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捕鼠
距离市北高速公路出口三条街的一家便利店外,许明昱降下车窗随意扫视了一圈周遭环境。
其实这片算不上郊区,只是临近高速出口,时常有大型货车经过,太吵,不适宜居住,也少见高楼大厦,多为洗车修车铺聚集地,故而显得荒凉了些。
唐律师办事效率相当高,接到许明昱的吩咐仅半个小时,便已经有了结果。
郭文博的消费记录截止于今天早上八点,地点就在街对面的那家便利店。
余白下了车,拿着一张郭文博的照片给便利店老板看:“这个人,您还有印象吗?”
老板摇头:“认不到。”
“他今天早上来您这儿买了东西。”余白提醒道,“就八点左右。”
老板摆摆手:“一天来买东西的人那么多,我咋可能都记得到?”
余白面露疑惑,开在这种地方的便利店,人怎么会多呢?
老板见他如此反应,有些不悦:“你不要看周围没人住,那些把车送来洗的,修的,也要进来买瓶水嘛!加上隔壁工地又要开始修了,以后我生意肯定好得很嘛!”
“工地?”旁边响起许明昱的声音,“老板拿包烟。”
老板依言回身抽出包烟搁在柜台上,许明昱边付钱边问:“这附近什么时候有工地了,要修什么呀?”
“就前头右拐,多大一片烂尾楼得嘛。”老板伸长胳膊指了指外头,“修的小区,好多年前开放商就跑路了,买那个小区的人遭惨了的,闹也没闹出个名堂了,最近说是政府出的钱,马上要继续修了。”
许明昱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附和道:“那确实是好事。”
“对的嘛,不说修成原来规划的样子,至少业主能收到房子,辛辛苦苦几十年不至于打水漂噻!”老板感叹道。
又闲扯了几句,许明昱随手将烟揣进口袋,拉着余白离开了便利店。
“你觉得郭文博会藏在哪儿?”重新坐回车里,许明昱问道。
余白轻踩油门,朝着老板所说的工地驶去:“马上要继续修,也就是说还没开始修,正好藏人。”
许明昱沉默地升起车窗。
到了地方一看,这条街竟是条断头路,左边一众修车铺,右边的工地也像余白说的那样,还没开始施工,两三辆大货车零零散散地摆在路边。
当年建造这个小区的开发商估摸着是想打造一个类似于“别墅+高层”的混搭组合,雏形基本已经搭了起来,靠近车道的一半是三层联排别墅,稍远处是楼房,要形成这样的格局,小区占地面积就不可能小到哪里去。
余白止步于铁皮围挡前。
警察想在这片烂尾楼里找人,估计都得组织一整支队伍来搜上一天一夜,他们才两个人,等找到郭文博,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许明昱陪着他站了会儿,视线投向街对面的修车铺:“找不到人,那就先找找车。”
余白的目光随之而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着地处偏僻,人流稀少,这一片不怎么有城管、交警的光顾,家家户户店里空间不够的,便会将门前的空地利用起来,洗车就自里头拉根管子出来,修车也直接把车挪到空地上。
许明昱随意挑了一家,对那位刚从车底滑出来的修车工道:“取车,白色×亚迪,车牌号35××××。”
修车工放下扳手:“稍等。”
随即起身往店里走去。
许明昱没跟着进去,就站在店外等着,果不其然,片刻后修车工又走了出来:“我家店最近没接过这辆车,你记错了吧?”
许明昱蹙眉,抬头看了眼门头招牌,嘟囔道:“诶,不是这家吗?”
修车工也是个热心肠,见他这般模样,主动问道:“啥时候送来的?”
“就今早上。”
得到答复,修车工侧头朝隔壁店吆喝了一声:“李老师,你家今早上接车没?×亚迪,35××××。”
“×亚迪?”隔壁店里探出个脑袋冒,“没有,前头老武倒是接了辆。”
修车工又往外走了几步,指着最前面那家店:“就那家。”
远远的,便见有个老头正坐在板凳上抽烟,门口空空荡荡只摆着几个轮胎。
许明昱好奇地问:“他家也是修车铺?怎么没见把车放外边?”
修车工抹了把额角的汗道:“他不用,老武门市后头连着个院子,挺大的,比我们这屁大点的店面强!”
“好,谢了。”许明昱掏出兜里刚买的烟,递了一根给修车工。
走近才知道,老武修车铺之所以比别人多出个院子,是因为他将这条断头路后头的一块空地给填了,划入了自家范围,地上铺块钢板,车能直接开进去,徐安那辆SUV正静静停在院子里。
许明昱看到车之后便径直调转步子,朝对面的工地而去。
断头路断的只是车道,人却是能走的,顺着绿色围挡爬上一段杂草丛生的土坡,许明昱停住脚步:“就这儿吧。”
余白点头,他个子高胳膊长,借着土坡的高度,甚至不用助跑便能直接摸到围挡上沿。
余白挽起袖子攀上围挡,猛地发力,胳膊绷起条条青筋,直接翻了上去。
围挡宽度不足以站立,余白没能在上头多留,直接跳了下去。
许明昱转了转手腕,学着余白方才的样子,双手攀上,然后猛地发力。
他整个人挂在了围挡上。
许明昱露出半张脸,和底下准备接人的余白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了愣。
这实属情理之中,许明昱出生至今就没干过什么重活,在福利院有余白照顾着,被领养后也能称得上半个少爷,两只手握过画笔敲过键盘,近年来唯一的运动便是陪谭松江挥一挥高尔夫球杆,以至于养成了现在这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金贵样。
许明昱暗骂一声,目光四下逡巡片刻,想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垫个脚。
“你等等。”余白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一根尼龙绳从围挡后甩了过来,尾端还连带着一副安全扣
“拉着这个往上爬,我从这边拽。”
许明昱咬牙,决定今晚回家就去办张健身卡。
好容易翻上围挡,许明昱本想来个潇洒落地,以挽回方才丢落一地的面子,却见脚下已经被余白垫上了一个大木箱。
行吧,这身娇体弱的印象是暂时扭转不过来了,许明昱半是熨帖半是尴尬地踩着木箱下了地。
“走吧。”他拍拍身上的灰,把那捆尼龙绳收起来抓在手里。
整一条街的修车铺,郭文博非要选择老武家,原因很简单。
“第一,老武家有院子,车不用摆在外头,以免被人一眼看见。”余白分析道,“第二,老武家铺子位于断头路尽头,郭文博躲在靠近这侧围挡的房子里,离工地大门最远,就算警察真进来逮人,他也能第一时间翻出去逃跑。”
“既然他这么想跑,为什么还要留在S市呢?”许明昱嘴上问着,脚步却没半点犹豫,十分干脆地朝老武修车铺正对面的那栋别墅走去。
余白一边警惕周围,一边道:“骗安姐结婚也好,被你们钓到S市来也好,他本就是为了钱,现在手里的东西还没卖出去,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许明昱跨过钢筋架,赞同道:“没错,S市好歹是大城市,只有留在这里,才万事皆有可能。”
余白顿了顿,总觉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半阴不阳的嘲讽感。
还未待他品明白其中意味,便见二楼处人影一闪,是郭文博!
余白当即越过许明昱,抢先往楼上追去。
三层独栋小别墅,单层面积就足一百来平,前后都带了院子,虽说地理位置偏僻了点,但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也能值小几百万,如今空落落地荒着,还被郭文博这样的人白住上了。
许明昱砸砸嘴,轻叹可惜。
提步上二楼,没人,头上传来奔跑声,再上一层,还是没人,许明昱有点生气了,这俩人还真不嫌累。
他不担心余白,毕竟当初灵堂上,郭文博已经挨了余白的揍,再见面心理上便会先矮一截,真打起来只有输的份。
许明昱逛了一圈,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郭文博吃剩的面包袋,又在另一个房间里随手捡了根断裂的钢管,掂了掂,觉得还算趁手,这才去了顶楼。
余白独自站中央的空地上,郭文博被逼到边缘,正抱着钢筋架瞪着两人。
许明昱侧头望向街对面,果然能看见老武家修车铺的院子以及徐安的车。
他把尼龙绳递给余白,钢管撑地朝郭文博招了招手:“过来,咱们谈谈。”
郭文博大骂:“去你妈的谈个屁,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许明昱丝毫没有耐心,道:“不过来?行,那我过去。”
“明昱!”余白拉住了他,“小心他真发疯跳下去。”
许明昱拎起钢管指了指郭文博,笑道:“他?他有这个胆子,就不会被一个价格吓得连夜跑路了。”
闻言,郭文博当即怒骂起来:“你个狗娘养的东西,你他妈说谁……”
话音未落,许明昱挣开余白,两步上前,挥手结结实实一拳砸在郭文博脸上。
郭文博吃痛,头不受控制地侧偏,又撞上了怀里的钢筋架。
这一撞实在是狠,余白听见整栋别墅外围的钢筋齐齐震颤了一下。
剧烈疼痛间,郭文博下意识就要去捂脑袋,手松开才想起来自己正处在天台边缘,当即失去重心。
一声“救命”还未脱口,一股大力忽然攥住了他的衣领,郭文博整个人顺着这股力道向前扑倒,面朝下摔进了天台。
许明昱手中那根钢管狠狠抵在他的后背,郭文博脊柱传来阵阵疼痛。
许明昱弯腰,歪头盯着他的眼睛,粲然一笑,道:“很抱歉,我算不上狗娘养的,因为我娘压根没养过我。”
第42章 别生气好吗?
许明昱力道未松,对余白道:“哥,拿绳子来绑上。”
余白依言走近,尼龙绳往郭文博身上比划半晌,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怎么?”许明昱问。
余白动作顿了顿:“没事。”
绳子终是套上郭文博的脖子,随后两股从背后交叉,将双手缚在身后,缠了个结结实实,余下的另一端握在手里。
见这略显熟悉的绑法,许明昱玩味地挑眉,然后伸腿把郭文博踹翻了个面,拿钢管拍拍他的脸:“现在能聊了吗?”
郭文博大概也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干脆破罐子破摔,侧头啐了一口。
许明昱点点头,拎起他的衣领扬手便是一拳,郭文博刚转回来的脸再次偏了过去。
“能不能聊?”许明昱问。
郭文博刚张开嘴:“你……”
又是一拳,许明昱再问:“能不能聊?”
郭文博骂道:“疯子……”
许明昱懒得多废话,一拳落下:“能不能聊?”
余白别过了脸。
如此反复几次,从郭文博嘴里流出来的口水染上了红。
许明昱站起身甩甩手,似是有些累了,他直起身呼出一口浊气,随即抓紧钢管,双臂缓缓上举至左边脸侧,那是个预备挥舞高尔夫球杆的姿势。
郭文博瞪大了眼睛:“你、你要干嘛!你要杀人吗?杀人是犯法的!杀人是犯法的!”
许明昱觉得挺好笑的,一个躲避追捕的诈骗犯兼小偷,在自觉生命受到威胁的紧急情况下,竟然也会拿法律当做救命稻草。
许明昱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将他的喊叫当成了耳旁风。
郭文博拼命扭动着身体,企图从这个疯子手下逃脱,无奈绳子实在绑得太紧,另一端还被余白牢牢握着。
“杀人了!杀人了!啊!”
“铿”一声,钢管与坚硬的水泥地面碰撞,发出脆响。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余白故意松了手,还是郭文博求生本能之下爆发的力量太过惊人,他侧身翻滚,绳子从余白手里脱落,许明昱这一棍砸在了地上。
水泥地面留下一道泛白的划痕。
郭文博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用力蹬着双腿往后缩。
许明昱不满地撇撇嘴,刚要上前,却被余白抓住他拎着钢管的那只手。
余白道:“算了,既然人找到了,那就交给派出所吧。”
许明昱诧异,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从余白勉力维持的笑容中发现了仓促藏起的畏惧与惊疑,仿佛他此刻正面对的是一只茹毛饮血的怪物。
余白在害怕他。
许明昱的心沉了下去,他想不通,明明是余白来求自己帮忙,而自己也如他所愿地抓到了郭文博,所有的事情都在顺利推进,只差最后一步,余白却退缩了。
又是这样,提出要求的是他,先放弃的也是他,同样的剧情为什么总反反复复地上演?
愤怒翻涌而上,刹那间,自重逢之初便戴在脸上的面具寸寸崩裂,什么身份、计划、铺垫通通都成了笑话。
“你不相信我?”许明昱问,“你觉得我真的会弄死他?”
“不,不是,明昱你听我说,我是怕你会不小心……”余白慌忙解释道。
许明昱已经听不见余白的声音了,他的脖子如同生了锈的齿轮缓缓转动,漆黑的瞳孔随之倾斜,紧紧盯向郭文博。
许明昱的脸上明明没有表情,郭文博却觉得,他比方才嘲弄自己的时候更可怕。
艳阳高照的白日里,郭文博却狠狠打了个寒颤。
许明昱甩开余白的手,俯身捡起尼龙绳,左手腕一圈圈翻转,绳子缠上他的胳膊缓缓收束。
郭文博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前栽倒,许明昱面对面走向他。
“明昱!”余白试图去抓他的另一只手,许明昱抬手躲开。
郭文博脸着地,鼻血在水泥地上溅出一道长痕。
许明昱视线再次落回余白脸上,他无视余白的焦急,一字一顿道:“既然你不信我,认为我会弄死他,那我就弄死他吧。”
他眼中满是失望和委屈,声音很轻,像是雏鸟褪下的绒毛,轻飘飘地落进余白耳朵里,发出大山坍塌的轰然巨响。
许明昱一只手攥着绳子,再次举起钢管,眼看就要狠狠砸下。
“哥错了!”
“我跟你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明昱蓦地停止了动作。
余白自后方拦腰抱紧许明昱,按在他肩上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对不起明昱,是哥的错,哥相信你,别生气好吗?”
许明昱高举的手脱力垂下。
钢管“哐当”落地,清脆的金石碰撞声荡开,撞上远处高耸的水泥墙又折返回来,刺入小巷中年仅十一岁的小男孩耳朵里。
男孩校服上沾满脏兮兮的污渍,仿佛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回来,前襟皱巴巴的,一看就曾遭受拉扯。
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拉链敞开,铁皮文具盒掉了出来,铅笔橡皮散落一地。
他眉头微皱,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面前是几个同样年纪,却嬉嬉笑笑的男孩。
“喂哑巴,你跟你哥真的都是没爹妈要孤儿吗?”领头那个孩子道。
“有娘生没娘养!”另外的孩子附和着喊了起来。
人是群居动物,若想安稳地于群体中生存,那便方方面面都要从众,而“从众”二字最要紧的,便是组成部分需得写作为“人”,若是有一笔不对,“人”就不再是“人”,也不配成为这两个字的组成部分。
小男孩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同学,他自小没怎么吃饱饭,比之同龄人更显得头大身子细,单薄的骨架微微颤抖。
见他始终不回答,那几个孩子更大胆了些,竟围成一个圈,一边蹦一边拍手现场编起歌来:“大孤儿带了个小孤儿,爹不要,娘不养,哭哭啼啼把饭要!”
听见这番唱词,小男孩似是终于无法忍受,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他没有打架的经验,完全凭借一腔怒火拳打脚踢,甚至连嘴都用上了,对着身下人的胳膊张口便咬,如同一只发疯的小兽。
那几个孩子虽算不上娇生惯养,却也是家里的宝贝,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阵仗,当即落了气势,吓得哭了起来。
哭声吸引了巷里巷外的大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几个孩子拉开的时候,小男孩嘴里还咬着人家的胳膊不肯撒口。
忽而人群散开,一双熟悉的手自后方搂住了男孩,少年变声期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崽崽,没事了没事了,咱不生气了,哥哥来了。”
当年个头堪堪只到成年人腰间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身后的话语也从青涩变得沉稳,不变的只有那始终温热的怀抱。
许明昱闭上了眼,他记得,当初哥哥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被带到了教务处办公室。
满屋的家长们搂着自家孩子,见两人进来,纷纷冲上来,七嘴八舌地要个说法。
哥哥将他护在身后,站在办公室中央,家长们尖利的指甲戳在他的额头以及肩膀,少年身体随之摇晃,却半步也没退让,仿佛一颗虽不甚粗壮,却牢牢扎根地底,能为他遮蔽所有风雨的大树。
许明昱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尖酸涩,拍了拍腰间的胳膊,没再去捡钢管,而是空着手蹲在郭文博身前。
“现在能聊了对吧?”
郭文博点头如捣蒜:“能,能。”
许明昱余光扫了眼侧后方的余白,道:“那我问你,你跟徐安结婚是为了钱吗?”
郭文博道:“是,那女……徐安有钱,我和她结婚,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她的钱还债。”
“什么债?”许明昱问。
郭文博眼神闪烁:“我打牌,借、借的高利贷,为了还高利贷,就套了些其他钱……”
“什么时候借的?”
“高利贷是七八年前借的,其他的,太多,记不清了。”郭文博一边脸高高肿起,说话吐词不清,听起来有些含糊与滑稽。
许明昱轻哼一声:“没撒谎,确实能聊。”
郭文博猛地抬起头,他只是怂,并不蠢,在被两人逮到的时候便明白了前因后果——那些掉落的意外之财,是面前这年轻人为他量身定制的圈套。
郭文博本以为,他们做这些是为了查清真相,好逼自己自愿放弃徐安的遗产。
他还暗暗庆幸,因为如果只是这样,事情还有可以可转圜商量的余地,说不定聊到最后还能小小地捞上一笔,毕竟签字的主动权依旧还在自己手上。
然而郭文博没想到的是,他方才所交代的一切,眼前这位年轻人早已知晓,那岂不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止是拿回遗产。
远处隐约有警笛声靠近,郭文博再次耸动身体试图挣开束缚逃跑。
“别急,一会儿会给你松绑的。”许明昱提起他的衣领,好让他听清接下来的话,“袁素琴已经被我送到警察局了,你猜她会告诉警察,是她给你出主意,叫你去骗婚,还是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让自己也成为一个事先并不知情的受害者?”
红蓝交错的灯光已清晰可见,郭文博的脸被勒得通红,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许明昱钳住他的下颌,让他转向警车驶来的方向,道:“或许你不太清楚,诈骗这种罪名也分主次责任,你想关几年,还是十几年?接下来结果如何,就全看你怎么争取了。”
许明昱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割断绳子,利落地转身离开。
郭文博却再没有挣扎的意思,只颓然地跪在原地。
五一节悄摸出去玩了 以为回来能赶上 结果累得爬不起来 晚了两天(滑跪)
第43章 你真好看
回去时的气氛不复来时活跃,许明昱沉默着,墨镜遮住了眼睛,余白瞧不见他的神情。
其实按照流程算,警察不会来得这么快,毕竟办案讲究正当手段与确凿的证据,找交警部门调取交通摄像头,完完整整顺着路线追踪下来,再点灯熬油至少也需花费一天的时间。
郭文博从旅馆开车逃跑,的的确确是上了高速,不过他也真的是应了余白所分析的,觉得警察会查到他家,于是中途又咬牙折返,在高速出口这片徘徊许久,最终决定来一手灯下黑。
可再自以为聪明的选择也无济于事,他早就落入了陷进。
许明昱拉开车门刚要下车,远远看见派出所门口在几位警员和谭松江簇拥下缓步下楼梯的妇人,立刻缩回脚关上了车门。
余白奇怪道:“那是谁?”
许明昱扶着额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道:“谭松江的妈妈。”
许明昱临走前交代了任务,嘱咐把事情闹大,谭少爷保证是要完成的。
他思考片刻,灵机一动,掏出手机电话打给了自己的母亲谭太太,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讲过一遍之后,谭松江语气一转,委屈道:“妈,难怪别人背地里都骂我只是个投胎运气好的蠢货,连买辆车都会被骗,我真的……”
他才刚起了个头,那边的谭太太当即炸了锅:“谁说的?乖,别多想啊,告诉妈妈是谁干的,算了,你现在在哪儿?妈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派出所内出现了位衣着虽不过分华丽,气质却相当优雅的妇人。
妇人来到谭松江面前,先仔仔细细将自己儿子检查一遍,确定连油皮都没擦破,这才放下心来。
接待的警员是知道这年轻人今天来做了些什么的,见此情形,预感到大事不妙,刚想偷偷向同事发出预警,便听那高跟鞋声音朝自己而来。
妇人气势并不咄咄逼人,甚至还微微点头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而她下一句话便是:“请问你们张所长在吗?”
警员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位年轻女人从门口大步跑了进来,动作异常敏捷地抢在妇人前,张口便道:“我要报案,我朋友被她老公郭文博害死了!”
同一天,三起报案皆针对同一个人,派出所当即合并案情,移交给了上级公安局,派出去调查郭文博行踪的人力也增加了一倍。
许明昱此刻撞见的谭太太,便是刚坐在所长办公室喝完上半场茶,接到人已经抓到的消息后,正准备带着自家儿子去隔壁局长办公室喝下半场。
目送那母子二人走远,余白刚想发动车子跟上他们,却又忽然想起了许明昱方才的动作,于是问道:“咱们也去公安局吗?”
许明昱仰靠在椅背上,道:“算了,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有唐律师盯着,不会出什么岔子的,送我回画……回家吧。”
余白载着他回了家。
许明昱情绪似乎有些异常,余白注意到,坐电梯的时候,许明昱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十分紧绷的状态,眼睛也一直盯着液晶屏上跳动的数字。
其实可以说,方才和郭文博单方面聊完那段话之后,许明昱的状态就很奇怪,不像普通的情绪低落,更加类似于焦虑与烦躁。
余白不太确定,因为回来的路上,他时不时找话题和许明昱闲聊,许明昱基本句句有回应,既没无视他,也没发脾气让他闭嘴。
这让余白越发不敢开口问,生怕那句话没组织好,再刺激到他。
许明昱打开门,径直走进了浴室,他没脱衣服,就这么站在水龙头下,试图用水声掩盖沉重的呼吸。
水温由冰凉变为滚烫,许明昱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终于渐渐平息,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开始洗澡。
沐浴露清新的柠檬香洗去工地尘土味,许明昱甚至还刷了个牙,口中那股子铁锈味随之消退。
那个被他咬伤胳膊的男孩怎么了来着?
许明昱抹开镜子上的水雾,认真回忆片刻——哦,那男孩的妈妈说自己有狂犬病,给男孩转了班,并警告自己以后不准靠近他儿子。
许明昱嘲讽般扯了扯嘴角,将那段记忆远远甩开。
屋子里弥漫着米饭香,拐出墙角,透过半开的推拉门,看见了厨房里余白忙活的身影。
许明昱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转了个圈,面朝厨房,边闻着饭香边盯着那道背影出神。
许是不久前才翻找过记忆,此刻再回想起少年时期的细节便更为轻松。
他记得,那时候的小白哥哥身上总有股肥皂味,不是现在市面上添加了乱七八糟的花香或者果香的那种,而是最普通、最廉价的,混合着油脂的化学剂的味道。
不刺鼻却也绝对算不上好闻,但许明昱就是喜欢,当年还如惊弓之鸟的小崽子每晚只有闻着这股味道才能安心入睡。
而随着丰富的洗衣用品问世,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肥皂了,余白身上的味道也变成了洗衣液的香气,以前是薰衣草,后来是柠檬,好闻,但再找不到那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电饭煲发出烹饪结束的提示,余白将备好的菜丢入锅中,转身摁开电饭煲的盖子,用饭勺在里面不停翻动。
饭香味随着蒸汽喷涌而出,许明昱来到余白身后,没伸手去搂他,只将额头轻轻抵上余白的肩,几乎是贪婪的嗅闻这股饭香。
心情不可抑制地雀跃了起来,那些压抑着的焦虑与烦躁顿时烟消云散,许明昱仿佛回到了儿时,窝在哥哥怀里睡着。
余白被吓了一跳,身后冷不丁冒出个人,手一抖,饭勺掉进了电饭煲,转头看清是许明昱,这才舒了口气,柔声问:“饿了?”
方才不饿,现在平静下来便感觉到了饿,他们大清早出门,一路忙着找人找到现在,怕郭文博跑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许明昱瓮声瓮气地答:“嗯。”
余白耸了耸肩,将肩上的那颗脑袋顶得晃了晃:“饿了就让让,菜要糊锅了。”
脑袋左右摆动:“不。”
“那我背着你做饭?”余白笑道。
脑袋报复似的拿额头轻轻撞他的肩:“嗯。”
“行,那就背。”余白微微躬身,作势真要背他。
许明昱双手前举,真要把自己挂上去。
余白简直哭笑不得,伸长手拿起铲子翻动锅里的菜,还好,只是焦了点,不影响吃。
余光瞥见许明昱还杵着,便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把那刚洗净吹干,蓬松惹眼的发顶,捏起颗刚炸好的丸子塞进他嘴里,支使道:“去拿碗盛饭。”
许明昱被烫得连哈了好几口气,不满地鼓着半边腮帮子走了。
很普通的两菜一汤,许明昱却吃得很开心,他觉得几根菜叶子加几颗肉丸煮出来的汤比那三星米其林餐厅美味太多。
放下碗摸摸撑起来的肚皮,许明昱问道:“你不过去和淇姐一块儿盯着吗?”
余白起身收拾碗筷,闻言摇了摇头:“你说了那边有唐律师在不会出问题,我相信你。”
许明昱挑眉。
“况且,我过去除了占点地方,也没什么用。”余白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隔着扇玻璃门,他的背影又变得模糊了起来,许明昱绕过餐桌,再次回到岛台前惯常倚靠的位置。
吃饱喝足,许明昱心平气和欣赏了一会儿美男洗碗,然后从书房里拿出一部相机,略微调试过后,镜头对准余白。
“咔嚓”一声轻响,刺眼的白光亮起,余白回过头来,神情立刻变得慌乱:“你、你别拍。”
“为什么?”许明昱问道。
余白手上还沾着泡沫,根本来不及阻止:“洗碗有什么好拍的?”
“我觉得好就是好。”许明昱连拍了好几张,依次检视,然后翻过屏幕对着余白晃了晃手中相机,笑道:“哥,你真好看。”
余白似是想到了什么,耳根开始泛红。
许明昱单手持相机慢慢靠近他,取景框里的画面随之放大,从全身照到半身,再到单个部位的特写。
“不是答应了我事情解决就有奖励吗?”相机遮住了许明昱下半张脸,余白只能看见他眼角的弧度。
做饭的时候余白便把外衣给脱了,现在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长袖衬衫,围裙套在外面丝毫不显得臃肿,反而有种强烈的反差。
“扣子再解开两颗。”许明昱命令道。
“明昱……”余白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可怜巴巴地祈求。
可惜许明昱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还是说你想全脱了?”
余白蓦地发现,以前那个温顺乖巧的青年早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现在这个既恶劣又阴晴不定的模样或许才是许明昱真正的底色。
见他迟迟不肯动作,许明昱放下相机,亲自上前帮他解起了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余白捏住了他的手:“不是说就解两颗吗?”
“全脱了吧,哥。”许明昱拽着余白衬衫两边领口,垫脚,声音里满是笑意,“我特意新买的相机呢,不然你搬走之后,光靠电脑里那些照片,我可怎么活啊?”
余白猛地松开手,瞳孔微微放大——原来许明昱早就知道自己看过照片!
第44章 你有想念过谁吗?
“我……”余白嘴唇微微颤抖,他试图后退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可衣领还在许明昱手中,动弹不得,只好维持目前的姿势。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余白的挣扎。
许明昱仍由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摆松开手回到客厅,从扔在沙发上的外套里摸出手机。
余白如获大释,忙抬手把散开的纽扣系好。
随后,他抬起胳膊闻了闻——在外面转了一天,抓郭文博时又满工地跑,回来做饭肯定还沾了油烟,方才许明昱贴那么近,不知有没有闻到。
做完这些,他重新打开水龙头,将水槽里剩下的碗洗干净。
“我没有故意翻你电脑。”
许明昱挂断电话,转头便见余白站在餐桌边,低头认真擦着手上的水。
余白继续道:“那天你说让我跟你……约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又想起你这段时间老是戴眼镜,担心是不是工作太累,去书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鼠标。”
许明昱无视了他的解释,走过来,替他摘下围裙:“所以你最后想好干什么吗?”
余白尴尬地差点咬到舌头:“爬山,听说亲近自然能缓解工作压力。”
“还不如打高尔夫呢。”许明昱无奈地捂着额头嘀咕。
“抱歉,没经过允许动了你的电脑。”
许明昱微微蹙眉,声音却很轻:“哥,你才是被偷拍的那个,哪有受害人向犯罪者道歉的道理。”
话虽这样说,他神情里分明半分歉意也没有。
“况且我没说过不可以看啊,可以看的,这屋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动,不用经过我允许。”许明昱把相机放进余白手里,道,“如果你想,也可以拍我,我很乐意被你拍的。”
余白低头看着相机,暗下去的屏幕随着触碰重新亮起,刚才许明昱是边走边按快门,镜头来不及聚焦导致照片非常模糊,不过依旧能辨认出拍的是眼睛。
“想怎么拍?”许明昱问,“要我也脱衣服吗?”
说着,还真撩起衣摆。
余白把相机丢在一边,阻止他的动作:“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许明昱盯着他,一字一顿认真道,“只要是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好像真的是这样,余白想,自打认识开始,他走的每一步,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有许明昱的帮助。
余白记得,自己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是在有求与他的情况下,且用词是“尽量”,到头来,真正做到这个承诺的人反而是许明昱。
余白低下头,避开许明昱的视线:“我没什么想要的。”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许明昱抬起他的脸,“房子、车子、还是事业……”
说完这三样,许明昱顿了顿,好似再想不到任何可以拿出来举例的东西,可单单只说这些,又未免显得太过寒酸,于是又道:“或者我,你想要我吗?”
手指轻柔地划过发丝,留下一阵暖意,余白怔怔和许明昱对视。
若是按照八十年代狗血偶像剧情节,他便是那个家境贫寒,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遇见总裁的灰姑娘女主,此刻男主正讲完台词,气氛正好,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扑进男主怀里,然后许下山盟海誓,两人感动接吻。
以前他便不懂,女主到底是凭什么能得到总裁的爱,美貌?善良?还是屡战屡败的凄惨模样楚楚动人,刚好能满足男主无处安放的保护欲?
余白闲暇时咨询过两位姐姐,得到的答案是——这种逻辑满是漏洞,狗屁不通偶像剧,只是那些手握话语权的男人给女人编织的骗局,他们时刻提防总有一天被踩在脚下的女人们夺去享受了几千年的安逸日子,于是要一遍又一遍编造美梦,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
所以许明昱突如其来的感情,无条件的帮助与施舍,也同样是他为自己编织的美梦吗?
可他能夺走许明昱什么东西呢?
余白抓住许明昱轻轻在他头发中穿行的手,问道:“在工地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你妈妈一天都没养过你?”
许明昱脸上的表情蓦地变得僵硬,好半天才道:“因为他们离婚了。”
“离婚之前,你爷爷去世后呢?”余白追问,“那也不算吗?”
许明昱用力抽回手,眼神里的温情略微暗淡:“算,夸张手法,为了让郭文博害怕才那样说的。”
余白抿了抿唇,道:“抱歉明昱,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之所以会喜欢我,会不会是因为从小……”
“哥。”许明昱截口打断他的话,“你答应过,要相信我的。”
余白点头。
许明昱笑了:“那现在也相信我好吗?”
余白再次点头。
许明昱牵起他的手一同来到书房,按着余白的肩让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那个存熟悉的文件夹被点开。
上回他只看了个大概便落荒而逃,现在一张张照片轮播,许明昱还贴心地每点开一张便停留几秒,好使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上面各种各样的自己。
许明昱道:“哥,我没骗你,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感情,所以你总有一天会搬走,会跟别人谈恋爱、结婚、过一辈子,不再属于我。”
“当初劝你来S市时我说,‘人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我不能仅仅因为喜欢,就阻止你离开,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哪怕不舍,哪怕我会因此很难过。”
许明昱俯下身,双手扶着椅背,将脸贴在余白脸侧:“我只是尝试努力留下点什么,至少足够我挨过想念,哥,你有想念过谁吗?”
余白垂下眼帘,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现在也在想。”许明昱偏过头,那不能称之为一个吻,甚至双方连皮肤都未有接触,许明昱的嘴唇只是非常轻地碰到了余白的发丝,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许明昱拉起余白的手握住鼠标,右键,删除,提示窗口弹出。
“如果你实在觉得不舒服,就全删了吧。”说完,许明昱离开了书房。
呆坐良久,余白移动鼠标,点击“取消”。
他其实不太清楚此刻的选择是否正确,若是按照曾经的打算,他应该狠心把照片删个一干二净,然后赶快离开这间房子,彻底断绝许明昱的念想。
可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许明昱的爱太过直白且热烈,无论采取何种表达方式,都如同一池黏腻滚烫的沼泽水,坠着人的手脚,让人挣脱不得,只能不断往下沉,直到真的溺死其中。
余白躬身,额头抵着桌面,蜷缩起身体大口呼吸,心跳加快再加快。
他是非常赞同徐安和蒋乐淇所说的那个观点,但此刻不得不承认,如果将电视剧里那套放入现实,很少有人不心怀侥幸,期盼自己成为那个被王子捡到水晶鞋的灰姑娘。
客厅里传来许明昱小声讲电话的声音。
余白紧握的拳头渐渐放松,他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水,慢慢走出书房。
许明昱正站在落地窗前,夜晚高楼间亮起霓虹灯,给他镶了个温柔的边,地面倒映一片淡淡的阴影。
余白凝视着那片阴影。
他有想念过某个人,在那段如同阴影般挣扎求生的岁月里,余白日日夜夜都在想念着他。
吃饭时想,睡觉也想,不光想念,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比如后悔,比如庆幸。
岁寒日暖,长久的想念不亚于煎熬,余白不忍心让许明昱也经历同样的痛苦,这样鲜明的一个人,生命里若是沾染半点痛苦,那便是上天的错。
于是余白手起刀落,斩断了自己和那不像话的偶像剧女主间的联系——余白不可能夺走许明昱任何东西,只恨以现在的能力无法给予他世间最好的一切。
许明昱抬眼,从玻璃的倒影中发现了余白,笑道:“哥,唐律师的电话,说审讯结束了,郭文博和袁素琴狗咬狗,都指认对方才是主谋,你要听听吗?”
余白摇头,去房间拿了件针织衫给他披上:“开春了晚上还是冷,小心感冒。”
许明昱乖顺地任由余白捏起他冰凉的手塞进袖管里,仰起脸道:“谢谢哥。”
余白替他整理好衣领,手指短暂与发尾相触,带来隐约的痒。
比起自己,许明昱发质要硬一点,余白很喜欢那种触感。
“我以前没谈过恋爱,说真的,在这方面,我好像只有听安姐和淇姐聊八卦的经验。”余白道,“你能稍微给我点时间吗?”
不奢望一辈子,哪怕是场骗局,哪怕是心血来潮,哪怕许明昱仅仅执着于得到,然后立刻就会丢弃,余白也甘愿承受。
他不敢去看许明昱的眼睛,低头摸出手机翻开计划表:“约会计划我做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第45章 因果
有谭夫人每天准时准点的慰问,以及唐律师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案子很快便了结。
判决书下来那天,余白和蒋乐淇特意回了趟T市,将结果告诉徐安。
许明昱没陪着,而是去了S市美院。
正式进入春季,美院的桃花迫不及待地绽放,生机勃勃地迎接返校大学生们。
许明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戴回鼻梁上,目光略过长桌首位中年人时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许明昱不在乎别人讽刺他搭关系拿资源,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能搭上关系本身就代表着实力。
许云栋除外,许明昱跟他私下没什么话好说,更耻于在外人眼里与此人捆绑。
不过令许明昱略感安心的是,许云栋也并未表现出与他有任何牵扯的样子。
挺好的,若是工作之余还要配合演上一场父慈子孝,那就太恶心了。
正播放ppt的大屏前,画廊员工小张正唾沫横飞讲着艺术展策展的初稿,时而被许云栋提出意见打断,小张讲出一身冷汗,不停向自家老板投以求救的眼神,许明昱却跑了神,视线落在许云栋左侧的张薇身上。
张薇一改前两次见面的素净苍白,化了层薄薄的妆,面色认真且严肃,手中不停写写画画。
其实那天晚上许明昱接到张薇的电话时便清楚,她其实在骗人。
许家有很多严苛的规矩——吃饭时许云栋没动筷,其余人不能先吃;许云栋明确说了不允许的事情,任何人不可以有异议;定好的日程必须在当天完成,以及客人必须在十点前离开,等等……
许云栋和董蕙都是极其注重规则的人,他们俩在这方面几乎算得上强迫症,若是轻易破坏,等待许明昱的就是更为严厉的惩罚。
基于以上条件,张薇就算有天大的事情,都不可能接近在许家留到凌晨。
更何况,许云栋也说过,他那个同门,半点成绩没有,穷得就只剩下钱了,既然如此,从手指缝里流出一点也够给女儿买辆车了。
许家的规矩张薇不清楚,所以她才会大半夜特意跑去那里装可怜,目的就是见到许明昱。
那晚张薇说,她是给许云栋送资料,然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所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就被赶了出来。
她说得磕磕绊绊,动作遮遮掩掩,像是故意让人误会。
许明昱简直被她拙劣的演技逗得发笑,差点没来得及揭穿。
“张小姐,时间很晚了,我是来听正事的,类似‘半夜没带钱打不到车’这种低级的谎,可以暂时省略。”许明昱道。
谎言被毫不客气地戳破,张薇面上也没多少尴尬神色,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于是接下来,她给许明昱讲了个故事,很老套,但普通人听了都会感叹一句“可惜”。
一言概括,就是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研究生,在赶去毕业答辩的路上出了车祸,尽管救回来了一条命,但终身都将毫无知觉躺在床上,靠设备维持生命特征。
“我的小姨快死了。”张薇说,“当初她是因为敬仰许云栋才考的美院,成为他的学生,结果落得这个结局。”
许明昱毫无动容:“你想追究许云栋的责任?车祸又不是许云栋造成的,当时他并不在场。”
张薇眼眶发红,咬牙道:“不是,当时车祸责任认定,是小姨疲劳驾驶,我只是想搞清楚她疲劳驾驶的原因……”
许明昱打断她:“我不想听假话。”
张薇犹豫半晌,终于道:“因为当年他苛待学生,自从到了他手下,小姨从来没完整在家待过一个月,天南地北地跑,收集的资料和数据最后全给许云栋当院长铺了路。”
“有证据吗?”
张薇梗着脖子:“我要是有,你觉得许云栋现在还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许明昱摊手:“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忽然,张薇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抬头越过会议桌与许明昱视线相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场满口恭维又勾心斗角的会议结束,许明昱带着后背湿透的小张走出了行政楼。
校园环境是花了大价钱打造的,路边一花一草都极富设计感,许明昱挥挥手打发小张先回画廊,独自穿过行政楼背面的小径,来到人工湖畔。
正值上课时间,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大多也步履匆匆。
许明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拍了张照片。
对面的人消息回得很快:“开完会了?”
许明昱:“嗯,特别无聊。”
“辛苦我们许总了。”
许明昱勾起嘴角,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哥,你可真会聊天。”
余白也带着笑意:“我看你画廊的人都这样叫,还以为你挺喜欢听的呢。”
许明昱单手伸了个懒腰,天气好,太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他眯起眼睛,语调也变得拖沓起来:“喜欢啊,你怎么叫我都喜欢听。”
听筒里的呼吸声一滞,余白的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你注意点,淇姐还在旁边呢!”
背景音适时响起:“你俩偷偷摸摸说啥呢?”
许明昱正笑得东倒西歪,蓦地长椅另一头投下一片阴影,侧头看去,是张薇到来了。
“你们应该快准备回来了吧?”许明昱问道。
“差不多。”余白答道,“晚饭有没有想吃的,回来给你做。”
许明昱嘴角的弧度缓缓拉平,只有声音还保持着愉悦,道:“有呢,想吃炖排骨了。”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要是堵车的话,就改成糖醋排骨行吗?”余白问。
“好吧。”许明昱说。
电话挂断,张薇也坐了下来,中间隔着约莫两人的距离,闲聊似的:“女朋友?”
许明昱一手向后,胳膊肘撑在靠背上,一手抬起在额头上搭了个小凉棚,没去纠正其中微小的区别:“快了。”
张薇点头,随即十分突兀地转移了话题:“要是当年你不出国,应该也会考美院吧?”
许明昱皱眉:“这跟我们现在要聊的有关系吗?”
张薇默了默,面露些许疲惫:“不太顺利,苏姨和当年的学生没有知道具体情况的。”
许明昱并不意外,抱着胳膊道:“苏姨只管许家屋里的事,外头的事她不知道很正常。”
张薇再次沉默。
许明昱道:“你废了这么大功夫跟许云栋搭上关系,还跑来找我,应该不会觉得光凭几个问题就能达到目的吧?”
张薇吐出两个字:“董蕙。”
许明昱嗤笑:“很有想法,但劝你别想,我敢保证,她连你的一个字都不会听,毕竟曾经同坐过一条船的人,就算半途分道扬镳,总还打断骨头连着筋。”
张薇似是叹了口气:“老天爷为什么不干脆降下个雷把他劈死?”
许明昱挑眉,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站起身,道:“你需要的帮助我都提供了,很遗憾没让你得到满意的结果,希望今后我们再也没有除工作以外的接触。”
说罢,许明昱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未来女朋友心眼比较小,不想让他误会。”
张薇没挽留,而是打开膝盖上的文件袋,从里头翻出一张折起来的A4纸:“那天我趁许云栋不在的时候去找苏姨,听她讲了件很有趣的事。”
许明昱脚步顿住。
“她说,‘明昱从小画画就特别厉害,十五岁的时候凭一副肖像画出道,被叫做天才呢!’”
张薇道:“我其实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和许云栋关系会这么差。”
随着她的话音,许明昱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刚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父子理念不和,后来跟你接触多了又发现,光凭这个借口好像说不太通,毕竟你对许云栋表露出来的已经不止是厌恶,而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