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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洱下 20333 字 1天前

“我要是一辈子在山里教书种田呢?你也跟我一块儿?”余白道,“画廊怎么办?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挣来的名利也不要了?”

“那些都算个屁!”许明昱轻巧地说,“连你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你……”余白听见这话,顿时气血上涌,一把揪起他的领子,然而喝骂将将冲到嘴边,就被许明昱中途截断了。

“实话告诉你,哥,我从酒吧认出你开始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不然你以为我做什么要隐瞒身份。”许明昱仰起脸不躲不闪地盯着他,“什么名什么利,我通通都可以不要,你喜欢?那拿走好了,我就要你!我只要你!”

长久以来,余白刻意不去细想,小心避开的事实就这样被直接戳破,他第一反应竟是思考如何才能补救。

但许明昱并不给这个机会,趁他愣神之际,猛地借着衣领上的力道撑起身体,狠狠撞上了他的唇,牙齿磕破嘴唇也没有哼一声。

血腥味顺着唇缝漫至余白嘴里,流过口腔的伤口,与他的血液混杂纠缠,再分不清彼此。

第66章 猎食者

那天夜里的闹剧以许明昱后背狠狠撞上栏杆收场,他扶着栏杆站稳,拿拇指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迹,眼里甚至还带着笑意。

许明昱收起那些迂回婉转的小聪明,就以这样一副宣战的姿态,大喇喇地将目的摆在余白面前。

至此,余白终于意识到,曾经那只蜷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兽,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爪牙锋利的猎食者,而他,说不定真只有屈膝求饶的份。

第二天,许明昱被叽叽喳喳结伴上学的小崽子们吵醒,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迎面撞见了教室办公室门上“闲人免进”四个大字。

许明昱眨眨眼,身子后仰,透过教室窗户看见了里头认认真真讲课的余白,和底下哈欠连天的学生,抬手摘下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闲人许明昱亲自动手,将余白对面的办公桌擦干净,摆上了台笔记本电脑。

邓一卓觑着他的神色,趴在一堆作业本后斟字酌句地问道:“你跟余老师……你们以前就认识?”

许明昱惊讶地偏头瞧她。

邓老师不知想起了什么,欲盖弥彰似的轻咳两声,已手掩口,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们昨晚吵架的声音有点大……”

教师宿舍没分男女,是并排的房间,离着几堵不怎么隔音的转头墙,动静传到她耳朵里也不奇怪。

许明昱随意地点点头,本不准备多解释,又想起方才贴门口的那张纸,便改变了主意,装模作样地深深叹了口气,道:“唉,说来话长,我跟我哥闹了点矛盾……”

余白没期望光凭几个大字就拦住许明昱,所以看见他出现在办公室里也并未多惊讶,然而许明昱和邓一卓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场景却令他脚步一顿,随即拿起桌上那张明显多出来的银行卡对许明昱抛去疑问的眼神。

许明昱好整以暇地退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道:“是淇姐让我带给你的。”

见余白打算将卡扔回来,许明昱又补充道:“我替你拒绝过了,但淇姐说你要是不收下的话,这辈子就别想见到她人了。”

余白闻言只好手腕一转,把卡揣进了衣兜里的,将对面的许明昱当成了个透明人,转头对从他进来开始就埋头装鸵鸟的邓一卓道:“邓老师,一会儿二班的体育课是你带还是校长来?”

邓一卓蓦地合上教材,眼神飘忽道:“啊?嗯,是我,有事吗?”

余白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道:“刚才上课的时候,我感觉李娟同学状态不是很好。”

说到学生,邓一卓便认真起来:“小娟?她怎么了?”

余白回忆道:“她平常上课都很认真,今天看起来有点没精神,不过我问了她说没生病,麻烦你稍微留意一下吧。”

“好,我知道了。”恰好响起上课铃,邓一卓逃抱起课本去了教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许明昱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正好和余白挪回桌上的目光擦肩而过。

余白似乎打定注意要彻底冷落许明昱,一连好几天不跟他说话,甚至眼神接触都刻意回避,下楼便备课上课,放学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非必要不出门,连条门缝也不留,约莫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他放弃离开。

让余白失望的是,许明昱并没有受影响,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办公室,比以前在S市上班还准时,看架势是准备了一箩筐的耐心,打算跟他耗到底,

许明昱动作其实不多,除了安静地鼓捣电脑,就是观察余白的一举一动,偶尔给他接杯水。

许明昱知道,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人,不能把他逼急了,于是一开始的宣战过后,便退回临界点内,只守着那根线来回横跳试探。

这些看似正常的动作背后,是桌下不小心碰在一起的小腿,恨不得望进衣领里的目光,放下水杯时故意擦过的手背,每一样都会叫余白额角那根本就突突乱跳的神经愈发紧绷起来。

但他一触即收,也算准了余白投鼠忌器,不会因为这点不愉快就将两人的关系摊开闹大,只能憋屈地继续忍耐下去。

两人间的僵持一直维持到第二次物资进山。

这回由小谭总亲自带队,东西足足塞了两辆卡车,除了原来的衣服之类的生活用品外,还额外加了肉蛋粮油。

老校长抹着眼泪连连道谢,谭松江却摆手道:“这些吃的不是我们送的。”

老校长愣了愣:“不是你们,那是……”

谭松江朝远处树荫下欣赏风景的许明昱一抬下巴:“唉,谢就不必了,那小子没安啥好心。”

随即,谭总在老校长一脸疑惑中溜达到许明昱身边,抽出胳膊底下的文件袋递给他:“张薇送来的,”

那是沓泛黄的纸张,约莫有六十来页,厚厚一本,将塑料扣顶起老高,封面印着S市美院,署名处落的张知予三个字。

许明昱粗略翻了两下,确定里面好几张图都是曾在那个U盘里见过的,才重新把它收了回去。

“还有件事。”谭松江点了根烟,就着山间的风景惆怅道,“许云栋住院了。”

许明昱挥开面前飘散的烟雾,离谭松江远了点:“什么病?”

“叫什么慢性肺阻还是阻肺来着,张薇去医院探病的时候跟医生打听的。”谭松江被他嫌弃的态度气得鼻子都歪了,“不是你整天在家抑郁烧香的时候了?这点烟能把你熏死还是怎么着?”

说完狠狠嘬上两口,还是把烟掐了。

“董惠呢?”许明昱没理会他的跳脚,问道。

谭松江双手插兜,没好气道:“收到钱第二天就走了,你还盼着她会留下来给许云栋端屎端尿啊?”

许明昱难得没反唇相讥,手指轻轻磕着塑料文件夹,低头思量片刻道:“张知予告诉我,当年是有人把许云栋剽窃的论文放在了她车上,才导致她开车时心神不宁,最后发生了追尾。”

谭松江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忽然道:“他们怎么确保张知予那天一定会开车,万一她打车或者开车了但运气好没出事呢?”

许明昱道:“是啊,所以我觉得送论文的人很大可能不是许家那两位。”

“不是许家是谁?”谭松江脑子开始打结了,“难道除了许云栋和董蕙,还有其它人想害她?”

“不对,许云栋并不想让张知予死。”许明昱靠着树干,望向一旁来来往往搬物资挂横幅的人们,带着点讽刺的笑意道,“许云栋其人,就是个名不副实的草包,这辈子守着那点偷来的资本端架子作威作福,能称得上成就的,只有投了个好胎和娶了个做事无法无天的老婆,你要真让他做出点什么名堂铁定是不行的。”

谭松江被他这一连串恶毒的评价给镇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我跟你们公司联名的事被他们知道之后,许云栋发了好大的脾气,骂我自甘堕落,反而董蕙一声都没吭。”许明昱继续道,“一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太相信我会乖乖任人摆布,背后铁定有自己的打算,搞这么一出反而能让她安心,二是她为了掩盖当年的事,大老远跑回来辛辛苦苦帮许云栋收拾烂摊子,总得捞点报酬。”

“都什么年代了还来士农工商那一套?所以你让我把版权费分她一半是为了堵她的嘴!”谭松江恍然大悟地刻薄道,随即视线转向卡车旁的余白,“那这么说来,你当时故意告诉董蕙要把余白带去你的生日宴,也是给她挖坑?”

“几天不见居然长脑子了?可喜可贺。”许明昱挑了挑眉,“如果不这样做,她怎么会为了防止我耍花招铤而走险去找枪手?”

谭松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解道:“但是这跟张知予出事有什么关系?”

许明昱睨了谭松江一眼,觉得还是小看了他,这少爷的脑子或许只长了半个,无奈提示道:“唐律师说过,想定一个人的罪,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动机。”

许云栋偷学生的论文,本质上跟领养许明昱一样,都是想用别人的东西达到自己的目的,然而捂嘴的方式有千万种,杀人灭口是其中下下策。

“但如果,张知予差点就死了呢?”许明昱道,“你猜董蕙敢不敢补这一刀?”

正午艳阳高照,谭松江被这句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呢?”许明昱猝不及防转开了话题。

谭松江还在感叹张知予真是命大,竟能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活下来,随手一指校门口的车:“后备箱里。”

许明昱将文件袋塞进谭松江怀里,过去打开后备箱,先提下来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然后抱出个纸箱。

旁边的邓一卓好奇地探头:“打印机?”

许明昱点点头:“看你们总抄题给学生做,不是很方便,以后直接用这个吧。”

“真的吗?”邓一卓双眼放光,忙蹦起来去接许明昱手里的箱子,边往办公室里送还边兴奋地念叨,“你不知道,之前我们每次期中期末考都得先手写,然后大老远跑下山去找打印店印卷子,又费钱又费力,现在有了这东西就方便了……这行李箱是你的吗?看起来挺重的,一会儿我帮你抬上楼吧。”

两人一个抱打印机,一人推行李箱,路过余白身旁,邓一卓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刹住脚步,道:“呀!但是我们没电脑啊!”

许明昱偏过身子,目光似有若无有地在余白脸上绕了个圈,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不然先用我的吧。”

第67章 得寸进尺

许明昱就是故意的,余白心知肚明,但等他看见邓一卓将一沓新鲜出炉的英语作文范文分发给孩子们的时候,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么一台东西,确实能给教学带来不少便利。

但他不太想因此前功尽弃,虽然迄今为止所做的功好像都是无用功。

余白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早起一个小时,将教辅资料中要布置下去的题亲自按人头誊抄一遍,腰杆笔直地从许明昱面前路过,发了下去。

这么来上两回,余白有些遭不住了,腰杆是直了,但手快费了,他认真思索良久,觉得这个苦吃得简直莫名其妙,就按照原来的方式写在黑板上让孩子们抄似乎也没碍着谁?

可俗话说得好,再苦不能苦孩子,抄都抄了,此时改回去脸皮未免有些挂不住,于是余白又辗转半宿,将那部锁进柜子里的手机掏了出来。

翌日 ,邓一卓便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外加一份编辑好的试题文档。

如此又撑过几周,余白渐渐不太好意思再麻烦邓老师了,毕竟英语也不总讲作文。

三十六计轮番数完,他终于无计可施,只好挂白旗亲身上阵。

当时许明昱正在改一个展会策划,微信忽然弹出条消息,只有生硬且倔强的两个字——谢谢。

抬头,对面的人刚好放下手机,脸虽然还绷着,眼神却已经隐隐透露出投降的意思。

许明昱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心里在计划的第一步后头打了个勾。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从那天开始,余白面对许明昱便不好再过于冷漠,两人约莫从形同陌路进步到了相敬如宾,当然,这是余白单方面的。

秋意渐浓,日光不再如夏末那般晒得人生疼,只慵懒地给树梢勾上一条浅浅的金边,恰好够将叶子染黄。

余白帮食堂做饭阿姨给学生打饭的时候,许明昱通常就端把长凳坐在树荫下等着,待崽子们都乖乖吃上,那人就会托着两个大碗过来,递给他一个,然后跟路边要饭似的,一起坐在凳子上吃——这是最近才有的待遇。

然而今天,许明昱还没等到余白,先等来了一个小姑娘。

她脑袋上扎着两根细细的麻花辫,衣裳裤子虽都洗得发了白,但不像那些惯会调皮捣蛋的小泥猴总是黑一块白一块,很干净。

这女孩个子矮,细胳膊细腿儿,面容带着营养不良的腊黄,说话怯生生地如蚊子嗡嗡。

许明昱不喜欢小孩,男孩女孩他都不喜欢,所以平日里并不主动和学生们亲近,对她有印象,还是因为刚来那天,就是这孩子问余白那些东西是不是送给他们的。

此刻,小姑娘穿的外套上,就印着许明昱的画。

她揪着自己的衣角,慢吞吞地挪到许明昱跟前,踟蹰好半晌,才攒够了胆似的,小声道:“哥哥,你……你是不是很有钱?”

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余白,许明昱大概连问都会不问,直接掏出银行卡,若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便连搭理的兴趣也没有转身就走,但这个小女孩,许明昱有点拿不准了。

他看了看远处忙得热火朝天的食堂, 略微思考片刻,俯下身试探地问道:“你要钱干什么?”

或许是他语气太过生硬,吓到了这孩子,也或许是方才的一句话已经耗干了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总之,女孩憋了半天,差点把衣角揉成咸菜干,也没能多吐出半个字,慌忙转身跑了。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余白从门口的抽屉里掏出串钥匙离开了办公室,几分钟后,食堂后面忽然响起电动三轮的突突声。

许明昱诧异地看着余白骑着那辆黑红经典配色的电动三轮,后面还拖着个车斗,走两步便随发动机的声音发出锅碗瓢盆似的响动,一时竟忘了要把人喊住。

三轮都快爬出校门了,许明昱才想起来追。

“哥!”他两步上前,抓住车把手。

余白险些撞到他,忙捏紧刹车,别开车轮:“撒手!你不知道危险……”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不管不顾地打断了,许明昱不仅没松手,甚至还加重了力道,神情能称得上慌乱:“你去哪儿?”

余白反应过来,心里一痛,语气不由放柔了些:“下山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听见确定的回答,许明昱面色渐缓,一抬腿也挤上了车:“我也去。”

三轮车座位太窄,两个人大男人挤得腿挨着腿,余白眼皮跳了跳,指着旁边落了一层灰的汽车道:“你开自己的车去。”

“你愿意坐?”许明昱问。

余白被噎了个无话可说,许明昱眨眨眼,抬手搂上了他的腰,笑道:“没关系,哥你开什么我都愿意坐。”

余白无语片刻,猛地将油门拧到底,小三轮瞬间飙出去二里地,硬生生开出了腾云驾雾的感觉。

车上的许明昱猝不及防,身子后仰,扶着余白腰的手不小心松开,之后再也没能找到机会放上去。

余白捏着一张清单,驾驶着那辆恐怕比他年纪还大的三轮在镇上来回穿梭,一路照着上面挑挑拣拣,东西虽然都不贵,但基本已经是这穷乡僻壤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许明昱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冷眼旁观,意识到这些东西应该都是给学生们买的,不免有些吃味:“橡皮、钢笔就算了,可乐、汉堡买来干嘛,饭不够吃吗?”

余白将一个约莫A4纸大小的快递和买来的东西,全部放进车斗里固定好,平静道:“我答应过孩子们,成绩有进步会满足他们一个小愿望,你也是……算了。”

许明昱闻言追上他的脚步,连声问道:“我也是什么?我进步了也可以许愿吗?”

余白推开他凑上来的脸:“你有钱有能力,要什么东西得不到,轮不上我。”

许明昱覆上他握车把的手,道:“哥,话不能这么说,我想要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余白被他摸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手,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低声喝道:“许明昱!”

许明昱顺势抢过车把,不以为然地嘱咐道:“哥,快坐好,要走了。”

车身抖动,余白能感觉到腿侧传来另一人的体温,目之所及是许明昱的侧脸和拧紧油门的双手。

小村镇没那么多规矩,就算有也很少被人放在眼里,马路上满是拉货的汽车、摆摊的三轮、载着一家五口呼啸而过的电动车,鱼龙混杂,若遇上占道经营的店家,便再难挪动半寸。

许明昱应该没驾驶过如此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交通工具,外加路况过于复杂,方向控制便相当困难,开出去不过两条路,额角就见了汗。

余白紧紧抿着唇,胸口不住往外冒酸水,那双手他牵过,握过,甚至亲吻过无数次,闭着眼都想象上面每一寸皮肤纹理的走向,除了右手中指生了一层握笔留下的薄茧外,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这辆破铜烂铁实在难以与之匹配。

“哥,时间不早了,咱们吃完饭再回去吧?”许明昱偏头问道。

“好。”余白努力压抑着情绪,却又不免受其影响,多嘴道,“你想吃什么?”

许明昱小心翼翼地将三轮车停在一家小店门口,余白抬头看了眼招牌:“面?”

许明昱心情颇好地跳下车,撒娇似的:“你都给学生买那么多东西了,请我吃碗面不算过分吧?”

随后,他径直走进店里,朗声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

余白提着东西跟进来,蹙眉将素面改成了牛肉面,还额外加了个煎蛋。

低头见许明昱正笑盈盈地一边擦桌子一边瞧他,蓦地醒悟,坏菜了,这恐怕是顿鸿门宴,还得他自个儿出钱!

一顿丧权辱国的晚饭后已是金乌西沉,上山的时候方向盘于是又交回了余白手里,许明昱举着瓶汽水懒洋洋地坐在旁边咬吸管,拿他哥的侧脸下汽水。

等他们跋山涉水回到学校,教师办公室的灯竟还未熄灭,余白将那袋给孩子们的礼物提进去,见邓一卓还坐在办公桌前埋头写着什么,便随口招呼道:“怎么还不休息?”

邓一卓抬头转了转酸痛的脖子,虚弱道:“马上,等我备完明天的英语课就上去。”

“要不以后体育课之类的都我来带吧?”余白提议道,“你能轻松点。”

邓一卓摆摆手:“没事没事,你能答应留下来上完这学期,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许明昱靠在门口等他,听见这句话竟没露出半点意外。

回房间洗了个澡,许明昱拖着谭松江带来的那个行李箱隔壁敲开了余白的房门。

原本快把箱子撑爆的衣服,许明昱只整理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余白房门

“我托谭松江去家里拿了两件衣服,都是长袖外套,降温正好穿。”许明昱得寸进尺跟着挤进门,将行李箱摊开直接往余白衣柜里挂,“之前给你买的,尺码不适合我,你不穿的话……”

话还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房门口出现了邓一卓焦急的身影:“余老师,李娟、李娟家打电话说她没回家!”

第68章 翻山

丢了孩子肯定是要找的,许明昱闻言只能遗憾地暂停此次蹬鼻子上脸的骚扰,同余白下楼。

具老校长所说,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李娟和往常一样,跟几个相熟的孩子结伴离开了学校。

他们家住在另一个山头,每每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先下到山腰,跨过中间一座长长吊桥,还得再翻过半个山头,才能到学校。

“之前家访的时候我去过她家,走山路约莫要一个小时。”邓一卓道,“今天五点放学,再怎么样她六点半也应该到家了。”

许明昱皱眉道:“成年人走一个小时,孩子的话应该会更慢吧?”

余白摇头:“别看他们年纪小,这些孩子都是走惯了山路的,真比起来,说不定比成年人更快。”

老校长道:“李娟的妈妈见天黑了人还没回,赶忙问了同学,说是半道上小娟突然想起来作业忘教室了,要回来拿,就跟他们分开了。”

“他们是看着小娟倒回来的吗?”邓一卓问道。

老校长顿了顿:“这就不清楚了。”

余白摆手:“先管这些细节了,找人最重要,校长你沿公路去山下镇子看看,天亮还没找到人就去派出所报案,我跟明昱走山路往她家的方向找找,邓老师麻烦你留在学校等家长那边的消息。”

邓一卓道:“不行,山路岔道太多,你们俩刚来,万一再迷了方向就糟了,还是我跟你们一起去。”

“晚上的山路不安全……”

余白想劝她,怎料邓一卓一挥胳膊,道:“我片山我家访走了多少回了,熟得很,比你们可强多了。”

“行了别争了,让小邓给你们带路!大山里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老校长道,“找孩子要紧,你们的安全也得保证!”

这被山风吹出满脸沟壑与银丝的老头子,平日里说话总带着三分讨好,脚上常年踩着一双皱皱巴巴的布鞋,怎么看怎么穷困愁苦,此刻板起脸来竟显得十分不容置疑。

他说完也不等别人提出异议,把手电筒往余白手里一塞,转身骑上三轮就走。

三人再不敢耽搁,也动身朝山路去了。

出了校门朝右拐,有条只够一人宽的小道,道边野草长得东倒西歪,一看就是时常被人踩踏。

夜里的大山虫鸣喧嚣,余白走在最前面,衣角伴着微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月光在手电光的映衬下暗淡许多。

他们边走边向草丛与树林里张望,大喊李娟的名字,声音飘飘荡荡,遭树干石壁折射几个来回,又不知钻到什么犄角旮旯去了。

山路本就难行,更何况是黑漆漆的夜晚,约莫走了半个钟头,许明昱膝盖有些发软,站在山崖边的陡坡下喘着粗气,不可置信道:“这种路,那些孩子每天要走两趟?”

“就算这样他们也很少迟到。”没了树林遮挡,邓一卓手电的光打出去老远,隐没在崖下流淌的江水中,“这片山区只有一所小学,很多孩子都是从别的村子过来的,唉,以后上了初中更麻烦,得去镇子里,虽然能住校,可好多孩子家里根本交不起住宿费。”

余白拽住山壁上垂落的枝条,朝许明昱伸出手;“抓着我,注意脚踩实了再使劲。”

然而这样的环境下,许明昱也不忘见缝插针地轻轻在那温热的掌心搔一下。

余白实在是服了,但此刻没空跟他废话,只能先不轻不重地以眼神警告。

绕过山崖,顺着斜坡进入树林,渐渐地连邓一卓也再没多余的力气说话,余白做主,寻了片空地暂做歇脚。

“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邓一卓擦了擦额角的渗出的汗,恨不得能长出双翅膀,眨眼间飞完整座山。

出来得太急,没顾得上带水,许明昱口中干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咱们这么漫无目地地找也不是个办法,山上有什么孩子经常去玩的地方吗?”

趁他们休息之际,余白已经转完了小片树林。

“山上的孩子没有固定玩耍的去处,随便往草丛一钻,逮只蝈蝈就能玩一下午了。”他踩着落叶噼里啪啦地往回走,“况且据我了解,小娟不是那种贪玩不着家的孩子,学习认真,很文静听话,这两天我也没见她有异常的举动,邓老师你呢?”

邓一卓摇摇头:“之前你说看她没精神,我留意了,没看出什么不对,第二天上课状态就恢复了。”

许明昱按照他们的描述在脑子里搜索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女孩是不是经常扎两个辫子?”

又抬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这么高,说话细声细气的,今天穿了我们捐的衣服。”

邓一卓约莫是休息够了,点点头站起身:“是她。”

许明昱蹙眉道:“她家里特别困难吗?”

说完似乎也察觉到了此话有些不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她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了点经济上的问题?”

然而他的补充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毕竟这穷乡僻壤往上数三代经济都不会宽裕。

余白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问道:“为什么这么……别动!”

许明昱正打算迈出的步子霎时间停住,疑惑地望着几步之外的两人。

突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阵恶寒自脊梁骨席卷而上,许明昱背上不由乍起一层冷汗。

他不是山里或农村长大的孩子,甚至可以说自出生起,见过覆盖面积最大的绿植就是市政公园的人工草坪。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就算许明昱不清楚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也能从两人的目光里察觉情况不妙。

“别转头,慢慢往前走。”余白小声道。

许明昱脖颈僵硬,背上像背了块钢板,好半天才缓缓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刚才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小娟家里怎么了?”余白看着他,声音很轻,几乎快被虫鸣掩盖。

许明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紧绷的神经被余白的提问分去一半,边保持匀速移动边道:“今、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跑来找我……”

一步、两步,就快够到余白的衣袖了!

就在此时,邓一卓不知将手里什么东西朝旁边抛了出去,东西砸在断枝残叶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变了方向,余白迅速拽起许明昱的手腕,三人转身拼命向坡下跑去。

许明昱百忙之中回头张望一眼,只见一条通身翠绿,约莫成年人拇指粗的小蛇昂着头从树梢飞跃而下,朝着邓一卓扔出的东西便扑了过去。

许明昱一身鸡皮疙瘩地被余白拽着,狂奔至林子边缘才停下来,累得连害怕都顾不上了。

“李娟、她问我,问我有没有钱……”许明昱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补全方才的话。

见同样爬了半个小时的山,又经此极限冲刺,余白竟只是呼吸急促了些,便实在没憋住,损道:“哥,你平常是背着我,偷偷、备战奥运了吗?”

余白却没空理会他这难得的活泼,蹙眉追问:“你给她钱了?”

“没有,她只是问了一句,我反问她要钱做什么,她没回答直接跑了。”许明昱好容易顺平了气,道,“依我看,她既然在提前想办法弄钱,多半不会发生走丢之类意外,应该是主动躲起来了,而且很可能是躲去了镇子上,咱们在山上打转没多大用。”

余白思索片刻,赞同了这个观点,道:“那就直接去她家吧,仔细问问前后两天孩子的情况,沿途再试着找找……你还走得动吗?”

许明昱其实就差晕过去了,闻言还是强撑着直起身来,跟在两人身后。

余白脚步微滞,抬手从旁边的树上选了两根树枝掰断,清理干净枝杈和碎屑一人递了一根。

借着简易的手杖又赶了十来分钟的路,水声托着一座吊桥出现在三人面前。

吊桥很窄,铁索连接两端山体,一个个金属扣松松地挂在上面,随山谷穿堂风摇晃,发出金石碰撞的脆响。

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足有成年人一个脚掌宽,透过其间,能看见底下静静流淌的江水,那水没有灯光映照,只微微反射星点月光,显得幽暗又深不见底。

离地百丈高的山谷吊桥,与废弃工地别墅顶楼是两码事,许明昱眼前阵阵发黑,不由自主踉跄后退一步,竟生出想要掉头逃跑的冲动。

余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此刻全然忘记保持什么狗屁距离,环着许明昱的腰,拿一侧肩膀抵住他的后背,用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使他能够借力站稳,担忧道:“没事吧?”

邓一卓抬手蹭了蹭鼻子,尴尬地转过身面朝吊桥,道:“那什么,其实我一个人去也可以的。”

许明昱闭上眼缓过两分钟,靠着余白的肩积攒了点力气,寻了个地方放下木棍,又把手电揣进兜里,道:“行了,走吧。”

这次变成了邓一卓在前,余白垫后。

邓老师属实是个奇人,除了气力差了余白些许,此等山崖峭壁走起来,竟也不在话下。

她甚至一手提着手电,一手只虚虚地拉着铁索,一步接着一步,每次落脚没有丁点犹豫,很快便与后面的二人拉开了距离。

许明昱心惊胆战地望着那健步如飞的背影,默默重新将找个健身房办卡的计划提上日程。

他正寻思着,突然一步踏空,踩进了木板间的空隙里!

体虚小鱼第八百次发誓要狠狠锻炼!?へ?

第69章 进一步痛,退一步难

都说人在临死前,脑中会迅速闪过这一生的种种,幸福的、迷惘的、放不下的、被轻易割舍的,爱恨嗔痴不一而足,俗称走马灯。

许明昱一脚踏空,兜里的手电随着身体的摇晃滑出,撞在铁锁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随即落下桥去。

直至那光柱没入江水,再看不见时,他心里想的却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和余白在一起,也没来得及给自己和余白选一个安逸舒适的合葬墓,他竟然就要断送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山里?

然而木板缝隙虽大,却达不到容一个成年男人通过的程度,于是当许明昱脚腕才堪堪陷进去,便被余白一把拦腰捞住时,人还是懵的。

“天呐!你们没事吧?”前方传来邓一卓的惊呼,许明昱惊魂未定地抬头,见她竟已经平安站在了山道上。

“没事。”许明昱小心翼翼地将脚收回来,重新站稳,示意余白可以松手了。

余白安抚似的在他胸前拍了拍,鼓励道:“继续走,看准备再落脚,速度慢点也没关系,我跟着你的。”

许明昱呼出一口浊气,重新向前迈步:“哥,我连这么高的吊桥都能走过去的话,你总该给我点奖励了吧?”

余白与他保持步调一致,尽力不造成吊桥更大的晃动,闻言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好笑。

他知道许明昱有用闲聊转移注意力缓解恐惧的意图在,但没料到这小子趁火打劫的功力如此深厚,居然好意思跟一群平均不满十岁的孩子较劲。

余白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发起愁来——许明昱已经在山区待了小一个月了,画廊那边老板长时间缺席真的没问题吗?还有许家,许明昱跟他们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办?

“哥?”许明昱微微偏过半个头,问道,“怎么不回答?”

余白抬手将他的脸按了回去,道:“先好好走路。”

许明昱不乐意了,嚷嚷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厚此薄彼!”

余白叹了口气,许明昱放在他身上的感情太深太重,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有时甚至会让他毛骨悚然。

凭心而论,凡人一辈子,若是能寻得一颗满眼都是自己的真心,便能算得上不枉此生了。

以至于重逢前,余白压根没想过竟有人渴望他到愿意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但这个人怎么就是许明昱呢?

余白珍爱的,宁愿化作垫脚的顽石也要托举他发光,盼着他振翅高飞的那个孩子。

余白在心底叹了口气,问道:“你的手表怎么坏了?”

许明昱默然片刻,赌气似的道:“谁让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等找到小娟,我重新给你买一块吧。”余白道。

“真的?”许明昱两步跨过剩下的木板,转身惊喜道。

余白看着他眼里闪动的光亮,平静道:“嗯,五十块以内随你选,我给孩子们的奖励都是这个数。”

许明昱却并未表现出任何嫌弃的意思,仿佛凭着这个承诺再爬五座山都不在话下。

三人暂做修整,继续朝李娟家的方向而去。

丢了一个电筒,许明昱索性直接摸出手机照亮,效果弱些,但也没耽误赶路。

李娟家所在的村子距离吊桥不近但也不算远,就是路更陡了,有些地方几乎可以算直上直下。

许明昱有心别拖后腿,无奈体力实在跟不上,接下来的路几乎全余白时不时拽一把硬撑,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远处终于传来了呼喊的人声:“邓老师?是你们吗?”

邓一卓忙高声应答。

加快脚步走近才看清,那是个身穿藏蓝色补丁外套,身上带着浓重的汗味的汉子,他裤脚沾满了草屑,显然已经在山上打转多时。

那男人不会说普通话,和邓一卓交流始终用的方言,许明昱虽也是C市出生,但毕竟离开多年,加之C市周边地区的方言语调各有不同,所以只能听懂小部分,便一只耳朵尽力听着,分出点心思四下打量起村子来。

一间破旧的砖瓦房,前方用石头铺出块院坝就能算作家了,更有甚者,连砖房都盖不起,干脆连房子都是泥巴砌的。

这里比学校所在的那座山更穷,山道两旁应该是村里人家的田地,许明昱借微弱的月光粗略扫过,崎岖的地形中勉强开垦出一个个小方块,中间用木桩连根棉线以作分界线,田里种出的那点粮食,约莫要够自己家吃饱的话,剩下的还不一定能卖得了几块零钱。

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衣服补了又补,若再遇上天灾,日子如何能够过得出来?

那汉子带着他们沿村道向前,一户平房院前站着个妇人,满脸焦急地望着他们过来的方向,见只有几个大人,焦急随即转为浓重的失望与担忧。

“还是没找到娟女子吗?”她不信邪般又问了一遍。

汉子抬手抹了把脸,语气烦躁:“老师来了,进去再说!”

妇人便不敢问了,只连连点头:“是是,先进去喝口水。”

屋里陈设极其简陋,堂屋只一张方桌并四条凳,靠墙的柜子旁还有张挂着蚊帐的床,床上的婴儿正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

大概是几人进来的动静吵醒了他,婴儿呜咽两声,毫不客气地咳嗽着哭了起来。

汉子扯亮头顶光秃秃的灯泡,指使妇人道:“把娃儿抱进去哄。”

邓一卓摆手道:“没事没事,不吵的。”

妇人忙不迭掀开蚊帐抱起孩子,对他们露出个比哭还难看,满是歉意的笑容,推门进里屋去了。

方桌前的几人对视两眼,邓一卓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学校新来的余老师,这位是许先生,前两天孩子们领回家的新衣服新鞋子就是许先生捐助的。”

汉子闻言立刻站起身,胡乱在身上擦了擦,向许明昱递出双手,连声道谢。

弗一接触,那双指甲里满是洗也洗不掉的黑泥的手,其粗糙程度便大大超出了许明昱的想象,上面每寸皮肤都被老茧覆盖,微微使力时甚至磨得他皮肤生疼。

等汉子拘谨地重新坐下,余白才开口道:“我们沿路都找了一遍,没找到小娟,校长已经下山了,也没见到人的话就会直接报警,小娟还没满十岁,派出所马上就能立案派人帮忙寻找。”

他话音刚落,邓一卓立刻就接上:“咱们先不用太着急,小娟是山上长大的孩子,对两边山路再熟悉不过,不一定就出事,孩子嘛,总是贪玩的,说不得一会儿就自个儿回来了。”

男人配合地点头称是,再次道起谢来。

许明昱发现,他面对妻子和面对年龄还没他大的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话里话外对妻子的不耐烦,在与老师们对话时全然消失无踪,似乎只要顶着“老师”这个名头吐出的每一粒唾沫星子都是金子,是圣旨,是令他深信不疑的真理名言。

许明昱幼时读过普通公立学校,也读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私立中学,长大后被送去国外“深造”,见过多种多样对老师的态度,有的尊敬,有的不屑,有的亦师亦友,独独没见过如此低声下气,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我们大晚上的打扰,就是想和你们了解一下,小娟最近有没有跟家里闹矛盾,或者有别的奇怪的地方?”余白略略撇了许明昱一眼,尽量委婉地问道。

男人搓着手思索片刻,犹豫道:“没有,娟娃子是家里的老大,平时放学回来就洗衣服煮饭,很懂事,从来不给我和她妈添麻烦。”

许明昱盯着自己面前锈迹斑斑的杯子,最终还是没去碰,继续忍耐口中干渴。

他没有老师的身份,不用担心给谁抹黑,对除了余白以外的人,说话做事向来没顾及,于是直言道:“你们平常会给她零花钱用吗?或者,她近两天有没有主动找你们要钱买什么东西?”

男人本就微微驼着的背,似乎又因为这句话弯了几分,但粗糙黝黑的脸依旧紧绷着:“我们这种屋里头,能吃饱饭就谢天谢地了,哪有多的钱给她!”

许明昱张了张嘴,本想告诉他,正常情况下,像小娟这个年纪的孩子,差不多已经渐渐形成自己的思维,开始有爱恨喜恶了,可环顾满屋尘土烂瓦,又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那是正常情况下,李娟家压根够不上正常情况。

刹那间,许明昱好像有点理解当年余白为什么宁愿忍受整整两年的分离,也要逼他接受领养,走出那座灰扑扑的县城。

若是他没有坐上许家的车,此刻又怎么会连一座山也爬得磕磕绊绊,一座木吊桥都过得惊心动魄,怎么会杯子里的连一点铁锈味都难以下咽。

若是他如愿像个累赘般待在余白身边长大,或许不用经历那刮骨割肉般的十年,那么此时此刻,他又哪来的资本强迫余白容忍他的得寸进尺和离经叛道。

进一步是痛,退一步是难。

他沉默地听着余白和邓一卓的询问,在这方天地间独自回望过去,满心怨愤竟全成了无理取闹,无处宣泄。

车轱辘话来回倒腾七八遍,两个人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能打听出什么来,只得罢休。

男人道:“要不就歇在家里吧,你们看这天乌漆嘛黑的,下山实在太危险了,我喊娃她妈把小娟的屋收拾出来,你们莫嫌弃,先将就一晚上。”

那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妇人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映衬下愈发显得黯淡,她用条布将婴儿缠在背上,半弯着腰站在门槛后,眼睛里装着藏不住的愁苦与哀求。

半晌,还是一声不吭地按照丈夫的要求收拾床铺去了。

孩子们终于要对上颗粒度了(欣慰脸

第70章 出路

余白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对邓一卓道:“邓老师你去休息会儿吧。”

邓一卓打了个哈欠,发愁道:“连小娟一根头发都没找到,我怎么睡得着?”

“一会儿我跟小娟爸爸再出去找找。”余白盘算道,“明天咱俩至少得出个人去给孩子们上课,要麻烦你一个人带两个班了。”

虽忧心李娟的安全,但学校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几十号吱哇乱叫的小崽子,邓一卓无法,只好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许明昱没闹着要跟余白一块儿出门,也没提出该如何分配卧室里唯一的床铺,他难得安安分分地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随即起身,闲逛般绕着堂屋打转。

这个占地不足五十平方的客厅勉强够他横着迈七步,再竖着迈七步,许明昱状似无意地参观完靠墙的柜子,见旁边贴着几张黄底红字的奖状,名字都是李娟,奖状再往前便是卧室木门。

方才小娟爸爸以帮忙收拾为由离开方桌进了屋,此刻站在许明昱的位置,正好能听见夫妇俩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妇人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娟女子能跑哪儿去,大半夜外头黑黢黢的,我这个心头悬得遭不住。”

男人态度依旧是不耐烦,训斥道:“你悬啥子嘛,我们山头也没得熊瞎子,你还怕她遭狼咬起走了嗦!我看她就是不学好自己跑了!还劳动别个老师上上下下地找!”

妇人似是终于忍受不了般埋怨:“别人不晓得你女儿你还不晓得吗?她再听话也不过了,多半就是你打她那巴掌太狠了,娃儿就是想上学有啥子错!”

男人显然遭这句话激怒,音量控制不住地拔高:“你的意思是她耍混脾气,我打她还打错了……”

他还没吼完,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许明昱单脚踩在门槛上,面色颇为不解,但吐出来的话却很是尖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在你们家,发展到扇巴掌这一步难道还不能算‘闹矛盾’吗?”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床前的妇人手里捏着张被单,瘦削的脸上那习惯性等待承受丈夫怒火的忍耐神情还来不及褪去,双眼迷茫地望向许明昱。

许明昱等着解释,男人略显尴尬,三人一时相顾无言。

直到方桌旁的余白和邓一卓察觉到事情有变,纷纷凑了过来,女人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手中的东西以及丈夫此生最重视的面子一并扔下,干裂的嘴唇弗一启开,泪水先汹涌而出。

“我们家穷,以前只有娟女子一个的时候还好,后头又生了弟弟,弟弟胎弱,生下来老得病,时不时感冒发烧,我真的是怕给他买药,前脚踏进药店后脚钱包就要见底,小娟她成绩那么好……”妇人抹了把眼泪,一屁股坐在了简陋的木板床上。

背上的婴儿大概受母亲情绪感染,小脸皱了两下,跟着不甘示弱地嚎了起来。

妇人只得重新将堪堪冒头的情绪压制回去,解开布条把孩子抱到胸前,站起身边拍边晃地安抚。

“开学之前,她爹说不让她去学校了,娟女子当时没吭声,结果还是瞒到我们自己跑去了。”妇人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这学期的学费现在还是欠起的。”

听到这里,许明昱扭头去看身后两人,发现他们对此事竟也是满脸茫然。

而那位从刚才开始便一不吭声的丈夫蓦地插嘴道:“你们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补上。”

邓一卓没忍住蹙眉道:“所以就是因为你就因为这个事打她?”

妇人替丈夫解释道:“因为我又怀了。”

这下许明昱是真不懂了:“你又怀了跟她一个小孩儿有什么关系?”

话刚出口,许明昱便感觉到,身后的余白轻轻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疑惑回头,便见他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许明昱不懂,但余白和邓一卓清楚他们是如何打算。

那妇人怀里的婴儿体弱多病,在这种吃了上顿不见下顿的家里能不能平安长大还未可知,他们养老的指望不能全压在这么个不确定上,必得再上层保险才放心。

至于小娟……

外面的声音难以翻越十万大山,贫瘠的土地结出的干涩果实只够勉强果腹,再无法滋润出别的什么。

妇人抱着襁褓的两条胳膊细如竹竿,双手指节却很粗大,许明昱实在难以相信这两种情况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更无从想象那粗布下一把瘦骨伶仃的身躯,要如何孕育一条新生命。

她愁苦的面容像根针似的扎得许明昱胸口如同漏了气的气球,天大的火也被浇灭了,他干脆退后一步,让出位置给余白,转身靠在门口柜子上,不愿再看。

“从医院回来,她爹又跟她说读完这学期就不准去学校了,娟娃子发脾气,我第一回看她发那样大的脾气,她爹就打了她……”妇人道。

良久没人接话,屋子里安静衬得山风愈发喧嚣,许明昱觉得自己简直能从中听出万千控诉命运不公的血泪来。

好半晌,余白才疲惫道:“今晚不用出去了,这种情况下小娟就算听到了有人找她也只会躲得更深,咱们天亮直接回学校,既然她闹脾气要上学,等到了上学的时间她自己就出来了。”

妇人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确认道:“果真吗?”

“还骗你不成吗?跟你说了她自己会出来!”男人挥手打断她的絮絮叨叨,“快铺床。”

余白看了眼时间:“你们也别忙活了,我们坐会儿就得回。”

谁知妇人动作却更麻利:“不忙不忙,应该的,真是太谢谢老师了。”

最后那张床只有邓一卓撑不住躺了上去,夫妻俩也抱着孩子睡下后,许明昱罕见地没争分夺秒去撩余白的嫌,他提起裤腿,就这么面朝院子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望着外头黑洞洞的夜空发呆。

“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许明昱小声问道,“你有烟吗?”

余白上前一步在他旁边坐下:“不是讨厌烟味吗?”

“我不抽,闻闻。”许明昱道,“我记得在公园咖啡馆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来抽烟的。”

“胡说,我是去买咖啡的。”余白道,“没有烟,糖吃吗?”

“哄小孩儿呢?”许明昱说着,还是朝他摊开手掌。

余白真从兜里掏出颗糖放进他掌心,轻轻笑道:“是啊,我看你恐怕永远也长不大。”

许明昱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随即皱起脸抱怨道:“难吃。”

“不吃还给我。”大概是此刻氛围太过平静,也或许是察觉到了许明昱低落的情绪,余白竟舍得开玩笑。

许明昱用舌头将糖推到牙齿外边,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不屑道:“小气。”

随即他斜靠着门框,没头没尾地转开了话题:“当年我刚得知你的‘死讯’没多久,董蕙就跟许云栋离了婚,紧接着我被孤零零地扔去国外,整天面对听不懂的语言,混乱的治安,严重排外的本地人,当时我感觉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余白没插嘴,只安静地听着。

“那几年我晚上睡觉常常做梦,梦见我躲在一个很小的柜子里,外面的天空就跟现在的夜色一样黑,但没这么通透,有实体似的,能把人吞进去。”许明昱道,“我不敢出去,只能躲在里面。”

“我想,你会来救我的,就像小时候,我每次不睡觉躲在衣柜里,你就跑来又哄又骗地把我拉出去一样,但是我等了好久,你始终没来。”

余白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每次做完这个梦,睡醒想起你已经丢下我‘死了’,我就觉得我更可怜了。”许明昱语气很平静,仿佛一个阅尽千帆后看破红尘的老僧,“之后我给帮那些自称当代艺术家的傻子卖画,应聘进公司负责哄闲得发慌的有钱人办画展,再到独立接活……其实这些所谓的成就真的没办法让我获得什么成就感,反而我每前进一点,都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可怜。”

他转头看着余白的侧脸:“我这样,是不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余白抿了抿唇,竟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他无法指责许明昱,因为如此听来,许明昱走的每一步都并非出自他心中所愿,可余白更不敢劝慰,因为其中荆棘,皆由他亲手造成。

颠来倒去组织半晌,余白只憋出一句:“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是吗?”许明昱叹道。

这世上人人都有难处,有的怨怪爱而不得,有的苦恼壮志难酬,当年令许明昱痛苦挣扎的是生死别离,而现在摆在李娟家面前的恰恰是生计罢了。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余白叫醒了睡成一团的邓一卓,随后同听见动静起来相送的夫妻俩道:“学校八点半才上课,你们可以晚点再过来,或者等人出现我们打电话通知你们也行。”

夫妻俩忙不迭点头答应,不住道歉表示给老师们添麻烦了。

直到三人就快要走出院门,院中忽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许明昱回过头,猝不及防撞上妇人蓄满泪水的双眼。

她用那双因劳碌而畸形的五指胡乱抓起许明昱的手,弓着腰哭道:“邓老师说你给学校捐了衣裳,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娟女子,她成绩好,肯读书,考试一只都是第一名,不信你问邓老师……”

妇人抬头,又去拉邓一卓的胳膊:“是不是啊,邓老师?”

邓一卓因没睡饱而有些宕机的脑子蓦地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点头:“啊?是的。”

妇人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像是落水的人终于盼来救命浮木似的抓着许明昱不放:“你给娃儿捐衣服,你是好心人,我求求你了,她以后有出息肯定报答你!”

哀求还不算,她说着膝盖一弯,竟是打算直接给许明昱跪下。

男人晚了半步,冲上来拽她,嘴里还骂着“丢脸”、“像什么样子”之类的话。

许明昱居然一时间没能将人撑住,妇人被丈夫拽了个踉跄,摔到在地,却压根看都不看他,只顾着朝许明昱连连作揖。

“我把她生下来,没本事给她找条出路,我这辈子就在山里面了,娟女子不能跟我一样,她要出去啊,她得出去啊!”

许明昱被着混乱的场景惊得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扶她。

恍惚间,妇人的声嘶力竭哭喊与那女孩细若蚊蝇的试探重合,十万大山齐齐和鸣,许明昱耳膜嗡嗡作响,半天缓不过神来。

待他清醒,余白和邓一卓已经掺住了抽抽噎噎的妇人。

邓一卓柔声安慰道:“咱们校长当初留在山里,不就是为了帮山里的孩子读书吗?没事啊,咱们帮你一起想办法。”

许明昱半伸出的双手缓缓放下,视线越过妇人,落在那柜子旁,一张张整齐排列的奖状上,轻声问:“她上完小学,要花多少钱?”

这张本来该昨天晚上发的 好像最后没点上发布(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