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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云涌本想着, 仔细看看马普所的上山道,跟梦里是不是一样。

结果刚上车,人就困了。

师兄叫醒他的时候, 他茫然的看向车外。

精致漂亮的玻璃外墙,茂盛丰富的景观绿植。

大名鼎鼎的马普所沉默凝视。

就等他下车。

云涌双手双脚爬下车。

天旋地转。

“好晕。”

也不知道自己是晕时差了, 还是不适应气候。

褚序星顺手背上云涌的包, 扶住了他。

“晕车?”

“不是,可能没睡好,晕德国。”

师兄照顾有加, 云涌都不好意思了。

跟送孩子读书一样, 还帮忙背他那个破双肩包。

他赶紧伸手,把包要了回来。

自己背。

师兄一身衬衫西裤,帅得跟模特似的。

怎么能让丑丑的运动包, 破坏美感。

他们并肩往会议厅去。

云涌视野里尽是字幕。

“这次的报告标题,都非常有趣。”

德语的。

“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新成果, 他们不提前发预印本,我很意外。”

英语的。

真正的国际学术会议, 终于在字幕里,给了他实感。

眼见着前面进楼的都是各色老外。

连迎面走来的, 也是两个老外。

他们年纪很大了, 起码是教授级别。

云涌好奇的视线和他们一对视, 竟然得到了他们笑容的回应。

“云涌,你好。”

“欢迎,褚序星。”

中文!

两个外国老头用中文和他们打招呼。

云涌真担心自己听错了。

把德语法语英语的发音,混淆成了中文。

没想到, 身旁师兄停了下来,客气的用英语替他回应。

“早上好, 菲拉雷利教授,瓦伦教授。”

熟人?

云涌一听,可得好好回答了。

“你好,你好。”

中国招呼中文回。

然而,两位老先生的中文招呼,完全是临时学的。

得到了师兄弟两人的回应,他们笑得格外开心。

直接开始国际通用的英语听力时间。

菲拉雷利说:“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到你们的见解。”

瓦伦说:“我一直在关注云星聚变,如果你们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做一场专题报告。”

云涌闭紧嘴巴。

不是说了不演讲不汇报吗?

你们不许加戏!

褚序星果断回绝:

“我们只是来听别人的观点。没有汇报的打算。”

“噢。”

拒绝得太生硬,菲拉雷利十分遗憾。

“我以为你主动回信,至少有了完整的理论,准备驳斥CE的观点。”

“这次他们要分享新成果。”

“不需要驳斥任何人,我们的观点也绝对正确。”

物理研究,没人可以说绝对。

可褚序星就是对云涌的理论,拥有绝对信心。

“来参加会议,只是对面的一些报告感兴趣。”

瓦伦顿时追问。

“具体是哪一个报告?”

这就要聊了。

褚序星揽着云涌往前走。

“您会听到的。”

完全回避教授们的尬聊。

他们人走了,云涌见到了两个老人嘀咕的字幕。

“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忘记夸一夸云涌了,说不定云涌愿意呢。”

“唉,可惜云涌听不懂……”

云涌眼睛都眯起来了,谁说我听不懂啊,我听得很明白。

真是的,他只是口语差,喜欢中文汇报。

怎么谣言成了他文盲了!

不过,两个老教授,怎么会有这种离奇战术?

仿佛他是师兄的短板一样。

夸夸就会同意。

云涌坚决不会承认。

“他们谁啊。”

云涌问得很不客气,上来就让他们做汇报。

褚序星说:“左边的是菲拉雷利教授,现任的欧洲物理学会会长。研究的是高能粒子物理。”

“旁边的是瓦伦教授,研究的是宏观量子效应。”

听起来,褚序星跟他们熟到不用做任何介绍。

又有会长那么大的官。

云涌有些不好意思。

他开始挽救:“我是不是应该跟他们解释一下,CE的论文有问题,但我不打算公开宣扬,我想悄悄证伪。”

褚序星:“不用。”

不用说得冷漠。

云涌还在感慨,会长诶,师兄连会长的面子都不给吗。

很快,他就领悟了为什么不用。

他们两个人进入会议厅,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研究者。

说着英语的、德语的,似乎都跟他们很熟一样。

热情的交流。

“褚博士,好久不见。您在马普所实习的时候,我和您的导师有过合作。”

“褚博士,您云星聚变的研究,要在今年的交流会里公开吗?我翻了手册,您具体是哪一场专题会?”

云涌有点晕弹幕了。

重重叠叠的寒暄,直抒胸臆。

也不管师兄的导师已经去世,能拉关系拉关系。

他看都看不完。

褚序星一言不发,仿佛周围没有人,把云涌带至中间席位。

前后左右都是自由的座位。

没有名牌、没有固定。

看哪儿顺眼,就坐哪儿。

越中间越远离人群的主动社交,就是安静冷清不被打扰的好位置。

当他们入了座,热情追问的声音,立刻消失。

云涌又长见识了。

原来别人招呼,是不用必须回应的。

换成云涌,仇人都得骂两句,免得被人觉得不接茬不礼貌。

可能这是德国,师兄的态度就是德国人的礼仪。

冷漠是对待热情的锦囊妙计。

云涌还没认真记录学到的知识,就见到中国面孔蹦了过来。

“褚博士,云师弟。”

对方态度特别亲近。

“上次我们在核研院的交流会见过,你们也来开会?”

云涌对于亲切友好的国内同胞,全是好脸色。

“对啊对啊。”

可惜对方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社交。

那不成了,云涌交不了。

一问观点,就是:

“哈哈。我们是来听汇报的,还是以大会的报告为主。”

一问归一幂律的应用,就是:

“那个归我导师管,他没来。”

没来就说不了,说不了你找我也没用。

虽然交流了。

但等于没交流。

不过一会儿,褚序星和云涌的周围,就变得冷清。

时间宝贵,机会难得。

这些需要向上社交的物理学家。

自然会找亲切好说话,能够带资源的交谈对象。

云涌拿起手册,准备拍照发送老刘,表示自己成功混入顶级学术会议。

他刚拍下照片,微信正在发送。

旁边的座位,就坐了人。

云涌一抬头,怎么是多恩伯格!

熟悉的鹰钩鼻和严肃的表情,仿佛这人永远都不开心。

他们视线对视了,这家伙也一声不吭。

很冷漠、很德国。

仿佛他们完全不认识。

甚至对云涌也不感兴趣。

一点儿没有当初在云星聚变科普展示厅,中文招呼云涌的主动。

真奇怪。

敌不动我不动。

多恩伯格搁那看他的会议手册。

云涌在微信骚扰老刘。

云涌:那个为难过我们的德国审稿人,竟然坐在我旁边!

要不是偷拍不礼貌,云涌得带图说话。

老刘不记仇,还教育起来了:

和专家搞好关系,跟他说,你已经认真完善了他提出的审稿意见,感谢他的帮助。

云涌:……

早知道不说了。

这家伙质疑师兄的研究成果。

他还请教?还沟通?

师兄连会长的面子都不给的好嘛!

云涌义愤填膺,给老刘发送德国社交礼仪:

见了德国人不要说话,不要对视。

走你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不一会儿,褚序星身边的位子也坐了人。

是李华。

干公务的家伙,坐下来就往云涌旁边的多恩伯格,谨慎的看了一眼。

他压低声音抱怨:

“德国人真是的,沟通起来真麻烦。”

一听就是抓人吃瘪。

云涌竖起耳朵,妄图听八卦。

结果李华同学就一句,急死云涌了。

褚序星问:“查到了吗?”

李华下意识看了云涌一眼:“在查了。”

好!

谢谢师兄!

云涌很满意自己听到的内容。

短短三字,说明不是来抓他的,一定是来查乔恩的。

云涌安了心,稳稳的坐在台下,听会议的简短致辞。

然后就是正式报告环节。

他太喜欢系统给加载的翻译功能了。

中英对照,什么不明白的专业术语,都能无痛看清。

第一位发言人:《标准模型的希格斯粒子理论》

这个话题有意思。

大家的提问也有前瞻性。

云涌不是研究这个的,听不太懂。

但是字幕一直在跳。

“太准了,太准了。”

“我就知道标准模型的结论,一定是准的。”

还以为是什么玄学预告。

原来是说标准模型的理论预测和测出来的情况完全一致。

非常准确。

他不懂高能粒子物理。

只能见到字幕翻译各大专家的提问,足够说明这个报告的含金量。

在热情充实的提问环节之后。

讲台走上去一个金发帅哥。

高挑的身材,细心打理的头发。

一双眼睛浅浅褐色,琥珀般珍贵。

看起来似乎拒人千里之外,又礼貌微笑,显得亲切友好。

云涌眼睛一亮,觉得欧洲物理学会,真会找人上台串词。

这位高挑的金发帅哥,简直能当服装模特。

没等他感慨完。

金发小帅哥说的居然是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来自费米实验室的理查德.罗伊。”

PPT随他的声音,展示了费米实验室的研究内容。

“我将向大家阐述,我们团队的新发现。”

研究员?

这么帅?

中国人对外国帅哥单纯的欣赏,忽然带上了高颜值高智商的滤镜。

更喜欢了。

PPT名为《中微子联合震荡数据的正序质量顺序证据》。

这个报告不得了。

因为周围响起了极为小声的议论。

在系统提供的翻译里,八卦清晰可见。

“是网上闹得不可开交的项目?”

“对,日本那边跟美国的观点不一致。”

“他们昨天还在互骂,说要抢先发表预印本,费米实验室就来会上发表了?”

云涌眼睛亮亮。

吃瓜吃到了现场版。

虽然他不是研究粒子的,但是论文观点引发的恩恩怨怨,爱听好听还听。

众所周知,上会发表,就是为了抢先。

这个论点在网上打架,还没打出结果,费米实验室竟然来欧洲都要抢在日本前面。

那确实很有行动力了。

罗伊说:“根据我们费米实验室的数据,中微子的质量顺序,指向正序。”

罗伊说:“中微子的振荡信息,给出了明显的谱能畸变,与正序预言形态吻合。”

罗伊说:“我们终于可以明确的宣布,中微子的正序倾向成为了标准模型。”

吃瓜的动力,让云涌对中微子都产生了兴趣。

云涌听不懂报告没关系,自有小声蛐蛐的八卦为他弹幕。

“美国人说正序,日本人说反序。”

“到底哪个是对的?”

“不知道,我们对中微子研究太少了。”

上面的理查德.罗伊慷慨陈词,用数据说话,列出了他们的统计方法。

简短有力的说明,这就是中微子正序的证据。

一到自由提问时间,气氛就更热烈。

谁都想第一时间,抢占八卦前沿。

开口就问:

“我记得日本研究团队的观点,说中微子的正序,依旧无法维持,仅仅是约束造成的短暂表现。”

罗伊:“他们的观点完全错误。”

提问人又说:“那你们的观点,仅凭这些证据,怎么能说正确呢?”

罗伊:“您是问费米实验室的观点,还是问我的观点?”

他的反问,真把提问的专家问愣了。

拜托,你不就是费米实验室的吗?

专家迟疑的出声:

“你是指……你和团队的观点,不一样?”

“是的。”

罗伊的笑容,有着神之眷顾的自信。

“费米实验室认为正序,日本团队认为反序,但是我认为,他们都错了。”

背后的PPT,还高高挂着费米实验室的LOGO。

实验室派出的代表,却在台上笃定的说,他们都错。

“中微子的正序与反序,并非固定。”

罗伊的新观点,十分有趣。

“它们的振荡状态,取决于它们想要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哇——”

叫唤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大胆表示:

“这个是违反量子力学的吧。”

这个听懂了。

云涌看向罗伊的眼神都充满期待。

又来一个违反物理学的。

同盟啊,革命友人!

全场窃窃私语。

云涌眼前的字幕都变成了弹幕。

飞速的一条一条跑过。

显然被罗伊的观点,炸得不轻。

“反序意味着最轻质量有下限。”

“正序允许最轻质量接近零。”

“又正又反在做什么?是想说中微子随时变换,随心所欲?”

“见鬼。”

云涌看得津津有味。

他根本不懂得中微子的奇妙,就是喜欢看他们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忽然,他身旁发出了嗤笑。

“荒谬。”

最为推崇中微子幽灵论的多恩伯格。

对随心所欲的见鬼学说,严谨了起来。

不愧是尖锐冷厉的老德。

对待帅哥都没有一点温柔。

云涌不懂,无法参与他们的惊讶。

准备悄悄问问师兄。

他刚转头,与生俱来的敏锐,让他觉得台上射来一道尖锐的注视。

那感觉,仿佛高中闭目眼神,惨遭老师凝视。

大学手机摸鱼,没能逃过授课老师火眼金睛。

云涌本能的看向台上。

只见英俊金发帅哥,勾起嘴角,冲他笑。

眼眸反射的蓝光一闪而过。

霎时,噩梦里可怖的记忆席卷而来。

云涌耳边仿佛响起梦里的笑声。

毛骨悚然。

冷意漫过指尖,云涌如坠冰窖。

那种熟悉的、鬼上身一样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出现。

云涌的脑子都冻僵了,没法继续运转。

怎么回事?!

他惶恐的思绪刚升起来,温暖的触感轻轻覆盖了手背,仔细摩挲,一点一点帮他找回了体温。

褚序星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掌心,替他压下了鬼上身的阴寒。

还带来了师兄亲切的关怀:

“冷了?”

“啊、啊?”

云涌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觉得有点吓人。

大白天的,场内这么多人争论中微子的正序反序。

质疑罗伊德又正又反的信息论。

他却被一个噩梦,纠缠得心绪不灵。

“不是。”

云涌脑内疯狂头脑风暴,不希望师兄担心。

“可能坐久了,困了饿了……”

借口还没说完,指尖出现了陌生的触感。

褚序星竟然变出了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手里。

这颗糖熟悉的设计,好像是五洲酒店茶歇准备的那款。

云涌捏着它,万分惊讶。

上面印的中文,怎么想都不可能德国出品。

师兄特地给他带的?

云涌感激涕零,管你上面褐眼睛还是蓝眼睛。

直接拆开薄荷糖,往嘴巴一塞。

清爽的薄荷味,直冲脑海。

帮他退却了噩梦造成的恐惧。

鬼上身就上身吧。

别随便上。

这里没有超算!我也不方便开电脑!

云涌皱着眉,满心抱怨。

再看台上,罗伊已经走了下去,只留下费米实验室的报告PPT。

之前的主持人,重新出现圆场:

“大家如果对费米实验室的中微子理论感兴趣,可以参加我们明天的分会场专题报告。”

“届时费米实验室的负责人,会就他们的观点与大家进行交流。”

热烈的现场,高能粒子物理的专家们,还在讨论中微子。

下一位报告人就走了上来。

他严肃凶狠,没有头发。

标准的物理学家穿着,视线一扫,仿佛在座的每一位都欠了他五百万。

看得大家讪讪的收了声。

终于,报告人说:“我是来自CE的约克。”

这人第一句介绍,云涌吃糖都慢了。

哇。

CE。

我要证伪的团队,得好好听听他们的观点。

结果对方PPT一亮,云涌都还没看完标题。

就听见约克说:“来自中国的,Mr.云。”

云涌:?

怎么还点名了!

约克博士根本不讲PPT,直接问:

“作为宇宙湍流收束理论的作者,你是不是应该告诉大家,宇宙的边界,到底在哪儿?”

见鬼。

云涌发出大专家的感慨。

他稳稳坐着,保持可贵的沉默,被前后左右无数视线行以注目礼。

没回。

嘴里吃着糖呢,回不了。

身旁的褚序星帮忙答了:

“我们是来参会的,不为你的观点负责。”

他说的德语。

在这个官方用语为英语的场合,着实让约克体会到了外国人听不懂人话的窘迫。

明明褚序星会英语!

官方准备的翻译,立刻帮忙转达了褚序星的意思。

当然,冷漠德语往英语一翻,就很委婉了:

“约克先生,您阐述您的观点最为重要。”

“不。”

约克既然敢发声,就不是为了阐述自己观点来的。

“我必须在这里,指出那篇论文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的话都不用翻。

大家都能听懂。

又开始传递网络八卦。

“我知道,是他带头说湍流公式有问题。”

“他举报的?”

“啊,那不是。先有举报,他才出现,表示支持举报。”

毕竟是全球热议的大新闻,住山顶洞里的研究者,都听说了。

云涌的论文推翻理论物理。

匿名人士断章取义举报造假。

CE约克实名制带节奏冲锋。

想不到今天收获颇丰,还能在会议现场,亲眼见到冲锋的约克,如何推翻“推翻物理学”的观点。

那可太有意思了。

可惜,褚序星处变不惊,平静的坐在台下。

旁边的云涌更是隔岸观火,专注吃糖,一语不发。

两个人反应这么冷漠。

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全然无所谓。

约克受到了冒犯,感受到语言障碍带来的痛苦。

他怒了:“你不能说英语吗?”

褚序星仍是德语回他:

“这里是德国的海德堡,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该说什么语言,你不懂?”

翻译都尴尬了,好不容易努力解释:

“褚博士的意思是,他在德国更习惯用德语沟通。”

英语研究者总觉得这话不像褚序星说的意思。

德语研究者已经乐呵呵的围观。

他们瞬间原谅了之前褚序星和云涌的沉默拒绝。

原来沉默才是礼貌,开口都是火炮。

网络小道消息,一直说湍流公式的作者,脾气不好。

在评审视频会上把专家气得哑口无言。

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研究者。

他们凭借想象,实在是无法清楚知道,是怎么个脾气不好。

现在看了,才意识到:

PRX的珍贵录像没有流传出来,真是物理界的损失。

万幸,褚序星正在弥补这样的损失。

战火在会议厅弥漫。

硝烟愈发浓烈。

约克再继续下去,肯定会被气得高血压。

人类难以面对的绝境,就是无法沟通。

场面如此尴尬,约克只能继续下去。

他讲PPT:

“CE团队在宇宙湍流领域,坚持发散的观点,并且针对这一观点,进一步得到了湍流发散模型。”

“这成功论证了云涌的湍流公式,存在问题,是错误的观点。”

“除非你们可以好好说清楚,你们那个假定的宇宙边界,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涌不理解。

都装成德国人了,怎么这个美国佬还要cue啊。

真不怕师兄把你数据造假翻出来,让你当场下不来台。

云涌赶紧咽了薄荷糖。

终于开口:

“约克博士,你少说两句吧。”

为了CE团队的研究生和博士能够顺利毕业!

他说的英语,都能听懂。

结果这话一出,约克有人搭理了,更来劲了。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保持沉默?”

“我希望你小心谨慎。”

云涌真的烦他,比审稿人还烦。

“湍流公式已经在多个项目实现应用,证明了它的准确。”

“但是你的发散模型,还只是理论阶段,随时都有被证伪的风险。”

“如果你想进一步发表你的成果,就好好念你的PPT。”

这次中文了,褚序星负责翻译成英语,务必保证所有人能够明白。

并且好心提醒道:

“湍流公式也可以证明你的观点。”

约克的表情错愕:“这不可能!”

这话云涌听多了,都免疫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的公式属于大宇宙宏观模型,收束只是我观测的一个点。”

“只要我想,发散也能成为我观测的点。”

翻译出来,这话狂妄自信,很不友好。

约克一脸不信。

当场就在台上,展示他自信的数据图表。

“我们取得巡天数据,进行了宏观建模,并且得出了正确的湍流谱。”

云涌没有自证,CE的约克却当场自证了起来。

他用PPT亮出图表,严肃的讲述自己团队的理论依据和数据支撑。

之前中微子,仅仅是一点点意见分歧。

现在可不是分歧了。

完全是当庭对峙。

必须分个你死我活。

整个会议厅的英语德语中文都在议论纷纷。

“湍流公式的应用,就在云星聚变里。中国都造出可控核聚变了,湍流公式肯定是真的。”

“约克这个论证方法其实没错,符合宇宙加速膨胀的基本前提。”

“可是云涌的论文,本身就是推翻基本前提、推翻理论物理的,他不仅确定了宇宙边界,还说掌握了宇宙法则。”

惊天言论能够在网络瞬间传遍全球。

在座的物理学专家,就算不明白约克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湍流公式,咄咄逼人。

也明白可控核聚变的实现,让湍流公式,无可辩驳。

大家说着说着,总会回到褚序星身上。

“褚博士在马普所的时候,研究观点就很震撼人心了。”

“我当年参会了,他导师甚至非常赞同他的研究。”

“意识,我现在都记得,他说等离子体存在意识。”

“想不到他的师弟,更加叫人惊讶……整个宇宙具有边界!”

云涌受到约克的指责。

却因为眼前飘过的各种字幕,心情无比愉快。

原来师兄曾经参会,也把大专家吓得不轻。

这么早就宣布了自己的研究成果,那他得迎头赶上才行。

既然如此,云涌的视线都专注了。

他仔细查看约克的图表,一一对应他证伪论文的突破点。

随时准备大爆发。

绝不给师兄优秀的战绩拖后腿!

约克再台上说得激情四射。

视线直视云涌。

等他详尽无遗的阐述完毕,准备看云涌羞愧难当。

却见到坐席之外,有个任劳任怨的方脸中国人,千里迢迢,替云涌和褚序星,一人拿了一支手持话筒!

云涌接过话筒,坐在台下,发表观点。

“我长话短说。”

“约克博士,你的论述不错,但是有一些问题,你还得回去好好想想。”

“图表单位是什么?图里没标,正文直接说共动距离,这对吗?”

“你所谓的误差,是标准差,还是标准误?”

“还有你的理论曲线,太完美了。”

“你做过实验吗?你见过这么完美的曲线吗?”

亲自做过无数实验,完全是实验老手的云涌,真的很怀疑约克。

虽说国内大专家,基本不做实验。

但那是他们官僚主义,他们挂名夺功,他们受到了制度的纵容。

怎么自由美利坚也这样?

不是说好的资本主义吗?

又不是半封建半殖民,云涌很不理解啊。

他眼前是一个没有头发的权威。

看到的却是背后不知姓名的学术牛马。

云涌很同情牛马,绝不会赶尽杀绝。

说这么多,也够了。

他收尾总结:

“你的研究存在很多漏洞,虽然PRL已经给你发表了,但我还是建议——”

“回去改改再推新成果吧。”

“地基都不稳,你要盖危房啊?”

褚序星逐一翻译,简单直白,冷漠得不像样子。

最后他还要补一句:

“以上是云涌的修改意见。如果是我,会直接拒稿。”

他们一人一句,把约克脸都说绿了。

Fuck!

怎么像两个评委审稿?

就差打分了!

作者有话说:

云涌:做汇报不愉快,但是当评委很愉快啊~

褚序星:【拒稿】

第57章

会议厅炮火喧天。

菲拉雷利梦回当年。

他还以为早上得到了褚序星的问好, 这位年轻研究员的脾气,有所改善。

此刻他确认无误。

是褚序星本人。

也许当年的褚序星,甚至收敛了脾气。

提问者说德语, 他就回德语。

提问者说英语,他就回英语。

如今……

哈哈!

跟德语人说英语, 跟英语人说德语。

要是两种语言都能流畅对抗, 他还能拿出杀手锏,改成中文。

菲拉雷利真希望所有研究者,都能像褚序星一样, 多精通几门语言。

毕竟, 科研是世界的。

世界不应该存在沟通障碍。

当然啦,也希望云涌能够精通。

这么天才的孩子,表达观点受阻于语言, 实在是太可惜了。

菲拉雷利转过头,就能看见云涌。

这孩子英语不好。

从PRX的审稿起, 他就听过老朋友们抱怨:

“这个云涌,一点儿英语都没学吗?”

“跟他交流的时候, 太痛苦了。”

“中文让人头疼!”

现在好了。

让人头疼的不仅仅是中文,还有云涌的理论。

宇宙具有边界, 湍流能够建模。

无论是星体、物质、意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都在紧密按照宇宙平衡法则进行运转。

他把这个叫做归一幂律。

充满力量的法则。

虽然菲拉雷利十分期待, 能在今年的会议上,一睹云涌的风采。

不过,作为主办方,他还是更希望大会平平稳稳结束。

这孩子在台下说得很客气了。

如果约克博士, 能够及时收手,回归报告这件事本身。

那么大家面子都好过。

从古至今, 和天才赌气,都没有好下场。

除了“输”和“输得一败涂地”,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台上的约克,显然是被一人一句,中英穿插的评审意见。

气得够呛。

菲拉雷利眼神示意秘书。

看准机会,给约克博士一个台阶。

然后流畅的收尾,让大家休息吧。

秘书遥遥点头,都准备上台说两句了。

“砰!”

约克愤怒的砸桌子。

“你们什么依据、什么理论都没有,就敢评判我发表在PRL的观点?!”

“不不不——”

菲拉雷利连忙阻止,恨不得站起来大喊: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

你真要把褚序星和云涌惹毛吗?

结果,云涌有话筒,他说话很清晰。

“真遗憾。”

简单的英语,回荡在会议厅里。

显然代表云涌听明白了。

他说:“那就让我们现场论证一下吧。”

菲拉雷利僵在半路。

换作褚序星,不会迎战这么果断!

年轻师弟的反应就是快,他都来不及决定呢。

身为欧洲物理学会会长,他总不能让约克收回,再让云涌收回。

毕竟这里是思想交流的殿堂。

在场所有的专家都期待观点碰撞。

菲拉雷利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前排,抗住所有人的视线,叹息着说:

“鉴于双方的观点,暂时无法达成一致。”

“大家先休息一会儿。”

“我们准备一下会场,布置约克和云涌的论证场地。”

Wow~

会议厅明显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唇枪舌剑之中,能够真刀真枪的现场论证,实在是太好了!

中场休息,大家都想跟出言狠绝的师兄弟聊两句。

结果一转身,包在,手册在,话筒在。

人已经手牵手的出去了。

没给他们搭讪的机会。

云涌的手不冷了。

多亏了约克斤斤计较,说得他热血上头。

什么鬼东西也无法附体如此兴奋的躯体。

就是有点饿。

他蹦跶去茶歇区,准备畅享国际美味。

一瞧,清心寡欲。

“幸好我们酒店选得好啊,至少有点小蛋糕。”

云涌心有余悸。

“早就听说德国开会是坐牢,没想到真是吃牢饭。”

德国标配碱水面包、咖啡、茶。

再来一堆气泡水。

看都看饱了。

褚序星从口袋里,又摸出了薄荷糖。

安抚了云涌的焦躁。

云涌快乐拆包装,立刻感受薄荷糖的美妙。

忍不住问:

“师兄你从国内带的?”

褚序星拿过空杯,开始倒德国驰名的苹果气泡水。

“嗯,潘凡买的,说你喜欢。”

“我们飞得久,其他东西入境麻烦,带这个没问题。”

还是潘师兄考虑周到啊。

云涌听了就信。

眼神真挚的盯着师兄操作。

师兄是马普所旧人,什么好喝什么不好喝,肯定一清二楚。

什么咖啡啊茶的,云涌不感兴趣。

就盯着师兄的苹果气泡水,跃跃欲试。

准备师兄一杯,他一杯。

谁知,师兄倒完了,直接递给他:

“尝尝,我觉得还可以。”

“谢谢师兄!”

云涌太幸福了,师兄如此善解人意。

气泡水都会变得酸酸甜甜超好喝。

有糖有水。

怎么不算是中欧结合,新型茶歇。

师兄永远可以安抚他悲伤坐牢的心。

他搁这喝苹果汁,一旁传来了悠闲的美式英语:

“居然不如费米实验室的茶歇丰富。”

一句话加入话题,但云涌瞥眼一看:

金发男鬼?!

他下意识往褚序星身边一躲。

褚序星竟然心领神会,护住云涌,往更远的地方走。

不着痕迹的建议:

“我们可以散散步,他们准备会场,还需要一些时间。”

显然两个人都不打算搭理罗伊。

可惜罗伊似乎是个热情的家伙。

他们走了,跟着走。

罗伊:“褚博士,听说你以前在马普所工作。”

“不知道马普所中微子这一块的研究怎么样?”

“你看我有机会来交流学习一下吗?”

褚博士理都不理。

这么冷漠的态度,换个识趣的人,也该闭嘴滚蛋了吧。

可是,这个罗伊居然追了上来,直接挡路。

金发帅哥,身材颀长,站在前面阳光都更加刺眼了。

笑容灿烂得让人不好骂他。

褚序星皱了眉:“我们对中微子不感兴趣。”

仿佛劝退传教士。

罗伊只是笑了笑,看向云涌:

“但我对湍流公式和归一幂律感兴趣。”

近距离的交谈,阳光照亮了罗伊的眼睛。

浅浅琥珀色泽,配上一头金发。

貌美得足够叫人心软,勉为其难听他讨论一番。

琥珀眼?

可惜云涌捧着苹果汁,脑内大思考。

我看错了?

不是蓝眼的?

难道是会议厅投影、灯光什么的,反射出了蓝光?

可是鬼上身的寒冷又是怎么回事?

全是问号,一脸戒备。

他这里一沉默,罗伊就开始发表意见。

“也许归一幂律决定的意识,完全可以运用在中微子领域。”

“毕竟,我已经用湍流公式,成功计算出了中微子振荡。”

“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肯定的认为,中微子振动正序、反序,取决于它传递的信息!”

一个研究中微子的老美。

跟一个研究核聚变、一个研究宇宙湍流的老中,说得两眼放光。

云涌看他就跟看路边野猫似的。

头发金灿灿,眼睛亮闪闪。

漂亮归漂亮,但说不定会挠人。

不敢接招。

云涌提醒他:“我们没研究过中微子,听不懂。”

罗伊双眼一亮,更兴奋了:

“意思是,超新星中微子波形里,存在湍流。”

“湍流的存在,模糊了中微子的信号特征。”

“但是我用湍流公式,清晰建模并判定了中微子的顺序。”

“它们真实存在着集体振荡,湍流影响着它们的味场转换!”

云涌:……

真是的。

怎么还解释起来了?

这是婉拒!

这是不想跟你谈!

也许是这人话太多,解释太狂热。

驱散了云涌在会议厅感受的恐惧。

台上远远的蓝眼一笑,好像幻觉一样。

消失在金发琥珀眼叨叨叨的中微子理论里。

帅哥就是有特权。

云涌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听得半懂不懂。

也看在罗伊长相上,没有生气。

罗伊激动的表示:

“当然,味波湍流和我研究的方向,还是有一些误差。”

“云涌,我们加个好友吧,我有注册微信。”

说着,他拿出了手机。

帅哥都这么主动了。

云涌肯定要给个面子。

他也拿出了手机。

“No微信。黑叉OK?”

“OK!”

罗伊极快的关闭小绿,打开小黑。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

云涌迅速的打开黑叉搜索。

德国网络就是快,都不用等加载。

主页出来了,云涌亮给罗伊。

多恩伯格的照片,严肃冷漠,实名制凝视罗伊。

云涌认真介绍:

“中微子领域的权威。”

“马普所理论部主任。”

“开会就坐我旁边。”

“加他!”

然后他会跟你说:荒谬!

成功介绍了中微子与中微子同好认识。

云涌的功德喜+1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师兄不帮忙翻译了。

也不知道罗伊听没听懂,他对多恩伯格的介绍。

走回会议厅的路上,他还跟师兄解释:

“多恩伯格一直在黑叉上支持我的理论,长得凶凶的,居然意外的是个好人。”

“虽然罗伊有点烦人,但他长得帅,实在是没办法对他太冷漠。”

沉默许久的褚序星,忽然问:

“只要长得帅,你都喜欢?”

“啊?”

颜控的云涌捧着杯子,被问愣了。

“肯定啊……”

就跟路边看到一只帅气大金毛似的,谁会不喜欢呢?

忽然,他见到师兄的眼神沉了许多。

带着审视揣度,失望的看着他。

云涌:?

他说错话了?

可他说的不是实话吗?

他还没来得及复盘,褚序星就拿走了他手里的空杯,随手放回茶歇处。

话都不说,往会议厅走去。

“师兄,师兄……”

云涌跟在身边,小声的喊。

“怎么了?你是觉得罗伊太烦了吗?”

“放心吧,我给他介绍了多恩伯格,他肯定不会缠着我了。”

“我又不是研究中微子的……”

褚序星没有答话。

云涌还想说什么,那边会务的工作人员,已经一眼识别了他。

“Mr.云,这边请。”

引路这么一拦,云涌就跟不上师兄的脚步了。

那边是台上准备就绪,等着云涌现场论证。

这边是褚序星沉默的走回座位。

云涌僵在原地,左右为难。

好吧。

先论证。

虽然不知道师兄在气什么。

但他不把约克解决掉,师兄只会更生气。

短短二十分钟,足够讲台挪开,换成了两张椅子,两块白板。

想来欧洲物理学会已经习惯各大专家,现场论证了。

这么一个简单布置,倒是进入了云涌的舒适区。

他不等人,直接对翻译说:

“麻烦你把约克PPT里的图表,调出来。”

显然翻译属于德语和英语。

说完就见到她惊讶的眼神,试图寻找中国学者的帮助。

台下的同胞也很给力,跟她解释:

“约克的图表,约克的PPT,你们放一下。”

唯独熟悉的声音,重新从话筒传来:

“展示一下约克PPT的第六页。”

第六页,刚好是云涌要的图。

云涌站在台上,等待工作人员操作,遥望褚序星。

太感动了。

师兄生气都帮他翻译。

云涌又有了底气。

可惜,褚序星都不看他。

无情师兄,无情翻译之后,移开了视线。

没有起身陪伴的打算。

一点儿都不想站在他身边,帮他加油啊!

云涌无奈。

总算觉得老刘明智啊,老刘是有经验的人。

难怪出国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靠自己,不要靠别人。

他一直依赖师兄,果然栽了。

云涌只能遗憾的说:

“好,我们就从这张图的数据,开始论证。”

当他抬笔在白板推论,中文就变得不再重要。

因为数学。

数学是世界的语言,更是宇宙的语言。

那些在他手上,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再写一遍,并不困难。

云涌想着:

我就不说约克的数据造假了,我就单纯说说湍流公式如何推导CE的发散!

清晰明了。

整个会议厅就沉默看着他取数,开算。

云涌身穿运动服的背影,拿笔板书,挡不住一身青春洋溢。

比起满场衬衫西裤的专家教授,年轻得叫人叹服。

在场的专家,大多是给学生们写了一辈子板书的老教授。

想不到,还有学生板书教他们的一天。

随着云涌每一行的痕迹显现,会议厅渐渐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噢!湍流公式!我知道,我算过!”

“无论看多少遍,这个公式都那么漂亮。所以云涌是在算什么?”

“算约克这张图,取数有问题。约克说了,这是巡天数据得出的结论。”

巡天数据,谁都能得到。

但是结论对不对,还是得验算。

云涌的验算,基于他清晰的思路。

发散是宇宙呼吸过程的一部分,那么这一部分形成的湍流模型,一定符合整个假设。

他唰唰唰写满半板逻辑。

一句解释都没有。

旁边的约克,早看这个研究生不顺眼了。

他甚至不是博士。

约克背着手走过去,一边看,一边嗤笑:

“你在论证什么?”

“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推导,就想浪费我们的时间?”

云涌就当自己聋。

不是给约克面子,是给CE的在读研究生和博士们面子。

拜托,这会议厅里全是物理界顶尖专家。

他们最多老眼昏花看不清,也不可能看不懂。

云涌信心满满,把思路化作推导。

谁知,全被专家们辜负。

“这是什么?”

“他在证明CE这张图吗?”

“也许……是想证明湍流公式可以计算CE的发散模型?”

“啊,证明,然后呢?”

满场英语德语,变成了一句句字幕,对云涌的听觉视觉进行猛烈轰炸。

他都忍不住停下来,仰头核实前面的公式推导。

没错呀。

有这么难吗?

他没有省略过程吧?

云涌这么一停,菲拉雷利不得不为广大专家出声。

“Mr.云,也许你应该解释一下,你试图证明的是什么?”

“呃,就是发散在这个阶段,符合湍流公式的基本假设……”

云涌捉襟见肘的英语,能在脑子里蹦单词,帮助他无痛敲论文。

但帮助不了他准确发音。

云涌无助的看向褚序星。

心里不断忏悔:

老刘,我错了,我再也不忤逆你了。

回去一定好好学英语。

师兄收到他的求助视线,竟然无动于衷,话筒都不拿了。

云涌很沮丧。

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样吧,我文档打字跟你们说!”

约克在一旁笑道:

“一个英语都不会的学生,竟然敢质疑我的观点!”

云涌不理他,收起电脑PPT,打开word。

老光头,你别得意。

我打字也比说话快。

台下笑声不断。

确实哈,说得对。

这个英语为主的学术界,不懂英语的哑巴,怎么能搞好理论?

字幕全在攻击云涌。

他委屈死了。

呜呜呜!

师兄坏!

忽然,褚序星的声音,清晰的出现。

“这是基于湍流公式的假设,对约克所做的发散模型,进行的数据论证。”

天籁一般的英语,虽然冰冷。

却让云涌活了过来。

他的师兄,终于为他重新拿起话筒。

褚序星看向他的眼神格外无奈,逐一为他解释:

“这张图表所述结果,符合湍流公式,但不符合CE假设的极限。”

“对此,云涌在这一步,进行了详细论证。”

随着讲述,褚序星走到了白板前。

潦草的公式和数字,不妨碍他一眼看出云涌的思路。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步,为老眼昏花的专家,详细介绍:

“发散模式与已知结构不一致,图表所示曲线包含的数值,无法在任何公式中推导成立。”

“如果约克博士,依旧认为我们推导的结果有问题,可以自己算一下。”

“我为什么要算!”

约克仍是那副样子,脾气犟得要死。

“这是你们的问题!”

非要这么说,那褚序星跟他没法沟通了。

他直接看向菲拉雷利,和会长沟通。

“我保持我的观点,认为EPS应该予以拒稿。”

太严厉太无情。

菲拉雷利深受震撼,差点同意拒稿。

还是看了一眼约克,委婉的说:

“褚博士,就算拒稿,我们也需要更确切的理由。”

“菲拉雷利教授!”

约克都震惊了,他的论文,EPS的年会。

为什么要问褚序星理由!

“褚序星研究的是核聚变,他凭什么能够决定宇宙湍流的观点?!”

好问题。

菲拉雷利脑海里能够冒出十几二十个理论物理学家,和约克想法一致。

可是,宇宙湍流也是湍流。

任何研究,任何领域。

包括他所在的高能粒子物理。

都逃不掉湍流这个永恒的问题。

褚序星的可控核聚变,给云涌不可思议的湍流公式,做了最有力的应用背书。

菲拉雷利比约克还需要云涌,亲自帮忙算一算,量子场的湍流现象。

“因为这个公式……”

菲拉雷利的视线,落在白板上。

云涌潦草的鬼画符,呃,实在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清晰。

他只能说:“因为这个公式,很直白!”

“非常直白简约的论证了,您的观点,符合湍流公式的假设。”

“并且您的图表,似乎和您的发散模型,存在出入。”

“当然,EPS不会因为单个专家异议,拒稿任何新颖的观点。”

“只是……”

说着,菲拉雷利,期待的看向褚序星和云涌。

“如果你们有更直观的证据,能够证明这张图有问题,我们委员会当然得再商量商量。”

这是完全不站约克那边,就等他们发话了!

发话?

云涌当然能懂菲拉雷利的意思。

但他不是来发话弄死约克的啊。

导师死了,下面的学生怎么毕业?

褚序星看了云涌一眼,又看向白板完善的证明。

他说:“根据我们的推导,约克的发散模型,完整涵盖在宇宙湍流模型中。”

褚序星用词委婉,没有赶尽杀绝。

“这张图的标注,存在问题。正如云涌之前的修改意见……”

天啦!

师兄居然记得,要给CE的学生留一条活路!

云涌感动得想对天发誓:

我再也不喜欢看帅哥了!

这辈子只看师兄一个帅哥!

忽然,复述云涌意见的褚序星笑了笑。

笑容打断了他平静冷漠的翻译。

他想要继续阐述,又因为嘴角笑意止不住,无奈的放下话筒,埋怨的盯着云涌。

会议厅一片寂静,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了。

只见常年冷漠,说话能杀人的褚序星。

勾起嘴角,挑起眉梢。

像是受到云涌的影响,不得不中止陈述。

云涌冤枉啊。

他什么都没做,就看到师兄突然的笑起来。

怎么了?

想起什么好笑的了?

他之前给约克提的意见很好笑吗?

云涌一脸茫然。

他的师兄实在笑得不行,英俊的脸庞保持不住沉着冷静。

只能抬起手,泄愤似的,揉乱云涌的头发。

云涌愣在原地。

被褚序星一手揉得跟大傻猫似的,头发乱糟糟。

不敢反抗,不敢说NO。

师兄爱摸就摸吧。

摸完记得说完啊,专家们都等着呢。

褚序星摸够了,重新拿起话筒,继续解释:

“如果约克博士,能够按照云涌的意见,进行修改。”

“再用湍流公式验证数据,修正里面的细微误差。”

“那么本次会议录用他们的论文,也没什么大问题。”

约克根本不信,一直在白板前徘徊。

盯着云涌的鬼画符,中邪似的碎碎念。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又是修改,又是误差,没有一句挑明CE论文数据有误。

却每一句都在说:

你造假啊约克博士!

有菲拉雷利的表态,这件事定调极快。

论文改了,我们就收。

论文不改,那约克博士还是看看PRL收不收吧。

结束了第一天的会议行程。

褚序星应该生气。

因为一个费米实验室的理查德.罗伊,云涌的心意变得更加清楚。

云涌喜欢帅哥。

褚序星即使不自恋,也清楚自己属于帅哥范畴。

难怪云涌那么热情。

难怪平时那么主动。

可是褚序星并不感到放心和骄傲。

本能的感受到强烈的危机:

云涌今天喜欢他,明天就能喜欢罗伊。

他宁愿云涌心里想的是:帅哥虽多,但我还是喜欢有共同语言、志同道合的帅哥。

可惜,没有。

他的笨蛋师弟,就这么单纯直白。

是帅哥,都喜欢。

那不然呢?

褚序星无声叹息。

察觉到自己在云涌心里岌岌可危的地位。

也许他只有英语有用,能够在国外成为云涌不可或缺的助手。

可是,如果出现一个会中文的罗伊。

或者出现一个更懂云涌的人。

云涌是不是会义无反顾、头也不回的,离开他。

随时上当受骗,惨遭仙人跳。

李华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在褚序星脑海盘旋。

懂云涌、完全符合云涌心意的人。

只要是帅哥,就行。

云涌的所思所想,对他而言,既是蜜糖又是尖刀。

他不该意气用事,让云涌一个人站在台上手足无措。

可是这个家伙,宁愿在那儿跟自己导师忏悔,回国一定好好学英语。

都不肯说两句话求他。

褚序星自己生气,自己反思。

自己哄好了自己,还是狠不下心。

李华忍无可忍,敲了敲桌子:“你在听吗?”

褚序星仍是那副样子。

“我在思考。”

当然思考的不是间谍的事。

他们结束了第一天的交流会,助理带着云涌去散步逛街。

褚序星留下来陪李华分析已知情报。

也许……

云涌会更喜欢一个人在海德堡享受旅行的愉快。

不会有他在旁边扫兴。

还要提心吊胆,以免惹他生气。

“那你思考吧,顺便思考一下这些人。”

李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怀疑保罗、米娅、玛丽、韦伯……”

列了一堆人,全是褚序星不认识的员工。

褚序星已经后悔听从李华的建议了。

“事实上6T的资料,比任何实地勘察都有用。”

“你不如把马普所和欧洲物理学会的人,全叫来,一个一个问话。”

李华也挺不好意思的。

他专业人士了,因为受到了6T折磨,不想再重蹈覆辙。

想不到,德国人太不靠谱了。

这么简单一个盯梢,看看这些人有没有异常出入记录。

居然都做不到?!

专业人士,必须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至少你师弟玩得很开心啊。”

李华拿出手机,给褚序星看看,助理随时发来的照片。

“海德堡的风景真不错。”

海德堡的风景一直不错,游客众多。

此时云涌变成了游客,时不时就会遭遇搭讪,请求帮忙拍照,或者一起合影。

不仅有美女。

还有帅哥。

褚序星更烦了。

“会议结束之前,我会把人抓出来。”

李华惊呆了:“怎么抓?”

褚序星有系统,能看到所有人的状态、目的、未来成就。

今天扫视了会场所有人,都是那么平平无奇,没有嫌疑。

连他最讨厌的金毛罗伊,也只是水了几篇中微子论文。

跟云涌亲切畅聊,目的只为从费米实验室,跳槽到另一个实验室。

满屏满目意图、成果。

清晰明了。

暗示有问题的横杠,紧紧锁在云涌、李华身上,没有扩散。

看来,只能让系统逐个排查。

才能抓住发送邮件,污蔑云涌的家伙。

褚序星打开门,走出李华的房间。

“你别管。”

第58章

酒店房间, 安安静静。

少了一个吵闹的家伙,整个室内都显得宽阔许多。

褚序星视线一转,书桌空荡荡的。

云涌坚持要把最贵重的笔记本电脑背走。

明明不怎么了解德国, 却对防火防盗防欧洲充满警惕。

昨晚他半夜醒来,见到云涌坐在书桌前, 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

惨白的屏幕光亮, 照得云涌一双眼睛泛着幽蓝的光线。

脸色非常不好。

让他瞬间回忆起超算中心的云涌。

执着、癫狂。

云涌已经在他面前,两次困在心流的异常状态中。

仿佛天才注定陷入这样的绝境。

褚序星唯一能做的,帮云涌录入数据, 设置条件。

却无法帮助云涌, 从大量灵感与幻想中逃脱。

他沉默看了一会儿空书桌,到达德国后,第一次召唤系统:

“系统, 昨晚云涌怎么了?”

系统回答:

“他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激动得睡不着, 准备写入论文。”

“您知道的,搞理论的都这样。”

疯子、偏执、在自己想象里不可自拔。

大约就是系统想说而没说的话。

理由和云涌自述的一模一样。

但褚序星不信。

如果有新的想法, 他亲爱的师弟,必定喋喋不休, 激动亢奋的告诉他。

不会像昨晚似的, 脸色惊慌, 遭遇梦魇。

心情写满了:

好恐怖!闹鬼了!

忘记噩梦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噩梦如实的讲述出来。

可云涌又不肯跟他说。

再睡一觉,似乎云涌忘光了。

重回活蹦乱跳、心思雀跃的状态,还知道欣赏帅哥。

一想这个, 褚序星都觉得自己不对劲。

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和云涌生出不愉快来?

即使他觉得云涌的公式推导, 简单明确,专家们不应该不懂。

也应该在菲拉雷利提出疑问的时候,站出来主动为云涌解围。

偏偏要等云涌伤心,等云涌骂他。

才知道悔改。

他深刻的反省了自己。

刘老师说对了,他是一个不靠谱的男人。

云涌交给他真的很不安全。

以后不能这样了。

褚序星发誓再也不和云涌生这种无聊的气。

然后给系统安排工作:

“详细调查今天会议现场的所有参会者、工作人员。”

“标注清楚他们之间存在的关系。”

“另外,再给我一份约克的档案。”

很快,系统给出了CE团队约克的履历。

卡森.约克,40岁。

这个年龄在理论物理里,算得上年轻有为。

研究生、博士阶段,研究宇宙星系方向。

加入CE研究所之后,因为宇宙湍流小众、轻松,数据要求不严谨,允许各种理论误差。

于是转而从事宇宙湍流研究,近十年。

简而言之,没什么学术追求。

在团队其他研究者,慢慢转向应用物理、高能天体之后。

他倒是借着团队的成就,混成了宇宙湍流方面的权威。

沽名钓誉,附骥攀鸿。

在一个冷门小众的领域熬得越久,就能变得越烂。

毕竟每一篇论文,都被系统贴心标注了主要贡献者。

比如,直接冒用已故前同事的理论遗产。

比如,抢夺名下博士生独立完成的课题。

褚序星还以为,自己在看国内教授的履历。

宇宙湍流这样的小众冷门领域,成果侵占、导师压榨更为严重。

专家稀少,机构不多。

被夺走署名权的博士,哪怕想要逃离CE。

约克一句话、一封信,就能让名下博士去不了任何机构,得不到任何支持。

更烂的是,约克在云涌论文被举报的时候,狠狠押注了社区的三大预测。

论文造假、PRX撤稿、湍流不可建模。

在约克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送钱机会。

宇宙湍流是他熟悉的领域,湍流建模更是世界未解之谜。

他闭着眼睛自信下注。

然后狠狠输了一万美金。

褚序星理解了他的疯癫。

一万美金对于没有存款的美国人来说,还是挺多的。

这位研究者站在台上,要将云涌的理论置于死地。

恐怕是把自己的全部现金,都押了进去。

最好他没有贷款、没有挪用项目经费。

不然美国的大学和研究所,可不会对他仁慈。

系统给出的履历,贴心的列出约克本次参会的计划:

想办法接近云涌。

想办法证明云涌的理论错误。

想办法让云涌承认解释不了那个荒谬的宇宙边界。

洋洋洒洒,字字云涌。

褚序星都皱起了眉,格外嫌弃。

欧洲物理学会好歹是知名学术团体。

能在年会进行报告,更是千挑万选,机构背书的佼佼者。

约克心里没有学术,没有交流,只为了骚扰云涌。

看来这个发散模型,他的贡献度仅限于论文上的署名。

根本不懂得珍惜。

褚序星不得不夹带私仇,给李华发消息:

注意一下CE团队的卡森.约克。

现在约克没有间谍风险,不代表他以后没有。

褚序星研究完最有攻击性的,继续研究最具威胁的。

“给我一份理查德.罗伊的档案。”

系统火速调查关系。

褚序星面前,立刻出现金发浅褐色眼睛的证件照。

不得不说,罗伊的长相,确实符合大众审美。

金发茂密,五官端正。

看狗都深情的欧式立体琥珀眼。

如果真像云涌感慨的,是一只四脚着地的大金毛就好了。

褚序星也不会那么烦恼。

普林斯顿粒子物理的博士。

四年前博士毕业,留在了费米实验室,继续进行中微子研究。

至今发表四篇SCI。

影响因子不错。

比起约克那种纯混的研究者,罗伊竟然有些真材实料。

虽然罗伊没什么名气。

但他能够代表费米实验室的争议项目,在EPS的年会进行发言。

能看出实验室相当器重他。

系统给出的未来成就,更是紧密围绕中微子。

又是数篇SCI,发表于不同顶刊。

是一个虔诚且执着的中微子追逐者。

不过……

这么喜欢中微子,为什么要缠着云涌?

褚序星搞不明白这些小众冷门研究者。

难道,领域太狭窄,没有几个公认的权威,所以就来缠着其他领域的天才?

他是不信罗伊说的,自己用湍流公式计算出了中微子的味场转换。

如果是真的,罗伊站在台上,发表的就不应该是中微子正序。

而是湍流对味场转换的影响。

褚序星不去评判他的未来成就。

翻来覆去盯着中微子狂热者看了好几遍,只是遗憾……

怎么没有横杠?

但凡这只大金毛有横杠,代表他与拯救世界相关。

褚序星必定打印简历,交给李华。

能抓抓。

不能抓也给我盘查清楚,不能因为长得帅就留下隐患。

排查两个可疑人物,褚序星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会议现场研究者众多。

纷芜繁杂的想法、预测,都围绕着自己的项目。

观点能不能解决项目瓶颈?

社交能不能给项目带点资源?

或者抓两个空窗期的专家,骗入项目当牛做马,弥补一下刚跳槽的人手。

利益往来,清晰明了。

没多少人带着纯粹的分享交流目的,参与会议。

更没有几个人,本着推动物理学前行与进步的想法,积极期待。

褚序星以前就清楚这些。

系统的悬浮框,只是将他清楚的事情文字化、具体化。

没什么稀奇。

如果非要继续查,褚序星还能想到一个人。

“再给我一份多恩伯格的档案。”

京特.多恩伯格。

履历简单得连照片都是黑叉的头像。

似乎他不怎么喜欢拍照。

海德堡与马普所联合培养的博士,理论物理专业。

毕业后意外的并没有留在马普所。

去了英国的达雷斯伯里实验室,转而从事中微子研究。

待了近二十年。

他不仅是中微子领域的专家,而且在核物理、等离子体方面也有不小的成就。

否则,多恩伯格也没资格成为马普所的主任。

他进入马普所的时候,褚序星刚刚离开。

从时间节点来看,像极了马普所特地引进的空缺人才。

填补诺亚.布里斯的空缺。

意外的是,系统甚至标注了一句:

他特别关注您的研究。

“我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