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缘向来是世间最称得上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这条再普遍不过的亲子之路走起来却即迅速又缓慢。
迅速的是孩子的生理发育,缓慢的是父母认知。
大多父母对孩子自我意识的形成迟钝且抗拒,导致孩子始终觉得父母的保护等于变相控制。
权利的更迭是每个家庭必定会经历的生长痛,直到一方渐渐萎缩,变成一座小小的土堆,万事俱休;一方成熟,担起对方曾经担过的责任才后知后觉,以往所有的歇斯底里,不过只是未经转换的身份盲区。
无数次争吵,基于爱,出于保护,落于不理解,唯独不会是源自恨。
“在看到你当年的出道作之后就更想不通了。”张薇抬起头,无视了许明昱眼里的愤怒,自顾自展开手中的A4纸,“你天赋这么好,按照许云栋的脾气,绝不可能允许你放弃艺术,转而去从事什么咨询策展。”
许明昱牙关咯咯作响:“你想从我下手毁了许云栋?”
画中少年头发剪短至耳上,刘海向后扬起,额角下巴都在不断滴着汗,校服因为奔跑滑落一半,露出里面洗过无数遍,松松垮垮的衣领。
画里的阳光比今天更盛,少年却背着光,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
“是叫余白吧?”张薇看着那打印出来出来的画上的人,道,“那天在墓园,我看到他的墓碑了。”
许明昱怒极,几乎是低吼出声:“张薇!”
“他怎么死的?”
“你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才不画画?”
“也是因为他才恨许云栋?”
问题接连抛出,在许明昱耳中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不断将那陈年的旧疤割开,流出脓血,低头一看,原来伤口从未愈合过。
许明昱终于难以忍受,劈手夺过那张纸揉作一团。
张薇突然停止了折磨,道:“十年前那场连环追尾,导致公交车失控,最终伤亡惨重的事故,肇事车辆就是我小姨的!”
第46章 快醒醒,我们在接吻
蒋乐淇和余白开车回S市的时候,遇到高架上一起交通事故,生生堵了一个多小时。
好容易等到事故处理结束,下了高架,又撞上下班高峰期,最后余白买好排骨回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客厅开着灯,却没有人,次卧传来隐约的动静,余白放下排骨走到门口一瞧,次卧中间摆了张床头柜,床头柜上垒了张凳子,许明昱嘴里叼着根手电筒正在换灯泡。
“嗯?”许明昱余光瞥见来人,不方便说话,只晃了晃手电筒灯光,权当打招呼。
余白扶住凳子,然后伸手示意他把手电筒递给自己:“怎么不等我回来换?”
许明昱将取下来的旧灯泡和手电筒一起丢给他,道:“随便拧两圈的事,行了,开灯看看。”
余白回身拍下次卧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许明昱歪头笑着摊开双手:“铛铛!”
瞧他那副显摆的样子,余白也笑了:“快下来吧,别摔了。”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不算余白的乌鸦嘴,许明昱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运动神经,从凳子上准备往下跳时没能估算好落脚点,重心偏移,整个人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余白瞳孔紧缩,来不及放下手中的东西,大跨步赶在许明昱砸在地上前,拦腰将人捞了回来。
虽说许明昱体型偏瘦,但好歹也有一百来斤,就算是平地,猛地撞过来也能把树撞个踉跄,更别说从高处落下,结果就是两人抱做一团重重摔在地上。
有余白当肉垫,许明昱倒是没多大感觉,刚缓过来便慌忙查看余白的情况。
“没事儿吧!摔哪儿了?”
余白倒抽着冷气坐起来,揉了揉尾巴骨:“没事,稍微磕了一下。”
许明昱二话不说就要去掀他背上的衣服:“让我看看!”
余白拗不过,只好任他动作:“真没事,没伤到骨头……嘶,别摸!”
“疼?”许明昱紧张地问。
余白眼角跳了跳,面露难色:“你手凉。”
对视片刻,没忍住,齐齐转头笑了起来。
许明昱这个罪魁祸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干脆直接就地躺下:“这种高空作业不适合我,以后还是请专业的人来弄吧。”
余白站起身,半弯着腰试图把那赖在地上没骨头的人拉起来:“我来就行。”
“不行。”许明昱正色道,“我接不住你。”
又是好一阵笑,余白拽着他的胳膊使了点力气:“好了,地上凉,快起来。”
许明昱闻言,原本放松的手猛地发力,余白没有防备,竟是被他拽得单膝跪了下去。
许明昱半撑起身体,勾住他的脖子,狡黠得像只偷吃鱼腥的猫:“那哥帮我暖暖?”
冰凉的指尖乍一接触,余白下意识便要躲,还没来得及动弹,唇上便贴上了一抹温热。
都算不上浅尝辄止,因为许明昱只是轻轻贴着,仿佛冬日里挤成一堆取暖的小动物。
余白脑子里电流闪过,霎时间空白,连眼睛都忘了闭。
时间被无限拉长,太近了,近得连许明昱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能清楚看见。
柔软暂离,脸颊处传来轻微疼痛,许明昱咬了他一口。
“哥,快醒醒,我们在接吻。”许明昱说。
神经受疼痛刺激,终于从罢工状态中挣脱,开始缓缓运作。
饱暖思淫欲,余白迄今为止的人生没有一天不在为生计发愁,虽说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早已远去,但直到几个月前,他还处于一种,这辈子就这样毫无波澜地过去也挺好,平平淡淡便是真的超脱状态里,通透地剃光头发能原地出家,当然也就谈不上有什么强烈的欲望,以至于听见“接吻”两个字耳根竟有些发热。
“不喜欢吗?”许明昱再次开口。
“没有不喜欢。”余白喉咙干涩,“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很奇怪,从生物角度讲,人的嘴唇分明和其他部位没什么两样,都是一层皮包裹肌肉组织,可为什么贴在一起的瞬间却好似通电,连心脏都随之发麻。
许明昱的手抚过他的侧脸:“要不要再试试?”
余白自上而下注视着他,许明昱的唇色比常人要深些,上唇很薄,线条锋利,抿起来能看见小小的唇珠,喝水时覆上水色,像是颗熟透了的果实。
余白喉结微动,没回答要还是不要,俯身压了下去。
不再满足于单纯的相贴,余白唇齿轻启,衔着那颗果实轻咬,再反复吸吮,仿佛一定得尝到香甜的汁水才肯罢休。
舌尖没遇到什么阻力,挑开牙关长驱直入,霸道地将所过之统统占为己有,划过上颚还能明显感到许明昱身体轻微的颤抖。
按在余白肩膀上的手略略使劲,许明昱可怜的腰部力量承受不起两个人,逐渐发酸,趁着换气的间隙抗议道:“喘、喘口气,让我先起来唔……”
余白一手环过他的腰,一手向下绕过大腿,把人抱起转身放在床上。
急促的呼吸不断交融,朦胧瞬间,许明昱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死在这蒸腾的热气里了。
他的手再抓不住余白的衣领,不受控制地下滑,倏地碰到一片温热。
余白动作蓦地僵住,喉间发出一声闷哼,旋即偏开脸与许明昱拉开了些许距离:“我……我去卫生间。”
望着那略显仓皇的背影,以及滚落至墙角的手电筒、旧灯泡,许明昱眼角发红,舔了舔嘴角。
方才余白的注意力全被他所吸引,压根没注意到床头柜后面大敞的衣柜。
灯光是在许明昱找东西时突然熄灭的,他还没来得及复原。
许明昱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起身拉开衣柜最底下的内置抽屉,看到了那张被装进文件袋静心保存的录取通知书。
封面是几个烫金字样——S市理工大学。
余白把它藏得很好,许明昱两次帮他整理行李竟都没发现过。
十年前,余白顺利考上了S市的大学,也如约来到了这座城市,坐上通往许家的公交车。
同一天,张薇的小姨在赶去美院的路上,因驾驶引发交通事故,那么事故之后呢?
张薇的小姨成了植物人,余白现在还活着,他们都是车祸的幸存者,可为什么只有余白被告知身亡,还像模像样地埋下骨灰盒,立了座墓碑?
若不是亲眼看见那座墓碑,许明昱当年不会真的相信小白哥哥死了,也不会每年清明忌日如同自虐一般跑去墓园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发疯。
许云栋。
这两人,这两件事的交汇点都是许云栋。
只能是许云栋。
浴室的水声停止,许明昱把录取通知书原样放了回去。
余白的大脑经过冷水洗礼,终于降温,他上头时不管不顾,贪心且强硬,清醒过来又像是个尚未出阁的深闺大小姐,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
余白穿好衣服,指尖碰到浴室门的刹那又泄了气——简直太丢脸了!怎么能仅仅接个吻就硬了,显得像个急色鬼。
正懊恼之际,门被敲响,磨砂玻璃外透出许明昱的身影:“哥,再不出来我要饿死了!”
门拉开,许明昱侧倚着墙壁,见到人眼神先往下扫,随后似笑非笑地遗憾道:“啧,看来不用我帮忙。”
晚饭自然变成了宵夜,排骨是做不成了,余白翻出挂面来煮了两碗,还额外给许明昱煎了个鸡蛋。
许明昱用筷子将鸡蛋夹成两半,分给余白半个,低头认真吃起了自己那碗。
他是真饿了,但吃相依旧十分干净,一碗面条迅速见底,连汤汁都没撒出来一滴。
吃完擦擦嘴,许明昱道:“你的床被我弄脏了。”
“怎么脏了?”
许明昱喝了口水:“换灯泡的时候忘记遮,落了很多灰。”
“没关系,我一会儿换个床单被罩。”余白道。
许明昱放下水杯:“换不了。”
余白不解:“为什么?”
许明昱面不改色:“没有为什么,我说换不了就换不了。”
余白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的画面,羞耻感重新涌上,恨不得把脸埋进面碗里。
良久,他才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然而,当两人第一次盖着同一床被子躺下,事情并没有如他预想中的发展,许明昱只是规规矩矩占着自己那半边,连根手指头都没伸过来,甚至不一会儿呼吸便渐渐绵长。
余白紧张的神经放松,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胸膛仿佛泡进一池温水里酸软满涨得快要溢出来。
他之所以提出需要一点时间,是想要分清楚自己面对许明昱时总是波动的情绪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别的什么,比如愧疚,比如遗憾。
在这个说爱跟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的时代,人人谈起这个字都会有两斤见解,余白虽没上成大学,却也读过书,从理性、宏观、哲学的角度他尚可以轻易解释,但若是要套用于个人呢?
抛开样貌,不提性别,不算价值,余白想献给许明昱的,只有一腔赤诚。
话语可以造假,诗词冗余润色,但心跳不会骗人。
此时此刻,余白确信,他是真的爱许明昱。
第47章 雨幕
没有人特意去说开,一切好像发生得顺理成章,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不同的是,家里的次卧自那天起,变成了余白需要换衣服才会踏足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每天额外增加的事项——接吻。
许明昱发现,余白很喜欢接吻,但他因为害臊并不表现得特别明显,而是迂回着用提高自己存在感的方式来提醒。
包括但不限于早上许明昱先出门时抢着给他递车钥匙,又或者晚上并排躺在床上时暗戳戳地勾一勾对方的手指。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许明昱连续一周上班迟到,以及引起某些正常人无法避免的生理反应。
然而通常到了这个程度,余白就会立刻打住,躲去一边,等身体自己冷静。
并非他妄图比肩正人君子,要怪就怪他的脸皮目前只能接收到这个程度,并且实在许明昱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余白实在舍不得再给他增添任何压力。
快晚上十二点,余白拿小锅煮了杯牛奶,端着进卧室,便见许明昱鼻梁架着那副不知有效没效的防蓝光眼睛,手机搁床头柜上摆着,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
他手里捧着平板,窝在床头写写画画,时不时对电话那头吩咐两句。
余白出声没妨碍,轻手轻脚走到旁边坐下,把杯子凑到他嘴边,许明昱眼睛没离开屏幕,微微侧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一边道:“嗯,我正在看……谁说的位置不够?他们不就预计出五副学生作品吗,跟别的学校共用一面展板嫌寒碜?行,那要我给他挂广寒宫还是凌霄宝殿?”
余白端着杯子的手开始抖动。
许明昱伸腿轻轻踹了他一脚:“方案我圈了几个地方,明天记得改,其余的要求不用管,等下次开会我亲自跟他们扯。”
电话挂断,许明昱扔下平板往前一扑,整个人骑在那止不住笑的混蛋身上,好险没把牛奶打翻。
许明昱两只手掌夹着他的脸颊,恶狠狠道:“再笑?”
余白含糊不清地求饶:“不笑了。”
许明昱冷哼一声放手,余白没憋住,又笑了出来。
许明昱张嘴直接咬上他的下巴。
“嘶,疼疼疼!”余白轻声喊道,手臂微微环在许明昱身后,防止他跌下床
许明昱松口,顺势在唇上啄了一下。
余白眼睛骤然变亮,似乎在期盼后续。
许明昱看懂了,却装作没看懂的样子,反倒后撤接过杯子认真喝起了牛奶:“对了,你们工作室的装修应该差不多快收尾了吧?”
“嗯。”余白声音却带着浓浓的失落:“这几天把东西归置一下,就能定时间开业了。”
许明昱掰着手指估算了一下时间,道:“那你跟淇姐说,让她把计划展出的作品打包发给我。”
这是早就答应好的事情,许明昱道:“你们明天抽时间过来,我让人简单讲讲策划,有问题现场改。”
“哦。”
这回轮到许明昱觉得好笑了,他放下杯子,伸手勾了勾余白的下巴:“怎么不高兴?”
余白没吭声,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
许明昱眉毛一挑,舔去唇上残留的奶渍,鼓励道:“想要什么,说。”
余白抬眼,目光灼灼,一言不发就要凑过来。
许明昱抵住他的下巴,制止了余白的动作,语气变得强硬:“说话。”
余白报复似的将那根可恶的手指含进口中轻碾,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想亲你。”
许明昱这才满意,抽出手指:“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俯身和他接吻。
蒋乐淇的摄影展规模不大,本质为了工作室开业宣传,也就没有再另外找场地,许明昱在自个儿画廊里给她腾出一半的空间,去年T市拍的那套,外加蒋乐淇以往的一些人像作品,也算是有模有样。
年尾许明昱帮她和一家杂志搭线,让她去拍了套内页图,早在年初就已发行,反响不错,也算是取得了一点成果,基于这些铺垫,本次摄影展竟能有不少人慕名前来。
蒋乐淇兴奋地几天没睡好觉,念叨着要请许明昱吃饭,却始终没能见到他的人影,于是暂时把感谢留在心里,力气全用在装修收尾的活儿上,一个人能抵俩,弄的余白反而无所事事了起来。
开业前夕,在余白强烈抗议下,许明昱终于给自己安排了一天休息,赴那老早之前就定下的约会计划。
不过爬山是爬不动了,余白几番思考,将约会地点改成了附近的一处露营地。
S市地形虽不像T市那样凹凸崎岖,较为开阔,但市里也能找出几座小山包,随着近几年城市建设日渐发展,人们渐渐厌倦了高楼大厦,开始追求亲近自然,露营地便成为时下最火的休闲娱乐活动。
余白提前一天备齐食材,又收拾好和上次同样的药品装备,他满心期待,但不忍打扰许明昱好不容易才享受一次的懒觉,硬生生捱到快中午才把人从床上捞起来。
万事俱备,怎奈天公不作美,上午还艳阳高照,等到两人到达山脚停车场时,乌云已经快压到头顶了。
余白看看天色,估摸着这雨势应该小不了,叹了口气,对副驾驶上还在打哈欠的许明昱道:“要不还是回去睡觉?”
许明昱解开安全带,下车伸了个懒腰:“来都来了。”
既然都用上这句话了,余白也没有再拒绝的理由,揣好伞提着东西带着一只瞌睡虫往露营地去。
说是山包,其实也就是个比较高的斜坡,绿化倒是做得不错,道路两旁种满了树,随着高度攀升,绿色隔绝城市污染,呼吸瞬间畅快不少。
反正都中午了,两人索性也不急,顺着山道慢慢溜达。
走到一半,果然下起了雨,余白撑起伞,二人之间本就不算远的距离再次压缩,走动时肩膀摩擦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东西给我提吧。”许明昱道,“你打伞不方便。”
“没关系,不重。”余白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许明昱作罢。
忽而远处传来喧嚣,一群大学生模样的人快步自对面而来,想是打算趁雨还没下大赶快下山。
“快到了。”余白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的牌子,“还有五百米。”
“嗯。”许明昱答应着,眼睛看的却那群嬉笑奔跑的大学生。
帐篷是来之前就定好了的,许明昱避开人多的帐篷群,选了个最靠近边缘的钻了进去。
设施还挺齐全,桌子、卡斯炉、锅一应俱全,余白收起伞,从袋子里翻出袋面包塞给许明昱,自个儿开始捯饬午饭。
许明昱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心安理得地翘腿坐在旁边就着美人美景啃面包。
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食材全都提前处理好了,熟了就能吃。
许明昱看着余白像掏百宝袋一样掏出食材,洗米煮饭,又将腌制好的肉一片片摆进锅里,没一会儿香味儿飘散出来,他刚填进去面包的胃又闹腾起来。
“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当年分开时,余白也只是个只会刷卡抢食堂的高中生,顶多带孩子经验比较丰富。
余白拿着夹子给牛肉翻面,挑了块熟透的吹了吹,喂给他,笑道:“做多了自然就会了,总不能天天下馆子,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烫!”许明昱嘴里叼着肉,不住往天上哈气,“你以前过得很困难?”
余白点头:“遇到安姐她们之前,我基本都是靠打零工赚钱。”
许明昱佯装思考:“都干什么?”
“什么都干,送货、服务员、工地搬砖之类的。”余白低声道。
“怎么不找个轻松点的工作?”许明昱继续问。
余白沉默片刻,还是道:“没上过大学,很多地方不要,只能卖力气。”
饶是早就清楚这一点,亲耳听到时,许明昱心脏还是一阵抽痛。
考上好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在喜欢的城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这是少年余白最大的愿望,也是两人分开根本原因。
许明昱清楚他有多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余白曾经也一脚踏上梦想的起点,可后来却又退了回去。
梦里辗转反侧时该多疼啊。
许明昱不说话,只盯着他的侧脸,余白心中不免忐忑起来。
许明昱是正经海归,余白在家里看到过他的毕业证,跟那些用钱砸出来的半吊子大学有本质上的区别,更别说自己这小县城的高中学历了。
他手中烤肉的动作不自觉加快,强颜欢笑道:“后来学了化妆就不用再找那些活儿干了,你看现在不也挺好的嘛,等工作室开业,我也能算个半个老板呢!”
许明昱拨开他的逞强,抽出双筷子,将锅里烤焦的肉都夹了出来:“哥,你想去上学吗?”
第48章 寻帧旧物
“怎么可能。”余白脱口而出,“我都快三十了。”
余白又往锅里放了点肉,重复道:“谁三十岁还能念大学,读不了的。”
许明昱把烤焦的肉塞进嘴里,碳化的表面苦得他想吐。
雨越下越大,天幕顶被雨滴砸得噼里啪啦响,听久了隐隐有种催眠的感觉。
许明昱坐在帐篷边缘听着雨声,眼皮发沉,却始终不肯躺下。
最后还是余白拿了张毯子,将他从头裹到脚,只露了半张脸,此人才哼哼唧唧地钻进了帐篷里。
原来是洁癖犯了。
迷迷糊糊间,许明昱感觉到有人也进了帐篷,在他身旁躺下。
“哥?”许明昱小声嘀咕。
“嗯?”余白侧身面对他,应道。
许明昱没睁眼,摸索着拿脑袋顶开碍事的胳膊,钻进余白怀里额头抵在他胸膛前。
余白轻轻拍了拍怀里人的后背。
这片露营地并没有供人过夜的条件,帐篷尺寸相对来说较小,约莫装饰作用比较大,许明昱躺进去尚且剩了半条小腿在外面,更何况余白。
“哥。”许明昱又喊道。
“怎么了?”余白安抚道,“快睡吧。”
帐篷外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并非重金属摇滚,而是舒缓的流行乐曲。
许明昱动了动,将毯子撑开分给余白一半。
余白小声问道:“吵着你了?”
许明昱摇头,其实他已经没什么睡意了,只是想就这样待着,过往和未来皆被隔绝在薄薄的帐篷之外,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雨和他们。
梦境再美好,人总得回归现实。
工作室名字是徐安以前就取好的,蒋乐淇说她俩从着手筹备开始,就想好了名字,叫做寻帧光影。
余白解释道:“寓意捕捉藏在生活里每一个美好瞬间。”
许明昱听完咂咂嘴,竖了根大拇指。
开业那天,许明昱定了几束花送去,人却抽不出空,因为他一大早就气势汹汹地赶去了美院吵架。
一个项目涉及的部门越多,推进时生出变故的几率也会不可避免地拔高,要是其中的参与者还个个都是事精,总拿着那点鸡毛话语权当成令箭没事找事,那更得乱成一锅粥。
许明昱把小张扔给张薇叙家常,自己径直上了二楼院长办公室。
若非必要,他是不想来的,许云栋总高高在上的神情让他看见就止不住恶心。
跳过假惺惺的寒暄,许明昱推开门,对着办公桌后的许云栋劈头便问:“听说你提出要换场地?”
许云栋从面前的文件抬起头来,冰冷谴责的目光如同一道利剑,直刺在许明昱身上。
许明昱清楚其中含义——没敲门,礼仪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当然,这是许明昱自己的遣词习惯,许院长自负体面,不会用这种粗鄙的语言,也不会亲自教训,以往都是董蕙来做传声筒。
许明昱没给他面子,毫不客气地在茶桌前坐下:“请问从贵校艺术大楼挪到活动礼堂的意义在哪里?我们目前的方案全是基于艺术大楼的空间来规划的,你的意思是先前的工作全都推翻重来?”
许云栋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请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校外合作机构不过算个乙方。”
许明昱嗤笑:“感谢提醒,我清楚得很,搞不明白情况的是你,就剩一个月的时间,你是打算让底下人变魔术给你变出个展吗?”
许云栋道:“那是你们的工作能力问题,不应该来找我。”
“行。”许明昱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到许云栋面前,“这是换到活动礼堂的预算表,我觉得交给张老师不一定批得下来,就麻烦许院长亲自审批一下,什么时候批下来了,我们再讨论重新写策划的事。”
许云栋翻开文件,刚看过两行就给扔了回去:“做的什么东西!”
文件夹落地,发出“啪嗒”一声脆响,许明昱压根没有捡的意思,平静道:“第一,活动礼堂的墙面没有展览的条件,需要在原本的墙面之上重新搭设展板;第二,您特、意、叮、嘱的艺术装置需要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展示,才能达到预期效果,礼堂缺少密闭空间,所以必须临时搭出一个小房间来……”
“几块展板需要花……”许云栋试图打断道。
“第三!”许明昱厉声压过他,“礼堂的环境太杂乱,需要人为划定动线,就得增加基础布置,这些都是新场地必须要增添的东西,许院长,能批吗?”
许云栋摔笔,刚想呵斥这胆大包天的小子,忽又捂着胸口缓缓跌坐回椅子上,呼吸沉重且急促。
许明昱冷眼瞧着,并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许云栋老了,光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奔流的脚步,哪怕你名声显赫,一辈子身居高位,坐拥万贯家财,也逃不过终将衰亡的自然规律。
良久,许云栋才颤抖着手缓过劲来,道:“把张薇叫上来。”
许明昱转身便走,刚迈出一步,许云栋强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在外面,也跟别的客户这样说话吗?”
许明昱回头,眼底有嘲讽闪过:“不啊,我向来看人下菜碟。”
会议室门口,张薇和小张已经等着了,小张紧张地上前问道:“怎么样?许院长怎么说?”
连轴转了一个多月,要是落得白忙活,他真的会原地去世。
许明昱摆摆手,示意事情完美解决,随即转向张薇:“叫你。”
张薇抱着文件往二楼去,擦肩而过时递给他一个U盘:“时间太久,只找到了这些,你看看有没有用。”
许明昱把U盘揣兜里,转身进了会议室。
又经历过两场“骂战”,微笑送走一众手下败将后,差不多也快到了下班时间,许明昱揉了揉额角,难得放小张早退回家,自己则开着车往西门市井赶。
门口的花篮还摆着,新招的前台小妹正满脸笑容地给客人们倒水,见有人进来,热情招呼道:“您好,请问有提前预约吗?”
许明昱插兜,朝远处指间夹着把刷子认真工作的余白抬了抬下巴:“我找他。”
前台小妹被难住了,犹豫道:“那您稍等,我去问……”
“不用,你忙吧,我坐着等会儿,”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余白今天最后一个妆造完成,他将客人送进拍摄间,回身发现了接待区正认真盯着自己的许明昱。
余白走近,拉下口罩:“什么时候来的?”
许明昱抬腕,指针已经转到了晚上八点,道:“人是六点到的,心一直都在。”
余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跟前台小妹招呼一声,领着许明昱下班了。
“不等淇姐吗?”许明昱问。
“不用,等她的话,咱们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走。”余白眨眨眼,“让她自个儿和客人互相折磨去吧。吃晚饭了吗?”
许明昱摇头:“我叫了餐,回家吃。”
车辆驶进地下室,远远地,余白便看见自家位置上已经停了辆车,他还以为是谁没素质乱占车位,直到开近了才察觉,这车好像有点眼熟。
“安姐的车!”余白惊讶。
许明昱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递给他:“开业礼物。”
余白接过钥匙:“这车怎么会在你这儿?”
许明昱熟练地倒车入库,熄了火才道:“刚被收走的时候就重新买回来了,本来准备买辆新的,但想想又觉得你应该不会收,这辆也挺好的,就当纪念吧。”
余白摩挲着手里的钥匙:“谢谢。”
老太太去世之后,安姐的遗产便找不到直系亲属继承,被户籍所在地收走,除了工作室的名字之外再没有可供怀念的东西,许明昱帮他找回了一个。
余白抿了抿唇,开口道:“明昱,我……”
“打住。”许明昱道,“哥,谈钱的话我会生气。”
余白闻言乖乖闭上嘴,郑重地将车钥匙收进兜里。
许久没有这么忙碌,余白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身侧呼吸渐渐绵长,许明昱睁开眼睛,侧头确认他睡熟之后,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U盘很新,肯定不是十年前的东西,意味着张薇并没有将原件给他,许明昱扯了扯嘴角,将其插入电脑接口。
只有一个文件夹,保存着几张笔记本内页的图片,纸张边缘轻微泛黄,字迹娟秀,封面右下角写着——张知予工作日志。
许明昱皱眉,放大仔细看了起来。
第49章 过去的影子
张知予的工作日志可谓妙趣横生。
她并非单纯地罗列图片与数据,而是会在其中加入自己的灵感与猜想,偶尔还用小字添上一两句吐槽,批判采风地某些习俗太过封建。
从字里行间透露出,她着实是个非常的跳脱有意思的人。
许明昱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怎么会崇拜许云栋?
“P市壁画?”许明昱在搜索栏里敲下这几个字,后头加上许云栋的名字。
搜索结果显示,许云栋确实在七年前发表过一篇研究P市壁画构图与色彩的论文,内容也确实用到了张知予笔记本里的资料。
但难点在于,P市的壁画是国内最著名的文化遗产之一,其拓印下来的图片和资料并非难得,可以说,只要家里缴了网费,便能查得到,那么要仅凭这点东西想证明美院院长剽窃学生成果,张薇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既然攥着别人的痛点威胁人帮你办事,那自己至少也提供相应的条件吧?”
许明昱撇撇嘴将文件拷贝一份,关闭电脑。
自从那天大闹院长办公室后,许云栋便安分了许多,后续的工作基本只需要和他同步一下进度即可。
若是以往,项目进行到这一步,许明昱便可以不用盯着,清闲许多,但这次毕竟这是公司转型的重要跳板,许明昱不敢掉以轻心,日日如同黑心监工般事无巨细亲自过目,弄得员工们高度紧张,交上去的文件一个标点符号都要检查三遍。
就这么一路忙到展览开幕的那天,许明昱赶在开幕活动之前便到了美术大楼,里里外外将展品和装置重新检查过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心中的悬空好久的大石才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毕竟是学校活动,开幕当然少不了领导发言,许明昱站在第一排,看着许云栋穿着整洁服帖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地上了台。
底下为了挣学分被迫充当群演的学生方队响起了敷衍的掌声。
“艺术是什么?这个问题是每个从事艺术的人从踏进这个领域开始都会思考的,对此很多人做出过猜想、解答甚至评价,各执己见,褒贬不一。令人庆幸的是,其本就是个自由命题,犹如一个魔法袋,你无论放进去什么,它都能一视同仁地接受。”
“艺术是宽容的,它无所不在,自然也无所不能,你可以用它陶冶情操,拿它养家糊口……”
许云栋发言向来不拿演讲稿,诚然,作为从小受过高知教育的有钱人,许云栋肚子里当然也装了二两墨水,但此种行为依旧引起了许明昱的反感,因为许云栋不是不用,而是不屑——蠢货才照着稿子念。
许明昱烦躁地低头蹭了蹭脚下的地砖,耳朵自动屏蔽了音响里喋喋不休的念经。
这是他自小生长环境锻炼出来的技能,十分有效,只要他不想听,便能做到旁若无人地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许明昱想起了余白。
余白很爱惜那辆车,每次开出门动作都很轻柔,尽力避开各种路障剐蹭,就差自己下去扛着车跑了。
许明昱本来想劝他不用这么小心,坏了大不了再换一辆,转念又想余白大概只是对这辆车比较特殊,虽然隐隐有些吃味,但还是随他去了。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把车交给余白的隔天,许明昱便抱着一堆靠枕、毯子、车载香薰塞进副驾驶,恨不得在副驾驶座椅挂个锁,刻上“许明昱专属,闲人免坐”。
许明昱想起当时余白的表情,纵容自己胡闹时那无奈又温柔的笑容。
“许总,许总!”有人戳了戳他的胳膊。
许明昱回过神来,身旁的小张低声道:“刚才许院长说,今天除了学生作品,还有一副特邀的藏品展出,这个好像没在展品清单里。”
许明昱眉头紧蹙,对张薇投以询问的目光。
张薇摇了摇头。
“我希望,本次展览能够帮助同学们去思考和探寻,艺术对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掌声再次响起,许云栋的发言结束,学生们解散,开始三三两两往展厅内移动,许明昱带着小张抢先一步挤进了展厅。
工作室今天放假,许明昱又忙,余白本计划窝在家里休息一天,然而刚躺不到一个小时,强烈的无聊感便涌了上来。
他横竖坐不稳当,干脆揣了钥匙出门。
就像有人天生对文字的感知特别灵敏一样,余白在艺术方面确实一窍不通,就算配上讲解,也只能听明白个七七八八,勉强分辨出个美丑。
之前他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但现在情况有变,毕竟男朋友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刚巧美院艺术展今天开幕,余白觉得,虽达不到许明昱那样的专业程度,但多看看,熏陶熏陶,应该也能学到点东西,总不能以后让许明昱对牛弹琴吧。
哪知一进校园却先迷了路,正打算随便拦个学生打听艺术大楼在哪儿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哟!余白哥?”
是谭松江:“你怎么跑美院来了?”
余白笑了笑:“来找明昱。”
谭松江身旁还跟着个女孩儿,闻言先是一愣,惊讶道:“许明昱在这儿?”
“美院办的艺术展,他是合作策划方。”余白点头,对女孩道:“对了同学,请问艺术大楼怎么走?”
女孩指了指谢前方:“这条路走到头,右拐。”
谭松江挠挠脸,侧头低声对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儿摆摆手,独自离开了。
两人并肩朝艺术大楼走了一段,谭松江犹豫着问道:“明昱知道你来找他吗?”
余白唇角微微上扬:“他应该在忙,到了再说吧。”
“哦。”谭松江答应着,故意落后半步摸出了手机。
展厅布置并没有丝毫变化,许明昱快步往前,墙上的每一幅画,每一件衍生周边入场都经过了他的反复确认,更何况,开幕式之前许明昱特意进来检查过,并没有发现多出来的什么特邀藏品。
若是想躲过他眼睛,那只能趁着自己离开展厅后,许云栋上台发言时。
可是,那件藏品到底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被列在清单上让他看见的。
穿过一条长长的,被刻意收窄的走廊,经过独自在黑暗中无规律闪烁的装置,展厅的尽头,那整面白墙上原本钉着的黑色亚克力标语——艺术是什么?——不见了,被换成了一副极富对比色彩的人像油画。
少年身披日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正奋力向前奔跑。
油画右下角展签印着几行小字:
作者:许明昱
创作年份:××××年5月19日
作品解读:当世界让你喘息不得,艺术便是唯一最不可替代的宣泄。
身后有纷乱的脚步声,许明昱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僵立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许总,你手机响了,许总?”小张小声提醒,见许明昱依旧没有反应,便将视线投向那幅画,随即张大了嘴,“这是……”
他的话被打断,许明昱的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他接了。
通话仅持续了约莫一句话的功夫,随即许明昱上前,狠狠将那张展签撕了下来:“马上喊人来把这张画撤了。”
转身往外走了两步,许明昱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道:“撤画动静太大了,去找块布蒙上,你就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揭开,许云栋也不行!要是有人问,就说特邀藏品延后展出,听明白了吗?”
小张点头如捣蒜,连忙照做。
谭松江放下手机,对身旁的余白道:“咱等会儿吧,明昱说他马上出来接我们。”
余白望着远处堆满人的展厅大门,他其实是准备自己先进去逛逛的,虽然很大可能走马观花,但更不想耽误许明昱工作。
忧喜参半之际,忽然看见一个两鬓掺白的中年人身影于大门处一闪而过,余白瞳孔猛地缩紧,就算再过十年他也能认出那个背影——是许云栋!
许云栋怎么会在这儿?哦对了,当年他就是看中了崽崽的美术天赋,才决定领养的崽崽。
他应该是来观展的?那崽崽呢?崽崽会跟他一起来吗?
“我不打扰他,就远远看一眼,只看一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余白这样想着,无视背后谭松江焦急的呼唤,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朝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追去。
“卧槽!”谭松江喘着粗气,放弃拦下余白的打算,少爷缺磨少炼实在跟不上。
他只好又给许明昱拨去了电话,啃着指甲自言自语地嘀咕:“老天保佑啊!我是真不想再给他收拾烂摊子了!你大爷的许明昱,接个电话能死吗?”
余白一边道歉,一边快速穿过层层人群,终于在展厅尽头的房间追上了许云栋。
然而现在站在许云栋面前的那个人,他却再熟悉不过,昨天晚上他还将这个人压在枕头上缱绻亲吻。
不知是展会的灯光经过特殊调试,还是许云栋的出现带来了过去的影子,此时此刻,他盯着许明昱眉眼,竟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
第50章 向生的希望
余白开着车漫无目地在市区中穿梭。
从艺术大楼出来后他心里就乱糟糟的,一面劝慰自己,同为艺术领域从业者,两人产生交集再正常不过,仅凭这场会面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方才那一眼只是惊愕之下的错觉。
一面又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呢?
出于理性考虑,余白不觉得当年的选择有什么错,孤儿院的孩子被条件优渥的家庭收养,从此有资格和正常家庭的孩子站同一起跑线上,这事儿搁谁都说不出他一句错。
但余白不能不心痛,他是被抛弃的孩子,他清楚那种期待一点点落空的煎熬。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就算再觉得值,那些苦也是真划破过喉咙才咽进肚子里的,其中的痛并不会因为结果是好的而打半点折扣。
伤害同理。
余白并非生来就是孤儿,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家里穷,大姐只能早早出门打工赚钱,二哥十岁上便得跟着父母下地干农活,泥土的腥臭和父母打湿襁褓的汗水是余白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学是上不起的,将庄稼卖了,余下的量和赚来的钱够吃饱饭都算老天怜悯,哪还敢奢望活着以外的美事。
余白六岁那年,夏天格外漫长,日头烤干了人体内的水分,也晒裂了脚下的土地。
庄稼成片干死,父母除了望着烈日叹气外毫无办法。
也不止他们家这样,隔着好几座山别的村也这样,不是谁针对谁,只是时运不济,只是没投个好胎。
于是某天,月亮还高悬着,父亲就将他从凉席上抱了起来,母亲侧躺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父亲带着他翻过大山,走过气味刺鼻的柏油路,一开始牵着他的手,后来背着,太阳刺眼,父亲太高,小小的余白仰起脑袋也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父亲在马路边把他放下来,转身去小卖部里买了一根冰棍,很劣质的甜,却是余白自出生以来吃过最好的东西。
“爸有事,你就在这儿等着。”
余白小心翼翼地举着冰棍一点一点地舔,舍不得吃完,想着留一半回家带给二哥。
可直到冰棍被太阳烤化,父亲的身影也没再出现。
爸妈不要他了,小余白捏着光秃秃的木棍蹲在街边,徒劳地沾着地上的糖水往嘴里塞,试图靠这点甜掩盖眼泪的咸苦味道。
他不怪父母,穷苦人家活不出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被抛弃的委屈却并非理解就能消失的。
崎岖的山道如同割麦时节父亲手里挥下的镰刀,隔断了他与家人的联结,余白的感情也如同那被曝晒的沟渠,干涸腐朽。
右手虎口那道浅浅的疤又开始微微发痒,余白踩下刹车才发现自己竟停在了一片别墅小区外。
他下车,去旁边便利店买了包烟,拆开才想起没带火,于是又进去买了只打火机,靠着车身面对大门慢慢抽。
福利院的老师们都说,崽崽遇到余白这个哥哥真幸运,但没有人提过,对于余白来说,崽崽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好似漆黑深夜里不辨方向时抬头终于望见了北极星,又如同行走沙漠,干渴疲惫的旅人爬上沙丘发现的一汪绿洲。
比起麻木,痛苦也能代表向生的希望。
手机铃声唤回了他的思绪,是许明昱。
余白在挂断之前接了起来。
“哥,在哪儿呢?”
“车上。”
许明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没什么区别:“刚怎么不等我出来?”
余白道:“看你挺忙的,我本来就随便逛逛,也没什么事。”
“好吧,那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嗯。”余白挂断电话,用手指捻灭快烧到头的烟,将剩下的一整盒都扔进了垃圾桶,随即上车掉头向家的方向驶去。
美院,艺术大楼前,谭松江拿着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展签纸,问道:“怎么说?”
许明昱眉头紧皱,面色难看得吓人。
“他看到你和许云栋在一块儿了?”谭松江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就看到了。”许明昱道,“这不是重点。”
以许明昱对余白的了解,余白或许会多想,但只要没有确定的证据,他便暂时不会有其他的动作,甚至还会不自觉将对崽崽的感情转移一部分到自己身上,这有助于加深余白和他的捆绑。
就算余白真的起疑,主动要去查证,许明昱也有信心封锁他所有的路径。
因此许明昱不准备过多解释,对他来说,现在最紧要的,是搞清楚当年那幅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明昱脑中快速梳理着此次展览前后发生的事情,展品能瞒过自己的眼睛进入,虽然困难了点,但只要肯花功夫也不是不能做到,但避开他却肯定瞒不过校方的人,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其中肯定有许云栋的手笔。
许云栋的心思不难猜,他当年把许明昱从福利院带出来塞进许家,包装成他的亲生儿子,逼着许明昱没日没夜的学习训练,不过两年时间便急着将他推到人前,为的不就是此后人人看到许明昱,最先想到他就是这位鼎鼎有名的“父亲”,好让他的名声在百年后也能继续流传。
其实挺矛盾的,许云栋打心眼里瞧不起许明昱,更是看见到他就等于看见了自个完美人生最大的隐疾,但又必须忍着恶心给许明昱贴上许家的标签,这个念头随着时间推移,身体衰老,变得愈发难以释怀。
此间心思,就连许明昱也不禁感叹,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但许明昱觉得,按照许云栋的性格,要做什么,必定会如同前两次一样,直接下达命令。
背着人偷偷摸摸将东西搞进来,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这相当不符合许云栋的行事风格。
到底是谁给他吹的风?
许明昱手指交错轻轻摩挲,片刻后,他将展签抽出,对谭松江道:“让唐律帮我查个人,她最近做了什么,见了谁,跟谁有联系,都要查清楚。”
谭松江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许明昱将展签撕成两半,忽又认真看起下半截的那句话来:“艺术是最唯一不可替代的宣泄。”
念到半截,他嗤笑一声,将废纸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如此深奥且哲学的问题,也就这有许云栋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朱门配思考,当一个人连最基础的生活环境都无法得到保证,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他用于将自己与世界隔绝的保护墙。
许明昱抬起腕表,算算时间,画廊前来送画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他散步似的从后门进了艺术大楼。
光影交错间,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蜷缩在角落的男孩面前散落一地露骨的漫画与杂志。
他年纪太小,也不识字,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每次女人从床底、柜子里翻出这些东西,都会尖叫发疯,他不想听,只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偷偷用手指照着在地上乱画。
许家别墅一楼,男人将他的画撕碎扔在地上,沉默踩过,少年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让男人不满意,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过程。
疲惫感让他拿起画笔的手沉重无比,重复且机械动作令他觉得厌烦,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唯一支撑他的,只有记忆里那个关于美好未来的承诺。
小张双手抱着被白布裹着的画急急忙忙从展厅里钻出,差点没一头撞在许明昱身上,看清来人后,连忙凑上前道:“许总,咱们拿来的画已经挂上去了,那这幅画是交给张老师还是……”
“带回去。”许明昱道。
“啊?”小张愣了愣。
许明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说,带回画廊。”
不管是谁,有胆子背后搞动作捅阴刀,那应该也有胆子上门来要吧?
拜许云栋所赐,这副画当初还卖得挺贵的呢!
加了个雷霆大班 已力竭 遂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