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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洱下 20251 字 8小时前

第71章 所谓“寸步不让”

再次踏上那座吊桥的时候,许明昱惊觉自己心里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情绪完全覆盖。

说不好是什么感觉,也许心酸,也许震撼,硬要形容的话,像看完一出曲折离奇的悲情舞台剧般无力又怅然。

天色越来越亮,无需刻意观察也能瞧见远处绿意中飘起些许炊烟,鸟雀跃出,于山谷中盘旋,啼鸣和着两三犬吠回荡不休,山林和人家相继苏醒。

许明昱忍耐着双腿由于过度劳累传来的钻心的疼痛,从未像此刻般觉得自己极度娇生惯养,他一声没吭地走完吊桥,又捡起来时搁在桥头的木棍,咬牙硬撑随余白和邓一卓回到了学校。

老校长还在山下派出所等着,若是上课时间过了还没见着孩子,便按原计划报警,他人虽不在,电话却一个接一个地打回来,急问道:“你们回去了吗?路上也没碰着人吗?”

余白耐心道:“再等等吧。”

许明昱拄着木棍,一屁股坐在树底下的长凳上,好悬没直接躺下。

余白进办公室给他接了杯水:“去楼上歇着吧,今天……”

话音还没落,便听食堂里传出一声惊呼:“呀!你这个娃娃咋在这儿睡觉!”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紧接着猛地反应过来,拔腿飞奔赶去。

食堂的座椅墙面都很新,显然是后来加盖的,打饭窗口后边的厨房间里,食堂阿姨正抓着一个小女孩的胳膊不住念叨。

邓一卓率先一个健步冲上前:“小娟!”

这声喊吓得女孩肩膀缩了缩,她似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犯了错,低着头下巴点到胸口,抿紧嘴唇不敢说话。

还没等众人问,食堂阿姨的大嗓门便倒豆子般汇报了情况:“嗨哟,我刚才把鸡蛋煮起,说和个面中午蒸馒头吃,搬开面粉袋就看到她缩在那里头!”

也就是她身量小,才能钻进那面粉袋垒起的小空间里。

邓一卓掰着李娟的肩膀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遍,见她确实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略带责怪道:“你吓死我们了!”

许明昱依旧坐在树下,远远地旁观着这场有惊无险的事故收尾。

天亮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入学校,邓一卓赶走凑热闹的小崽子们,将人带到了办公室仔细询问。

余白给李娟父母和校长打完电话报平安的电话时,看见他还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便去食堂摸了两个鸡蛋:“吃吧,这还是你捐的。”

许明昱放下水杯,一手拿着一个鸡蛋轻轻磕开,递回一个给他。

“李娟妈妈说的那些,你不用完全放在心上。”余白低头认认真真地剥着鸡蛋。

“为什么?”许明昱不解。

脸侧滑落的发丝有些遮挡视线,余白伸出根手指将它们别到耳后,柔声道:“这世上有很多像小娟这样的孩子,山区、高原、甚至非洲沙漠,他们毋庸置疑是可怜的,你可以出于同情,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但这并不能成为强迫你的理由。”

余白用一张纸巾接住剥落的蛋壳,将煮得白嫩光滑的鸡蛋放到许明昱手里,又拿过那个被许明昱捏来捏去,半天没动的,道:“慈善之所以称为慈善,因为那是完全主动且发自内心的,不求回报的慈悲善意之举,要是半点出于强迫,就成了绑架。”

许明昱小口小口咬着鸡蛋,侧头凝视余白侧脸,胸中好似有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起阵阵涟漪。

余白的眼珠被日光映照,如同蒙上一层琥珀色的琉璃,他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此此刻看起来愈发显得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温柔有力。

余白耐心地等着他把那颗鸡蛋啃完,又将手里新剥好的递过去:“所以不用纠结,明白吗?也别难过了,帮助他人前也得先照顾好自己,吃完去休息吧。”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久违地在许明昱脑袋上揉了一把。

学生们渐渐多了起来,你追我赶地跑进校门,有些路过操场时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明昱有些留恋地,小心回味发丝上残余的温暖触感,将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睡觉了。”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大概是心境所致,许明昱觉得,今天那破喇叭里发出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他拿着浴巾走进浴室,打算简单冲个澡,水淋在身上时忽然脚腕一疼,低头才发现,脚腕被木板卡过的地方有道破皮的伤口,不严重,但还挺疼。

人的感知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受伤的一瞬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瞧见了鲜血涌出,才像经过一场漫长的梦游被人叫醒般,察觉钻入神经的疼痛,

许明昱换好干净衣服,倒在枕头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出神,那干枯瘦削的妇人跪在地上哀求的愁苦模样如幽灵般,总在眼前晃荡。

她只见过许明昱一面,不知他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就从别人嘴里听说这是个会给孩子们新衣服穿的好心人,便将女儿全部希望系于他的同情怜悯。

并非道德绑架,也不是异想天开,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

想到这里,许明昱脑中灵光闪过,诈尸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胸中平静流淌的湖水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曾经他便简单分析过,按照时间纵向比对,余白的行事作风变化很大,有些甚至自相矛盾。

少年时的余白会对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寸步不让,比如教训那跟屁虫一样的小孩,让他自己乖乖坐进教室上课,也比如逼他接受领养。

然而现在,余白的做法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从搬来S市,到面对自己的纠缠,到一声不吭地离开。

但如果,这看似相反的逃避,其根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余白的另一种“寸步不让”呢?

余白清楚他无法为许明昱的未来提供半点助力,好容易辛苦攒下的身家也因为工作室经营不善而赔了个干净。

而许家不同,美院那场展会余白是看在眼里的,许云栋和董蕙就算手段不干不净,可以他们的地位和财力,指缝间漏出的丁点的东西,都是余白拍马都赶不上的。

虽然余白和妇人不同,他哀求的方式是以退为进,试图用消失配合许家放出的谎言,让许明昱成为真正的许家儿子。

许明昱从床头柜里拿出张知予的那份论文,翻看片刻,给唐律师拨了个电话:“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下C市福利院是什么时候拆的,第二把S市美院周崇老教授的住址发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昱是被脚腕上冰凉而轻柔的触感碰醒的,刚想缩回脚,便听熟悉的声音响起:“别动!”

余白手里捏着根棉签,正坐在床尾给他涂药。

“几点了?”许明昱乖乖放松力道任他动作。

“早放学了。”余白放下药瓶,又拿起创口贴,仔仔细细地贴了上去,“怎么受伤了也不说?”

许明昱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就是破了点皮,再发现得晚点怕是就愈合了。”

余白没理会他的打趣,指了指一旁桌上的饭盒:“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许明昱举起胳膊,就地伸了个二尺长的懒腰,又哐当一声砸回床上,虚弱道:“浑身疼,不想动。”

余白见他似是又要得寸进尺,立刻收拾表情板起脸道:“随便你。”

说完,起身要走,许明昱立刻腰也不酸,背也不疼了,伸腿一勾,将人拦了回来。

余白踉跄两步跌坐回床上,半路用手扶了扶,好悬没直接仰面摔躺下去,斥道:“胡闹什么!”

许明昱双腿环着他的腰,无辜地眨了眨眼,问道:“哥,你会在这儿待到学期末对吧?”

余白无奈道:“嗯,带完这半年。”

耍无赖的人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半天再没动作,余白被他箍在原地,两人就这么一躺一坐对视半晌,余白轻轻在那白花花的腿上拍了一巴掌,催促道:“起开!我要去办公室。”

许明昱翻身侧躺,枕着自己的胳膊似笑非笑道:“哥,我发现你当了老师之后,特别爱命令人呢。”

或许是这段时间被此人折腾得麻木了,也或许是讲台真能磨练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总之余白没恼没羞,据许明昱观察,约莫只眼尾略略抽动了一下。

随即,余白抬起压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腿,请它移驾回床上,然后理了理被许明昱弄乱的衣服,径直往门口去。

许明昱这次没拦着,抱着被子坐起来:“小娟呢?回家了吗?”

太阳已经落山,门框里长方形的天空呈现一种静谧的深蓝色,余白跨出门去,半侧过身答,叹了口气道:“没有,她不肯回去,邓老师还在办公室劝她。”

余白走后,许明昱又独自撑着下巴在床上坐了会儿才下床,打开饭盒瞧了瞧——一道番茄炒蛋,一道红烧茄子,似乎是怕他真饿了,量比平日里还要大些。

然而许明昱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是早上那两颗鸡蛋的功劳,还是他早把饿劲睡过了。

许明昱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扒拉饭菜,边翻看着唐律师发来的消息。

除了家庭住址,唐律师还顺手将周教授的生平都查了个底儿掉。

其实许明昱时常怀疑谭松江不是谭老爷子亲生的,否则能成功将如此人才从对家挖过来的智商,少爷怎会一点也没继承到。

不过,周崇的经历有些对不起唐律师的努力,普通地长大,普通地考学,比旁人成绩好,于是博士毕业留校做了讲师,再评级,熬资历,评教授,应付考核……

许明昱翻阅的指尖蓦地顿住,停留在十年前那次教授等级晋升上。

第72章 人都是会变的

那个饭盒不是食堂的餐盘,而是许明昱来了之后余白特意去买的,很厚的玻璃材质,分了三格,防止饭菜串味。

许明昱数数似的扒完米,又把盒子洗干净才下楼,刚到楼梯口便瞧见余白陪着李娟的母亲坐在操场旁的大树下,妇人怀里还抱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襁褓,正焦急地朝办公室里张望。

办公室里,邓一卓和李娟面对面坐着。

许明昱朝余白抬了抬手中的饭盒,又指了指办公室,示意自己是下来放东西的,然而他却没急着进去,而是靠在门口听了片刻。

里头的“谈判”大概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小丫头脑袋倔强地低垂着,无论老师怎么劝也不肯抬头,邓一卓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事情仍旧毫无进展。

女孩头上的两个辫子已经歪了,滑稽地挂在耳朵边,身上的外套却还是干净的,估摸着昨晚躲在食堂睡觉的时候,是将外套单独脱下来收好的。

“老师我不想回家。”李娟道,“回去了爸爸就不会让我来学校了。”

许明昱听着那细弱的声音,忽然想起昨天离开李娟家前,邓一卓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来的那个数字。

许明昱抬腿跨进办公室,对邓一卓道:“能让我单独跟小娟聊聊吗?”

邓一卓犹豫了一下,还是叹口气暂时离开了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李娟便背着书包跟着许明昱走了出来,女孩的头终于抬起,看看大树下或坐或站的三个人,又看看身边的许明昱,许明昱道:“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小丫头严肃地用力“嗯”了一声,随即蹬着两条营养不良的小短腿朝妈妈跑了过去。

邓一卓眯着眼睛打量许明昱片刻,凑近问道:“是只有这学期,还是到小学毕业?”

337块,还不够当初董蕙送他进的那个私立中学里,少爷小姐们买双鞋的领头零头,却是一个孩子走出大山的全部希望。

许明昱看着校门口与母女俩道别的余白,道:“不确定,那得看她怎么做了,毕竟自己选定的路得由自己负责。”

许明昱将手机揣进兜里,溜达着来到余白身边,用商量的语气道:“哥,明天周末,有空陪我去个地方吗?”

从C市开车回S市再快也要半天,许明昱便订了一大早的高铁票,赶在午饭之前到了S市。

谭松江已在出站口等候多时,前两回见面,他出于同谋的心虚,一直没敢跟余白直接接触,此刻见俩人结伴而行也面色如常,终于放下心来,这一放松,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贱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张阴阳怪气的可恶面孔,径直朝着许明昱迎了上去:“哟哟哟哟,这不是咱名震江湖的‘新世代天才艺术家’许先生么?有失远迎啊!”

许明昱拧开矿泉水瓶,将里头剩的两滴水往旁边草坪一倒,随即扬手朝来人脑袋上砸了下去。

谭松江一扭身子,熟练地躲开攻击,凑到观战的余白耳边道:“余哥,你瞧瞧,见面就动手,多没素质!”

余白却问道:“什么名震江湖?”

谭松江闻言愣了愣,一时有些摸不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正欲遁走,便听许明昱道:“之前为了宣传联名产品,买过一些营销通稿。”

谭松江忙不迭连声接道:“对对,那些人写得夸张,我故意恶心他呢!”

他还在打配合粉饰太平,许明昱却先主动坦了白:“是我故意让他们写进去的。”

许明昱拿过谭松江手里的钥匙,拉开副驾驶车门对余白道:“具体的我等会儿仔细跟你说。”

美院附属家属院旁,银杏果落了一地,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踏,汁水崩裂,味道着实有些难以言喻。

许明昱停好车,在旁边的商店里买了画纸、颜料还有画板,和余白一块儿提着朝单元入口走去。

这楼恐怕是美院建校初期修建的,有些年头了,总共十二楼,只能步行,周老教授年纪大了,腿脚不甚灵便,早两年便搬到了一楼。

虽已入秋,天气渐渐凉爽,但抱着这么一堆东西也着实累得慌,许明昱敲响周教授家门的时候背上已经出了层热汗。

铁制防盗门隔了很久才打开,周教授虽早年丧妻,独居多年,但依然把自己打理得既干净又精神。

他穿着件深灰色夹克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鼻梁上还架着副银边老花镜,看清门口来人,脸上温和的神情立马变得冷漠起来。

许明昱倒没在意他摆在明面上的不友好,自顾自地问候:“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并非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周老教授没直接谢客的主要原因,还是许明昱在门打开的瞬间便一股脑将手里的画具全卡在了门口。

此行径虽强盗,但有效,余白看着许明昱一边言语尊敬,一边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他也不跟谁客气,进了门便在客厅里支起了画架。

“前段时间我办了个画展,给老师发了邀请函。”许明昱仿佛闲聊似的问道,“您没来呢?”

教授差点没被他不请自来气个倒仰,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人,骂道:“我没空去,也不想去,你这是要做什么?”

余白无辜遭牵连,虽在车上便提前听许明昱预测了此番情景,却也没修炼出他那么厚的脸皮,生怕真给这位激得犯了高血压,忙用眼神示意许明昱先闭嘴。

许明昱对余白的暗示视而不见,三两下掀开颜料盒,开始往纸上招呼:“老师,您是我的绘画启蒙,我一直对您尊敬有加,但真的不明白,学生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让您这样生气?”

他满口恩情,语气却不带半分歉意,老教授在学校待了一辈子,实在没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简直叹为观止:“你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难道非得让我明着点出来吗?行了,不用再说了,就当我没教过你,以后有什么事大可不必提我的名字!”

许明昱故意歪扯:“您的意思是,因为那件我该‘心知肚明’的事,许院长和您多年的交情也免谈?”

此话一出,周崇似是有什么顾忌般扫了旁边大气不出,装摆件的余白一眼,踱步到茶几旁,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许明昱语气放缓了些:“我十三岁那年,您受许院长之邀,来到许家教我画画,我记得第一堂课的时候,您说过,这世上的有些事并非努力就一定有收获,美术这门便是其中代表。”

画板上那张画纸只有A4大小,大片的深蓝色铺展在上半部分,底下深灰与褐色交杂勾勒出一块块直立的长方形,几句话的功夫,许明昱将长方体分成了由进及远的许多块。

许明昱将一根拇指那么粗的画笔丢进水桶里,又拿起旁边那根细的,道:“‘艺术来源于对生活的感受,绘画就是将自己的思考和感触着墨余纸张,所以悟性最重要的,技法反而要排在其后’。这是您教我的。”

从他提起当年事开始,周教授便始终背着手立于窗前,连正眼都没有施舍半个:“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余白觉得,许明昱在山里的这段时间大概是和邓一卓进修了如何一心二用,说话间手上动作也没停。

“学画画两年,您对我的评价始终是天赋有余,但情感空洞,所以那期间,我的作业但凡拿给许院长看,就会被当场撕掉。”许明昱手腕轻抖,在炭灰色地面扫出片暖黄色的光晕。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无论学什么底色都是苦,机械性重复练习同一种技法,与枯燥乏味的演算、背诵之间没有高低贵贱的分别。

可在这种万年如一日的苦熬中,若得到的只有贬低和否定,那金子也会被磨成废铁。

余白略略退后一步,用背抵住墙壁,仿佛这样才能寻得一点支撑似的。

“后来我想了很久,到底要怎样才能把所谓的‘情感’融入画面。”许明昱放下调色盘,将一把扇形的刷子整个塞进白色颜料盒中旋转两下,然后站了起来,“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太懂什么叫感情,只知道高兴和不高兴,我想,反正画什么你们都不满意,要不干脆画点让自己高兴的,于是就有了那副被你们塞进艺术馆的人物肖像。”

许明昱将那柄沾满颜料的笔刷竖直举起,贴近画板,手指用力拂过笔尖,一大片白色溅在纸面,落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余白瞪大了眼睛,看着许明昱随手把笔扔进桶里,对窗前沉默地老人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认定生日宴上那副画不是我画的,无非笔触和技法不是你教给我的任何一种,还有你无比看重的——情感表达……”

许明昱将画板转向周教授:“但老师你恐怕忘了,人都是会变的。”

第73章 隐秘的来源

茶杯被搁回茶几上,杯底与木桌撞击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敲在了余白心上。

此时此刻他有太多疑惑,比如许明昱明明承认过这幅画不是他画,现在为什么又改口了?比如许家除了撕掉他的画有没有做过别的?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以及许明昱之后打算怎么办?

这些问题此起彼伏冒出头来,分不出个先后顺序,加之场合不对,余白只好背过身去,塞了一颗糖进嘴里,将繁杂的心绪随糖分一块儿咽回肚子。

周崇方才盯着那幅画研究了半晌,终于确认许明昱没有作假,才取下老花镜,放下那副一言不合便要断绝关系的架势:“既然如此,为何在生日宴上不解释?”

许明昱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颜料,礼尚往来般收起咄咄逼人的样子,笑道:“那你又为什么不当场‘拆穿’呢?”

上了年岁的人,眼睛会变的浑浊,视力也随之下降,科学的解释通常为因晶状体老化,玻璃体液化之类引起的正常磨损或病变反应。

许明昱其实十分排斥直面这样一双眼睛,他总觉得老人们那历经了无数日夜的沧桑目光,像是沉淀了岁月的浑浊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仿佛看上一眼,便会引着人忍不住想用泪水去滋润其布满裂纹的土壤。

然而此刻许明昱却毫不避讳地与周崇对视着,他撕掉师生身份的伪装般扯下纸胶带,将画平摊在桌上,道:“若是没有想要亲自站出来揭露事实的意思,又何必摆出这副样子。”

闻言,周崇沉稳的面皮裂开,露出不可置信的内里。

许明昱视而不见地直起身,对等在一旁的余白道:“走吧。”

“等等!”周崇截口喊道。

许明昱假装迈出去的步子顺从地收了回来。

周崇道:“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许明昱施施然道:“对嘛,您终于问到重点了。”

他从画纸袋里摸出张纸,扯下一角,咬开笔帽写下一排字:“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个朋友不方便出门,托我来请您去看看她,这是地址。”

他将那张纸条往前一推,与画并排放着,道:“您去探望过她之后,要是还有想说的再联系我。”

说完,利索地招呼余白,打算收拾东西离开。

半天没听见回音,许明昱疑惑地转过头,便见余白正表情空白地靠着墙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哥?”许明昱也顾不上什么画架了,扶住人的肩膀,小声喊道,“怎么了?”

余白茫然的眼神飘忽半晌,始终围着许明昱身侧打转,落不到实处,胸膛像个破败的风箱,出气比进气多。

许明昱心脏猛地一沉,扣着余白肩膀的手指不自觉用上了点力:“哥!你说话啊,别吓我!”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那头的周崇,他疾步上前,帮忙托着余白的背,让人缓缓下滑坐在地上,道:“捂住他的口鼻!”

许明昱跟着半跪了下来,闻言忙抬起余白的脸用手掩住他的口鼻,手心温热潮湿的触感烘得许明昱手心发麻。

约莫过了几秒,耳边再次传来周崇的声音:“松!”

许明昱松开手,去瞧余白的反应,可症状却没有半点缓解,他刚勉强镇定下来的情绪又不受控制地焦躁起来:“哥!”

“他这会儿没什么意识,听不到的,再来!”周崇道,“隔五秒松手。”

如此折腾七八回,许明昱快要感觉不到自己掌心的气息。

他的身体还停留原地凭着本能动作,灵魂却几乎已经飘荡而去,回到了C市的山区小学校里。

许明昱刚找到余白的时候,凭着一股倔性嘴上不饶人地朝余白宣战,说得斩钉截铁,不达目的不罢休,其实心中比谁都恐惧,害怕余白又趁他不注意跑了,害怕余白讨厌他,害怕余白真的不要他了。

许明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像个变态似的贴着墙壁听隔壁的动静,或者站在阳台上守着余白房间的门,连那木门上有几道划痕都数得一清二楚。

只有等太阳升起,那屋里传出有人起床的声音许明昱才从混沌地狱的煎熬中活过来。

他殚精竭虑,反复演算计划着,严谨得仿佛一个研究如何拯救世界的科学家,然而事实上没有人需要他拯救。

偶尔绝望时,许明昱甚至会祈祷明天就世界末日,崩塌的山体将他和余白一块埋在这里,千百年后,若有幸存者挖开这破烂的大山,便能于最深处发现两具相拥而眠的骨骼。

忽然,手背上搭上了个冰凉颤抖的东西,许明昱麻木的神经诈尸似的弹了起来,连忙反抓住余白的手:“哥!好些了吗?”

余白任他抓着,没什么力气似的闭了闭眼睛。

“咱们去医院!”许明昱反复摩挲着他的胳膊,尝试把人从地上带起来。

周教授费劲地撑着膝盖起身,倒了杯温水送到余白眼前:“让他先缓缓。”

余白的指尖仍在小幅度地发颤,就着许明昱的手抿了两口水才攒够了说话的力气,抬头朝周崇道:“给您添麻烦了。”

周教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明昱那幅画画的就是你吧?”

他话音刚落,许明昱感觉怀里的人身体蓦地一僵,才缓解下来的呼吸节奏似是有反扑的迹象。

许明昱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蹙眉打断道:“老师!”

周崇叹息似的抹了把脸,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回……”余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许明昱好半天才听清,“回家。”

本想带他去医院,可又怕此刻执拗再刺激到余白,许明昱无奈妥协,先将人扶回了家。

车速放得很慢,许明昱不时侧头去瞧副驾驶上余白的脸色,见他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其它异常反应,才微微放下半颗心。

时隔几个月再次回到这间房子,家具摆件都维持着离开时的样子,地板桌面一尘不染,看样子是有人提前打扫过。

许明昱将饮水机里的陈水倒掉,重新换上新鲜的水,给余白接了一杯。

“哥?”许明昱喊他。

余白半靠在沙发上,掀开眼皮垂下目光瞧他。

“咱们去医院好不好?”许明昱小声跟他商量,“做个检查,让医生开点药”

余白这段时间在山上晒黑了两度的皮肤此刻白得几近透明,嘴唇都失了血色,他盯着许明昱看了会儿,伸手抚上他的脸:“吓着了吧?”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方才被强行按回去的恐惧与慌张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齐齐翻上来,许明昱眼眶顷刻间红了,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哥……”

委屈一旦开了闸,呜咽和话便乱了套,争先恐后往喉口涌,许明昱自己也理不清该吐出哪个,更觉难过,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任眼泪往下砸:“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生气了不说,生病了也不说,就知道吓我!”

余白被他恶人先告状的一通嚎给绕晕了,感觉此时任谁来看,都不会相信这个坐地上耍赖的家伙半个小时前还大尾巴狼似的威胁别人。

他又难受又好笑地揉了揉生疼的耳朵,支起身体捧住许明昱乱糟糟的脸:“好啦好啦,再哭长城要倒了。”

许明昱吸了吸鼻涕,刚要重新开口,便被余白用袖子糊了一脸:“公司那些人知道他们许总私底下是这样的吗?嗯?就该给你录下来,放你们会议室大屏上循环播放。”

“哥!”许明昱在袖子底下叽里咕噜地抗议,“你老把我当小孩儿哄!”

往常余白听见这句话,或许会笑笑便过,然而现在却心脏一疼,无限酸楚泛上鼻腔,余白捂着许明昱的眼睛,张了张嘴,差点没能发出声音:“明昱啊,你能允许哥一辈子都把你当小孩吗?”

许明昱动作顿了顿:“不行。”

脸上的布料移开,许明昱一把抓住余白的手腕,收起眼泪,用通红的眼睛瞪着他,严肃道:“余白,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无论从法律上还是生理上都可以定义为一个成年男性。”

余白就着被他抓住的手,捏了捏许明昱因刚哭过鼻音还未褪干净的鼻尖,感觉指尖触碰之处早不似小孩那般柔软。

高挺的骨骼撑开了孩子瘦弱的身躯,眼前人确实如他所说,已经长大了。

余白抿了抿唇,沉默了下来。

两厢无言片刻,许明昱忽然立正一般盘腿坐好,将余白的手拉到面前,掌心向上摊开,轻轻勾住了那指尖,试探道:“其实那天晚上在李娟家,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听起来有点……总之,你愿意听吗?”

余白脊背不自觉跟着挺了挺,点点头。

太阳渐渐隐没于地平线,火红的夕阳褪去,夜色顺着窗帘边缘钻进,偷偷占领房间,无声地包裹住他们,但没人打算起身开灯,黑暗是所有隐秘心思最佳的保护。

许明昱就在这夜色中缓缓开了口:“我以为你不在了的那些年,出于对自己的同情吧,其实我不止一次地怨过你为什么要抛下我,我甚至想过把那场车祸里所有的人,无论死的活的都找出来全杀了,用他们的命换你重新活过来,后来想想又觉得,你那么心软,怕是不会同意我的做法,于是只好改成用我的命来换。”

许明昱没办法自己控制对余白的渴望,在他算得上离奇人生轨迹里,所遇见的,承受的感情像是电磁的两个正负极。

无条件的付出与包容造就了他的独占欲,没来由的厌恶和排斥吞噬了他的同理心,许明昱失去了正常表达情感的能力,以至于多年后无可避免地将事情发展引向两败俱伤的极端。

“哥,一个人活着真的好难过。”许明昱的声音很轻,窃窃私语般,余白要很费力才能听清,“我本来不恨你的,但每次想起你的时候心痛得都快要炸开了,我受不了一闭上眼就开始想你,如果不恨你的话,我就快要痛死了。”

听我小鱼号令 开始对账!(严肃脸

第74章 我从未讨厌你

余白虎口那道伤疤的皮肤比旁边的要略微凸起些,许明昱拇指按在上面,缓慢又轻柔地打着圈。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并不全是谎话,刚开始的两年,我确实画不出来东西,只要拿起笔,眼前飘来晃去的全是你的样子。”

笑着的,沉默的,匆忙的,温柔的,还有躺在血泊里面目全非的……

许明昱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从未亲眼目睹过那场车祸,却总能凭着想象一遍一遍回顾心中最惨烈之痛,仿佛他也曾是亲历者。

“后来呢?”

手背的皮肤被许明昱拇指的纹路摩挲得有些疼,像是有人用铅笔又在上头划了一道。

“后来,我发现我渐渐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许明昱抬起头,余白却仍看不清他的表情,透进来的月光只能堪堪照出眼前人侧脸的线条,剩下的部分仿佛一道融进夜色的影子,余白努力睁大眼睛,才勉强分清那影子与黑暗的边界。

“当时唯一可以帮我回忆你的东西,就只有那座墓碑上的遗照了。”影子道,“我每年都会回来在墓碑前坐一会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照片上的人越来越陌生,有时连我都会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你。”

许明昱曾近乎疯狂地压榨自己的记忆,试图从中摸索出余白长大后的蛛丝马迹,然而已逝的光阴又怎会倒映未来之人。

于是,画纸越叠越高,许明昱笔下身披日光的少年却渐渐向远方跑去,再不见踪影。

余白认真盯着月光勾勒出的那半个人影,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不然为什么这些话里的痛楚,半点都没有过渡给他,甚至好像连心脏的跳动也仿佛隔了一层似的。

他尝试着将手从许明昱怀里抽出来,才略略使劲,许明昱便顺从地松开力道,很乖地不再触碰他,而是起身打开了客厅的灯。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驱散了沉重的悲剧,许明昱在余白侧面的小沙发落座,从始至终他的声音都很稳定,像一条平静流淌的长河。

余白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胸口空落落的,微微泛着酸楚,他骤然发现,这个前不久还恨不得跟人同归于尽的疯小子,好像眨眼间已经学会了如何收敛。

“哥,我说这些,目的不是想让你心疼我。”许明昱道,“而是想跟你道歉,我骗了你,无论是隐瞒身份接近你还是那幅画,其实只想利用你的愧疚把你绑在我身边。”

许明昱手指动了动,又克制地落下:“如果我过分任性的感情让你觉得不适,你打我骂我都行,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曾经的迫不得已是真实的,锥心之痛也是真实的,可如今,爱也是真实的。

半晌,余白沉沉地叹了口气。

许明昱洗澡总习惯留出个门缝,因此水声也更为明显。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又缠缠绵绵,余白在侧卧的床沿坐了会儿,听见浴室的动静似乎停了,便拉开衣柜准备拿换洗的衣服。

余光扫过底下的抽屉,他动作顿了顿,还是犹豫着拉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录取通知书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余白弯腰将它拿出来,小心翼翼拂过中间不甚规整的透明胶带,似乎看见了那些年,许明昱独自在异国他乡的日子。

上学,打工,吃饭,下着大雪的街道,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他清瘦而孤独的背影。

空荡荡的房间里,许明昱开着灯,用胶带一点一点尝试复原这张录取通知书。

延迟的心疼忽然就像是被摁下了开关,浪潮般席卷而来,劈头盖脸把他淹没。

余白捧着那张早已过期的录取通知书,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重得他直不起来腰来。

侧卧的门被人推开,许明昱道:“哥,我洗……”

猝不及防,带着咸湿气息的吻,让许明昱的话音戛然而止。

依依不舍的别离,久别重逢的欣喜,锥心刺骨的愧疚,余白种种无法言说的感情似乎全融在了这个吻里。

许明昱扶着门把手,像是被吓傻了,竟一时不敢回应。

直到余白扣住他后脑勺的手松开,许明昱才如梦方醒:“哥?”

“我从来没讨厌过你,以后也不会。”

略带沙哑的话音还未落,许明昱已经重新吻了上去。

新换的床单仍旧带着熟悉的柠檬香,混着夜雨扬起窗帘带进来的水汽。

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忘记关窗,外开的玻璃窗被大风刮得来回摇晃,时而撞上窗框发出咚咚声响。

许明昱的胳膊挂上余白的脖颈便没再放下来,只在喘息间凑到他耳畔小声念道:“哥,我爱你……我爱你。”

一句又一句,说不尽道不完似的,余白只好无可奈何地堵住他的唇。

一片树叶被雨水打落,另一片便跟着跃下,飘飘荡荡地落进水洼,随月影摇曳,沉浮不由己,但好在月色总是这般不变的皎洁。

许明昱的手腕被余白抓住,拉高至头顶,他全身的力气都没了着落,一沉一浮间,觉得自己似乎要溺死在月色中。

“手……”许明昱叫道。

余白撩起被热汗打湿的头发,俯身问道:“手怎么了?不舒服?”

许明昱喉咙里带了点哭腔,扭了扭手腕:“牵着、要牵着。”

余白依他,十指相扣将人堵在床头与墙壁的夹缝间。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夜,许明昱闭着眼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感觉身下的床铺隐约往上弹了一下,强撑着掀开一丝眼皮,见余白坐了起来。

“哥?”

这一声喊得像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余白还是听见了,回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快睡吧,崽崽。”

第二天许明昱是被大门开关的响动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不知牵扯到了什么部位,面色罕见地扭曲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四下望去,狼藉的地面显然被人收拾过,破损的录取通知书被妥善安置在床头柜,上面压着许明昱那只表盘布满裂纹的手表。

许明昱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掀开被子爬起来,拿起床边的睡衣慢腾腾地往身上套,刚穿好裤子,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他回过头,余白开门的动作忽然停在原地,目光似是不自然地躲闪:“我买了早餐,你收拾完出来吃。”

许明昱点点头,狐疑地随着他的目光往下扫,看到腰侧多了好几个青青紫紫的印子,像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他恍然大悟,思索片刻,干脆这么套着半个袖子出了次卧。

余白约莫把楼下的早餐店都扫荡了一遍,从油条豆浆,到面条面包,中式西式应有尽有,许明昱甚至还在桌上找到了一碗蛋炒饭。

他睡衣扣子也不扣,就这么敞着胸口在餐桌前晃来晃去,口中还不消停:“哥,我是有点累,但也没到需要坐月子……唔!”

此番全然不知羞耻的流氓行为被余白用一个小笼包终止了。

余白帮他拉好衣服,试图用这种方式遮掩自己的罪行,道:“别念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包子皮薄馅足,咬下一口肉汁便在嘴里爆开,满口油脂香气,许明昱满足地嚼了两下,还不忘伸手往手忙脚乱的余白嘴里也塞了一个。

“几点了?”许明昱边吃边道,“我买了下午回C市的票。”

“刚十点,你不多待两天?”余白给豆浆杯插上吸管,“昨天你不是让周老师联系你吗?”

许明昱闻言古怪地瞟了对面人一眼,舔了舔嘴唇:“不是吧?刚尝到味儿就赶我走,你的故意的?”

余白忍无可忍地拿筷子往他脑袋上来了一下:“能不能有点正经!”

许明昱连躲都没躲,有恃无恐地看着他笑:“我是让他联系,但应该没这么快,他见到人之后多半得琢磨两天。”

“什么人啊?”余白问。

“张知予。”许明昱道。

余白刚拿起的鸡蛋脱了手,顺着桌面咕噜噜地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掉了地。

许明昱毫不意外,吸溜了一口豆浆,弯腰捡起那颗鸡蛋,就着刚磕出来的裂纹慢慢剥着壳:“当年张知予在美院读研究生时,周崇和许云栋坐的是同一个办公室,许云栋为人清高自持规矩多,手底下的学生不敢打扰他的时候,就会去请教周崇,张知予也是一样。”

许明昱把剥好的鸡蛋放回余白碗里:“所以我猜,当年最先发现剽窃的人是周崇,那份论文,也是他放在张知予车上的。”

“剽窃?”余白已经从惊异中缓过来,旋即发现,许明昱所说之事,似乎还要更早。

许明昱点点头:“张知予的毕业论文,也就是最终导致我们分开的那场车祸的起因。”

余白大脑飞速运转,尝试将这堆信息和目前的状况进行联系。

然而还没等他理出头绪,许明昱又开了口:“所以,你现在愿意把当年的事讲给我听了吗?”

第75章 一场偶然连着意外

当年的事,要如何提起呢?

余白的视线从许明昱脸上移开,没着没落地飘过客厅望向窗外,这场雨下过,S市的雨季算是结束了。

刚认识那会儿,徐安和蒋乐淇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父母去哪儿了?为什么不上学跑出来打工?

那时候的余白对于遮掩情绪还不太熟练,无论之前在聊什么,每每转到这个话题必定引得落寞冷场,时间一长,徐安和蒋乐淇便也渐渐不敢再问。

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提起的过去,朋友间的友谊也并非靠这些秘密维系。

但他和许明昱得另算,亲人还是恋人,从任何角度看,当年那场不辞而别终归是他们间无法越过的心结。

“你能先告诉我,你知道了真相打算怎么办吗?”余白垂下眼帘。

许明昱扯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他们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余白道。

许明昱盯着余白光洁的额头看了半晌,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撩开余白侧脸的落发,道:“前天在办公室,我答应帮李娟交学费的时候跟她提了条件,要她每学期拿成绩单来换,要是掉出前五就会停止资助,你知道这是谁教我的吗?”

余白哑然片刻,道:“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许明昱道:“我当然跟他们不一样,我对小娟只有同情,没有利用。”

余白下垂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盘中许明昱为他剥的鸡蛋上,他记得,离开福利院那天早上,李老师也给了他两个煮鸡蛋。

县里的福利院条件不好,鸡蛋一向是奢侈之物,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是李老师自己花钱从外面的早餐摊买的。

余白拎着收拾好的行李包走出宿舍楼——其实他没什么好收拾的,轻飘飘的双肩包里就几件衣服,证件资料,一张录取通知书,外加给人看店端盘子挣的几百块钱而已。

李老师将两颗鸡蛋塞进他怀里,一路目送他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十年前高铁还未开通,城市间穿梭的依旧是老式的绿皮火车。

车站人头攒动,不时有兜售瓜子零食的小贩来往吆喝,余白买完票,寻了个角落将鸡蛋剥开小口小口地装进肚子里,随后的大半个小时,他一边留意着广播,生怕错过了检票时间,一边盘算起之后的生活。

到了S市应该是下午了,得先去见崽崽,余白又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当初那对夫妇留下的住址。

要是想尽可能的省钱,最好找个包吃包住的暑假工,S市理工大一学年的学费要四千,余白不清楚两个月的时间能不能凑得齐,要是凑不齐就得申请助学贷款。

还好,余白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检票口移动,高考这个最大的难关已经过了,往后的事总有办法。

淡粉色的车票被他攥得快要汗湿,余白将它递给检票员的时候,还提前在胸膛上抹了两把,抻开展平。

对于未来的憧憬和期盼盖过了即将面对一座陌生城市的恐惧,他还有个弟弟,算不上举目无亲。

履带与铁轨摩擦,火车嘶鸣,甩开满目灰败的街道,载着大好的年华,奔向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大都市。

尖锐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回忆,余白揉了揉鼻子,起身绕着沙发转过两圈,才找到不知什么时候掉进茶几底下的手机。

“谭松江。”余白把手机递给许明昱,“你先接吧。”

正谈到重点,许明昱本打算直接挂断,转而又想了想,十点就起,这可不是谭少爷周末应该有的作息。

许明昱按下接听,打开扩音:“什么事?”

“诶哟祖宗!你可算是接电话了!”谭松江那边一阵乒乓乱响,听着像是跟家具打了一架,他嚷嚷道,“张薇刚联系我,说张知予不见了!”

“不见了?”许明昱惊道,“什么时候的事?”

谭松江道:“疗养院刚通知的她,人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还在查监控,明昱,这是谁干的?”

“除了那两位还能有谁?”许明昱掐了掐眉心,“让张薇在疗养院等着,我马上过去。”

他还是大意了,许云栋窝在家里养病,董蕙远在国外,许明昱本以为这是个探查当年真相最佳时机,但他前脚刚见过周崇,后脚张知予便失踪,说明有人始终在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是董蕙留下的人吗?还是说她压根就没走,离开只是故意放给他的假消息?

许明昱花两分钟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余白已经在玄关等着了。

“哥,你不用陪我了。”许明昱道,“我估计要过几天才能……”

余白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打开门:“我跟校长请了两天假。”

“嗯?”许明昱略微意外地抬头。

余白道:“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路上慢慢讲给你听。”

气温又冷了些,余白将车开出地下室,关上了许明昱那侧的窗户,隔绝掉外界的噪音,车里显得无比寂静。

许明昱没有催他,往导航里输完地址便乖乖等着。

车转出小区辅道汇入大路车流,余白才理清思绪般开口:“那年,S市的火车站还不是城东这个,是在城北,我早上九点的车,下午两点到的,不太认识路,绕了半天才找到公交站。”

方才出门时还晴着,这会儿又下起细雨来,雨水滴在前挡风玻璃上,汇聚成细细长长的一条,湿气不知从哪个缝隙渗进了车里,浸染许明昱的皮肤。

“我手里只有个地址,还是问了路边商店的老板才知道该坐哪路车。”余白讲得很慢,这些陈年往事像是在他心中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个中细节都历历在目。

“103路。”许明昱接道,“三环内圈环城公交,途径张知予的家,还有美院。”

“对,103路。”余白点头,随后又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虽然上车的人很多,但因为是始发站,还是能抢到了一个座位,我一直坐到汀兰北街那块儿,大半车厢都空了,一转头,面前落了个文件袋。”

说到这里,所有还空白的部分就都填上了。

周崇发现了许云栋剽窃,然而他只是个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来的普通人,比不得年级轻轻便坐到教授位置的许云栋有背景。

加之许明昱记得,那段时间正赶上美院教授晋升评选,而许云栋不用,他正忙着准备升任副院长。

周崇不敢得罪许云栋,可按照他的性格又无法对这等腌臜事坐视不理,于是思来想去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在103路公交上随机扔下那个文件袋,若是没人理会,便作罢,若是有人捡了……

“那份文件袋没有署名,里面还放了张便利贴,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我问车上的一个乘客借了手机打过去,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了我一个地址和车牌号,让我把东西放在车盖上,便利贴自己揣着,过两天再给他打电话,他会给我一百块钱感谢费。”

一百块钱,现在的两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当年本就苦于攒学费的准大学生来说,确实是笔不小的报酬。

“地址就在两站之外的小区,我把文件送到,转头又上了后面那辆103路……然后就是连环追尾。”

原来是造化弄人吗?一场偶然连着意外,碰巧捡到那个文件袋的是余白,而又碰巧,余白送完东西之后还要继续坐103路公交车。

余白险而又险地在红灯前刹停,声音发涩,呼吸也急促起来,许明昱抚上他发僵的手背,安抚道:“剩下的路我来开吧。”

两人交换位置重新上路,许明昱没再接着提当年,主动转开话题,聊起了别的事:“那个心理咨询,我后来有继续去。”

余白的注意力被吸引,身形也放松了些。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有跟医生聊画画的事情。”许明昱单手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环岛。

“那你都聊些什么?”余白问。

“多了去了。”许明昱狡黠地眨眨眼,“西方美术史、东方美学、莫奈的印象派和蒙德里安的抽象派……还有包豪斯的空间概论。”

余白失笑:“你快放过人家吧。”

“不过你找的这个医生还真挺负责的,都快被我念睡着了也要撑够时长。”许明昱语气轻松,像是顺带提起,“我还问了他你的病情,他说是病人隐私,死活不肯告诉我。”

余白笑容渐收,半晌,道:“其实走之前,我跟董蕙见过一面。”

许明昱差点在绕城高速上一脚踩下刹车:“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带你去做心理诊疗的时候,就在咨询室旁边的咖啡厅。”余白道,“当时我也由于要不要约她见面谈一谈,下去买烟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看来董蕙对他的生活还真是关心,许明昱扯了扯嘴角:“谈什么?”

余白胳膊肘撑在车窗边,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柏油路:“也没什么,那会儿不清楚画是你本人画的,比较担心。对了,你是怎么把画卖给董蕙的?”

许明昱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霎那间,他忽然想起了谭松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可能是我太喜欢在重要节点写下雨了 今天出门没带伞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很狼狈

下一章我会随机抽取一个人陪我严肃淋雨(恶毒

第76章 开始对账吧

他们几乎是和谭松江前后脚赶到疗养院。

由于两个月前,余白决定将这辆车留在S市自己净身出户时打扫得太过整齐干净,以至于此时此刻他们竟未能在车上翻出一把伞,无奈余白只得脱下外套顶在头上,护着许明昱跑过前花园。

好在雨势不算大,只微微湿了一层外衣。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大厅里等着他们的不止有张薇,还有一个张峻德。

去年见到张峻德,他正带着女儿对许云栋点头哈腰,想要卖一卖同门情谊为女儿换取前途,如今也不知是仗着早出生几年,忍不住年龄带来的优越感要耀武扬威一番,还是觉得斗不过老的,压一压小的也行。

总之,张峻德屁股稳稳坐在大厅沙发上,胳膊肘搭着椅背,仰起下巴对几人道:“哟,这刚问候完谭家小少爷,明昱也来了。”

随即责备似的对女儿道:“你说说,为家里这点小事麻烦朋友们做什么?”

许明昱脚步微顿,打量完一旁面色铁青的张薇,心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恼火道:“张叔今天不在家插画品茶,怎么有空跑这儿来?”

张峻德呵呵笑了两声,仍旧没起身,只稍微换了个姿势,拉长了右边身子掏出烟盒:“毕竟曾经是一家,咱做人不能太绝情,能帮衬的就帮衬一把,你说对吧?来,抽一个!”

谭松江觑着两人的脸色,大概琢磨出了话里的意思,他蓦地上前一步,险险拦住许明昱那能把人喷得当场吐血的嘴,免得双方就地打起来,抢先接过烟套话道:“张叔说得没错!哈哈……那咱现在处理到哪一步了?找到带走张阿姨的人了吗?”

“这是哪儿的话?”张峻德一拍大腿,“找什么人啊?知予是我接走的。”

“啊?”谭松江暗道不好,与许明昱换了个眼色,“您什么时候接走的啊?”

张峻德仿佛没看见他俩的小动作,在随和与装腔作势间摇摆,左支右绌扮成了个四不像:“昨天傍晚,你看看,这疗养院条件还是差了点,我想着知予既然醒了,索性给她换个好点的地方,也有利于恢复嘛!你说是不是,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