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该剪头发了
最近天气变得闷热了起来,早晨出门的时候见天边压着一片乌云,似是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许明昱没开车,蹭了余白的车,端着一杯咖啡窝在副驾驶昏昏欲睡。
艺术展结束,他终于从连轴转的工作中脱身,最近几天晚上却都没睡好,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不是梦到过桥时突然一脚踏空,桥梁坍塌,就是梦见海水上涨将自己淹没,无论怎么游都见不到边际。
许明昱抿了口咖啡,揉着发张的太阳穴,感觉昨晚这觉真是越睡越累,还不如不睡。
咖啡是出门前磨的,其实咖啡机早就有了,当初搬家的时候谭松江送的。
但以往许明昱回家,单纯是因为睡大街上不太体面,得寻摸个地方安置下班后的自己,故而对家里除维持基本生活需要外的其他东西提不起兴趣,就连厨房都是余白住进来之后新开发的地图,更别说咖啡机这种带点享受意味的物件了。
油脂丰富,口感顺滑,后调带点酸,许明昱砸吧砸吧嘴,将吸管杯递到余白嘴边:“新买的豆子,味道还行。”
余白趁等红灯的间隙凑过来吸了一口,细细品味一番,评价道:“唔。”
许明昱默默收回杯子。
记得在T市的时候,余白每天上班前都会买杯咖啡,许明昱还以为他是爱喝的,回到S市后连夜把这玩意儿翻出来摆上,还变着花样地买了好几种豆子。
哪知过了这么久,余白就连去餐边柜接水,也没分半个多余的眼神给旁边的咖啡机。
怕他不会或者不好意思,许明昱还当着他的面教学似的鼓捣了好几次,结果人家压根不喜欢,只追求一个提神效果。
余白送他到画廊门口,正打算道别。
许明昱解开安全带,伸手抓着余白的后脖颈,将人拉过来跟他接了个带着咖啡味的吻。
吻罢,许明昱微微喘气:“豆子好喝吗?”
余白喉结微动:“好喝。”
许明昱满意了,手顺着他的发丝滑下:“哥,你该剪头发了。”
的确是长了,几个月前只到下巴,现在最长的部分能够到锁骨。
余白抬手也摸了把自己的头发,道:“有空就去……你给我剪?”
许明昱拉开车门笑道:“行啊,我一会儿就去买把剪刀。”
余白最近真没什么空,工作室因前期铺垫生意还不错,这是好事,但不好的是,蒋乐淇对待工作的态度有些认真过了头。
太过于苛求完美,经常导致半天就能结束的拍摄严重超时,不仅当时拍摄的客人觉得疲惫与压力,也严重耽误了当天预约的其他客人。
往日在T市她就有这个毛病,不过那会儿还有安姐管着她,加之蒋乐淇本人不爱拍流水线写真,故而请了个人来干,自己很少上场。
现在没有安姐与她吵架,新工作室更是不开设证件照之类的业务,以至于蒋乐淇一碰到相机便完全沉浸其中。
余白提醒过,奈何收效甚微。
到工作室的时候,接待区已经坐了两个女孩,看面色情况似乎不太好。
前台小姑娘见余白进来,如同见到了救星,忙上前解释道:“前天有个客人,淇姐不是超时给她拍了一整天吗?所以后面的都得延后半天,这位顺着排到了今天早上,但我忙晕了,打电话的时候漏掉了原本预约今天的客人,现在她俩撞上了,但谁都不肯退步,余哥,这该怎么办?”
余白问道:“提补偿了吗?”
小姑娘哭丧着脸,道:“提了八折,但都不愿意。”
余白没责备她,虽说小姑娘工作确实有误,然而这事也不能完全怪她,根本原因还出在蒋乐淇身上。
打发小姑娘去接着打扫店面,自己则走上对其中一个女孩道:“没协调好拍摄顺序,耽误您时间了确实不好意思。”
女孩面色稍缓,余白又道:“您看这边给您加到六折的优惠,能麻烦您稍等一下,我们给那位客人拍完就……。”
女孩刚消下去的火气顿时又起:“为什么要我等?我提前一周就预约了,你们自己出问题不提前跟我说,我都到了才来道歉要我等?我的时间不是时间?白让你们浪费?”
余白舔了舔嘴唇,再次道歉:“真的不好意思,那六折之上再送您下次过来的八折补偿券可以吗?”
“还有下次?你们就这种态度对待客人,还想有下次?我现在的要求是按时给我拍,拍完我就走人,不会再来第二次了!懂吗?”女孩冷笑道,“要不是我之后腾不出空,我连这次都不想在你这儿拍了!”
这是压根没有商量的余地,余白捂着额头转向另一个女孩。
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停下噼里啪啦打字的动作,站起身道:“不用了,我不拍了。”
余白想试着挽回,又听女孩道:“事情再一不再二,我已经改过一次时间了,结果还要等,我懒得等了。”
余白把话咽了回去,亲自道着歉把女孩送出了门。
尽管有早上的插曲做教训,蒋乐淇却依旧没收敛,当日第二个客人预约的时间已经到了,第一场拍摄还没结束,尽管余白已经最大限度放慢了妆造速度,下一位的妆造也已经拖无可拖。
无奈,他只得进了摄影棚做委婉提醒。
蒋乐淇摆摆手,敷衍似的答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相机的意思。
于是,今天的下班时间无可避免拖到了晚上。
余白没扣着前台姑娘,按时让她回了家。
“实在不行,咱们再招个摄影师?”余白道。
蒋乐淇审阅着今天的照片,皱了皱眉:“没那么严重吧?对延期有意见的客人咱们也都给了相应补偿啊。”
余白将预约单递给她:“现在每天排两个客人就已经很紧了,如果拍摄时间再拖长,那必定会超出原定的营业时间。”
“加班呗。”蒋乐淇接过预约名单,并没翻开看,而是侧过身对余白道,“你晚上有事?”
余白耐着性子道:“我们加班没问题,但这关系到客人的体验感,淇姐,开业以来已经有很多人因为更改拍摄时间取消预约了。”
“那以后一天只排一个。”
余白沉下语气:“这样我们一个月连租金都赚不回来。”
“小余,寻帧走的本就不是原来的影楼模式,我们起步追求的是质量不是数量。”蒋乐淇把预约单递还给他,认真道,“只要名声打出去了,往后价格提得再高也会有人来。”
“姐……”
“好了。”蒋乐淇截口打断他,拎起包准备下班,“暂时的亏损在可接受范围内,不用再商量了。”
余白心中的忧虑却愈发沉重。
没办法不忧虑,余白承认,蒋乐淇口中的愿景或许最终会实现,可在它还没真正实现的现在,未来依然是被关在盒子里的猫,余白这些年积攒的大半身家都套在里面,他没资本赌这一场生死。
然而有时候老天爷最喜欢给燃烧的火焰添一把柴。
前台姑娘按照蒋乐淇的吩咐,打算在接新预约之前空出一周时间,以便容纳前面需要改时间的客人。
翻出预约表,瞅了半晌,小姑娘忽然对余白道:“余哥,咱好像不用腾那么多天。”
“怎么了?”
小姑娘将电脑屏幕转了个面:“从两个客人撞时间那天开始,店里的预约量就少了很多,取消的反而比以前多了一倍……嗯,好像都是我打电话过去直接就取消了。”
余白问:“有说为什么吗?”
小姑娘摇摇头。
客人从更衣室走出,等着做今天的最后一套妆造。
余白起身道:“你先按照现在的情况调整。”
搁以前,如果许明昱不来等他,余白会在店里待到下班时间,但大概是看见了预约表上一行行取消预约的标识,余白心里总泛着阵阵不安,连给客人化妆时,手中的刷子都是飘的。
扯下口罩扔进垃圾桶,余白和前台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开了工作室。
他迫切地想见一见许明昱,仿佛只要见到那人,所有的焦虑与不确定便都能落到实处。
刚过六点,前台已经下班,余白用指纹打开门锁,沿楼梯径直上了二楼。
他算是除谭松江以外的第二个常客,虽未明说,但画廊的员工基本也都清楚他和许明昱的关系很亲密,故而没人上前询问阻拦,余白来到了许明昱办公室门口。
许明昱不在办公室,前些天调查的事有了结果,他去见了唐律师。
办公大厦底层咖啡厅里,唐律师将两份文件推至许明昱面前:“只有个名字,我只能查到这些。”
他话虽这样说,但纸上的内容却不少。
张薇的基本信息略过,唐律师的调查结果显示,艺术展开展前两天,张薇的生活轨迹依旧围绕着美院方圆两公里展开,其中多出来的几个陌生通话记录,追溯到头也顶多是外卖或快递。
再翻开第二份文件。
张知予,女,因交通事故变成植物人时仅二十五岁,至今还未从S市美院毕业。
“张薇父母离异,早年跟随母亲生活,高中时母亲工作调动去了外地,她留在S市读完了高中和大学。”唐律师道。
“所以,张薇母亲离开的时候,把她留给了张知予照顾。”许明昱对比着两份档案的曾住地,补充道。
张知予考上了许云栋的研究生,开始按照许云栋的要求满世界跑。
这倒是说得通张薇为什么这么多年后,还对张知予的事故耿耿于怀。
不过,无论是曾经亦或是现在,和她们有仇的人,只是许云栋,跟许明昱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更何况,当年张知予那场交通事故牵连了余白所乘坐的公交车,要算账也该许明昱找她们算,这两人有什么理由特意将那张画翻出来恶心许他?
许明昱眉头拧成了川字——但那段时间知道且跟他提过那张画的人也就只有张薇,难道是他想多了?
思考之际,兜里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
“哥?你下班了?”
听筒那边应答迟迟没有传来。
许明昱疑惑地检查了通话状态,确实在通话中:“喂?听得见吗?哥?”
办公桌后没有人,但办公桌对面的皮质沙发上却坐着一个。
女人保养得很好,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让人瞧不出准确年龄,柔软的沙发并未使她的坐姿变得扭曲,女人大腿空悬,脊背笔直,一举一动都凸显出上位者的优雅。
余白贴着玻璃门与她对视,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明昱,我看见董蕙了……”
天边闷雷声乍响,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52章 我不求神明,只求你
人在某些时候会无比期盼神明垂怜,哪怕此前从未信奉过某路体系。
许明昱记得自己有且曾有过两次虔诚祈祷,第一次盼望时间能快些,最好一睁眼哥哥就已经考上大学,来到自己身边。
第二次祈求时间能倒流,回到孤儿院时,任凭少年如何生气他再不会离开,两人能相依为命长大,哪怕辛苦,他也甘之如饴。
大雨没有怜悯之心,自顾自倾盆而下,浇湿许明昱的身体,仿佛以此便能洗去他所犯下的荒唐事。
玻璃门倒映出狼狈模样,许明昱并不打算祈祷第三次,尽管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故而神明绝不会实现他所思所愿。
忽然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小张惊呼:“许总?你怎么站在外头淋雨?”
许明昱没挪动半点步子,平静地看着他:“下班了?”
小张点点头。
“还有人加班吗?”
“还有几个。”小张看不懂老板的行为艺术,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许明昱终于走进屋檐,道:“让他们都下班吧。”
小张闻言,转头重新上了二楼。
不一会儿,员工们陆陆续续下来,临走前,小张还贴心地给许明昱递了包纸巾。
许明昱没接,待他们都离开后,独自进了画廊。
雨水顺着皮肤一滴滴落在楼梯上,许明昱脑子一片空白,他其实明白这一天总会到来,可当这天真的猝不及防来临时,他也是真的手足无措。
他不敢想象余白的反应,因为许明昱发现,他根本无法从余白的痛苦中获得报复的快感,反而恐惧看见那张脸上出现的悲伤与悔恨,可能还有恶心。
站在办公室门口,许明昱望向余白,二人距离不过数米,却像是隔着漫长的十数年光阴。
如同各式悬疑电影大结局,故事进行到真相揭露的情节,主角们总会泪眼凝聚,相拥而泣。
但许明昱哭不出来,他看着余白同样空白的眼睛,心脏一脚踏空,猛地向下坠落。
董蕙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许明昱,挡住二人交汇的视线。
她微笑着,命运格外优待她,赐予她足够的金钱与地位,以维持那副优雅美丽的脸皮,仿佛一个经久不散的噩梦,她道:“擦擦身上的水,这副模样见客太失礼了。”
许明昱闻到了手帕上的淡淡香水味,却依旧没接,他与董蕙错身,径直来到余白面前:“回家。”
余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董蕙并不计较许明昱的无视,坐回沙发,双手交叠置于腿上,道:“我是来拿画的。”
许明昱再次重复:“跟我回家。”
董蕙道:“美院艺术展上那副特邀展品,你父亲说还没来得及展出就被你私自换下了。”
睫毛上积蓄的雨水终于不堪重负地滑落进眼睛,刺得眼球一阵生疼,许明昱强忍着没抬手去擦,好似仅凭这一个动作,身上那层摇摇欲坠的盔甲便会因此轻易破裂。
他憋得眼眶通红,抓住余白的手腕,用力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让你跟我回家!”
董蕙起身,踱步至办公桌后,那里放着一个被白布包裹的长方形,董蕙指尖轻挑,白布滑落,里面的东西就这样赤裸裸摊开眼前。
董蕙用那张手帕擦了擦手指沾染的灰尘,慢条斯理道:“它虽然是你的作品,但也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收藏,小昱,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在别人那里借的东西,用完了就得物归原主。”
许明昱牙关咬得死紧,他已经不敢再去看余白的表情,只能侧头死死瞪着董蕙。
这个女人和许云栋一样又不一样,许云栋是有情绪的,会不满,会训斥,董蕙没有,许明昱见过她将离婚协议摆在许云栋面前的样子,也是这样平稳的语调,让人毛骨悚然。
许明昱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将余白拽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画廊。
许明昱把车开得飞快,谁也没有出声,只能听见雨滴砸在车顶的声音,车内气氛凝滞。
坐电梯上楼,快要进门前余白脚步猛地停住,许明昱回头,见余白眉头紧蹙,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们谈谈。”
他没有叫明昱,更没有叫崽崽,自欺欺人似的跳过称呼。
许明昱单手输入密码,道:“进去再谈。”
余白看着那扇门,犹豫着不肯迈步,许明昱干脆双手都用上,抓着他的衣领将人拖进屋。
余白被他粗暴的动作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时许明昱已经甩上了门。
两人都没换鞋,干净的地板上踩出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许明昱堵在门口,撩起半干的头发,露出锋利的眉眼,余白恍然,那日的熟悉感并非他臆想。
“现在说吧。”许明昱直接了当地道。
余白舔了舔嘴唇,他整理了一路的思绪,好容易从混乱中抽身,正欲张口,便听许明昱又道:“如果你是想听我的解释,那就免了。”
“我没有想要你解释,我是想……”余白抬手抹了把脸,艰难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
他的话哽在途中,再难维继。
这连声道歉并未让许明昱得到解脱,那些三番四次遭抛弃的委屈,被当做工具的苦捱,独自流浪异乡的艰辛全化作怒火汹涌而出,他嗤笑一声:“对不起什么?”
“你不该什么?”许明昱向他迈出一步,抬高了声音,“不该当年把我送给许家?不该一声不吭地消失?还是不该没一眼认出我?不该亲我抱我,不该跟我在一起?”
“现在知道我是谁你后悔了?我不要脸地纠缠让你觉得烦,你觉得恶心了对吗?”
余白痛苦地垂下头,在许明昱不断的逼问中抬手重重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五根鲜红的指印浮现,余白吸了吸鼻子,艰难挤出一丝笑容:“明昱,你先冷静,你听哥哥说,我、我没觉得烦,我都想过了,你之所以会产生这些感情,都是因为当初受刺激严重,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产生的错觉,这都我的错。”
若说人的一切烦恼都源于“人际关系”,那一切的苦痛便都是源于“错位以待”。
余白认为他的情感是错觉,是放错了地方的独占欲,是雏鸟无法离开哺育者的依恋。
许明昱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话,伸手轻抚他侧脸的红痕。
余白下意识偏头想躲,却被许明昱强硬地钳住下巴。
“你爱不爱我?”许明昱问。
余白咬住下唇,没说不爱。
许明昱逼视他,语气放缓,非要问得到答案:“哥,你看看我,我是明昱,也是崽崽,你不爱我吗?”
余白狼狈地退了半步,终于败下阵来:“别这样,这不对……”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许明昱五指插入他的发丝,强行摁着余白的头吻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余白抓紧他的胳膊推开他,后背因反作用力撞上墙壁发出“咚”地声响。
“不对,明昱,这是不对的!”余白拼命摇头。
“为什么不对?哪里不对?”许明昱问,“就因为我爱你,所以不对?因为你也爱我,所以不对吗?”
余白想反驳他,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只好徒劳地重复:“这不正常……对不起,我不能,不能爱你。”
不是不爱你,是不能爱你。
余白的衬衫被许明昱湿透的衣服贴着,雨水沿布料传递,晕开一片水渍,许明昱再次欺上前,啃咬他的嘴唇、脖颈,狠绝地像是要将牙齿刺进那皮肤下跳动的血脉中,吞吃吮吸个痛快。
“既然已经对不起我,那就干脆做得更彻底一点!”
塑料纽扣飞溅,滚落至地板各个角落,所有的阴谋与计算就这样赤裸摊开在两人面前。
没有任何阻碍,余白被他冰凉的指尖激起一片战栗,许明昱推搡着他,挤着他,口中还要追问:“你爱不爱我?”
道德,法理,没有任何一方,就连你也不站在我这一边,你敢不敢承认你爱我?
暴雨依旧没停,恍惚间,余白感觉那雨似乎穿过层层钢筋水泥落在了肩头,许明昱的动作颓然停止,颈边的脑袋埋下便再没抬起。
余白伸手搂住许明昱不停颤抖的身体,只觉那骨骼硌手得厉害。
“怎么这么瘦?”余白柔声道,“长这么大了,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好好吃饭。”
有压抑不住的哭泣传进耳里,余白轻拍他的后背,像是儿时夜晚两人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少年轻拍男孩的后背哄他睡觉一样。
“哥……”许明昱执拗地抓着他的衣角,声音沙哑,“不要走,别再丢下我,求你了。”
我不求神明,只求你。
第53章 合作愉快
暴雨持续了一整晚,余白坐在床边,扭头看向玻璃上歪歪扭扭的水痕,他一只手还被许明昱攥着不肯松开。
其实这样的姿势让余白的腰和脖子隐隐作痛,他却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
许明昱侧身躺在床上,余白看窗外,他就不错眼地盯着余白,两人比着赛地沉默。
窗户没关,一阵风撩起窗帘,雨水飘进屋里打湿地板,余白站了起来。
仅仅这样一个动作,便引起许明昱极大的不安,他握着余白的手猛地收紧,撑起半边身子盯着他。
余白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关窗户。”
闻言,许明昱力道收敛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开他,余白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风不断扬起窗帘又落下,布料击打玻璃,簌簌作响,半边都探出了窗框,像只遭线捆缚的风筝,始终不得真正乘风而去。
“不困吗?”余白用仅剩的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摸了摸许明昱的脑袋,还好头发完全干了。
许明昱摇头:“你也没睡。”
余白又替他将被角捻实:“我没换衣服。”
许明昱视线挪向两人相扣的手,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如同在经历什么重大决策。
余白轻声哄道:“就一会儿,好不好?”
十指分离,目光仍旧仿佛一条扎根血肉的钢筋,每次扯动都引起体内山呼海啸般的疼痛,余白背过身去,藏起脸上快要抑制不住的悲意。
衣裳剥落,左腿被一片温热覆盖,低头见许明昱正伸长了胳膊去摸那伤疤。
“疼吗?”
余白套上睡衣:“不疼了。”
其实是疼的,伤筋动骨一百天,然而那时的余白并没有这个条件,以至于落下了点后遗症,特别是今晚这样的阴雨天,骨头缝里隐隐传来的酸胀感能折磨得他一整晚都睡不安稳。
许明昱掀开被子,胳膊肘撑着床沿,脸颊贴在他裸露的膝盖上,半晌侧头轻轻吻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才没能去读大学吗?”许明昱问。
余白转身躺上床,将被子盖回许明昱身上,点头道:“嗯,当时在医院躺了几天,出院的时候走路还不利索,没赚够学费。”
他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却听得许明昱五脏六腑一阵抽痛。
许明昱半边脸都埋在被子里,身体拼命往余白怀里钻,像个急于将自己重新溶进羊水里的婴儿。
“为什么不跟我要?”
余白笑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来的钱?”
许明昱抵着余白的胸口,听着他鲜活心跳,低声道:“他们说你死了。”
良久没有回答,许明昱仰头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
余白轻轻揉了一把怀里的脑袋,遮住他的眼睛,道:“睡吧,哥在呢。”
清晨尚且柔和的日光毫无阻拦地照射进卧室,惊扰美梦,城市渐渐苏醒。
连日的雾霾被一场大雨洗刷,堆积的陈旧灰尘扫净,展露春日原本的鲜亮模样。
许明昱艰难睁开眼,缓了许久,大脑仍然昏沉得要命,喉咙发痒,他捂着嘴闷咳两声,打算喝口水压一压,翻身却发现床头日常摆放杯子的地方空空荡荡。
昨天那场争吵发泄过后,两人谁也再没精力去注意这些琐事。
许明昱重新倒回床上,浑身酸软。
“不舒服?”余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睡意的沙哑,手覆上额头,滚烫一片,“好像有点发烧。”
许明昱抱住他的胳膊:“哥。”
黏黏糊糊,孩子撒娇般。
余白无奈道:“我去拿药,乖,放开。”
许明昱松了手,余白下床,客厅传来抽屉开关和杯子接水的声音,不一会儿,余白提着药箱和水杯进来。
给他穿好睡衣,夹上体温计,手指碰了碰许明昱的眼角,有点肿,待会儿得拿鸡蛋滚滚。
许明昱任他摆弄,像个乖巧的洋娃娃。
38度,果然发烧了,余白喂他喝了点水:“我去煮粥,先凑合填填肚子,然后吃了药再睡会儿,今天就别上班了。”
“你呢?”许明昱问。
余白道:“我陪着你。”
“工作室走得开吗?”许明昱靠着枕头。
收拾药箱手顿了顿,余白垂下眼帘:“我跟淇姐说了,她这两天会找人来帮忙。”
如他所料,许明昱这场烧反反复复发了两天才好,余白便在家陪了他两天。
第三天早晨出门时,许明昱陡然惊觉,原来气温已经临初夏。
照例停在画廊门口,拉开车门,许明昱道:“哥,晚上我去接你下班,咱们在外面吃吧?前两天生病老吃汤粥,给我淡得都快出家了。”
余白唇角扬起:“好,我来接你吧。”
许明昱答应道:“也行。”
随即想了想又嘱咐:“来之前记得给我发消息。”
许明昱脸上轻松的神情随SUV尾灯消失而变得冰冷。
那副画还在,董蕙走的时候甚至将白布重新盖了回去,办公桌上放着一束新鲜的风铃草。
“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前台小姑娘道,“昨天、前天也有,每天早上一束,但您没来,下班的时候我就都给收起来了。”
许明昱拿起那束花,花叶中夹着的卡片上写着一个“董”字。
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支钢笔,在“董”上划了一道,改成了“许”,然后把花递给前台小姑娘:“之后要是再送来,都找人送到市北疗养院。”
坐回办公桌后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
市北疗养院建在半山腰上,弯弯曲曲的山道又窄又细,一圈又一圈盘踞而上,仿佛走不完似的。
降下车窗,有微风迎面拂来,许明昱闭上眼,仔细嗅闻。
他觉得人的嗅觉很奇怪,分明是同样的味道,有时却会因心境或所处环境不同产生微妙的差别。
记得上次和余白去露营,夹道的树木相比之这座山要稀疏许多,那里的风吹起来是凉爽清澈的,而此刻,灌入鼻腔的空气里却透着绿叶落入泥土,日渐腐烂的气息。
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保安正埋头刷着手机,见有人进来只抬头扫了一眼,并未阻拦。
院中有零星几个或坐着轮椅,或拄着拐杖透风的老年人,许明昱径直略过他们,乘电梯上三楼,看见了正等在病房外神情紧张的张薇。
床上的女人醒着,正靠着床头看书,她身形干瘪,面色也带着久病的蜡黄,经年的亏损,并非一朝一夕能补齐的。
“张知予?”许明昱皱眉打量她。
女人枯瘦的手指捏紧书页,和他对视,气息微弱:“许明昱?”
许明昱拎起裤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几束被改送过来的话,就堆在脚边。
张薇唇角紧绷,对许明昱的不请自来极为抗拒:“你什么意思?”
“这都是你们的功劳。”许明昱他垂下手,摸了摸有些干枯的花叶,贴心地解答她的质问,随后转向张知予,“醒了多久了?”
“三个月。”张知予道。
许明昱算了算时间,心下了然——张薇毕业就进了美院,前两年始终安安静静,是最近才开始的动作。
“有什么话直说吧?”
许明昱索性也不绕弯子:“第一件事,我记得我之前好像警告过你侄女,对我好奇心不要太重,从我下手并不能达到目的。”
“第二件事。”许明昱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抛给张薇,“想要寻求合作,诚意和信任是最基本的,拿这种东西来试探,只会适得其反。”
张薇的嘴角抽了抽,面色尴尬。
“第三件事。”许明昱视线转向病床上的张知予,“把董蕙招惹回来,我敢保证,这是你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闻言,张知予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许明昱道:“我承认这确实让我受到些打击,但还是那句话,从我下手,对许云栋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张薇开口,“只要你还能给许云栋提供价值,那就有效!”
许明昱把“价值”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片刻,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
他放下交叠的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既然你们能查到余白,那应该也知道了,我是被许家领养的。”
病床上的张知予目光一凝,旋即敛去。
虽只有短短一瞬,还是被许明昱捕捉到了:“许云栋拿我当做延续他名誉的工具,而我不愿意受他摆弄,你大可以尽情挑拨我和许家的关系,让我们之间的矛盾变得越来越无法调和,最后我破罐子破摔,把所有丑事全抖落出去,跟他同归于尽……但是!”
许明昱话音一顿:“然后呢?许云栋身败名裂,裂的是私德,你张知予辛辛苦苦取得的成绩上刻的依然他许云栋的名字,今后人们提起他,也只会说,‘许院长一辈子矜矜业业,到老了被家事拖累,真可惜’,你想要就是这个吗?”
张知予胸膛起伏,隐约可见病号服下凸起的肋骨:“我……”
“再者。”许明昱竖起手指,打断她无力的辩解,“你们真的以为我的价值对他来说就真那么不可替代?”
“许云栋现在坐的是美院院长的位置,手底下有大把的好苗子可供挑选,抓着我,也只是因为前期在我身上投入了大量成本,直接拿来用经济又实惠。”许明昱道,“但沉没陈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凡察觉我有鱼死网破的意思,你觉得这工具姓不姓许还有那么重要吗?”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漫长的寂静过后,张知予气息终于平稳下来:“我可以把我手里的东西交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许明昱双腿重新交叠,露出欣慰的笑容:“当然,很高兴能跟你合作。”
第54章 我不喜欢你拒绝我
许明昱今天加班,余白给他拨视频的时候,那头正在开车。
“我到家了。”
许明昱向右打了一圈方向盘,道:“嗯,吃饭了没?”
余白边换鞋边道:“吃了,店里吃的。”
许明昱的视线从前方挪至手机屏幕,估摸着在等红灯:“对了,今天小张提了几箱水果送同事,我拿了一箱,下午回去换衣服顺路扔家里了,你拆了尝尝。”
“看到了。”余白把立在墙边,开始拆脚边包装精美的纸箱,“你几点回来?”
“说不好。”许明昱抬手看了眼时间,“太晚了你就先睡,别等我。”
余白将甜瓜挨个收捡进冰箱,想了想又捧了一个出来:“好,开车注意安全。”
视频挂断,余白洗干净手,将甜瓜放在厨房台面上,准备先对半切开,将里头的瓤掏空再削皮。
一刀劈下,汁水飞溅,甜腻的香气充斥鼻腔,余白的注意力却完全被自己虎口那道细长的疤吸引。
细细的痒意似乎自骨缝中爬出,沿着筋骨,肌肉,蔓延至皮肤表层。
这两天总时不时便出现这种感觉,他本来都快习惯了,但这次好像比前几次更严重了些,余白手指不自觉微微抽搐,下意识想去抓挠。
用指甲不够,只能解表层的渴,再使劲一点,再深一点,最好能探进去,问问骨头上那贪婪的虫子到底为什么非得啃噬他的血肉,能不能消停点。
余白的刀尖都已经接触到了皮肤,即将完全刺入的瞬间。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有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水果刀颓然掉落,余白双手撑着台面,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顺额角滑落,模糊了他的双眼。
良久,余白呼吸平复抬起头。
是工作室前台小姑娘发来的:“余哥,明天咱又没活干了。”
后头跟了个小猫哭泣的表情。
余白回复:“知道了。”
冲洗干净虎口渗出的血迹,余白从药箱中找了块创可贴贴好,然后回到厨房,重新切起了甜瓜。
许明昱将车钥匙抛给酒店门口的服务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来搁鼻梁上架好,这才抬腿往大堂走去。
他今天特意挑了件较为修身的黑白格纹短外套,内搭浅蓝色衬衫,解到第三个口子,露出扎眼的锁骨,衬衫收进裤腰里,掐出一截劲瘦的腰身,裤子面料垂感很好,行动间隐约凸显腿部线条。
左侧宴会厅门大开着,甫一走进,便见几个衣着名贵的中年妇人正凑在一起闲聊,许明昱朝她们微笑点头示意。
“这位是?”一妇人道。
董蕙放下酒杯,替他系上了倒数第三颗扣子:“小昱,你迟到了。”
“是小昱啊,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另一妇人道,随后转向董蕙,“孩子有自己的事业要忙,迟到几分钟没事的!”
“说是前些年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明昱答道:“有两年了,刘姨。”
那妇人闻言,对董蕙嗔怪道:“都是你,一走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弄得孩子都跟我们生疏了!”
董蕙以手掩口,矜持地低头笑了笑,权当回应。
话题很快被扯开,许明昱始终维持着礼貌且腼腆的笑容跟在董蕙旁边,仿佛一个乖巧精致的展览品。
转了半圈,许明昱忽觉小腿上挨了不轻不重地一脚,偏过头,谭松江也正跟在他家父母屁股后边朝许明昱挤眉弄眼。
“你怎么在这儿?”谭松江用口型问,“不是说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许明昱没回答。
谭松江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一番,又道:“还穿这么骚。”
许明昱还了他一脚。
力道没收着,谭松江差点“嗷”一嗓子跳起来。
谭父察觉动静,转头,许明昱低眉敛目:“谭叔叔。”
因着许明昱算是谭少爷一堆狐朋狗友中少有的正经人——至少明面上从不花天酒地瞎胡闹,加之他从国外留学回来后立马经营起了自己的事业,故而谭父对其颇有好感。
谭家是做生意的,身上没有许云栋之流的假清高,因此并不认为许明昱开画廊是自降身价,反而觉得他不借家里的名声,一切全靠自己努力打拼,很是争气。
谭父对许明昱点点头,旋即瞪了那龇牙咧嘴的败家子一眼。
背景音乐倏然停止,方才和董蕙聊天的妇人端着酒杯走到宴会厅中央,先是说了些场面话,随后又感谢大家赏光来参加她的生日宴。
谭松江借着众人注意力偏移,垫脚挪到许明昱旁边,偷偷瞅了眼三步开外的董蕙,附耳小声道:“我靠,她咋回来了?”
许明昱撇了撇嘴。
“谁干的?是谁要谋害圣上,撺掇我朝江山!”谭松江开始犯贱,“皇上您有事尽管,微臣定当身先士卒,万死不辞!”
宴会厅中央的发言已经逐渐转向自家公司,推杯换盏间摆上桌的果然全是利益,许明昱摸了摸下巴,终于肯搭理谭少爷:“真万死不辞?”
谭松江后背发毛,犹豫道:“要不我还是辞一辞?”
许明昱帮他将衣领理整齐,温和道:“松江啊,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谭松江退后两步,好险没将头摇成拨浪鼓。
“上回被郭文博偷的东西都拿回来了……”许明昱思索着,镜片反射琉璃灯绚烂的灯光,他随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杯酒,朝谭父方向走去,“那我送你点什么好呢?”
谭松江气若游丝:“麻烦送我自由。”
宴会结束,司机已经等在门口,许明昱将董蕙送上车,还贴心地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董蕙扫了一眼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样子:“是装的还是真想通了?”
许明昱道:“装的。”
“嗯。”董蕙道,“那就继续装下去,辛苦教导你几年,该回报的东西总得回报了才算完。”
许明昱平静道:“画已经送回许家了。”
董蕙升起车窗,声音随之渐渐被隔绝:“不只那副画,你知道我和你父亲要的是什么。”
回家已接近凌晨,床头的小灯还亮着,余白已经睡下了。
许明昱没急着洗漱,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蹲下,撩开盖住余白侧脸的发丝。
“明昱?”余白醒了。
“嗯,是我。”许明昱在他眉心轻轻贴了贴。
“你喝酒了?”余白迷迷糊糊间,闻到了他唇角一丝酒味。
“就跟客户喝了一点点。”许明昱打开卧室灯,抓住他的右手腕,皱眉问道,“手怎么了?”
余白完全醒了,面不改色地撒谎:“帮淇姐布景的时候划破了个口子,小伤,没事的。”
许明昱盯着他的脸看,半晌松开:“以后小心点。”
洗完澡躺上床,照例钻进余白怀里,却感觉到头顶的人微不可察地往后躲了躲。
许明昱:“哥?”
余白道:“腿有点麻。”
“哦。”许明昱追上前,和他额头相抵,“不接吻吗?”
余白揉了揉他的发顶:“太晚了睡吧。”
“亲了再睡。”许明昱道。
余白抿了抿唇,蜻蜓点水般,吻在他的唇角。
许明昱抬手勾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人按了下来。
半晌,许明昱放开他,用指腹抹去余白唇瓣上渗出的血丝,语气轻柔:“哥,你知道我不喜欢你拒绝我。”
余白发现了他固执话语下难以察觉的不爽,没再尝试拉开距离,而是问道:“今晚的应酬不顺利?”
许明昱动作顿一滞:“嗯。”
“他们给你找麻烦了?”余白问。
“谁?”
“就,董阿姨他们……”
“没有。”许明昱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后,摆成环抱的姿势,闭上眼,“客户难搞是常事,能解决的。”
余白没再继续问,舔了舔下唇被许明昱咬破的位置,舌尖尝到了血液独有的铁锈味道。
第55章 起与落
一个半人高的画架被抬进办公室,搁在落地窗前。
许明昱蹲下身,拆开纸箱,将一盒盒崭新的颜料往外拣。
谭松江叉腰,拿手指着他,仿佛一只茶壶:“忘恩负义!”
许明昱不为所动,兀自继续手上的动作。
谭松江捂着心口,跌坐沙发,估摸着想演出一种痴情儿惨遭抛弃的破碎感,奈何办公室的沙发质量太好,坐垫太软,谭少爷身子一歪整个人上下弹了弹,不仅丧失了破碎感,甚至还增添了些许幽默色彩。
许明昱唇角轻微上扬,对他的表演给予肯定。
谭松江挠了挠被强行按着染黑的脑袋毛以掩饰尴尬,继续对许明昱怒吼:“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了你,啊?上刀山下火海,冒天下之大不韪,两肋插刀……”
“这些词形容的不是同一种情况……”许明昱冷静地纠正。
谭少爷尖叫:“你别管!我问你,你就这样回报我的?许明昱你到底有没有心?”
许明昱抬手捂着刺痛的耳朵:“我只是跟你爸聊天的时候,顺着他的话提议对你稍加锻炼。”
“锻炼?”谭松江蹦起来,像只急眼的猴子,“什么锻炼,把我扔进公司,让人拿我当笑话看的锻炼?”
许明昱撕下胶带,将画纸粘在画板上:“那家本来就只是你爸名下的控股公司,业务也很简单,就算你给折腾得快倒闭了,你爸也能收拾,乖,别嚎了。”
见他完全不当回事儿,谭少爷真是要哭了,他颓丧地往沙发上一倒:“不成的,明昱,我跟你不一样,你知道我做不来这些。”
许明昱拿画笔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着彻底蔫巴的好友。
他跟谭松江认识的契机其实不算太愉快,那时候他刚被带到S市,董蕙将他送进了本市一所私立中学。
与其说是中学,更像青少年托儿所——只为了满足某一阶段的需要,等年龄一到,他们便能各自飞往用钱与名铺就的,更优越的未来。
除了念书,这里的人什么都干,甚至拉帮结派更胜于普通学校,不过上层人的霸凌并非物理冲突,他们的手段更高级,属于魔法攻击。
有钱人不一定有权,但手握权力的人一定不缺钱,少爷小姐们内部也分三六九等,谭少爷这种单纯的富家子弟在里头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天上午第四节上课铃刚打完,许明昱便背起书包往校外走——很正常,这学校的课堂每天都会空几个位置。
下午被安排了英语课,他得趁午饭前回家,否则董蕙就要亲自来接人了。
路过体育器材室,瞥见一个身高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站在门口,里头隐约传来嬉笑声。
“你们刚看到谭家那小子了吗?太搞笑了,连球都接不住。”
“笑死人了,又瘦又矮,谭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连饭都不给吃!”
“土大款嘛!”
“对了,新来那个许家的,好像跟谭松江差不多高,像个乡巴佬似的,还不爱说话。”
门口的瘦小的少年拳头紧握,眼眶憋得通红。
许明昱却像没听见一样,“乡巴佬”面不改色地背着书包,径直与“土大款”擦身而过。
几天后,许明昱再次遇见那个少年捏着一张空白的报名表,垂头丧气地进了办公室:“老师,这次的运动会咱们班没人报名……”
班主任并未为难他,接过报名表便放他离开了。
然而运动会时,该上的人却一个没少,少年不傻,很清楚这代表什么,他咬紧下唇,转身跑进厕所。
许明昱洗完手往外走的时候猝不及防与他撞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被他恶人先告状:“走路不长眼啊!你看什么看!”
如果忽略前后矛盾与哭腔,倒是句很有气势的威胁。
“是你撞的我。”许明昱道。
谭松江吸了吸鼻涕:“原来你会说话啊?”
许明昱扭头就走。
隔日,许明昱结束早上的坐桩,按照惯例起身,打算离开学校的时候,桌子突然被前头的人猛地向后推来,尖锐的转角磕上他的小腹,许明昱疼得“啊”了一声。
窃窃笑声自周围响起,谭松江转过身来,嘴上虽然在道歉,眼角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抱歉,我没注意后面有人,你时不时还是出个声……喂!”
许明昱没理他,放下书包,大跨步朝着远处的一个男生冲去。
被董蕙领走的时候,许明昱嘴角虽挂着淤青,但那个男生却是血糊了一脸,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谭松江愣愣地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心有余悸。
他是被娇惯长大的,平生首次遭受如此恶意,毫无还手之力,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期盼他们有了新的目标便能放过自己。
许明昱停下脚步,偏头对他道:“要么反击要么无视,少拿别人当替死鬼。”
雪白的地砖披上厚厚的地毯,日光被画纸反射进谭松江的瞳孔里,将他的怯意曝露:“我空有一个谭家的姓,什么成绩也没拿到过,就算坐进总经理办公室又有谁愿意听我的,还不是表面奉承背后骂我傻逼。”
许明昱收回视线,随手在纸上落下一笔:“被骂两句会掉块肉?”
谭松江叹了口气。
许明昱道:“如果你想要所有人都喜欢你,给你好脸色,那我建议你现在从楼上跳下去重新投胎成银行卡里的数字,这样比较快。”
“有些人讨厌你、骂你,只是因为他们想骂,这年头连耶稣都会被骂两句,你难道比上帝还伟大?”许明昱丝毫不顾及谭松江的脸色,换了只笔刷,“人家朝你头上泼大粪,你不赶快扔回去,居然还主动接过来抱在怀里闻,确实很傻逼。”
“许明昱,有你这样安慰人的?”谭松江服了。
许明昱把笔扔进水桶里,擦干净手,起身穿好外套道:“我没有安慰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既然怎样都有人骂,那什么都不做等于白挨这场骂了。”
谭松江张着嘴,被这通话堵得哑口无言,许明昱都快走出办公室了他才反应过来:“去哪儿?”
“回家吃饭。”许明昱道。
“我也要吃!”谭松江朝他的背影喊。
“你没有自己的家吗?”
“说正经的,你打算怎么办?”谭松江胳膊挂上他的肩膀。
许明昱拍掉他的手:“什么怎么办?”
谭松江指了指他鼓捣半天,却只画了两笔的画,道:“董蕙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我不相信你真打算乖乖听她的话,唉,虽然你不仁但我不能不义,需要兄弟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许明昱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去你爸安排的位置上好好待着就算帮了我大忙了。”
谭松江当即大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说这么多根本不是为了我!许明昱你个丧良心的畜生……”
许明昱将他的咒骂当做背景音,飘然而去。
老远便见寻帧工作室的大门锁着,许明昱皱眉,他今天早上是跟余白一块儿出的门,这会儿离下班的点儿还早,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给余白拨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明昱?有什么事儿吗?”
许明昱道:“你去哪儿了?”
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隐约有脚步声响起,略显嘈杂人群伴着汽车轮胎碾压水泥地面的声音,余白答道:“今天出外景,不在工作室。”
“你们出外景还要带前台吗?”许明昱问。
余白道:“没带她,小姑娘家里有事前两天辞职了,我们还没来得及招人。”
“嗯。”许明昱发动车子,“几点结束?”
“应该还得一会儿,结束了我就回来。”
“好,我等你。”
电话挂断,余白还在窗边站着,直到医生的声音将他的神志唤回。
“余先生?余先生?”
“不好意思,您继续说。”余白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宽大的沙发椅。
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如同干涸地涌入的一缕清泉:“结合您的描述,我可以简单的认定,您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具体表现为您对这个人和这段感情的逃避,还有您无意识的自贬以及轻度自残行为。”
余白重复了医生的话:“创伤……应激障碍?”
医生点点头:“是的,那场车祸,加上后续一系列身体和精神上的打击没得到及时恢复,所以当刺激源再次出现,哪怕他没伤害你,也会引发强烈的不安。”
“那该怎么治疗?”余白问。
医生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价目表,推至余白身前:“我的建议是人为干预为主,药物视治疗程度再定。”
余白看着价目表上的数字,手指不自觉蜷缩。
医生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适时抵上台阶:“您可以暂定一个疗程,也就是五次,要是效果好的话再继续。”
余白舔了舔唇,那道小小的口子早已愈合,他的舌尖却仿佛又尝到了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强行将反胃的感觉压回去,余白犹豫道:“可以先给我开点药吗?”
医生嘱咐道:“药物只能暂时缓解您的焦虑情绪,建议您还是尽快进行心理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