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动机
谭松江端着一堆文件打开门,差点被满屋浓重的烟味熏个跟头。
许明昱窝在小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打眼一看,像棵行将就木,等死的盆栽。
谭松江把文件摔在他脚边,抢走他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开窗通风,一气呵成:“要烧香去寺庙,别在这儿污染环境!”
许明昱垂下眼皮扫了一眼几次下来快垒到小腿的文件,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完全没有翻开的意思。
谭松江叉腰喘匀了气,拖了个小板凳跟许明昱面对面坐着,随即大概是觉得这个高度不太方便摆架势,于是干脆将配套的单人沙发推了过来:“我说许总,您还要忧郁多久啊?你不吃饭底下的员工还要吃饭呐,今天小张给我打电话都快急哭了,咱们自暴自弃的时候能别拖上无辜行吗?”
许明昱却甚反应,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那模样,谭松江估摸着再持续几天他就能参悟成佛了。
他弯腰在最新的文件对里翻了翻,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喏,按你要求修改的策划案,你看看,点个头。”
许明昱连指甲盖都没抬。
谭松江彻底服了,跳起来指着许明昱骂:“我让你别作的时候你当耳边风,现在又在这儿消沉个什么劲儿啊?”
策划案砸在小几上,掀起的灰尘洋洋洒洒扑了许明昱满脸,谭松江驴拉磨似的来回转了两圈,放缓了语气道:“‘要么反抗要么无视’这是你亲口教我的,余白是跑了又不是死了,我已经叫人去找了,咱别这样好不好?”
许明昱收回视线,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还有事吗?”
这是下逐客令了,谭松江和他那死灰般的眼神僵持片刻,转身离开。
其实许明昱并非真的打算拿烟给自个儿熏死,每一根都只在点燃的时候才会吸上一口,被呛个死去活来之后就两指夹着那根烟,等它自己燃尽。
谭松江骂他放任消沉,许明昱觉得这说法不对,他不过在近乎自虐地通过各种方法回忆余白,如同电影般在脑子里逐帧倒放两人相处的各种细节,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许明昱试图代入,解读那个人,抽丝剥茧,像进行一场高难度解剖,若是此刻余白在他面前,一定也会惊叹于许明昱对于记忆的把控。
许明昱记得自己刚到福利院就特别爱粘着余白。
福利院除了他们这种孤儿,还有些残障孩子,老师带不过来,余白有时会去帮忙,男孩就一步不落地拉着哥哥的衣角跟着他,余白经常回头就能跟这根绊脚小尾巴撞在一块儿。
于是为了俩人的安全着想,余白不知从哪儿找出根鞋带,一头栓在裤腰上,一头让他拽着。
从远处看,就是一个小萝卜头,串着个更小的萝卜头,可爱又滑稽。
后来福利院把崽崽送进了余白正在读的公立学校,按照年龄插班四年级。
入学报到那天早上,余白帮弟弟收拾好了新书包,跟老师一起领着他去学校的时候,男孩还乖乖的。
等进了校门余白该告辞去自己的教室,小东西却不干了,抓着余白的衣角,溜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花,任凭余白怎么哄就是不肯撒手,没办法,老师只好和余白的班主任请了假,让他给这死犟的小孩儿陪读了一天。
就算是暂时降级四年级,余白上课也很认真,做得一手好榜样。
晚上睡觉前,余白和崽崽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小大人似的,挺像那么回事儿地进行劝学。
“你要学会自己去上课。”余白板起小脸说。
小东西闻言又瘪起嘴吧嗒吧嗒掉眼泪,这次余白没惯着他,自顾自继续说:“得上学,以后才能自己赚钱吃饭。”
男孩听不懂,小小的身子偷偷摸摸往哥哥怀里拱,余白推开他下床,说:“你还这样的话就不准跟我一起睡觉。”
智能门锁输入密码的声音打断了许明昱的思绪,谭松江去而复返,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个人。
唐律师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谭松江摆摆手:“直接进吧,现在鞋底都比他这屋干净。”
重新在许明昱对面落座,谭松江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了点位置。
唐律师大概是嫌挤,选择站着,将一张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明细摆在两人面前,道:“余先生名下的银行卡都注销了,从这方面暂时查不到任何新增的消费记录,我还在疏通其他途径,得等等。”
是了,追踪郭文博的时候余白全程都在,肯定能想到这一点。
许明昱有些疲倦了地闭了闭眼。
“不过我在查消费记录的时候,发现他的银行卡在注销之前,收到过一笔十万块钱的大额汇款。”唐律师弯下腰,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余先生在收到钱后立马又原路退了回去,对方账户持有者叫做蒋乐淇。”
许明昱终于动了,身体前倾,努力睁开干涩的眼睛去看纸上的一排小字。
唐律师道:“我顺便追了一下这个账户,但交易记录显示,蒋乐淇从一个月前就不在S市了,两人并非一起离开的,且在这之后没再产生交集,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之后会和的可能性,但我个人认为概率较小。”
他取下上衣口袋里钢笔,继续往下滑了一段画了个圈:“蒋乐淇肯定要继续尝试联系,但在找到她之前我觉得可以先跟这两个人聊聊。”
谭松江也凑过来瞧了瞧,没看出什么名堂:“聊什么?”
“动机。”唐律师将钢笔收回口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许明昱憔悴的脸上,“当我们在给一个人定罪的时候,通常会先追溯他的动机,犯罪意图的发起来源——也就是主动或被动,是量刑的重要考虑因素。”
完全沉浸于回忆的脑细胞中艰难地伸出一根触须,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许明昱掀起眼皮与唐律师对视。
良久,他起身,端起烟灰缸连缸带烟灰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谭松江颇为意外地偏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唐律师,啧啧称奇:“可以啊,竟然把这尊菩萨请下莲花台。”
唐律师那张面瘫脸连根眉毛都没颤动一下,平静地说:“因为你没劝到点子上。”
余白的离开,是许明昱心中最大的恐惧,十年前的真相,他几次尝试,哭过恼过,都没从余白口中撬出半点,刚准备着手自己查,中间一连串意外的发生便让此事暂时停滞于张知予。
这次余白是从他身边逃走的,许明昱就算把地球凿个洞都要挖出原由,然后把人逮回来。
许明昱用最短的时间冲了个澡,捡起表盘开裂的腕表重新戴上,再从谭松江带来那堆文件里挑挑拣拣,选了些比较紧急的,对两人道:“唐律师跟我去找卫瑶,另一个就麻烦你跑一趟吧。”
卫瑶,就是余白他们工作室那位前台小姑娘,年纪不大,笑起来有俩浅浅的酒窝。
唐律师带着许明昱找到她家的时候,小姑娘似乎刚下班,正从包里往外掏钥匙准备开门。
卫瑶见过许明昱几次,知道他和老板们认识,所以听到许明昱的来意颇为惊讶。
“你不知道吗?”卫瑶给他们俩各自倒了杯水。
单间里沙发比较狭小,许明昱的腿委委屈屈地蜷着有点不舒服,艰难道:“不知道”。
卫瑶挠挠头,摸过一旁的手机,飞快地翻出一篇帖子递给他。
帖子是两个多月前的,内容为吐槽南城市井一家新开的摄影工作室摄影师耍大牌,一而再再而三地随意拖延预约时间,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最后结尾打上了工作室名字的tag。
其实同类型的避雷贴一天没十篇也有九篇,若是普通素人发的,或许事情不会发酵到无可挽回的糟糕地步,但坏就坏在发布这篇帖子的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本身自带流量,以及她所说确实是事实。
“这个帖子火起来之后,余哥和淇姐吵过很多次架。”卫瑶坐在小板凳上撑着下巴,垂头丧气道,“结果基本都是不欢而散,反正取消预约的客人越来越多,新顾客越来越少,那段时间我们一周开门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许明昱点进了帖子底下的tag,满满一整页,全是有同样经历的人对原贴的附和,以及该粉丝出于维护偶像对工作室的谩骂,并在此基础上开始戴着放大镜逐帧分析员工的一举一动,更有甚者已经将此事升级到整个行业。
如蒋乐淇所说,寻帧走的本就不是传统影楼或商业摄影路线,艺术人像并非快销品,作品质量及摄影师本人的口碑几乎直接决定了成功与否。
如此一来,蒋乐淇最初由那本杂志打出的名气反而起到了反作用。
说着卫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许明昱道:“你坐的沙发底下,对,就是左边那个脚下头垫的有张纸。”
许明昱抬起小沙发一角,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纸页被折痕分成数不清的小方块,有的地方都已经磨掉了颜色,皱皱巴巴地印着好些字——这是工作室的传单。
许明昱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记得工作室开业的时候,因前期宣传效果不错,压根没做过传单。
第62章 为什么总对我绝情
卫瑶按照余白的吩咐,用工作室的账号发布了一则声明,陈恳地向被迫更改或取消预约的顾客道歉,并承诺补偿一次免费的拍摄。
或许是日渐严峻的形势终于将她从“艺术梦”中叫醒,也或许是看在老友的颜面各退一步,总之蒋乐淇默许了这一行为。
而那之后为数不多的客人,余白都会以九折为交换,拜托她们发布一条好评贴。
虽然未能完全扭转风评,可总归还是取得了一点效果,眼看到了这一步只需安安分分做好目前手中的事,勉力维持工作室的运转,静待时间将所有翻篇。
结果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几天余哥不知道怎么了,精神好像有点恍惚,早上一般都是我提前去开门收拾卫生,但是那几天我到的时候都会看见他蹲在后门抽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
果然,许明昱用力捏紧了拳头,废弃公园那晚他的试探没有错,余白又开始抽烟了。
卫瑶道:“后来客人到了,他去化妆,先是刮眉毛时不小心给人刮出了血,然后衣服订错了尺寸,最严重的事粉底液用完了,他忘了补货,只能临时去隔壁买一瓶。”
结果拍到一半,客人脸上就起了红疹。
补偿变成了二次伤害,任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雪上加霜,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形容都行,总之蒋乐淇从医院回来后,只对余白说了三个字。
算了吧。
许明昱双手交叠,轻轻揉着自己被场馆里的中央空调吹得有些发麻指尖。
不远处,许云栋负手而立,脸上正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几人交谈,忽而他侧过头去,以拳抵唇克制地咳嗽了两声。
许明昱将手揣进兜里,低头不甚在意地拿鞋底蹭了蹭地面。
这是他的画展,哦不,应该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许家的画展,若再严谨一些,其实连名字都不属于他。
许明昱就像是许家别墅里,那棵摆在钢琴边的盆栽,因其与众不同的花期和模样被搬出来供人赏玩,人人都赞叹水浇得真好,肥施得真足,不清楚其实这花压根不叫鹤望兰,是个原本只能观叶的尼古拉大天堂鸟。
许家拿别人当傻子,指鹿为马,硬生生催生出了这场科学奇迹。
“画展过后,你就能算彻彻底底复出了吧?”谭松江晃荡到许明昱身边,由他引着,沿画作的顺序一副一副观赏。
许明昱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谭松江忽然凑近,贴着许明昱嘀咕道:“说真的,老早我就想问了,他们这都是从哪儿找来的画,怎么看上去这么吓人。”
许明昱身子微微后仰,古怪地瞟了谭松江一眼:“怎么?你看不懂?”
谭松江摸着下巴,神情严肃,似乎正努力调动着脑子里那点珍贵的艺术细胞,片刻后道:“也不是看不懂,就是吧……有点小众……”
这也不能怪他,那整墙凌乱的线条,阴暗的色块,乍一眼扫过去,还以为是哪部恐怖片的截图。
“往后站点。”许明昱道。
谭松江往后退了两步。
“再往后。”
谭松江又退了两步,站定。
“现在明白了吗?”许明昱抱着胳膊,“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交上来的策划案。”
“明白什么……咦?”谭松江揉揉眼睛,拉开距离后,那些杂乱的线条互相勾连融合,竟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箱子的空间,而大片大片的色块就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可怖怪物,随时都会冲破纸面的束缚而出。
视线从画上挪开,落在许明昱身上,谭松江嘴唇嗫嚅几下,脑子里有隐隐约约的念头一闪而过。
“新品预告发了吗?”许明昱打断了他的思考。
谭松江没能抓住那点灵光,只得看了眼时间:“快了,差两分钟到十点。”
许明昱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谭松江却不依不饶:“明昱啊,这个预告一旦发出可就再收不回来了,虽然咱公司的日均销量可能连美院门口的煎饼摊都比不上,但总归算个商业合作……”
谭父给谭松江的公司,是他早年随手收购的一个本地小服装品牌。
那会儿只要有途径从沿海地区倒腾两套衣服,挂个招牌就能成立个服饰公司。
若是好好做批发,倒也能多赚两年,但这公司的原老板带着全家老小去欧洲旅游一趟回来,竟陡然生出了梦想,再不满足于只做潮流的搬运工,非得亲身上阵搞原创。
奈何有心无力,没两年,外贸批发赚来那点钱全砸在了里面,最后灰溜溜将梦想打包卖给了谭父。
多年来,这家公司虽未能茁壮发展,却渐渐借着谭氏的名头被包装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本地品牌,不赚钱,但也没亏钱。
许明昱耸耸肩,道:“那能怎么办呢?这是我忽悠你爸把公司塞给你的时候就答应的条件,而且前期的营销都砸进去了,现在要收回来也来不及了。”
可怜父母心,谭父为了给自己家这混账少爷铺路,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许明昱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迈步朝展厅外走去。
谭松江闻言一愣:“什么?你上哪儿去?”
“该做的准备工作做完了,该露的脸也漏了,剩下让他们自己折腾吧。”许明昱道摆摆手,示意他别跟着,“这地方我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今天要铺出去的预告,打的旗号是与艺术界“天才少年”联名,但并未指名道姓是哪个“天才”。
而最早赶出的一批产品,此刻已经到了那些略有名气的模特或网红手中,接下来便慢慢在他们社交媒体中出现。
并不做直接的推荐,只说是朋友送的未发售新品,委婉夸上两句。
广撒网的明星效应促使品牌基本进入大众视野后,人们就该猜这个“天才”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有限的信息给人留足搜索联想的空间,在好奇心的驱动下,今天的画展便会被神通广大的粉丝们挖出来。
于是,他原本仅限于艺术界的名气,将会随之扩大。
许明昱规规矩矩地将车滑入停车位,散步似的进了墓园。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了,然而现在,比起这儿,他觉得那个空空如也的房子更像坟墓。
拍了拍灰尘,许明昱不尊不重地背对墓碑坐下,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石头,竟有些享受起这股凉意来。
刚过小暑,南方城市的气温已经两只脚迈过三十度,余白,也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
唐律师圈出来的两个名字,一个卫瑶,另一个是一家化妆学校,据他们的负责人说,余白曾经在里面当过一段时间兼职老师。
赚来的那点钱,和蒋乐淇一起填工作室的亏空,还给卫瑶发上了当月的工资。
许明昱无法体会蒋乐淇的放弃给余白造成的打击有多大,也没办法想象他抱着一堆传单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被一次次拒绝之后的沮丧与憋闷。
那么无力,又笨拙的方法,他坚持了多久呢?
许明昱抬手敲了敲墓碑:“哥,你对旁人那么软的心肠,为什么总对我绝情?”
正思索之际,手机收到了唐律师的短信:“联系上蒋乐淇了。”
这个事说起来也很巧,蒋乐淇在离开前将T市的影楼盘了出去,收到的钱给了余白十万,但余白没要,原路退了回去。
而买主重新装修时,拆开吊顶发现管道渗水严重,那块地方在摄影棚的最里头,被各种棚布遮挡,导致蒋乐淇一直没能发现。
买主本想和她私下商议赔付,奈何蒋乐淇把铺面一卖,手机卡注销,人也潇潇洒洒远走高飞,压根联系不到,买家没了办法,只能选择起诉。
而接手这桩案子的,正好是唐律师曾经的同僚,于是把蒋乐淇的行踪以及现在的联系方式一起打包给了唐律师。
许明昱却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犹豫起来,他大概想明白了余白这次离开的原因。
读书,有出息,赚钱养活自己,是埋在余白心中,随着他身体的成长而日渐蓬勃的欲望。
优异的成绩支撑他面对流言蜚语时仍能挺直腰杆不为所动,跨越山水送到他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构成了他立于人世间的脊梁。
这根脊梁,十年前断过一次,余白堪堪接上一半,并借此挣扎出一片小小的天地。
十年后,现实的重锤又将它砸了个粉碎。
事到如今,联系蒋乐淇能做什么呢?
谴责她太过理想主义,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完全不管他人死活?
还是对她痛陈余白的所作所为,求她帮忙把人找回来?
许明昱犹豫良久,不知要不要拨通这串号码时,电话铃声响起,蒋乐淇竟先打了过来。
“喂,是明昱吗?”
许明昱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是我。”
“我听说小余不见了?”
许明昱手指无意识敲着自己膝盖:“嗯,半个月前走的。”
那头沉默半晌,才道:“我的错。”
许明昱挑了挑眉,没搭腔。
“是我太自负,太想当然,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蒋乐淇越说声音越低,“对不起,你当初帮了那么多忙……”
“你什么时候回T市?”许明昱截口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我刚下飞机,明早的动车回T市。”蒋乐淇道。
许明昱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墓园外走去:“那见面聊吧。”
第63章 眷鸟
热带季风气候,雨热同季。
豆大的水滴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窗台连着地面全湿了,余白用了点劲将那扇滑轨不甚流畅的窗户关上,震落一片墙皮。
拍掉手上沾上的墙灰,翻出块抹布将地面和窗台一齐擦干净了,刚抬起头便听见大门外传来塑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正把刚脱下来的雨衣往墙上挂:“余老师早啊!”
余白朝她笑了笑,也回了句:“邓老师早。”
“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山里的路本来就难走,要是再发生个滑坡的,怕是得停课。”被叫邓老师的女孩说着,弹了弹额前沾湿的碎发,从兜里掏出两颗水煮蛋、一根玉米,问余白,“吃早饭了吗?”
没等余白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将玉米掰成两半,又拣了一颗鸡蛋塞进余白怀里:“别客气。”
余白还没洗手,推拒未及,只好被迫接受此番好意,擦手道谢,拿着那颗鸡蛋仔仔细细剥起了壳。
C市偏远多山,这里是山区的一所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并没有年级之分,山里受教育观念淡薄,导致孩子们入学时间不定,班里六岁至十岁的都有。
环境艰苦,老师们来了又走,课程安排断断续续,一篇课文讲重复是常有的事。
余白一个多月进山,恰巧寄宿在老校长家,闲聊时听他发愁数学老师离任,孩子们的数学课该怎么办的话,于是试探性地问了情况,被老校长救星一样地留了下来。
他专业不对口,只能新老师到任之前凑数做“临时工”,临时抱佛脚地跟着学校里的支教老师上了两堂课,便晕头转向地被推上了讲台。
所幸他学生时期成绩不错,加上山区孩子们的基础差,教的东西通常也深奥不起来,磕磕绊绊地讲上两天也勉强像模像样了。
“对了,我听校长说有好心人捐了批物资,今天应该要到了吧?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车能不能开进山里来?”邓老师全名叫邓一卓,是个万事看得开的乐天派,她三两口把早餐装进肚子里,开始批改一会儿上课要讲的作业,“要是里面能有衣服鞋子就好了,我看班上好几个孩子的凉鞋都坏了,没有也没关系,等雨停了我抽空下山去趟镇里给他们买两双……”
她嘴上滔滔不绝,手上的事竟也没耽误,一心二用地相当熟练。
余白刚来的时候还想出于礼貌应个茬,却半天找不到空拍,后来才意识到,邓老师的此等绝技压根不需要捧哏,她一个人就能撑起台单口相声,便释然地将其同山间的鸟叫虫鸣一块划归成了背景音。
然而,邓老师那张机关枪一样的嘴,除了扰人清静以外大概还是属乌鸦的,好的不灵坏的灵。
当天下午,余白正跟满教室目光清澈且迷茫的孩子唾沫横飞地论着三角形周长,校长就急急忙忙推开了教室的破木门:“余老师出来一下!”
老校长约莫来得急,雨衣穿得歪七扭八,半边白发都被淋透了,待余白放下粉笔来到教室外,他才解释道:“半山腰有块山壁被暴雨冲塌了,砸到了送物资的车!”
余白一惊:“叫抢险队了吗?”
“叫了,我得去看看,你和邓老师守着,放学暂时不要让孩子们离开学校。”
校长嘱咐完就要走,余白却喊住了他,拿起雨衣就往身上套:“邓老师看着学生就够了,我跟你一起去。”
雨势比起早上小了很多,两人连三轮也没敢开,谨慎地沿着公路另一边下了半山腰。
抢险队已经到了,老远看见两人便大声警告不能靠近,校长停住脚步,喊山歌似的向救援人员解释来意,询问情况。
送物资的有两辆车,小轿车在前头装人,箱式小皮卡跟在后头拉货。
山壁塌陷的时候,轿车其实已经过去了,滚落的碎石砸在皮卡顶上,司机猝不及防被撞击声吓了一跳,下意识一脚踩了刹车。
但雨天路面湿滑,这一脚急刹踩下去,车子非但没停住,甚至边往前冲边打了个旋儿,车头撞上小轿车的屁股,而后整个车身都横了过来。
横遭变故,强烈的冲击震得司机双眼发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等到皮卡稳定下来,司机打算弃车逃生,崖边一棵失去泥土支撑的树轰然倒塌,裹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直接砸在了货厢上,皮卡被砸得轮胎离地蹦起三丈高,司机则彻底失去了意识。
轿车惨遭追尾,屁股碎了个稀巴烂,却因祸得福远离滑坡路段,车上的人此刻已经上了救护车,准备送往山下医院。
远处,几个救援人员拿着锯子清理皮卡驾驶座车门前的树枝,尝试把司机给捞出来。
余白望着那一片狼藉的现场,或许是因为雨衣沾了水,他忽然感觉身上压了千斤重,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呼吸不畅,连带着院长的喊话声都似乎隔着点什么,听不真切。
“……你跟着去!”
后背被人拍了一把,余白回过神来,也跟着提高了点音量:“什么?”
院长嗓子都喊劈了:“你跟救护车一块儿送那仨人去医院,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余白闻言,忙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公路,淌着荒草地,沾了一裤腿泥巴上了救护车。
直到关上车门,彻底看不见那变形的货车和满地碎石,肺部的挤压感才消失。
余白背靠车厢,雨衣还在淅淅沥沥往下滴水,医生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还以为是犯了什么病,作势要上前检查。
余白摆摆手,掀开雨衣的帽子急喘几口气:“我没事儿。”
镇上医院条件简陋,幸亏这几人基本也没什么伤,除了轿车司机。
那年轻小伙瘦瘦矮矮像根豆芽菜,大概从小营养不良,年纪轻轻骨质疏松,竟是个嘎嘣脆。
货车冲着车屁股怼的,后座的人只有点擦伤,副驾驶的女孩受了点惊吓,他却搁驾驶座上被安全带勒裂了锁骨。
医生都给做了处理,司机小伙暂时成了个独臂大侠,吊着个胳膊龇牙咧嘴地坐在大厅,和同伴一起等着救援队把最严重的皮卡司机送来。
余白出去买了水,想着回来找谁借个手机给老校长打电话,结果进门一看,那三人在背靠墙在医院大厅蔫头耷脑地坐成了一排。
见这情形,余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其中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那位——听人喊他组长,接过水尴尬地笑了笑,朝余白伸出了手:“您是学校的老师吧?您好,我姓刘。”
余白也伸手和他握了握:“您好,余白。”
“这位是这次捐赠活动公益组织的负责人。”刘组长向左边那位姑娘偏了偏头。
互相问候的过场走完,余白在刘组长旁边坐下,陪他礼貌性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几句闲天,基本就是感叹当地的糟糕的天气,环境的艰苦,后悔出门没看黄历等等。
期间刘组长打了几个电话,似是跟公司那边汇报了情况。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抬着卡车司机的担架冲进了医院。
卡车正面遭受了山体滑坡的冲击,司机至今昏迷不醒,几个医生护士当即围了过来,翻眼皮的翻眼皮,上设备的上设备。
刘组长跟着追了几步,目送人被推进抢救室,眉头紧得简直能夹死苍蝇,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抹一把脸,强撑着转身和晚两步进来的校长以及负责人商量后续的安排。
余白的脸色自从见到现场后就没好过,呼吸困难的症状虽消失了,但血色始终没缓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刚买水时顺手拿的糖,剥开一颗丢进嘴里——这是余白最近琢磨出来的,能暂时缓解焦虑的办法。
S市的心理医生开的药是处方药,早吃完了,药店买不到,余白为了不暴露行踪,也没打算再去找别的心理医生。
小地方的便宜货,一股劣质糖精味儿,和小时候蹲路边吃的那根冰棍有点像。
糖加过了头就变成了苦,余白含着满口苦涩的甜,无法抑制地担忧起许明昱的“后遗症”来。
他实在没想到当年的事给那孩子带来的打击这么大,许明昱绘画天赋高,若是就此断送在自己手里……
余白走的时候,将卡里仅剩一万多块钱分成了两半,一半用作包出租的车费,和路上的吃饭住宿,一半付了许明昱三个疗程的心理治疗。
不过按照许明昱的脾气,他估计这钱付了也是白付。
余白自嘲地笑了笑,便见老校长朝他走了过来:“公路还没清出来,你今晚凑合在旁边宾馆住一宿,明儿看看天气,帮忙一块儿把捐的东西弄上去。”
余白应了声好,又问道:“您呢?”
老校长叹了口气:“我跟刘组长在这儿等人出来,你先去休息吧。”
余白望向医院墙上的钟,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忙活这一通,竟连晚饭错过了都不觉得饿,他道:“还是您去休息吧,我守着。”
好容易劝走了老校长,余白起身换到抢救室门口坐下,方才被打断的思绪连不上,他索性闭目养起神来,靠着冰凉的椅背竟渐渐睡着了。
余白没太睡死,中途醒来一次,掀开点眼皮看见刘组长的背影正往医院门口走,意识便又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余白恍惚感觉,似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脸上划过,如羽毛般,克制又轻柔,仿佛带着无限眷恋,与失而复得的珍重。
加班加班我恨你…………
照这个加法 我也快成嘎嘣脆了TT
第64章 得救了
余白是被交谈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侧头一看,那瓢泼的大雨细了不少,天也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活动了下僵硬泛酸的脖子,余白起身,将就去卫生间洗脸,借冰凉的自来水赶走瞌睡。
卡车司机昨天半夜便已经被换进了病房,高高吊起的一条腿正好和开轿车的豆芽菜司机凑一双。
没在病房里找到其他人,余白推门下楼,发现刘组长正和豆芽菜蹲医院门口,一人手里夹根烟,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估摸是一夜没睡,脸上都挂着明显的倦色。
见他靠近,刘组长止住话头,递了根烟过来。
余白咬着烟嘴,将散落的发丝掖到耳后,偏头拢过刘组长手里的火机,火苗跳跃着,映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略微有些烫人的温度忽然令余白想起昨晚,恍惚间那阵似有若无的凉意。
夹烟的手顿了顿,他问道:“你们公司有再派人来吗?”
此话一出,刘组长和豆芽菜均是一愣,随即刘组长点点头,道:“有。”
余白吸了口烟,继续问道:“人呢?”
豆芽菜紧紧闭着嘴,刘组长将打火机揣回兜里,苦着脸回答说:“嗯……路上吧,嗐,快别提了,等那什么,人到了,我俩估摸着少不了挨一顿臭骂。”
余白食指曲起,在细长的烟嘴上敲了敲,烧过的烟灰扑簌簌落下,惊讶道:“山体滑坡这种事儿也要怪你们?”
刘组长摆手,仰头长叹:“你知道的,人在职场身不由己,有时候没有那么多道理可以讲,还不是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纵然有千万种借口,事儿没办好,出了问题,没错也错。”
他一个浓眉厚唇,肩宽背厚的中年男人,作出那副黛玉葬花的愁苦模样着实有些伤眼。
余白不是那种背地里跟人附和说嘴的性格,再接着问不下去,只好闷头抽自己的烟,任话题终止,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天色越来越亮,几天来好似永远也下不完的雨终于彻底偃旗息鼓,连带着头顶压得人直不起腰的乌云也悄然退场,露出多日不见的朝阳来。
天公作了美,半山腰的碎石很快被清理干净,老校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小货车,让余白帮着刘组长把拖下山的皮卡上的货物挪进车斗里,趁着天晴的时候赶快运上山。
那些纸箱约莫有成年人半截小腿那么高,好些都被压变了形,刘组长却看都不看,拎起来直接就往货车里扔。
余白奇怪道:“不检查检查吗?”
刘组长速度极快,似乎干劲十足,脸不红气不喘地一连搬了好几个箱子,道:“不用,里头装的都是衣服,经得住折腾。”
似是怕他不信,刘组长还特意重重地将手里的箱子哐当一下砸进车斗里,
“那个……”余白道。
刘组长又抬手在箱子上拍了拍,截口打断道:“真没事,上山再检查也行。”
“我是想说,”余白坚持道,“这车是校长借的,砸坏了得赔。”
伤筋动骨一百天,原本负责开车的豆芽菜受了工伤,余白还以为刘组长会担起司机的重任,谁知这货滑不溜手净偷懒,借口没开过山路,径直翻进车斗里跟货物挤在了一块儿。
余白跟老校长和独臂大侠面面相觑片刻,无可奈何地上了驾驶座。
盘山公路有十八道弯,路面还没完全干透,他不敢开太快,一路小心翼翼,蜗牛似的爬。
半途看见后面跟上来辆黑色SUV,还以为是山上哪户人家的小辈,结果经过好几个岔路口,那车却丝毫没有转弯的意思,竟是要同他们去学校。
余白大声问刘组长:“后面是你们公司的人吗?”
刘组长支起身体瞧了瞧,又赶忙缩回来,支支吾吾道:“是慈善会那边的人吧,他们说了会安排人来帮忙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校门,在教室前的小操场停下,窗户里闻声立刻伸出几颗好奇的小脑袋,邓老师维持纪律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余白下了车,笑着挥挥手将探头探脑的小家伙们赶回去。
刘组长从车斗中提出一个纸箱,看样子是要清点检查。
余白上前帮他托住纸箱底:“需要帮忙吗?”
刘组长神色古怪地瞥那辆SUV一眼,嘴巴被浇水粘住般闭得死死的,竟是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
余白蹙了蹙眉,没懂他这做派是什么意思,再要开口,却听见身后忽而传来阵脚步声。
山区学校的条件比不上城市,操场铺不起塑胶,最多能浇个水泥,还浇得不甚平整,一下雨,地面便会蓄起大大小小的水坑,深处甚至能和鞋底齐平,孩子们跑来跑去玩闹的时候总啪嗒啪嗒作响。
那脚步声很轻巧,鞋底听起来十分软,不似这穷乡僻壤卖冒牌货,走路如同踩钢板,大概是抵得上余白现在好几个月工资的精致物件。
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几十块钱买的便宜货,经过几日泥水的洗礼,变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随即,又立刻意识到这番动作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回头瞧瞧身后来的是谁,便听一个略带笑意声音贴在耳边响起:“哥,我好想你。”
于此同时,刘组长割开了那被水泡了一夜的纸箱,里面一件件整齐叠放的衣服上,赫然是那副再熟悉不过的雪夜街景!
余白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一夜没睡好,因驾驶高度集中过后疲惫不堪的神经骤然停摆,再无法对身体发号施令,整个人僵硬地愣在原地,脑中霎时只剩下一个念头——许明昱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其实并非许明昱神通广大,说来纯属瞎子纫上了针,赶巧了。
他和谭松江公司品牌联名的系列产品,前期铺垫效果相当不错,甚至超过了预期,那段时间,网上但凡有帖子提及,下面的讨论必会平地起高楼。
在此基础上,许明昱立刻让运营部门加大投入,“艺术评论家们”赚得盆满钵满,果然也没让人失望。
从“天才”这个头衔入手,延伸至许明昱的家庭,父母,学历,经历,溜完一圈,最后讨论讨论本次他与品牌联名的商业价值,还有未来身价。
不必全是红稿,一味的夸赞只会让人感到厌烦,适当地掺入恶评,有争议才会有热度。
而此批捐赠的物资,便是想在产品正式发售前,将这波热度从许明昱身上收归品牌。
也就是余白蜗居在山沟中,消息闭塞,加之他离开S市后连手机都没再买一个,太过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没有第一时间将箱子上的logo与许明昱联系起来。
计划很完美,哪成想临门一脚遇到山体滑坡。
新晋小谭总乍听见消息,顿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二话没说,当即就要往医院冲,被许明昱满脸嫌弃地拦下。
“冷静点,情况都没了解清楚,你过去给伤员站岗?”
许明昱拉了个视频会议,先让人发出事故通告,说明物资因何没按时到位,而后便吩咐在现场的刘组长清点物资情况。
“尽快报告缺口,同时压一下库存,第一批货别上太多,卖完后第二批缓两天再上,就说我们优先补充捐给山区的物资才导致……等等,你后面坐的人是谁?”
许明昱当时正好在C市,匆匆挂断视频,也不提守门还是站岗了,一脚油门连夜飙到了医院。
谭松江本以为许明昱找到余白后,必定又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他们之间的矛盾太深刻也太久远,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只怕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从最初谭松江便不看好这段感情,无关性向,仅仅因为他们无论身份还是想法都完全错位,说破了天也驴唇不对马嘴。
更要命的是,这两位祖宗闭口禅修得一个比一个功力深厚,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可他姗姗来迟,看到许明昱蹲在睡着的余白身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也不全然欣喜,更像大限将至的绝症病人终于得到了救命灵药,也像人潮涌动的闹市街头,走失的孩子被恐惧淹没之际,总算等到前来寻找他的臂弯。
许明昱指尖颤抖,轻轻地,怕惊醒什么似的,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眼前人的侧脸,而后,谭松江看见他无声地笑了。
“得救了。”
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也有个排行榜的话,谭松江觉得许明昱这厮必定能常年高居榜首。
毕竟像他这样万年如一日地死盯一个人,头破血流不放手的傻逼,世间属实罕有。
急诊科前通道口,谭松江绝望转身,一胳膊抓过墙角鬼鬼祟祟偷看的刘组长,强行拽着他往外走,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听着,别告诉余白我们到了,问就说还在路上……”
那南墙怎么不干脆撞死他算了!
第65章 我只要你
在别人热火朝天清点物资的时候,许明昱和余白一前一后站着的这一小片地方,时间仿佛停滞了似的,不时有探究的目光频频扫来,一触即走,余白却迟迟没有动作。
那场冲垮山壁的大雨大概也下进了他心里,在那好容易建起的城墙上戳了个洞,顿时水漫金山。
余白胸口似有千斤重石倾塌,死死地卡在喉间,将那些个愤懑、恐惧、欣喜不由分说地堵回肚子里,坠得他眼前发给,快要活活闷出一口血来。
下课铃声猝然响起,这破学校的喇叭也不知是哪个世纪的产物了,音质差得贝多芬来了都得捂着耳朵逃命。
尖锐的铃声惊得余白浑身一颤,紧接着便听见小崽子们叽叽喳喳往外跑的声音,浑身炸起来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便有个小女孩凑到他腿边,仰头小声问道:“余老师,那些东西是给我们的吗?”
余白手指发颤,在小女孩脑袋上揉了一把,强行挤出微笑道:“是,是啊。”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自己的高度拉到和女孩齐平,指着远处被几个胆子大的小男孩围着的谭松江等人道:“都是外面好心的叔叔阿姨送给你们的,还记得老师说过这时候应该怎么做吗?”
谭少爷余光瞥见他往这边指,慌忙心虚地背过身去,装作万事与他无关的模样,就差没掘地三尺当场遁走了。
小女孩大概有些怕生,赖在余白身边犹豫半晌,还是听话地往卡车方向去了。
余白望着小女孩的背影,擂鼓般的心跳在这短短的对话中逐渐平息,方才濒临崩溃的情绪也随之蛰伏下来。
随即他站起身,径直往教师宿舍走去。
从始至终,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见他走远,许明昱低下头拿鞋尖磕了磕地面,照镜子似的对脚下一片小小的水洼撇撇嘴嘴,环顾四周,闲逛般晃到教室门口,朝还在讲台上整理作业本的女老师打了声招呼:“你好,请问余老师教哪门课啊?”
呕哑嘈杂的铃声再次响起,赶着满世界撒欢的小崽子回到教室。
许明昱独自搬了张凳子跟个门神似的坐在教室后门,饶有兴致地看着在讲台上的余白。
“同学们好。”余白视若无物地移开目光,“把书翻到32页,上节课我们讲到……”
余白已经将那身沾了泥点的脏衣服换下了,不知是前一晚没休息好,还是逃跑计划彻底失败的缘故,脸色有些难看。
山区紫外线强,他整个人晒黑了不少,往日还算得上白皙的肤色深了两个度,这回任北风吹塌两栋楼也日系不起来了。
半长的头发依旧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束在脑后,余白应该离开S市后就没剪过头发,据许明昱目测,那截小马尾约莫比两个多月前长了半个指节。
偶尔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挣脱束缚滑落而下,挂在脸侧,发尾与凸出的喉结遥遥相望,余白便会抬起手将它们掖回耳后。
都说七岁八岁狗都嫌,这个年纪的小孩对路边的一株野草都充满了好奇,更别说许明昱这么一个大活人了。
刚开始上课便有小家伙偷偷摸摸往后门瞟,被余白以敲桌子、抽问的方式制止,但枯燥乏味的知识难以俘获孩子们的芳心,四十分钟的课堂度秒如年,他们身体被困在此间,心却早已飞出了二里地。
最后一排离许明昱最近的小男孩胆大包天,竟敢在余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和许明昱搭话:“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许明昱瞥了男孩一眼,正准备提醒他收回脑袋,便听“啪嗒”一声脆响,余白将课本拍在了讲台桌上:“好看吗?”
他声音不大,里面却如同塞了把数九寒天的冰碴,冷得吓人。
余白来的时间并不长,脾气温和却是出了名的,孩子们平常都不怕他,可温和的人突然生起气来反而更让人心生畏惧,一时间,教室里落针可闻。
余白把磨秃了的半截粉笔扔回盒子里,拍拍手上的灰,抱胸道:“喜欢看是吗?来全体都有,起立,向后转!”
满屋子小崽子高矮胖瘦不一,像群参差不齐的树苗,不敢再造次,只得稀里哗啦地站起来面朝后门。
许明昱背靠墙壁,跟几十个下巴恨不得戳进胸口的小崽子大眼瞪小眼,差点被此场景逗得笑出声来,丝毫没有自己扰乱了课堂秩序的歉意。
余白穿过教室,抬手扶正方才妄图跟许明昱咬耳朵的男孩的下巴,道:“低头做什么,抬起来,好看吗?”
男孩将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不好看。”
许明昱挑了挑眉,仿佛对此评价颇为不满。
余白又问:“还想看吗?”
男孩忙不迭:“不想!”
似乎为了证明真的不想看了,还紧紧闭上了眼睛。
余白转头对其它人道:“你们呢?”
几十道稀稀拉拉的蚊子声响起,余白这才让他们坐下,重新拿起粉笔开始上课。
可惜,他这招唬得住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们,对某些人却没什么用。
许明昱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丝毫没有挪动尊臀的意思,视线大喇喇地落在余白身上,流连于那随动作起伏不定的宽阔肩背,顺着小臂流畅的线条一直爬升至手腕,越过凸起的腕骨,见手背青筋和血管交错,指间原本细长的刷柄变成了粗短的粉笔,反而更衬托其骨节分明。
许明昱眯起眼睛,状似随意地翘了个二郎腿,他姿势懒散,眼神却深且沉,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欲望和贪恋,甚至将其织成一张严密地大网,兜头将余白裹了进去。
九月天的暑热还未完全褪去,余白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又不好当着学生的面把那混账东西打出去,只好强忍一脊背冷热交加的白毛汗讲完课,掐着时间,在下课铃声响起的同事便布置完了作业,逃也似的回了办公室。
刚准备甩上门,转头却见操场上的小货车已经不见了,便问正埋头批作业的邓老师:“外面的人和东西呢?”
邓老师道:“下山去了。”
这么一耽误,那阴魂不散的人果然追到了门口,补充道:“东西都被雨泡湿了,他们拉回去报废再重新换一批送来。”
邓老师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闻声抬头惊奇道:“诶,是你啊,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
许明昱抬脚跨过门槛,端的一副彬彬有礼面皮和她笑着打招呼道:“我留在这儿住两天。”
“在这儿?”邓老师熟练地给手底下的作文打上分数,不解道。
许明昱似有若无地瞥了余白一眼:“嗯,这里环境不错,想住两天放松放松。”
他面朝邓老师,脚下步子却是迈向余白的,中途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我捐了点钱,就当交住宿费了。”
余白闻言,惊险地把滚到嘴边的“你能不能别闹了”几个字咽回去,板着脸,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将凳子挡在身前,阻止许明昱继续靠近。
许明昱察觉他的动作,竟真的停住了脚步。
余白余光始终留意着邓老师,他心中纵有天大的愤怒,也不愿再有第三个人的情况下和许明昱吵架。
“我一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便许明昱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余白办公桌上:“哥,你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把手机忘家里了。”
许明昱曲起手指,在那钢化屏上敲了两下,嘱咐道:“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丢三落四。”
口吻轻松,语气温柔,仿佛他真的只是晚饭后出来散了个步似的。
余白单手撑在桌上,低头看了看亮起的手机屏幕,又抬头对上许明昱的视线,蓦地一股深切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什么话也懒得说了。
初秋季节,白日里溽暑未尽,夜间却挂上了丝丝凉意,许明昱胳膊肘搭着二楼栏杆对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发呆。
山区海拔高,没了城市里好似永不熄灭的灯光,漆黑的夜空恍若一条缎带,月华如洗,繁星伴着虫鸣闪烁,仿佛人世间的一切宁静与祥和都汇聚到了此处。
“吱呀”一声,身后的房门从里打开,许明昱回头,余白端着个盆站在门里,见到他,迈出门框的那只脚迅速往回收去,收到一半忽又落了下来。
许明昱保持着半扭过身的姿势,视线顺着余白的目光停在自己手里那根未点燃的烟上。
余白大概是想说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没说。
两厢沉默良久,许明昱忽然没头没尾道:“福利院被拆了。”
余白关门的动作一顿,面上却没有惊讶。
许明昱把玩着那根烟,翻来覆去地搓揉捻动,烟丝扑簌簌落下,烟纸筒中转眼便空空荡荡,他道:“我当年离开的时候,年纪跟这儿的小孩差不多,其实不太记得位置,是先去了一中,想凭着记忆找福利院,结果到了学校门口一看,街道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时间最是冷漠,哪怕天翻地覆,它也不会停下脚步,人世的感情与苦痛在其流转之下,脆弱得如同海岸流沙,都是可遗忘消磨之物。
偏许明昱不认,他满腔偏执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酒,封存得越久越是醇香惑人,他自己第一个就深陷其中。
“我把那片走了个遍,边走边打听,最后还是一个老婆婆告诉我,福利院早被拆了,改成了居民楼,价钱还不便宜呢。”
许明昱将剩下的烟纸搁在栏杆上,向前一步凑到余白面前,把住门框,伸手揉开他拧紧的眉心,道:“你要是喜欢这里的话,我们搬回来好不好?在那栋居民楼里买间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住。”
他指尖还残留的烟草的气味,是余白惯常抽的一款,此刻他屋里的书桌上还摆着一包。
“少说胡话。”余白挥开他的手,将泡着衣服的盆放下,难得态度强硬,“明天你就给我下山回去。”
“你跟我一起吗?”许明昱油盐不进。
余白瞪着他。
许明昱道:“那我也不走,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