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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洱下 20439 字 7小时前

第21章 非得是他

谭松江其实在他第一句话砸过来之后就懵了,整个人完全陷入了一种不知作何反应的死机状态,好半天才消化完其中信息,磕磕绊绊地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你、额,你不是,你等会儿,我记得你是初二转到咱们学校,高一没念完就被送走了,你爸妈,养父母离婚是在之前……”

许明昱点头:“那年我的画拍卖出去之后,他们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推进所谓的艺术家圈子,继续往这条路走,我不乐意,闹了好几个月,我宁死不屈,结果他俩把自个儿吵散了,挺好笑的……”

“生不出孩子是许云栋的问题,董蕙又没病,自然不要我,但我不画画对许云栋来说也没了价值,留着没用干脆发配国外,还能省点饭钱。”

“可是,”谭松江往日的轻佻表情消失,默然片刻,小心翼翼道,“或许他们并不是把你当工具,只是要求比别人高点呢?”

“呵。”许明昱被这句话逗笑了,懒得争辩,从飘窗上站了起来。

在爱里出生的小孩觉得全天下父母都是爱孩子的,哪怕并非亲生,只占了个儿子的名分,这是固定思维。

许明昱不打算否定他,谭松江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未曾处在自己的位置,就算说破了天也无法理解。

“好好好,我不乱猜了。”谭松江拦住他,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愿意顺着他们安排的路走?这条路不也挺好的?”

许明昱盯着他,忽然觉得今天跟他摊牌纯粹多余——该怎么说呢?

像个怨妇一样坐在谭松江床头哭诉,哭诉自从进了许家的门他没有一日不处在深切的恐惧中,一言一行都要规范,哪怕多喝了一口水都会被训斥。

除了睡觉之外没有休息时间,那两个人嫌他成绩拿不出手,用家教塞满了他的时间。

美术训练更是苛刻,画出出道作之前的两年,许明昱用空的颜料盒可以堆满谭松江二米二的大床。

但现在说这些无非引得同情心泛滥的人洒两滴眼泪罢了。

时间无法倒流,受过的伤已经存在,许明昱早已单方面将许家清理出自己的人生,这些陈年的往事如今提起来只觉得厌烦。

许明昱拐出卧室,熟门熟路的从酒柜中提了一瓶出来,也没管是什么,自顾自取了冰球倒上一杯,仰头灌了进去。

谭松江没敢拦,他常年在人堆里鬼混,不说八面玲珑,至少能称得上会看人眼色,就这一套动作下来,已经察觉出许明昱不想再提。

斟酌半晌,谭松江道:“知道了,这事儿我以后不再提,咱俩的交情跟许家无关,以后许云栋就算是亲自找上门,我也不会跟他透漏半点你的情况。”

他从沙发上的外套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又说:“没关系,甭说你没爹没妈是个孤儿,哪怕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也还是你兄弟!”

许明昱原本还感慨在交情不算白费,听见这句话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这么多年,他居然没把这货腌了喂猪?

于是立即恢复了往日的铁石心肠:“滚!”

谭松江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着脚嘚瑟道:“成了,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不用陪你那位新欢?”

许明昱斜倚在酒柜旁,闻言眼神飘忽了一下:“他回T市有点事儿。”

见此泰山崩于前也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宗露出这般神色,谭松江脑中警铃大作。

但他也清楚这头顺毛驴的脾气,逼问是没有用的,既然一大清早主动跑来,说明肯定有求于人,只需要耐着性子稍加等待,自然便会开口。

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许明昱一番,谭松江划拉开手机,问道:“别干喝酒了,中午想吃点什么,我让阿姨买菜来做。”

许明昱没接话,手指绕着玻璃杯口转了好几圈,才犹犹豫豫地说:“今天过来,其实是想问你个问题,嗯……你平时追人是怎么追的?”

这一问可不得了,差点把谭松江惊得从沙发上跌下去,声音半路劈了叉:“什么?”

许明昱就知道会是这种反应,不过他问都问出口了,心中那点羞臊便也随之吐了出去烟消云散,整个人挺胸抬头,理直气壮了起来:“什么什么?”

谭松江手里的烟烧到头了也顾不上管:“你要谈恋爱?”

许明昱仰起头:“很稀奇吗?”

“也不是,就是太不可思议了。”谭松江挠挠头,“追谁?你最近也没认识几个女孩啊,我想想,应该不是徐安,那个摄影师?不对啊,我觉得你跟她处不到一块儿去。”

许明昱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杯子坐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小口小口地抿着:“你上哪儿知道我跟谁处得到一起?”

“看性格呗。”谭松江拿脚踹了踹他,“你他妈喝我的酒,不知道给我也倒一杯!”

许明昱跟他僵持半晌,起身倒了杯白开水搁谭松江面前:“爱喝不喝。”

“成。”谭松江端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润了润嘴唇,接着道,“你这人心眼小,脾性大,认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瞪我干嘛,难道我说错了?那个摄影师我虽然只见过一面,也能看出来她身上带点傲气,哪能受得了你这款?你呀,要不就是我这样的,乐观、大度,要不就是那谁,最近你经常围着打转的那个……。”

“余白。”

“对,余白那种,温温和和的,看上去没啥脾气……”说到这里,谭松江忽然反应过来,蓦地止住了话音。

许明昱看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估摸着是猜出来了,也不打算遮掩,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谭松江被他的默认动作劈得外焦里嫩,五脏六腑齐齐颤了颤,抓过烟盒又点了一根,吧嗒吧嗒抽了半晌,才惆怅地叹道:“我上回问你还说不是,小鱼儿啊,你知道的,兄弟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吓死了我,你可真成孤儿了。”

许明昱扬手把背后的窗户推开,深冬的寒气灌入,冲淡了室内空调暖风带来的憋闷感。

他懒散地抻了抻腿,惬意地给了谭松江最后一击:“从法律层面来说,我不算真正的孤儿,我还有个亲爹被关在牢里,如果苍天无眼,他不幸还活着的话,过两年应该也出来了;从感情方面来说,当年在福利院,我是跟着余白长大的,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我哥。”

相顾无言,片刻后,谭松江再次朝烟盒伸出的手被许明昱一巴掌拍掉:“我不爱吃烟熏腊肉。”

谭松江无法,只得烦闷地祸害起脑袋上五彩缤纷的鸟窝:“你刚一见面就给人坟砸了——虽说是个假的吧,但总归刻着余白的名字!还信誓旦旦说要找他算账,哦,现在知道来告诉我他是你哥了?既然你把他当哥哥,那又要追他做甚?你有病啊”

谭松江站起身,绕着客厅来回驴拉磨似的踱了几圈,最后停在许明昱面前:“非得是他?”

许明昱道:“为什么不能是他?”

谭松江重新坐了回去,不用许明昱说,前后一联系,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急喘了一口气:“先不考虑余白的性向问题,你跟他遇到之后不但不表明身份还发了好大的火,那说明当年你们俩分开是他主动,且是瞒着你的对吧?”

许明昱抱着胳膊的手一紧。

“既然瞒着你,你怎么敢确定之后一旦露馅,他不会再跑?”谭松江道,“你是被领养的,万一他搞这么一出就是觉得你是个累赘,想趁机甩掉呢?万一你把他当哥哥只是一厢情愿,他并不把你当弟弟呢?”

恒温空调检测到室内温度下降,重新开始运转,热风源源不断从头顶的出风口涌出,许明昱却被这段话砸得如坠冰窟。

谭松江趁热打铁:“咱再退一万步来说,当年的事他逼不得已,可你也说了,你俩相依为命,比亲兄弟还亲,那……你跟他谈恋爱这事儿这像话吗?”

许明昱猛地抬头看向谭松江,眼圈竟已经红了。

谭松江俯视着他,语气骤然放松:“明昱啊,就算这样也非得是他吗?”

“非得是他。”许明昱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是他,我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说完这句话,许明昱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弛下来,仿佛从中获取了莫大的信心似的:“余白会骗我,但绝对不会毫无理由地丢下我。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想什么,我这样的,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异类,就跟我那便宜养父心里的恐惧一样,你怕别人一人一口唾沫把我给淹死。”

谭松江抹了把脸:“我没有这个意思……”

许明昱站起来,竟还带着笑意:“可异类又怎样?对我来说,别人的看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抬步往玄关走:“你不愿意帮忙就算了。”

谭松江伸手去拦。

许明昱目不斜视,在暖气充盈的室内带起股肃然的风。

谭松江只得把心一横,脚一跺:“叫我给你出主意,总得让我知道目前是个什么进度吧!”

第22章 他会留下的

许明昱换鞋的动作停住,转身好整以暇地冲谭松江粲然一笑:“别的都好说,就是想借你家法务用用。”

谭松江:“我他妈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

当天下午,红色跑车缓缓停在了老旧筒子楼外街道旁。

许明昱降下车窗,单元楼前,谭家西装笔挺的法务正给一个獐头鼠目的干瘦中年男人递名片。

谭松江从驾驶座探身过来跟许明昱咬耳朵:“买卖不破租赁,你怎么敢确定这人为了把房子卖给你,一定会找余白退租?”

许明昱视线始终投向窗外,轻轻抬了抬下巴:“买卖确实不破租赁,但也得是货真价实的租赁啊。”

男人将法务带进了楼,许明昱收回目光,平铺直叙道:“这房东压根没跟余白签租房合同。”

“没签合同?”谭松江没懂。

“他们这种短租一个月两个月的房子,为了图方便,大多都是口头约定租期,双方随时都可以变卦。”许明昱解释道,“而且因为没有正式的合同,租客退租时基本都会遭房东找理由扣押金。”

“这样啊……”谭松江恍然大悟。

许明昱轻轻敲着膝盖:“按照地段、房龄和市场价,那房子顶天了能卖上三十万。我给他三十五万,条件是他明天就得把房子腾出来,换你,你愿意吗?”

谭松江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道:“您真是钱多了没处花!”

随即又问道:“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不是一直在国外吗?”

许明昱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不过片刻功夫,法务的消息就传了进来。

许明昱扬手摘了谭松江脑袋上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那人同意了,我上去签个合同。”

谭松江撇撇嘴:“签合同就签合同,搞得跟做贼似的。”

并非许明昱多此一举,这地方左邻右舍虽隔着墙,但其实跟住在一家没什么两样,他昨天刚来找过余白,难保不被认出来。

好在楼道昏暗,加上帽子遮挡,不凑近看不见脸。

刚爬上两层,便听见房东正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给余白打电话。

“小伙子,不是我不愿意租给你,真的是屋头娃娃病得突然,马上就要做手术,我也确实没得办法……”

转上楼时,法务早已候在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余白打扫干净的客厅茶几上零星掉落几点烟灰,男人脚下的地板上躺着几个烟头。

许明昱打消进门的念头,皱眉屏住呼吸,接过法务手中的两份合同。

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里屋的男人拿摁完印泥的手指往裤腿上擦了擦,顺势掏出裤兜里的烟盒,口中还不停跟电话那头的人假哭:“别个买了房子就要住进来,上天有好生之德嘛,小伙子你救我娃娃一命!”

法务小声汇报道:“三十二万,原房主已经签字了。”

许明昱挑了挑眉——竟还省了三万,明天给余白买点好吃的回去。

他无视男人谄媚的笑脸和递过来的烟,飞快地签了字,对法务道:“下午把手续办好。”

男人道:“您放心,我催他今明天就把东西搬走。”

“东西……”许明昱本打算说不用管,但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而后转身下了楼。

后续的事情扔给别人负责,许明昱又带着谭松江去了离南城市井约五公里的一个花园小区。

谭松江倚在门边,看着热火朝天往里搬新家电的工人们,吹了声口哨:“既然已经安排好了,又何必专门跑一趟来找我假模假样地玩请教坦白呢?要借人直接打个电话我还会拒绝?”

许明昱盘算着还要添置神什么东西,闻言勾了勾嘴角:“也不能说假装,本来就打算抽时间告诉你,再说我开口借人你难道不会问什么事?反正都要说,只是先说跟后说的区别罢了。”

普通两室一厅的户型,但总体环境可比余白那睡大街的破地方好太多。

谭松江无言以对,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得撇下嘴找别的麻烦,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雪白的墙壁,道:“你连他要不要留在S市都没确定,就敢搭进去这么大本钱,脑子没病吧?”

“他会留下的。”手机响了一声,许明昱掏出来看了看,是软件推送,他清理干净通知,又调大铃声音量,最后干脆直接将手机握在手里。

“你也就是嘴上能耐。”谭松江再次被他一句话噎了个倒仰,气得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

“还有个事儿要你帮忙。”许明昱叫住他,“这房子得用你的名义租给他。”

“怎么个意思?天上掉馅饼还有人不捡绕道走的?”谭松江好悬逮到机会,阴阳怪气道。

许明昱啧了一声,心说谭少爷什么都好,就这张嘴实在贱。

奈何他有求于人,只得暂时受了,难得放软态度道:“我哥那个人,白送给他反而不会接受,必须绕个弯——你装装样子,跟他签个合同就行。”

谭松江面无表情地和许明昱对视半晌,满肚子不满被那目光戳了个窟窿,漏了气,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答应下来。

一切安排妥当,许明昱好容易空出小半天的闲暇,终于想起来当初答应谭少爷的壁画涂鸦,搁置许久,打算趁着今天下午给画了,也算安抚被他又哄又骗的谭少爷。

第二次抱着喷漆罐推开咖啡店后门时,许明昱竟是有些恍惚,那天他在这里和余白重逢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余白右手虎口上那条疤是许明昱亲手留下的。

许明昱那脑子有坑的亲妈,家里条件在当时可以算相当不错,但她放着双职工家庭千宠万娇的幺女不做,年纪轻轻觉得小巷里三五成群光着膀子叼着烟,走路好似脚底装了弹簧的小青年酷得要命,于是辍学离家出走跑去和一群社会渣滓鬼混,美其名曰要追求自由,碰上了他亲爹觉得遇见了真爱,没结婚就意外有了孩子。

自由是有了,可没钱打胎怎么办呢?只能生下来。

男人不肯结婚,更不可能养孩子,家里也嫌她丢人跟她彻底断绝关系,刚开始许明昱他亲妈还能强行为了所谓爱情苦苦支撑,祈求一个成日只知道满大街鬼混的垃圾有一天能浪子回头,负起责任来。

然而自由斗士怎甘心匍匐于养家糊口的责任之下,最后被捆住手脚的只有她自己。

或许是容身的地下室太过不见天日,再刺耳的尖叫穿过钢筋水泥所铸的层层楼板也只能变得微弱如蚊蝇,老天爷听不见她,抛弃她。

漫长的苦痛如一口滚烫的油锅,将她煎熬成了一朵枯黄的干花,终于醒悟男人的鬼话跟狗叫没什么两样。

至此,她赖以生存的信念终于轰然倒塌,再也不堪忍受。

于是在许明昱十岁那年,他的亲妈喝成一滩烂泥,刚好撞到回来翻箱倒柜找钱的男人,两人摔盆砸碗地打了一架。

男人走后,她鼻青脸肿地拖过孩子边哭边骂,把瑟瑟发抖的小孩身上掐得青紫,最后当着亲生儿子的面用一根电线结束了自己荒唐短促的一生。

尸体在家里挂了三天,小男孩就缩在角落里和她干瞪眼了三天,直到邻居闻到臭味报了警,警察才从这破烂地下室角落把尸体和脏兮兮的孩子翻了出来。

他是没有名字的,爹妈在法律上各自单身,所以他连户口都没有,警察跟附近的住户打听过这家的情况,四处寻找男孩生理学上的亲爹。

不查还好,一查才发现,此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竟然还跟本地一个骗子团伙扯上了关系。

警察干脆顺藤摸瓜,将这伙人端了个底朝天,许明昱天真而可悲的亲妈拼尽最后仅有的筹码,终于让他那遭瘟的亲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没了妈,也基本没了爹,警察将孩子送到了当地福利院,许明昱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余白的。

崽崽不是乳名,而是当地唤孩子的方言,不止能叫孩子,也能叫猫叫狗。

许明昱没有童年,行为举止跟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小狗没两样。

十岁以前,他狭窄的地下室世界里只有那位怨鬼一样的疯子妈,虽然害怕却只能依靠她,她死了,男孩被迫暴露在陌生的环境中,不论谁靠近都会被哈上一口。

在福利院的第一个晚上,提心吊胆的男孩抓着一支铅笔偷偷躲进了宿舍的储物柜里,被起夜的余白发现。

福利院有太多行为与常人有异的孩子,余白对此早已习惯,便如同照顾其他人一样想拉他出来,没成想遭到了激烈的反抗。

尖锐的铅笔划破皮肤,余白吃痛收回手。

“你害怕吗?”余白小声问。

男孩蜷缩在柜子里重而急切地喘息,一双大眼睛充满防备瞪着他,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余白没得到回应,却也没走:“不用怕,我陪着你。”

一整晚,余白都捂着渗血的手坐在储物柜前的地上小声跟他讲着福利院的一切——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听话的孩子会得到什么奖励,犯错的孩子会遭到哪些惩罚……

直到第二天天明,晨曦划破黑暗照亮这方小小的天地,余白手上的伤口停止流血,残留的色素却也再难清理,留下了一条青黑色的烙印。

许明昱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第不知道多少次拿出手机解锁,然而置顶对话框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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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她打算结婚了

在他的计划中,余白接到房东的通知后就算不找他帮忙也一定会告诉他这个情况,怎么几个小时过还没动静。

许明昱食指轻轻敲击着罐身,从头梳理起每一个阶段——相识,接近,诱导,掌控,虽然中间有过意外,但方向从未偏移,此时的情况是哪里出了问题?

许明昱拉下脸上的口罩透气,喷漆呛人的化学气味涌入鼻腔,刺激地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许明昱不得不往后退几步,这熟悉的剧情又让他想起余白,或者说他脑子里余白的身影就从未消失过。

许明昱思考片刻,索性点开余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他皱着眉又打了一遍。

“还没完事儿啊?”谭松江百无聊赖,端着杯咖啡从正门绕了出来,“哟!喝过洋墨水的就是不一样哈,画出来的东西凡人看不明白……你怎么了?”

墙上是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大片红黑相间的烟雾,隐约夹杂着一个男人的侧影。

而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一遍遍播报。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抱歉,您拨打的……”

“抱歉……”

霎那间,他恍若一脚踏进了黏腻的沼泽,整个人被期待落空的不安感蚕食,拖拽回那个湿热的夏季,连鼻腔中萦绕不去的喷漆味道都仿佛变成了墓园里泥土的腥气。

许明昱扶着墙定了定心神。

谭松江瞅着他脸色不对,收起插科打诨的架势,上前拖着他的背,问道:“怎么了?”

许明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满手的冷汗给谭松江吓得一激灵。

“余白……的电话,打不通。”

“你不是说他有事儿嘛,应该是在忙,等会再打。”谭松江安慰道,“急什么,这年头谁不漏接两个电话。”

可这个电话,许明昱直到晚上都没能打通。

咖啡店的店员早早被谭松江打发下班,玻璃门上了锁,谭松江坐在许明昱对面,觑着他的脸色一时也没了主意。

许明昱无意识间将手心扣出一道道红痕,眼睛虽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目光却没聚焦。

抱歉。

这是重逢后余白说的第一句话,彼时没认出他的许明昱疑惑于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后来期盼着一句解释与道歉的时候,却又不敢说破。

可方才听筒里一遍遍的“抱歉”却陡然让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许明昱蓦地站起来,身后椅子“哐当”一声倒下,吓了谭松江一大跳。

“车钥匙给我。”许明昱道。

“做什么?”谭松江问。

“我要去找他。”

谭松江回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现在?”

许明昱紧咬牙关,下颌崩出一条锋利的线条,让他看起来近乎有些不近人情:“现在。”

“就是没接电话而已……”

“钥匙!”许明昱截断他的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谭松江只得闭了嘴,从兜里摸出钥匙递给他:“注意安全。”

黑色SUV如同一只蛰伏多时的猛兽,呼啸着弹射而出,几乎是压着限速奔上了高速,夜晚的车流少,许明昱把油门踩到底,偶尔与形单影只的大货车擦肩而过。

理智上,许明昱也明白,仅仅几个小时没接电话而已,说不定只是忘记开声音,也有可能手机丢了,自己这样突然冲过去纯属大惊小怪。

可谭松江早上那些话与此情此景结合,让许明昱心中焦灼与不安无法抑制地疯涨。

他的记忆中的余白,虽然不甚张扬,但长年优秀的成绩与评价,让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是自信且坚定的。

许明昱还记得余白收到市一中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两人一起挤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胸口硌得他有点疼。

漆黑的夜里,许明昱抬头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期待。

“看吧,哥哥没骗你,我说过能考上就肯定能考上!”

许明昱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变故能让余白变成现在这样,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敢兴趣的样子。

他想见到余白,比任何时候都要迫切,未接通的电话只是点燃星火的引线。

十年前那场意外让他失去了哥哥,而余白又失去了什么呢?

人在某些时候对时间的感知会出现极大偏差。

就像那句总出现在盛大晚会结尾的话一样:“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相对的,悲伤的日子总觉得极其难熬,而当一个人怀揣目的行在途中时,则会觉得路漫漫,度秒如年。

两个小时的车程,许明昱仿佛走了一辈子。

等终于敲响那扇门,余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许明昱才发现自己凭着一时冲动便上了路,竟压根没想过到达之后该做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余白问。

许明昱张了张嘴,半晌只得说了实话:“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余白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里果然躺着几个未接来电。

他侧身把许明昱让进屋,低头摆弄半天,道:“下午在医院的时候摔了一下,好像把喇叭摔坏了。”

“摔了一下?”许明昱皱眉,目光上下扫视着他。

“手机摔了。”余白道,忽而又反应过来,“你是因为我没接电话跑来的?”

“唔……”许明昱弯腰换鞋,“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余白打开客厅灯,转身回客厅把掉在地毯上的抱枕捡了起来。

许明昱这才看见,沙发中央有块凹下去尚未回弹的痕迹,似乎有人曾躺在上面许久。

而余白连衣服都没换,惯常拢在耳后的头发,此刻也略显凌乱。

“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开车来的,你把票退了,明天咱一起回去就行。”许明昱在那块凹陷处坐下,仿佛毫不在意地说道。

“明天不行。”余白伸手在外套里掏了掏,但看到许明昱时又停住了动作,“明天我暂时走不了,你先回吧。”

许明昱几乎是立刻便弹了起来:“为什么?”

余白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随着薅了一把翘起的头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了话头道:“下午我去医院的时候,碰上安姐的妈妈犯病,几个人都没能按住,让她从床上翻了下去,肋骨断了,我手机也是那时候摔的。”

“然后呢?”许明昱皱紧眉头。

“然后安姐跟我说,”余白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还是起身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她打算结婚了。”

小城市的夜晚总是比大都市安静太多,烟雾袅袅随夜风而去,换来一两声轮胎摩擦地面惊起的犬吠。

这个消息跨度太大,许明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机械地顺着话音问道:“啊?跟谁?”

余白将手伸出窗外,尽量不让烟味飘进屋里:“不认识,大概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吧。”

尽管再小心,许明昱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呛人的尼古丁,也听懂了余白话语中的颓丧,喉咙泛起一阵酸痒,他艰难地忍住咳嗽,声音有些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白将半个脑袋探出窗外,试图让夜风吹开胸中积压多年的憋闷——是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白从医院回来便倒在沙发上,如同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消毒水的味道萦绕不去,徐安脸上的麻木在梦中与多年前的自己重合。

沉重拖沓的石膏,每当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腿骨,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臭气的底层廉租房,还有没日没夜凭汗水换来的一丁点工资。

那时的他,双眼大概也是这样沉寂如死灰。

余白想不通,这个世界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一个接一个的泥潭,轻而易举就能叫人多年的挣扎与努力灰飞烟灭。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如此。

“哥!”

耳畔传来的声音让他思绪陡然回笼,余白转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许明昱。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许明昱伸手撩开他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

没有高楼大厦,低矮的居民楼挡不住月光倾洒,莹莹的微光照亮了许明昱半边侧脸,余白能看清,他略微上扬的眼尾勾勒出的凌厉中饱含柔情,里面环抱的,是自己的倒影。

余白心下微微一软,有种想偏头在他指腹上轻轻蹭过的冲动,随即被这个想法惊得缩了缩脖子,他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才道:“没什么,太晚了,先睡觉吧。”

余白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许明昱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再次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许明昱心中上回的轻松和愉悦,听着余白明显清醒的呼吸声,小声开口道:“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明天不回去呢?”

片刻后,余白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才传过来:“我有点事要跟安姐聊聊。”

“新店的事吗?”许明昱问。

“嗯。”余白翻了个身,有些犹豫,“今天安姐说,如果装修完之后我还是不愿意留在那边,她就重新请一个人负责新店的妆造。”

许明昱也转过身去与他面对面:“你的意思呢?”

第24章 又过了一年

余白乍然跟他四目相对,先是愣了愣,而后别开视线:“我……”

许明昱坐了起来,单手撑在床上,斩钉截铁地截断了余白的话:“你想去的。”

并非疑问和反问,而是最简单的陈述,好像仅凭片刻的犹豫他便已经将余白心中所思所想猜了个透彻。

余白仿若自言自语似的:“我没有。”

许明昱不由分说地掰过他的脸,强行让他与自己的视线交汇,重复道:“你想去的。”

余白被迫仰躺在床上,接受许明昱自上而下的审视,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赤裸裸地暴露在烈阳下,扒开衣衫将内里最见不得人的罪行公之于众。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慌乱地想将许明昱接下来的话拦截,仿佛这样就能留下一点可怜的自尊:“你别说了!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你喜欢那家店,哥,你知道吗?”许明昱俯下身子,用全身的重量镇压余白徒劳的反抗,“你每天打卡一样准时准点去盯着施工,一点小小的意外都能让你着急。”

其实许明昱本来准备好了充足的耐心,打算慢慢等着余白敞开心扉,但此时此刻,未知的曾经,以及余白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实在让他无法忍受,许明昱忽然就不想等,满腔的焦灼借着这个姿势全部倾倒了出来,片刻喘息之机都不留给余白。

“水电完工的那天,我送你过去的时候你特别高兴,就算知道后续肯定会缺钱还是很高兴,如果不是想留下,如果不是把这家店也当成了你的心血,为什么要期待它落成?”

余白抬起的胳膊颓然脱力,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逃避。

“我跟安姐打听过,她只教了你普通的妆面,可如果你不想走出去为什么要花钱费时费力地去学特效妆,你有这个能力,也想要更好的发展,到底在怕什么!”

话音落下,余白猛地发力,掐着许明昱的肩膀,把人按进柔软的床铺中,如同一头垂死挣扎的兽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吼道:“你懂什么?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不愁吃不愁穿,想留学就能留学,哪知道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应该被埋进泥里的!”

许明昱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中,额头连着肩膀却感觉到一片冰凉,余白整个人都在忍不住地颤抖。

两个人明明已经调转了位置,许明昱却仍观察审视着他,那让人无所遁形的目光快要将他射穿。

余白急喘几口气,微微扬起身子遮住他的眼睛:“别这样看我。”

“余白哥。”许明昱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我喜欢你。”

余白放在他脸上的手触电似的收了回去,脸上的愤怒与难过通通消失不见,只剩空洞洞的茫然,大脑如同被这句意料之外的台词吓得宕机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许明昱手腕微微使力,把他往下拉了拉:“留下吧,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余白侧脸贴着他的侧脸,感觉有一点温热潮湿的东西划过。

霎那间,长期以来重压在肩头与脊梁上的某些东西,忽然就松快了许多,紧绷的肌肉终于获得片刻喘息。

余白彻底把脸埋进许明昱的肩窝里良久不再言语。

许明昱是被窗外的人声吵醒的,昨晚窗边的上半场谈话以余白的逃跑结束,后来两人都没想起来关窗户。

许明昱还迷糊着,侧耳听了片刻,除了几声响亮的吆喝在一片嘈杂中脱引而出外,没听出什么名堂。

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又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神志未完全苏醒,身体先一步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

按照常理来说,人长时间待在某个环境中,嗅觉习惯了该环境的味道,便不会再对此有多余的反应。

可许明昱埋进被子里,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耸了耸鼻尖,还没分辨出那味道出自哪里,而后感觉脖子下枕着的东西有些奇怪。

说软不软,说硬不硬,总之不太舒服,要是他一整夜都睡在这上面,怕是得落枕。

神游在外的思绪到这一步,许明昱困倦的大脑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睡在了余白家。

他倏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歪斜的睡衣领口,以及因侧躺而愈发显得突兀的锁骨。

许明昱对着眼前的风景咽了咽口水,而后缓缓仰头望去,正对上余白刚刚苏醒,略显迷茫的眼神。

这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余白才忍不住似的开口道:“手麻了。”

许明昱其实不想动,虽然脖子处传来的酸痛让他很不舒服,但久违的蜷缩在余白怀里醒来的感觉,让他有种回到母亲子宫的安全感。

他依依不舍地坐起,舒展双臂伸了个长长地懒腰,心情颇为愉悦地对余白道:“早啊哥。”

睡下去之前还好好盖在各自身上的两床被子,如今余白那边的半耷拉在地上,只剩许明昱这床裹着两人。

余白拖着胳膊也坐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血液重新流通引起的刺激有些难捱,他表情微妙,但还是回应道:“早。”

许明昱没下床,而是越过余白,去捞地上的被子,他一手撑着床,单膝跪起,几乎是半压在余白身上。

余白害怕他栽倒,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正好碰到许明昱随动作掀起的睡衣下露出的一截腰部皮肤。

余白像是被火燎到似的收回手,许明昱转头看他,余白感觉到了,匆匆避开视线。

两人默契地没提昨晚的事,却又对某些悄然变化的东西心照不宣。

洗漱完换好衣服,许明昱将头探出窗外朝下望了望。

大妈们果然已纷纷从每日菜市场争夺战中收兵,提着小板凳汇合,开始进入日程中的第二部分。

没了墙壁的阻碍,许明昱能更清楚地听见几句“春节放假、回家”之类的话。

年轻人踩着父母的肩膀奔向更广阔的世界,留在这座旧城的老人们日复一日缓慢生活着,掰起指头期盼一年仅一次的别离。

“太久没住人,家里应该没有菜吧,那早饭出去吃?”许明昱关上窗户,提议道。

余白正尴尬地站在客厅中央,闻言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啊?哦,好。”

披上外套下了楼,余白走得有点快,许明昱并未急着追上去,而是慢悠悠地坠在后面。

他一早上看似无意,其实全在观察余白的反应。

这场临门一脚的表白虽比计划中提前了许多,但许明昱认为当时的余白需要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打断他当下的情绪。

许明昱很清楚,“我喜欢你”这件事对于余白来说,是一种对他的肯定,能推着他向前,同时也是需要回报且不能轻视的宝贵感情,提升自己在余白心中的占比,用在此处最合适不过。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余白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越过大爷大妈的聚集地朝外走去。

出了巷口朝右拐,再走两百米左右有一家早餐店,余白点了两碗豆腐脑和油条、小笼包,随后又想起应该问问许明昱想吃什么。

一低头,便见此人乖巧地坐在桌前,正用纸擦着桌面,似乎感觉到余白的视线,许明昱抬起头看他,笑道:“哥你随便点吧,我不挑食,很好养活的。”

就这么一句话,又唤醒了余白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记忆,他好似屁股底下有刺,胡乱答应两句,干脆拿着小票取餐去了。

早餐吃完,许明昱又跟着余白去了医院。

徐母的情况愈发糟糕,由于摔断了肋骨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可她又不肯消停,下不了地,浑身的精力便只能靠一张嘴来发泄,整日哎哎哟哟地叫唤,没人能听懂,不理她就叫,有人理叫得更欢。

徐安刚开始整天给人道歉,后来大家都受不了,纷纷换床位搬了出去,倒也省了她的麻烦。

“就在这儿聊还是出去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徐安看起来刚睡醒,脸色苍白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涂着口红的嘴唇翘起两处死皮,她把两人迎进来,问道。

许明昱倚在床尾,目光扫过陪护床上堆着换洗的衣服——徐安几乎是住在医院里了。

“就在这儿聊吧,阿姨离不开人。”余白道。

徐安抓了抓头发,苦笑道:“一两个小时的话应该没事。”

余白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就几句话,免得再跑一趟。”

许明昱注意力本在两人的谈话上,视线晃来晃去,无意之中落在病床上的老太太身上,与她浑浊的双眼相对,蓦地顿住了。

普世价值观讲究百善孝为先,许明昱上过学,该明白的道理都明白,可他从未有过正常的家庭环境,历经两任父母也是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就算他有再大的孝道也不知该回馈给何处,更何况他没有。

这实在无可厚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大多逃不出“交换”原则,存进去什么,才能相应地取出来些什么,就像谁也无法要求一个连幼儿园都没上过的娃娃能把《陈情表》奉为人生座右铭。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养育之恩若是从未付出过,那自然便结不出孝顺来。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着,眼白已经发黄,可神志明显是清醒的,透着一种与徐安如出一辙的顽强。她松弛的皮肤挂满褶皱,像一截倒塌的树干,每一道皱纹都是一圈年轮,将顽强沉淀成固执。

许明昱歪了歪头,对此生不出一丝怜悯之心。

他因为知道有“孝道”这个词的存在,可以理解徐安因为照顾老人而一时绊住脚步,但又因无法感同身受,而不懂徐安为何会妥协。

T市有疗养院,也有护工,徐安有很多办法安置她,可她没那样做,而是仍由老太太胡闹,选择自己留在这里,哪怕身心俱疲也不离开。

许明昱想不通,躺下的明明是这个老人,为什么迈不开脚步的却是徐安。

“那些钱你不用还我了。”余白道,“算成是我入股的资金。”

徐安显然惊讶于他短短一个晚上便改变了主意,瞪大眼睛。

余白继续道:“既然我不在T市这边上班,工资也可以免了,以后就按照那边店里给我分红就行。”

“你确定了?”徐安问。

“嗯。”余白点点头,“T市的店,你是打算再请个店长,还是从现在的人里选一个出来?我可以帮忙安排。”

徐安想了想:“都不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都是我自己管的,反正城市小,有事开车跑一趟算不上麻烦。这件事你跟乐淇说了吗?”

“还没。”余白道,“我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

徐安犹豫半晌道:“你顺便把我结婚的事情跟她说一声。”

余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答应道:“好。”

南方的城市不会下雪,冷意却是钻到骨子里的,医院向来暖气很足,压得人仿佛呼吸都有些受阻。

昨晚许明昱睡着后,余白独自辗转反侧许久,早上很早被吵醒,又被医院的暖气熏过,此刻坐在副驾,困得眼皮都快掉到地上。

他降了点车窗,试图让用冷空气提提神,许明昱又给关上了:“困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街道旁圣诞的装饰才撤下没几天,又开始陆陆续续挂上大红,更有性子急的,店里已经播放起了《三百六十五个祝福》。

许明昱盯着路况,忽而听见余白叹息似的说道:“快过年了啊……”

许明昱应道:“嗯,又过了一年。”

第25章 安定剂

徐安要结婚的消息果然让蒋乐淇当场破口大骂,恨不能连工作都丢下立刻飞回来。

按照她的话说,先敲干净徐安脑子里的水,再跟那位素不相识的男人面对面较量一番。

余白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安抚住她。

许明昱冷眼旁观,发现余白明显跟蒋乐淇一样,是反对徐安这个做法的,可为什么不阻止她呢?

余白回答道:“我又不是徐安,并不能为别人的人生负责,有什么资格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

许明昱面对这个说法,难得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沉默着若有所思的样子。

余白花了两天的时间整理行李,退掉T市的房子。

说是整理,实际收拾出来的东西只有两个大纸箱和一个行李箱。

余白把带不走的柜子桌椅留给了房东,而衣服则在许明昱的干预下丢掉了大半。

这事儿要论起来,完全是许明昱故意为之。

余白此人其实是非常朴素的,全身上下能称得上时尚的,除了脸,便只有那一头不用花心思打理也蓬松有型的头发,就这点,据说也是出自徐安之手。

他的穿衣理念十分简单——干净,实用。

于是整个衣柜,单一色彩的基础款贯穿了四季。

更令人发指的,许明昱还在里面找到了一件能从头裹到脚的长款、纯黑色羽绒服。

许明昱用被雷劈了的表情将它拎到余白面前,问道:“这是什么?”

余白毫无羞愧之心:“羽绒服?”

许明昱道:“我知道这是羽绒服,我的意思是,这东西穿上跟个黑色笔筒有什么区别?”

余白心虚道:“不至于吧……”

许明昱嫌弃到了极点,当着余白的面,把“笔筒皮”卷巴卷巴塞进了垃圾袋里。

“过去之后我全部重新给你买。”

于是最终幸存下来的,只有为数不多几件勉强能称得上款式的衣服,而这些除开余白本人超长发挥,基本出自徐安姐姐之手。

想来徐安作为精致时尚的爱美人士,也无法容忍一个黑色笔筒整天在身边晃来晃去。

幸存者中也包括那件两人重逢时,余白穿的咖啡色长风衣。

还记得当时余白站在湖边,北风一吹,衣角与发丝齐飞,整个画面充满了忧郁日系男友氛围感。

许明昱嘴角抽了抽,毫不留情地将这段回忆甩进衣柜深处——忧郁个屁,就是个审美堪忧的老土小青年!

过来的时候,许明昱嫌谭少爷那辆伤眼的大红色跑车太过招摇,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换了辆低调的SUV,宽大的后备箱此刻搬家正好派上用场。

许明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了,走吧。”

余白回头,他住的屋子朝南,从小区大门处望去,其实压根看不见什么,但他依旧看得很认真。

许明昱没有催,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仿佛能从中窥视两人分别的那些时光。

独自出门,独自回家,数年如一日画地为牢,重复着单调而乏味的生活。

许明昱微不可查地提了提嘴角,在心里自顾自替余白向那些曾经告了别,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让余白离开自己一步。

良久,余白拉开车门道:“再去一趟店里吧。”

虽然徐安表示能忙得过来,但余白到底还是不放心。

仔仔细细将年前的工作安排过一遍,才正式踏上回S市的路。

回程的车是余白开的,许明昱这两天陪着忙里忙外,确实是累着了。

可这一路,他躺在副驾驶上,胳膊腿儿传来阵阵酸疼,大脑却一点也不困倦,反而很兴奋。

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到了S市,余白先去筒子楼取行李,随后打算按照计划,找个短租的青年旅舍将就两天。

“不行。”跟余白惯常听到许明昱说话的语气不同。

调子很低且不容质疑,声音里好像揉了一把寒冬的碎冰。

冷得余白心头微颤,不自觉倒吸一口气。

紧接着,许明昱眼皮一耷拉,避开余白投射而来的视线,摆出万分抱歉的姿态:“哥,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觉得困扰了吗?”

余白回过神,好险没把车拐上绿化带。

这几天太忙,两人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恍惚间,余白差点以为那天晚上其实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余白磕磕巴巴道。

许明昱继续低着头:“之前你也不是没去我家借住过,好吧,我知道了,以后我偷偷喜欢就是了,不会再说出来惹你烦的……”

余白踩下刹车,车子堪堪停在斑马线前,他嘴唇开合了几次,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措辞才好。

以往上学的时候,倒也听说过年级里或班上有女孩子喜欢他的传言。

可那是因为在学校,大家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傻兮兮的发型,若不特意提出,也分不出高低贵贱来。

余白每每听完就算,若是真有情书送到面前,他也都是感谢后再礼貌拒绝,繁重的学习任务和身后需要照顾的小尾巴让他不敢再有半点分神。

少男少女青春期荷尔蒙萌动,对稍微端正点的模样心生好感再正常不过。

可许明昱是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柴米油盐的世界光看皮囊是没有未来的。

余白明白论家庭条件,论事业发展,自己哪一点都配不上许明昱,所以余白对于许明昱的表白,其实十分惊讶——许明昱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踟蹰半晌,直到信号灯由红变绿才开口道:“我没有觉得烦,上次那只是借住一晚,这年底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怕太麻烦你。”

奈何这番话正好给了许明昱顺杆爬的机会:“不麻烦的,哥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不在国内,我爸也不管我,大年下的就剩我一个人,你就当陪陪我,行吗?”

都说到这个份上,余白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被许明昱拐回了家。

年前,所有员工心心念念盼着春节假期的时候,留白画廊的前台小姐接到一通电话,来电人自称是他们许总的父亲。

前台小姐本以为是什么骗子或者整蛊电话——自从她入职以来,便没听许总提过自己的父亲,况且真要是老板父亲,完全可以直接打到许总本人的手机上,哪需要通过她来转接。

小姑娘撇了撇嘴,就听对面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咳嗽两声,厉声说道:“告诉许明昱,我好歹是他名义上的爹,他回国这么久了,总该回家露个面!”

话音落下,对面竟比她先挂断。

前台小姐捏着听筒,满脸疑惑地站了一会儿,犹豫该不该去知会一声,便见他们许总从楼梯上转了下来。

最近全公司的员工,无论职位大小走路都是垫着脚的。

自从两个月前,老板突然亲自接了个T市的项目后,心情就堪比春日里的天气,阴晴不定,搞得各部门负责人每每汇报前,都得先算上一卦,打听打听今日龙颜究竟是个什么颜色。

小姑娘一边暗自打量,一边在心里掂量,觉得从面上来看,老板状态尚可,又觉得与其之后因疏漏不报遭问责,轻信骗子被骂一顿的结果比较好接受些。

于是将心一横,开口叫住了正推门往外走的许明昱:“许总!”

许明昱回头:“嗯?”

前台小姐把方才的那通电话转述了一遍,又忐忑地补了一句:“他说,要是您不回去,他就亲自过来……”

她觑着许明昱由晴转阴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恨不能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号码给我。”许明昱说。

小姑娘连忙双手奉上,目送老板的背影离开。

玻璃门来回晃荡,发出不堪忍受的吱吖声,小姑娘大松一口气,摸出手机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员注意,一级红色警报!!!”

顿时哀嚎震天。

许明昱坐在车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思绪却早已飘远。

临近假期,装修队暂时停工,余白终于有了两天的闲暇,下午的时候许明昱收到他发消息过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昨晚的电影有点无聊,只看到一半两人都睡了过去,今天是重新选一部,还是玩玩游戏?

等会儿得顺路买点水果,记得以前余白最喜欢吃橘子……

许明昱蓦地明白,为什么人们明知道烟草和酒精对身体有害,依旧对此欲罢不能。

人在不想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找点什么来拖延、麻痹。

许明昱拉开驾驶座旁的扶手箱,从底下摸出一盒深蓝色外壳的烟。

不知为何,余白自从被他拐回家暂住,许明昱便再没看见过他抽烟。

这包烟还是许明昱在T市时买的,他取出一支,搁在鼻子底下细细闻着,放置的时间太久,烟草中柠檬香的味道淡了一些。

许明昱想起余白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得很齐,两指夹着细长的烟,动作间牵引着手背骨骼微微凸显。

烟嘴被嘴唇含住,又松开,烟雾吸纳再吐出,萦绕着半遮住他的面孔,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