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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洱下 20099 字 7小时前

第31章 老娘美炸了

客厅两人的争吵还在继续。

蒋乐淇认真道:“我说真的,徐安,只要不是你真正愿意的,这婚就不结了。”

徐安半酸不苦地笑:“不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蒋乐淇问:“你缺钱吗?还是缺胳膊断腿?怎么就不能过了?真碰到事我帮你扛。”

徐安说:“证都领了。”

蒋乐淇朝她一摊手:“拿来,我撕了。”

徐安轻轻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别闹,已经定好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反悔。”

又抢在蒋乐淇再次开口前喊余白:“你一个人回来的吗?明昱怎么没跟你一起?”

余白没敢跟她对视,只盯着自己的脚尖,道:“他有事走不开。”

徐安默了默,将桌子上的药盒分类装好。

才两个月的功夫,她原本饱满的脸颊已经削瘦下去,在下巴汇成一个小小的尖。

徐安从衣兜里摸出一支口红,侧身对着桌上的茶色玻璃花瓶补了色。

她并没有化妆,素白的整张脸上只涂了口红,一眼望过去视线便会被那仅有的鲜艳吸引。

徐安勉强撑起笑容,招呼两人:“陪我去酒店彩排吧。”

蒋乐淇一根烟抽完,又烦躁地点了一根,徐安给她掐了,强行挽着她的胳膊把人往外拉:“行了,你可是伴娘,不许闹脾气了。”

彩排的时候,余白才终于见到徐安新鲜出炉的老公。

门口的大海报上印着他的名字——郭文博。

此人长得却跟“文博”沾不上一点边,单眼皮,塌鼻梁,皮肤黝黑,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公交车司机制服,估计是刚换班赶来。

个子不高,身材也不胖,总之是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蒋乐淇面无表情地站在徐安身边,像是压根没看见他。

徐安拿她没办法,只好转头介绍起余白,余白顺着她的话跟男人握了握手。

郭文博人比较木讷,说话也结巴,跟他们打过招呼便闭了嘴。

司仪给两人顺流程,问道:“新娘这边还差一个交接仪式时带着入场的人,您看让谁来合适?”

蒋乐淇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皱眉道:“交接什么交接,她自己单独入场不行吗?怎么结个婚搞得像货品交付一样!”

徐安偷偷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

余白余光撇见郭文博似乎脸色沉了沉,他心中没来由升起一阵不太舒服的感觉。

“小余,你来吧。”徐安道,“我家没什么亲近的长辈,让朋友送我,行吗?”

“也可以。”司仪道。

余白上前,让徐安挽住自己的胳膊。

宴会厅大门向两侧拉开,一束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两人身上,台下闪光灯与掌声此起彼伏。

徐安重新化上了精致的妆容,手捧鲜花,跟随余白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红毯尽头,新郎正不错眼地注视着他们。

徐安的婚纱有点大了,腰侧和背后临时用卡针别上,导致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假笑维持得太久,徐安的脸有点僵,她挎着余白的胳膊不自觉收紧。

余白配合着她的步伐,感觉这条红毯铺成的路超乎寻常的漫长。

这跟学生时期上台领奖或讲话体验不同,那时候他满怀希望,走向的是荣誉与骄傲。

而现在,余白心知肚明,他或许,不对,是肯定正在将好友送上一条与幸福完全相反的道路。

如此前途未卜的送别他经历过两次。

余白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亲手把崽崽送上开往大城市的轿车,满心以为替他挣到了广阔的前程。

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吗?那孩子长大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真的过得好吗?

悠长的婚礼进行曲还在播放。

如今同样的选择再次摆在余白面前,他惊觉自己前后不一的论调简直荒谬可笑,若是真认为无法替他人决定命运,当年为什么逼着崽崽接受领养,现在踩在红毯上的步子又为什么越来越沉重。

余白停在红毯正中央,这是流程中规划好双方进行交接仪式的地方,换郭文博朝他们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余白自高台下望,环顾四周,台下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看客们置身事外,将此刻上演的一切视作一场戏,冷漠又真诚地祝福着台上的主角,戏在高潮落幕,他们便也散去,戏中人的未来跟观众有何关系。

怎么会不幸福呢?不幸福的话为什么要写出这场戏,为什么要成为戏中的主角?

余白不由毛骨悚然,生出转身带着徐安离开的冲动。

蒋乐淇推着轮椅站在人群中,徐安的母亲费力地伸着脖子,似乎努力地想要看清这来之不易的胜果,可惜,她如今奄奄一息的枯败模样,丝毫没有得胜者的风光。

新郎已经来到两人面前,司仪语气激昂地念着主持稿,都是些新娘幼年丧父,身世凄惨之类老掉牙的桥段,余白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台下的老太太。

“……母亲含辛茹苦独自抚养她长大,今天由好友代劳,将这份重要的责任交给另一个……”

突然,一声更为高昂的尖叫打断了司仪的话,也中断了这场仪式。

挽着余白胳膊的手骤然脱力,裙摆扬起,徐安摔下了台。

婚礼进行曲半途变了调,纯白的婚纱染了血,手捧花未曾落地却先上了墙。

喜成丧,笑转泪,世事难料。

余白呆愣地站在灵堂外,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

“哥?你没事吧?”许明昱搂着他的肩把人带到一边坐下。

余白手肘撑着膝盖,捏了捏眉心:“没事。”

“淇姐呢?”许明昱塞了瓶水给他。

“在医院守着老太太。”余白拧开灌了一口,感觉入口尽是苦涩,“情况不太好。”

许明昱在朋友圈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正跟谭松江一块儿打球,少爷被他晾了好几天,泄愤似的非要拉着他在荒草遍地的冬日来两场高尔夫。

许明昱理亏,也无所谓陪随心所欲的少爷撒气,余白不在自己做什么都行。

北风像是远方传来的嚎哭,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背过身去划开手机,看见徐安几个月没动静的朋友圈突然更新。

那与其说是讣告,不如说是一则颇具幽默色彩的通知:

老娘美炸了,实在不适合留在人间,应该上天当仙女,所以先走一步,各位拜拜啰!

××年×月×日

许明昱第一时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球杆落了地。

他连夜驱车往T市赶,谭松江还以为许明昱又找什么理由逃跑,牛皮糖一样粘过来,到了目的地看清情况后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安慰。

忽然,灵堂里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许明昱扭头看去,两个中年女人正操着浓重的乡音,你来我往地争吵着。

身穿藏青色棉衣的女人嚷嚷道:“她既然跟我儿子领了证,那事情就归我儿子做主,停几天灵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另一位看起来年纪稍大些,头发白了大半,眼下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她似乎气力有些不济,声音比对面低不少:“你们再怎么着急,也该停够最基本的三天,总得让人安息吧!”

“怎么就不能安息了?”藏青色棉衣的女人叉着腰,气势汹汹,“她才嫁过来,婚礼都没办完人就没了,让我们家刚结婚就死了老婆,我没嫌晦气,还给她办了葬礼,还要怎么样才满意啊?”

另一位被这番言语气得连连捶胸,隔壁有人听不下去,插话道:“这好歹在人家灵堂上,你积点口德吧!”

那法律上可以称之为徐安婆婆的人,抬头四望,发现周围人都指指点点看着自己,顿时有些心虚。

郭文博胸前戴着一朵白花,原本沉默观战,见此情形也只好上前,假模假样拦着他母亲:“算了,别说了,摆三天就摆三天吧,咱们也算做好事了。”

他不劝还好,这一开口,女人低下去的气焰再次燃了起来:“凭什么,我们家又不欠她的!我们彩礼给了,办婚礼的钱也花出去了,现在还要摆三天灵堂,你知道摆一天要花多少钱吗?”

原来是为了钱,许明昱越过人群与堂中黑白照里的人对视。

那是一张放大的证件照,徐安还留着长发,虽看不出口红的颜色,但想来肯定比后来的淡,嘴角微微上翘,眼睛明亮,还未染上浊色。

真是漂亮,许明昱想道,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张照片,最后竟得让郭文博这样的人捧在手里。

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许明昱听见金属物坠地的声音,随后旁边的人一阵风似的刮过,下一秒,余白的拳头落在了郭文博的脸上。

许明昱低头,一个手机掉在他的脚边。

余白这人没什么物欲,旧手机用了五六年,喇叭摔坏还打算拿去修好继续用,许明昱吵着闹着不让修,买了个新的强行塞给他。

一开始余白还想转钱给他,许明昱拉下脸装作生气才罢休,然而过两天他的床头柜上便摆了一块手表。

许明昱还记得余白紧张地观察自己表情的样子:“我不是太懂这些,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要是觉得这款不好看,我再拿去换。”

衣服也好,手机也好,许明昱送的东西余白明明都很珍惜,可现在,那只手机躺在地上,边角凹陷,屏幕碎裂,像是爬满蛛网。

许明昱弯腰捡起,余白与蒋乐淇的对话框还亮着,蒋乐淇说:“小余,阿姨走了。”

第32章 独木桥

T市的夏天出了名的闷热,环山盆地,如同上帝掉落人间的一只碗,里面的热气散不出去,外头的风吹不进来。

一下雨更是要命,仿佛一盆开水当空泼下,打湿滚烫的地面。

热气蒸腾而上死死扣在头顶,湿黏的汗液附着皮肤表面堵塞毛孔,吹不透,擦不干,连空气都是粘稠的。

余白从床上爬起来,单腿蹦跶着挪到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这是家青年旅社,一个几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四张上下床,私密性全靠薄薄的床帘勉强维持。

卫生间是公用的一点也不卫生,平日里别说洗澡,上厕所都得排队。

余白抬起头,脏兮兮的镜面还沾着不知道谁刷牙时溅起的水渍,干在上头形成一个白点,倒映在他脸上,仿佛一块丑陋的疮疤。

余白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两张脸同样是毫无血色,眼圈青黑,一副命不久矣的颓废样。

他盯着镜子看了会儿,眉毛上积蓄的水珠滚过,流过眼角,像从眼里滑落的泪,余白扯了扯衣领,还是觉得热,干脆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一块儿冲。

为了节省备考时间,他早把头发剃成了板寸,不用再单独打理,洗脸洗澡时顺便抹两下就行,现在距离考试结束不过两个月,头发长长了许多,摸上去挺扎手。

余白左腿还不太能使劲,但他也不太想靠墙,谁知道厕所瓷砖从装上那天起有没有擦过。

他脚尖虚虚点地,胯骨抵着洗手池勉强维持平衡,T恤下摆打湿了一片。

余白皱了皱眉,拿吹风机吹干,又折腾出一身汗。

大概是在洗手间待的时间太长,有人忍不住敲门催促,余白打开门单脚蹦出去,门口那大哥本想发火,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没能骂出口,甚至还伸手扶了一把。

余白挪回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开始思考以后。

他七月底来到T市,在青旅待了将近半个月,再过一周又得交房租,但余白兜里没有钱。

余白左腿粉碎性骨折,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目前能到达的最远距离就是厕所。

青旅老板可怜他,暂且允许他欠着,但最后这个钱还是得交,他还是得想办法赚钱,就算这个月能靠同情能赊账,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有手有脚,总不好上街当乞丐。

余白面朝床板,绞尽脑汁试图为自己糟糕的人生寻条出路。

青旅环境很乱,人员鱼龙混杂,做什么的都有,汗味、烟味混着脚臭,还有地摊小吃残留的油味。

时常有人喝醉了半夜才回,叮叮当当的动静伴着震天响的呼噜,余白整夜整夜睡不着,刚开始他以为是被吵的,后来发现,就算白天所有人都出门了,剩他自己待在房间,他也睡不着。

余白失眠了,明明精神极度疲惫,却无法闭上眼睛,像一具死不瞑目的枯骨。

睡眠是逃避现实唯一的办法,他睡不着,只能面对。

忽然房间门被人踹开,“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墙上,余白掀开床帘一角,认出那是对面床上铺的男人,他把手里塑料袋丢在桌上,正用肩膀夹着一支手机跟电话那头骂骂咧咧。

瞥见余白,凶神恶煞地骂道:“看他妈什么看?”

余白没还嘴,也没缩回去,而是开口道:“请问,你刚才说‘跑单不结账’是什么单子?”

那大哥给他介绍了几个游戏代练的活儿,一开始很简单,就是帮人新买的游戏账号跑任务升级。

他脑子活泛,游戏上手也很快,后来渐渐升级到代刷装备,刷榜单排名。

那些年网游盛行,余白什么都接什么都练,二十四小时全天在线,反正他躺床上也睡不着,干脆付清房费退了房间整天窝在网吧。

就是这段时间,余白学会了抽烟,污糟的大厅,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嘈杂没日没夜熬在游戏里,抽烟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解压方式。

他抽得不多,熬累了就闭眼点上一根,都是些便宜的烟,六块钱一包,够他三四天的量。

网费、烟,加上每天两碗泡面,一个月竟然还能赚个三千块。

不过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一个月,那天余白下机,正打算回青旅洗个澡稍微休息会儿,刚站起来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再睁眼就是在医院病房。

医生说他属于疲劳过度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给他吊了瓶营养液,同时警告道,腿一定得好好养着,否则以后会变成瘸子。

余白想不通,他没跑没跳,路都没怎么走过,天天在网吧坐着,怎么就不算好好养着了,不过为了以后不变成个瘸子,他还是推掉了接下来的单子。

不当代练,生活也得继续。

余白半蹦半走地出了医院,在门口店里买了副拐杖,顺着街道慢慢溜达。

T市的街道相较于C市繁华,却又比不上S市宽阔干净,拐过两条街,交通突然拥堵起来,电瓶车堆在道路两旁,余白抬眼去看,前面是一所中学。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涌出校门,有家长接的跳上后座笑着跟同伴告别,没家长接的则一边吐槽秃顶的老师、写不完的作业一边并肩往家走去。

余白小心翼翼避让来来往往的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不知是刻意忽略,还是真的忘记,早在他为生计烦扰间,九月已经过了大半。

时间如此残忍,不会为任何人事停留,他的未来只剩压在背包底下那张过期的录取通知书。

余白没回青旅,就在学校旁边租了间筒子楼的地下室,虽简陋阴暗,但已经是他现阶段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地方了。

他遵照医嘱养了半个月的腿,不再顿顿吃泡面,而是趁着菜市收摊去买些便宜打折的菜自己做饭。

这倒要感谢长期以来一中食堂对其味蕾的磨炼,让余白对于食物味道的接受程度相当高,哪怕是烧出一锅浆糊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半个月后,做代练赚来的钱见底,余白不得不再次为了活下去而奔忙。

余白做过收银员,帮人看过店,去工地扛过水泥,也当过送货员,他的腿最终没能好好养,留下了点后遗症,虽不影响行走,但一到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那年蒋乐淇的影楼和徐安的工作室刚开没多久,余白给旁边的小吃店送货时与门口的两人擦肩而过。

两年的时间过去,他的板寸长到了锁骨,余白没再管过,长发挺好的,垂下头能隔绝整个世界的目光。

他没跟福利院联系,也没去打听过那个被他亲手送到S市的小男孩,余白如同一颗被飞鸟衔来的石子,沉默地落地,又沉默地被生活掩埋。

忽然有天,一个人拂开顶上的灰尘,叼着烟硬邦邦地问他:“你形象不错,愿意做模特吗?”

余白手里还抱着箱白菜,掀起眼皮扫了蒋乐淇一眼,径直越过她进了店里。

出来时,等着他的换成了另一个人,徐安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抬手时隐约传来阵甜甜的香水味:“你好呀,我们是隔壁影楼的,工作室新开业,想找个模特拍两张宣传照,不知道你有空吗?”

余白退了两步躲开徐安伸过来的手,他身上太脏,还全是汗,不想污染了那香甜的味道:“给钱吗?”

徐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愣,转头去看蒋乐淇。

蒋乐淇道:“有,拍一天一百,来吗?”

“来。”余白道,“我明天休息。”

拍照而已,只要有钱拿,让他当街裸奔都行。

然而真到了第二天,徐安把他按在椅子上,举着一堆刷子往他脸上招呼的时候,余白还是感到略微不适。

“不是拍照吗?”余白问。

徐安按住他往回缩的脑袋,笑着道:“拍照得先做造型啊,不过你条件好,稍微整理整理,再换套衣服就行。”

“还要换衣服?”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T恤,有点畏缩,这已经是他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了——上个月刚买的,领口没垮,也没沾上洗不掉的污渍。

徐安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不着痕迹地一指旁边衣架:“嗯,宣传照嘛,服装肯定是要契合主题,喏,早准备好了,一会儿去试试合不合身。”

言下之意,跟他今天穿的是地摊货还是奢侈品无关,仅仅是为了符合拍摄主题。

余白松了口气。

“你这个头发可能得修一下。”徐安按着椅背左右转了转,将他脸颊两侧的头发撩开,示意他往镜子里看,问道,“介意吗?”

时隔两年,余白再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

徐安确实没用什么过分夸张的颜色,他甚至都没看出来那些瓶瓶罐罐涂在脸上到底起了何种作用。

同两年前相比,他似乎只有眉眼长开了些,皮肤晒黑了点,不再苍白,但依旧没什么血色。

因着每日起早贪黑,眼下的青绿还是严重,徐安修饰眼部轮廓的时候保留了这一部分,浓黑的眉毛压下来,更加重了几分颓丧的阴郁感。

奇怪的是,余白对着这张没多大变化的脸观察半晌,突然有种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就像溺水已久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肺部连同整个五脏六腑重新开始运作,鲜血仿佛解冻之水汩汩流动起来。

余白喉咙哽了一下,好半天才张口答道:“不介意,剪吧。”

徐安转身去拿理发剪,叽叽喳喳地嚷嚷道:“对嘛,帅哥就是要把脸全露出来,想继续留长发还是直接剪短呢?还是留长发吧,你适合长发!”

余白听着,忽然打断她:“化妆难吗?”

徐安拿小拇指勾起他的一撮头发,歪头想了想:“因人而异吧,有些人觉得不难,有些人就学得很慢,你想学?”

余白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没钱。”

徐安手腕上下翻飞,眼睛笑成两弯月牙:“我可以教你啊,你来给我打工,就当学费了!”

碎发层层落下,命运束缚的丝线被一只灵巧的手剪断,他与世界之间断裂的深渊上,重新搭起了一座岌岌可危独木桥。

可如今,桥塌了。

第33章 全取决于他

余白一拳一拳砸在郭文博脸上、鼻梁上,像一个被植入程序的机器,余生只剩下重复举起拳头,再砸下这一件事。

他隐约听见有人尖叫,但感觉离得很远,隔着整个银河那么远。

几双手从后方伸过来,架住余白的胳膊,试图阻止,余白甩开它们,继续挥舞拳头。

他骑在郭文博身上,发出惨烈的嘶吼,眼眶中不断涌出滚烫的液体,散落的长发黏在脸上。

余白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模样肯定很难看,狼狈如同一个疯子。

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停下,手上沾染的粘稠液体在提醒他郭文博受伤了,但他停不下来。

那座独木桥轰然坍塌,溅起的飞尘与碎石蒙住了他的双眼,余白心里喷薄而出的悲伤与恐惧快要将他溺死了。

又有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却不是为了控制他,而是盖在了他的眼睛上,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只是轻轻隔绝了视线,余白的世界陷入短暂的黑暗。

紧接着是一个温柔的怀抱,那人搂着他的腰,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心脏贴着心脏。

失去了视觉后其他感官变得极其灵敏,余白能感觉到后心处传来不同频率的跳动,更加沉稳,更加缓慢,也或许只是他的心跳快得要爆炸。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认出那是许明昱。

“嘘。”许明昱在他耳边说,“没事的,没事了。”

余白举起的拳头失去目标,徒劳地停留在半空,然后缓缓垂下。

郭文博是被人抬走的还是自己爬起来逃走的,余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埋在许明昱掌心无声痛哭。

老太太的灵堂就搭在徐安隔壁,两个人并排放着,许明昱这才发现,母女俩其实长得很像,同样的鹅蛋脸,同样小巧的鼻头,笑起来眼睛是月牙形状,不过多了些岁月雕刻的痕迹。

徐安是长时间睡眠不足,过度劳累导致的意外猝死,老太太的日子本就快到尽头,临了女儿却走在前头,如何受得了这个打击。

蒋乐淇正扶着方才那位吵架输了的中年妇人上香祭拜,妇人拉着她的手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

许明昱与徐安的交集并不算多,至多遗憾,若要感同身受未免强人所难,所以他只是站在雨幕外,旁观这场悲剧。

“听说有些人能够感觉到自己生命的终点在哪里。”许明昱说,“或许这就是老太太最后那么固执的原因吧。”

因为不放心,害怕女儿将要在这残忍的世界孤军奋战,愈是清楚自己的衰败,愈是急切地想要为她寻觅一个“依靠”,可惜事与愿违,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

车门开着,余白一条腿撑着地,垂头沉默地半坐在副驾驶,像是棵扎根沙漠的杨树,悲伤如有实质,从他身上流过,带走贫瘠土地中本就稀薄的养分,空剩倔强的躯壳。

于是许明昱也不再说话,报复似的一股脑把消毒酒精淋在他手上,冰凉的液体冲开血污,露出底下几处伤口,余白这才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

许明昱小心翼翼用棉签处理完血污,拍了张大号创口贴上去,简直快被他气笑了,疑心余白是瓷做的,怎么揍人还能把自己给伤着。

一辆出租车停在殡仪馆门口,谭松江从车上下来,缩手缩脚地靠近,看了看两人,有些为难的样子。

许明昱捧着余白的手没看他:“说。”

谭松江挠挠头,小声道:“检查了,就是皮外伤,我给赔了医药费,但那女的还是闹着不肯罢休,嚷嚷着说要把余白送进去。”

许明昱扯了扯嘴角:“她儿子得先过来一块儿躺着,再说进去也不迟。”

谭少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叹道:“您这嘴真是在哪儿也不饶人啊,她再闹也出不了多大动静,整这么一出其实就是想要钱呗,不过咱哥下手可真够狠的,那兄弟脑袋缝了两针,牙都掉了一颗,脸简直不能看……”

“他要多少?”余白终于开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啊?”谭松江差点没反应过来,“这要等具体协商才能……”

“他要多少我都赔。”余白抬起脸来,露出通红的双眼,“安姐和阿姨的灵堂不需要他守,钱也不需要他出,所以停灵几天轮不到他来决定,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这倒是好办,他们巴不得不管。”谭松江点了根烟,望向远处背着灵堂抹眼泪的蒋乐淇,“我打听了一下,当时徐安因为投S市的工作室,又帮老太太治病,手上没什么钱,是把车当成彩礼过给了男方。”

余白愣了两秒:“安姐没跟我们说过……”

“先别管告没告诉过你们。”谭松江摊开手,“但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那位叫什么,郭文博是吧,不管结婚几天,他都是徐安法律上的丈夫,徐安去世,老太太也走了,他俩又没有孩子,这遗产自然归郭文博,所以不止是店、房子还是车,你们S市的工作室,他都能掺上一脚。”

即使这样,郭文博母子仍旧斤斤计较那几百块一天的停灵费用。

余白倏地站起来,牙关咬得死紧,若不是许明昱拉着他那只受伤的手没放,他能把刚止血的伤口生生捏崩开来。

余白似乎感受到从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侧头便见许明昱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对上那双眼睛,余白慢慢地坐了回去,无论他多么恼火,多么唾弃郭文博,这就是既定的事实。

余白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充满烟尘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事儿我会想办法……”

随即话音突然顿住,法律板上钉钉的明文规定,民政局系统内徐安档案里郭文博的名字紧紧粘在上面,他能有什么办法。

挫败和愤怒占满他的胸腔,余白不自觉反握紧了许明昱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许明昱轻抚上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却破天荒地没有再开口。

谭少爷最是会察言观色,自觉走开,将此方空间留给他俩。

谭家的律师第二天中午便赶到了,板正的西装皮鞋,熟门熟路地同许明昱打招呼,还是上次那位。

许明昱挑眉看向好友,谭松江举双手作投降状:“得了,我知道这事儿你肯定要管,害怕你再像上次一样给我来个刺杀式突袭,真受不了。”

咖啡店包间里,律师语气平稳地直入主题:“基本情况我差不多已经了解,首先要说的是,根据规定,丈夫不能继承妻子遗产只有以下五种情况——遗嘱排除、自身违法失权、婚姻关系不存在、主动放弃,其中违法失权也就是说丈夫有故意杀害或虐待、欺诈等行为。”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犹如一台毫无感情波动的机器,“而现在看来前面四种基本无法实现,所以我们能走的路只有最后一条,让郭文博主动放弃继承权。”

律师抽出几张A4纸摊在桌子上:“所以来之前,我查了一下这人。”

郭文博,男,36岁,父母离异,母亲名叫李翠兰,已经退休。

五年前进入T市公交公司,任司机一职。

十分普通的一份档案,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平平无奇。

“也没什么奇怪的啊?”谭松江撇撇嘴。

“这里,他成为公交车司机的前一份工作,是一家电子零件加工厂的巡检。”律师的手指在纸上轻点了两下,“郭文博在这家工厂干了八年,从基层的流水线工人做起,慢慢到质检,属于相当稳定的老员工,但奇怪的是,他在升任巡检后一年被辞退了,而据我所知,那家工厂当年并不存在经营困难,且现在仍旧属存续状态。”

许明昱两指拉过档案,撑着下巴仔细看:“有查到什么原因吗?”

“我给那家工厂发了邮件,暂时还没有回复。”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道,“还有,被工厂辞退后,郭文博有将近两年的空白期,之后才进入公交公司。”

人都是有惯性的,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在某个行业有了较长时间的经验,并不会轻易尝试改行。

就算是出于一些原因自愿想改行,按照郭文博当时的年纪来看,也是相当困难的,更别提公交司机这样,流动性较小,工作经验相对要求较高的岗位。

许明昱手指有节奏敲击桌面,示意他说下去。

“所以,你打算从他的工作问题入手?”许明昱问。

律师道:“准确来说,是打算从他不平衡的收入与支出上下手。”

他将压在最下面的一张纸翻上来:“在对他的工作变动产生怀疑后,我借公司的权限,调出了郭文博近一年来的工资流水及消费记录,发现他的每个月的收入只有五千,而支出却是工资的两倍还不止。”

“并且。”律师示意两人朝纸上一条特意用荧光笔标记出来的记录看,“这些支出,全都来自于各个借贷平台,也就是说,他拆东墙补西墙,资金漏洞早就补不上了。”

许明昱听完,往椅背上一靠:“行,先查着吧,查到什么直接告诉我。”

律师接收到任务,起身告辞。

谭松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成了,让咱哥放心等着吧。”

许明昱半酸不苦道:“谁允许你叫他哥了?”

谭松江翻了个白眼。

许明昱往咖啡里丢了三块方糖:“这事儿先别告诉他。”

谭松江没明白:“为什么?难道你不准备管?”

许明昱老神在在地端起杯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管了?”

谭松江嘁了一声:“不帮忙你刚听这么认真干嘛?”

面前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许明昱随意扫了一眼,随即把手机面朝下扣了过去,微笑道:“我要怎么做,全取决于他。”

第34章 所谓生的“意义”

徐安和老太太的灵最终还是停满了三天,火化那天,郭文博才露面,余白站在焚化室外,看不到里面的遗体告别仪式进行到哪一步,只听见呜呜的哭声。

余白手背的伤已经结痂,郭文博头上却还绑着绷带,一只眼睛肿着,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从余白身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许明昱好笑地斜了他一眼,问余白:“你不进去吗?”

余白摇了摇头,几天没休息,他脸色很差,眼下的青黑又冒了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像极了照片上几年前那副阴郁的样子。

许明昱心疼之余竟有些心动,他抿了抿嘴没再劝说,反而是余白又开了口:“今天初七,你不回S市吗?”

“回啊,等一会儿安姐安置好了,我就回。”许明昱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余白哦了一声。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许明昱问。

余白紧紧地盯着从焚化室签完字出来的郭文博:“等他把安姐的东西还来就回。”

许明昱没问他要怎么做,安静地跟他们一起把徐安和老太太的骨灰送进墓园。

老太太的墓是早早就买好的,但安姐走得太突然,买不到老太太隔壁,隔了两排。

“只能劳累你走两步了。”蒋乐淇把盒子搁进坑里,玩笑似的道,“还好,你腿脚一向挺利索的。”

这话一出,周围又响起压抑的哭声。

许明昱站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长到二十五岁,面对的死亡并不太多,却都算得上印象深刻。

他想起十岁的时候,亲生母亲当着他的面,拿一根电线把脖子挂在天花板吊扇上的模样。

她明明是自愿奔赴死亡,可临死时拼命挣扎扑腾的四肢还是违背了她的意志,爆发出强烈的生的渴望。

许明昱在之后漫长的孤独里,除了余白,想起最多的便是母亲死前那一幕。

他觉得,人类这一生物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大概足以战胜世间万般痛苦,否则他无法解释自己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哥哥的离开后到底为什么还活着。

天空逐渐飘起毛毛雨,淅淅沥沥,在众人头上洒下一片晶莹剔透的糖霜。

说来也挺好笑,许明昱也算墓园常客,这却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

原来人死之后并不是悄无声息一了百了,还有这么多程序,送葬、一堆人围着一块石头默哀、祭拜献花等等。

许明昱想,人跟机器不同的地方应该就在于此,那些繁琐冗长的仪式背后所饱含的,或浓烈,或单薄的感情,便是人类所谓生的“意义”。

泥土将那小小的盒子逐渐掩埋,从此以后,爱也好,恨也罢,死人无知无觉,全凭活人做主。

许明昱没等仪式完全结束,也没跟余白打招呼,自顾自转身往墓园外走去。

谭松江不明所以地追上他:“咋了?”

“事也办完了,回去上班。”许明昱道。

“啊?”

“啊什么啊。”许明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不上班你养我?”

谭松江懒得跟他吵,认命地发动车子。

兵荒马乱的年节过去,家家户户的日历换过一本,开始新一年的轮回。

许明昱没骗谭松江,他还真是为了上班的,放弃美院联合展这个捷径,他也得想方设法为画廊转型寻找一个出路。

他还没摸索出什么名堂,画廊先迎来了一位客人。

女人取下围巾,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落座。

许明昱挥退打算进来送水的前台小姑娘,屁股稳稳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上上下下打量张薇一番:“这次又是谁告诉你地址的?”

张薇声音平淡:“你爸。”

许明昱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张小姐,我记得上次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前途不需要他掺和,你的前途更跟我没关系,劝你少费劲得好。”

“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张薇坦然地直视着他。

“慢走不送。”许明昱下了逐客令。

“许先生,既然你不愿意成为你爸交易的条件,那就跟我做交易吧。”张薇无视他的冷漠,继续道,“用你合作方的身份,来换我成为活动负责人怎么样?”

许明昱的视线从手头的文件中抬了起来:“怎么讲?”

“很简单。”张薇将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你先签下这份合作方的合同,我再拿着它成为活动负责人不就行了。”

许明昱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突兀地笑出了声:“你真有意思,这么幼稚的偷换概念骗得过谁?”

张薇并没有因为他的嘲笑恼怒,而是道:“骗得过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许院长从我们之间踢出去,据我观察,你之所以抵触,不就是因为这场交易是他提出的?”

许明昱的笑容消失了。

张薇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沓文件,起身递到许明昱面前,道:“你和我之间的交易与他无关,我和他的事也算不到你头上,我欠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开工第一周,画廊的员工们迟到早退的美好摸鱼时光彻底结束,整个二层怨气重得前台小妹连夜去庙里求了张护身符贴身带着。

而许明昱也终于如愿接到余白的电话。

其实他知道断联的这一周余白究竟干了些什么,谭松江留在T市的律师每天都会汇报余白的动态。

花钱到处咨询律师,得到的却只有礼貌的“抱歉”。

徐安的丧事结束,张文博一改之前畏畏缩缩的模样,变得相当强硬,就算余白亲自守在店里,也无法阻止退租关店的结果,店员被遣散,所有的东西被一股脑扔出去。

蒋乐淇上门理论,吵架功力远不如大字不识的中年妇女,惨败而归。

对方依法行使权力,他们本就无计可施,怒火上头,蒋乐淇甚至想要抱着刀跟那母子俩同归于尽。

谭松江听到此处连连咂舌:“女中豪杰!”

电话那头的律师冷冷道:“故意伤害罪,轻伤三年以下,重伤三到十年不等。”

谭松江叹气:“唐律师,我只是在开玩笑。”

许明昱把打岔的推开,道:“盯着点,别真出事了。”

唐律师道:“好。”

事情发展至此完全在许明昱的预料之中,可以说,他一直等着这通电话的到来。

反而是余白拨通这个电话前犹豫了很久,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开口,许明昱肯定会帮忙,可许明昱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凭的还不是对他的那点感情。

明明亲口说过希望两人退回单纯的“朋友”关系,现在又只得借着这点感情的光开口。

摔碎的屏幕还没来得及修,蛛网般的裂痕与可怜的自尊交相辉映,照出他自私又卑劣的原型,余白一阵阵泛着恶心。

“明昱。”余白微弱地叫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哽在喉口半晌吐不出来。

许明昱等了一会儿,贴心地替他解了围:“是处理遗产的事有什么难处吗?”

“嗯……”被对方抢先提出,应答便简单许多,“悦己被关了,郭文博不肯放弃遗产继承。”

“这样啊,那确实有点麻烦。”许明昱无视对面谭松江挤眉弄眼的暗示,将话头重新抛了回去。

好容易开了头,余白再艰难也只能说下去:“就是想问一下,你认不认识专门处理这方面官司的律师,贵一点我们也能接受,或者……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许明昱转着手中的钢笔,打开桌面搁置已久的文件:“我想想啊……好像还真有一个,但我这两天有点走不开,要不你和淇姐先回来吧,我让唐律师和你们见面聊聊。”

托面瘫的福,唐律师糟糕的演技没有引起两人的注意,听完早已一清二楚的前因后果,唐律师提着公文包,表示需要回去详细查查郭文博的情况,随即起身离开。

蒋乐淇半信半疑地追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他真能行吗?”

谭松江道:“放心吧,我家的最靠谱的律师,我爹当初挖他可是费了老大功夫的。”

余白朝谭松江点点头:“谢谢,等这事儿结束我们……。”

许明昱在桌子底下撞了撞余白的膝盖,打断了他的话,余白偏过头去,却见那人正专心划着手机,似乎半点也没有注意几人的谈话,方才只是不小心。

谭松江却是对好友的心思一清二楚,嘴角抽了抽,摆摆手道:“不用谢我,谢明昱吧,唐律这趟算是接他的私活。”

蒋乐淇深以为然:“算上给我介绍杂志社的那次,还有帮忙找店面,等事情完了,我俩确实得好好谢谢你。”

“是吗?那真得好好想想,光是一顿大餐可不够!”许明昱放下手机,口中回应着蒋乐淇,笑容却是对着余白的。

余白别过了视线。

第35章 只要是我说的你都肯做

在等到唐律师答复之前,两人暂时都不会离开S市,蒋乐淇准备去住酒店,顺便趁着这个机会找找房子。

余白却犯了难,他本打算过了年就搬出去,谁承想计划赶不上变化,此刻有求于人还提出离开,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于是众人解散后,没等许明昱开口,余白便十分乖顺地跟着人回了家,其实就算没有这茬,他也得回,毕竟所有的家当都搁在人家里。

换了鞋进门,放眼望去所有家具摆设都是熟悉的模样,余白却感到了一种第一次进入这个家时同样的拘谨。

“晚上想吃什么?”许明昱看了眼腕表,随手把外套脱下来丢在沙发上,仅仅是这样的小动作,也吓了余白一跳。

“都、都行,要不还是我做吧?”余白像是接到了指令,弹起来便往厨房走。

说是走,事实上是落荒而逃,他急于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以掩盖快要溢出的心虚与尴尬。

许明昱又脱了毛衣,对那仓皇的背影道:“别忙了,冰箱里没菜。”

他身上就剩下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下摆扎进牛仔裤里,侧靠在岛台边露出清瘦的腰线,从兜里摸出手机来问道:“这附近有家中餐馆可以送餐,吃吗?”

余白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凹陷进去的腰线上一触即收,专心盯着面前的地砖重复道:“都行。”

许明昱换了个姿势,扯了把衣领,似乎被那截面料勒得十分不舒服,他上半身往前倾,用胳膊肘撑着台面,把手机往余白那边推,命令道:“选菜。”

余白刚想再说一句“都行”,抬眼看见许明昱的眼神便闭了嘴,乖乖接过,点了俩菜又把手机推了回去。

许明昱低头一看,一个清炒莲白,一个酸辣土豆丝,差点没背过气去:“你要出家?”

他以往在余白面前总是装乖,从未露出这样极具攻击性的一面,导致余白猝不及防受了这句阴阳怪气,根本反应不过来。

“什么?”余白茫然。

许明昱曲起一根手指,敲了敲手机屏幕:“我说,你准备今晚就靠这俩素菜过?”

天地良心,这家中餐馆一盘土豆丝就五十块,余白从出生以来就没吃过这么贵的土豆丝,点两个素菜的功夫心都已经在替许明昱滴血了,怎么敢碰那三百往上的肉。

余白个子比许明昱高,年龄比许明昱大,此刻却像是做错了事被老师数落的学生,羞愧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我随便吃点就行了,没必要太破费……”

许明昱见他这副样子,语气稍微缓了缓,重新把手机放在他面前,抬了抬下巴:“你那我也得吃吧?重新点。”

余白只得又拿起手机,跟捧着个定时炸弹似的,捂着价格心惊肉跳地点了餐。

许明昱检查过,见余白这回没有刻意选最些便宜的,才满意地放过他。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余白坐回沙发上,接二连三的挫败感让他觉得十分憋屈,恨不能随便找个人破口大骂,再一个筋斗翻上天将这操蛋的命运捅他个大窟窿。

然而他上不了天,这个“随便”也不能让许明昱承受,许明昱是无辜的,许明昱就算被拒绝了依旧尽心尽力地帮忙,思及此处,那股无法发泄的憋屈狡猾地摇身一变,成了满腔愧疚。

不能再这样对他,余白想,自己一无所有,一事无成,难为许明昱还能看得上,就算不能在一起,也得对他好。

许明昱从浴室出来,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再看沙发,方才扔在上面的衣服果然也被叠好挂起。

这段时间许明昱忙得昏天黑地,屋里的东西经常是怎么顺手便怎么放,现在也全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余白正背对着他拿杯子接水,这是许明昱的习惯,吃饭手边一定得放杯水,就算从头到尾都不喝一口也得备着,余白记下了。

许明昱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动筷子,而是先仔仔细细品尝余白的背影。

其实小时候他们的生存条件很差,但余白的个子每年都会窜高一截,衣服更换的速度跟不上他长高的速度,所以定校服的时候干脆都往大了报,穿个小半年基本就合身了。

许明昱以前还觉得自己总比哥哥长得慢是因为年龄差距,现在再看余白拉开的肩膀,两人恐怕是差在先天基因里,许明昱暗暗叹了口气。

“是菜凉了吗?”余白回过头来,刚巧碰上许明昱叹气,忙紧张道,“我掐着你出来的时间打开的。”

“没。”许明昱简单应了一声,拿起筷子捻了根菜叶子搁嘴里慢慢嚼。

他不说话,余白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一声不吭往嘴里塞食物,屋里只能听见咀嚼声,气氛实在太诡异。

余白搜肠刮肚,尝试起个话头,但都被许明昱冷淡地堵了回来。

许明昱在生气,余白感觉到了,可在他短短二十几年生命里,为数不多哄人的经验通常面对的都是小孩,他是真的犯了难。

许明昱大概真的很忙,吃完饭便进了书房,门敞开着,余白路过时看见他鼻梁上夹着一副眼镜,镜片反射电脑莹白的光。

许明昱似乎是在看文件,眉头轻轻皱着,面色很严肃,余白轻手轻脚地走过,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洗完澡之后犹豫半晌,还是放下吹风机,翻出一根干毛巾擦头发。

哪知道左脚刚跨出卫生间,许明昱竟已经出现在了沙发上。

“头发吹干。”许明昱手里捧着平板,连头都没抬。

于是余白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

一连好几天,两人之间的氛围始终还是尴尬,许明昱没把余白当空气,但也不跟他有多余的互动,对话也只是“出门了”、“吃饭了”、“睡了”之类,单句不超过十个字。

许明昱越是表现得冷淡,余白就越是愧疚,再加上从那天以后,唐律师便再没了消息,期间蒋乐淇发消息问过,得到的回答也只有一句:“正在查,稍等两天。”

这种悬而未决的焦灼感就像把人吊在一口油锅之上,用钝刀慢慢磨着头顶的绳子,火愈烧愈旺,但没人能预料那根绳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断开。

余白注视着不远处手牵手遛狗的情侣,将烟头摁进灭烟桩里,转身上了楼。

打开门,有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许明昱端着杯水出现在玄关转角处,似乎闻到了他衣服上沾染的烟味,耸了耸鼻子,道:“柜子里有烟灰缸,以后抽烟别下去吹风。”

余白又在门口站了会儿,等烟味散尽才换鞋进门,摇摇头:“抽得少,尽量不抽了。”

许明昱挑了挑眉,没说出自己隔一个小时便会听见一次大门开关的声音,正打算回书房,便听后面余白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今晚工作很多吗?”

许明昱用一手抱胸一手端着杯子,拿手背推了推眼镜:“怎么?”

“没什么,你先忙吧。”余白却又不肯说了。

许明昱狐疑地蹙眉,但也不逼他,横竖随他去,反正人就在面前,只要人在眼前,余白想做什么许明昱都能容忍。

余白不知许明昱内心的纵容,一整晚都捧着本书安静地看,除了中途送杯热牛奶之外,便再没有额外的动作。

直到许明昱结束工作,关灯准备睡觉的时候,主卧的半掩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余白站在门口,眼神闪烁:“那个……你需要人陪你睡觉吗?”

许明昱盯着门口的踟蹰的人,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从半大点孩子长到现在,八十公分宽的宿舍床变成如今睡下两个大男人还有富余的双人床,余白哄人的手段竟然没半点进步,还是这套。

许明昱歪着头佯装思考,睁眼说瞎话道:“但是我这里放不下两床被子,怎么办?”

余白看了看他身下还空着大半的松软宽阔的床,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被子,还以为是被委婉拒绝,正要退出去,然而许明昱又改口道:“能接受盖一床被子吗?”

余白关门的动作顿住。

许明昱拍了拍床垫:“被子放回去,人留下,能接受吗?”

他的语气明明是询问,但余白却仿佛听见了掩盖在其中的强硬。

许明昱没猜错,余白确实是来哄人的,他想过送点什么礼物,可许明昱不缺钱,余白买得起的东西许明昱都能轻易得到,买不起的东西应该也不在话下。

那打理家里的卫生,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这本就是他借住在人家家里应该做的。

余白绞尽脑汁却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搬出老一套。

余白在许明昱身旁躺下,忽然有种深切的悲哀感,他发现自己简直可以算得上说一套做一套的“标杆”,不管是说出口的承诺,还是放出去的狠话,通通会被亲手推翻沦为笑话。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不知不觉渐渐放缓至同一频率,许明昱耐心地等着,猎物已经抬起了前腿,马上便要踏入陷阱。

“你睡着了吗?”余白悄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