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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洱下 20439 字 18小时前

许明昱每每看着,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入,有种被填满后的怅然。

原来余白之于他,和烟酒之于世人一样,是逃避时的借口,也是烦躁疲累中唯一的安定剂。

许明昱鼻腔充盈着苦涩的烟草香,一个一个将数字输入屏幕,拨通了那个号码,等待音响起四声后接通。

他没等对面开口,撂下一句:“明天下午五点,我过去。”

随即挂断了电话。

第26章 雏鸟

长长的实木餐桌前是一面透明的全景落地窗,正对他家的后花园。

一只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树梢,小小的翅膀掀开来,鸟儿低头理了理羽毛,再抬起来时对上了一双窥视的目光。

鸟儿来回蹦跳,歪起脑袋,隔着玻璃窗与小男孩对视片刻,没从中察觉到什么危险,却被树影的晃动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许明昱收回视线,把盘里戳得乱七八糟的煎蛋划拉到一起,一股脑塞进嘴里。

他的养母董蕙已经换好了笔挺精致的小香风套装,头发盘在脑后,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

她从楼梯上下来,缓缓靠近餐桌,步子又轻又稳,路过许明昱背后,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有她惯用的香水味。

许明昱喉头动了动,压下胸口翻涌的反胃感。

董蕙在他对面落座,从头到尾整个过程相当优雅从容。

与许明昱这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不同,董蕙的早餐是一杯咖啡配一盘花花绿绿的新鲜菜叶子。

其实那盘东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沙拉,但许明昱在心里依然喊它菜叶子。

就像许明昱每次看见董蕙都觉得违和,他的养母仿佛一台设定严格的智能机器人,那一套套名贵的套装就是裹在钢筋骨骼外的人皮,而这台机器,现在正试图将他改造成同类。

这非常诡异,许明昱来到这个家已经快半年了,他依然不理解为什么一盘菜叶子加上点或酸或甜的酱料,就能取名“沙拉”。

他无法融入这里,不管是这个家,还是那个出来进去遍地千金的学校。

他宁愿回一中跟那群臭小孩打架,也不想听同桌们讨论某只新款包包,限量球鞋的价格。

许明昱这只小麻雀,一朝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从外表来看连羽翼都泛着彩霞。

但他自己却知道,若是掀开表面的彩羽,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鸣叫不代表喜悦,而是恐惧,他其实只想做那只依偎在大麻雀翅膀下的雏鸟。

董蕙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开始告知他今天的安排。

“一会儿肖老师来,今天是周末,美术课会上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有钢琴课,一个小时,然后数学老师临时有事,今天三点半的数学课改成英语,今天所有的课程我晚上回来检查,记清楚了吗?”

许明昱垂着眼帘,慢吞吞地切着一块面包,他讨厌早餐用的刀叉,一点也不锋利,切起东西来总是藕断丝连,用着很累手。

董蕙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怎么教你的?大人问话该怎么回答?”

许明昱放下刀叉,微微俯首,小声道:“记清楚了。”

董蕙这才勉强满意,继而注意到他面前乱七八糟的餐盘,又皱起眉道:“看来下周得重新给你请个礼仪老师。”

许明昱快要忍不住恶心,恭恭敬敬对空气道:“我吃饱了。”

然后侧身站起来离开餐桌。

许明昱进门就遇见了许云栋。

如果把董蕙比作一台程序严谨的机器,那么许云栋就是在背后操纵这台机器的手。

许云栋如今已四十出头,身穿一件保暖夹克,正站在院子里浇花。

独门独户的别墅,大门就在院子外,许明昱按门铃他就像没听见一样,非得等保姆着急忙慌出来开门。

保姆还是当年那位,长久的操劳使她两鬓早早微微泛了白,见到许明昱先是一愣,而后才犹犹豫豫地问:“您找谁?”

许明昱一路紧绷的表情因为这位妇人的出现,有了片刻松动:“苏姨。”

苏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两步,跨过门槛拉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眼眶都红了:“哎呀,是小昱吗?”

又转头对院中的许云栋喊道:“许老师!是小昱,小昱回来了!”

许云栋这才缓缓放下浇水壶朝他点了点头,道:“进来吧。”

许明昱觉得他这副装模做样的架势有些好笑,仿佛那个在电话里大放狠话的人并不是他。

许明昱边往里走,边回答苏姨零零碎碎的唠叨:“我有好好吃饭,没有瘦,就是长高了……您别张罗了,一会儿说两句话我就走。”

苏姨把切好的水果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你不在家吃啊?可你爸说,晚上有客人来,我做了好些菜呢!”

许明昱眯了眯眼睛,看着散步似的走进来的许云栋,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

这栋房子大体布局没什么变化,只更换了些陈设——一楼客厅中,许明昱曾经弹过无数遍的钢琴不见了,以及钢琴旁那盆鹤望兰的位置现在换成了发财树。

许明昱觉得练琴很烦,一遍遍按照顺序敲打黑白方块的事儿能有什么意思,他总抓不到节奏,音阶都爬了好几个月才弹利索。

练得不耐烦了,他就会盯着旁边的盆栽发呆,叶子长得很高,却没有茎,长长的圆圆的。

苏姨说:“它的名字叫鹤望兰,能开花,但得三年才开一次,家里的这盆,是你来之前才买的,且得等等呢!”

“花长什么样子?”许明昱问。

“黄色的,有点像一只眺望远方的鹤。”苏姨说,“所以才叫鹤望兰嘛!”

许明昱面前的这张茶几也不是原来那张玻璃的,换成了大理石质地。

许云栋终于抵达终点,拎起裤腿在对面坐下。

许明昱没抬眼瞧他,而是学着董蕙的样子,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实心的,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

“你在做什么?”许云栋皱眉。

许明昱收回手,语气平淡:“没什么,看看是什么料子,我一脚能不能踹翻。”

原来那张玻璃茶几,在他从董蕙口中得知余白所谓的死讯时,碎在他的脚下,玻璃渣洒了满地。

当时许云栋就站在旁边,还赏了他一巴掌,打得他满嘴血,半边脸几乎失去了知觉。

“许明昱,你的礼貌是谁教的!”许云栋厉声喝道,“你别以为现在有了点成绩,翅膀硬了,就能翻脸不认人!”

“认人?”许明昱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认谁?你?快别逗了。”

许云栋似乎还想教训他,许明昱截口打断道:“行了,先说你费这么大功夫把我叫过来什么事儿吧,我没闲心听你胡扯。”

难为许云栋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偏过头去咳嗽半晌才缓过劲。

苏姨从一旁递来手帕,望着许明昱的眼中尽是担忧。

“听说你前段时间接了个T市的展?”许云栋问。

许明昱挑挑眉,算是默认。

“那客户是我同门,这么多年了没半点成绩,就仗着家里有点钱,做点倒卖藏品的买卖,不成气候!”许云栋把帕子递回给苏姨,挥了挥手,让她忙自己的去,继续道,“他不是真心找你办事的,是想借你送我个人情。”

当年外界只知道许家的孩子刚被接回来没两年,正是可以靠“天才”之名好好拼前途的年纪,却又突然被送去国外,从此销声匿迹。

而许家两口子,在孩子被送走后也离了婚,董蕙也去了国外。

大家都在猜,许明昱大概是跟了母亲。

这位同门,凑巧得知许明昱的公司,借业务的机会几番接触,试探得他的态度。

众所周知,许云栋离婚后独身多年,想来也缺人养老送终,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总得找机会认回来。

于是这客户便给许云栋透了消息,还以为自己送了个大人情。

许明昱听完许云栋的话,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意思,然而,他早撕破了脸皮,口中荤素不忌得很:“养老送终是吧?可以,你什么时候快死了知会我一声,买墓地的钱我出了。”

说完,他作势起身要走,许云栋一拍桌子:“给我坐下!”

许明昱已经站了起来:“还有事?哦对了,听苏姨说你今晚有客人,咱俩都挺忙的,就不留下吃饭了。”

许云栋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许明昱抬手看看腕表,五点刚过十分。

来的时候虽然发了消息说会晚点回去,但余白多半还是会做好饭等他,从许家开车回去得半个多小时,要是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想起余白,许明昱看许云栋的眼神更冷了。

“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你名义上是许家的儿子,我花钱花心思培养你。”许云栋咳嗽着,“你以为当年没有我,你那幅画能挂进艺术馆?能卖得出去?”

许明昱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他,有点担心他被自己气死。

许云栋最让人不齿的一点,就是现在这样,总将别人的一切都划为自己的高尚的施舍,也不管被迫接受的那个人究竟愿不愿意,需不需要。

“我用不上你给我养老送终,可你吃了许家的饭,就必须担起责任来!”许云栋骂完,像是不知道上下句怎么衔接似的,生硬地命令道:“我那个同门快到了,你留下跟他一块儿用晚饭。”

他话音刚落,许明昱突然笑了出来:“真是辛苦你了,董蕙不在,没人做你的传话筒,得劳烦你亲自来发号施令,不过对着一个贫民窟福利院出身的杂种叫儿子的感觉很恶心吧?”

许明昱眼神略过厨房门口忧心忡忡望着这边的苏姨,却半点没有犹豫:“把我领回来那两年,你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现在要跟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让我维护你的脸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哐当”一声,许云栋狠狠将杯子摔在许明昱脚下,玻璃碎渣四溅,有一片恰巧划破许明昱的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于此同时,门铃声再次响起,客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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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想周一下班这么急赤白脸来上一章 好吧其实是前两天温差太大 我没扛住倒下了 所以拖到现在:( 大家一定注意身体><

第27章 交易与抉择

电视遥控器落地的声音将余白从梦中叫醒,他揉揉眼睛,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

米饭还留在电饭煲里,但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许明昱只说可能会晚点回来,并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余白还是打算等他回来一起吃。

家里装了地暖,过于温暖的环境会让人感觉困倦,余白这两天闲下来,总是不由自主窝在沙发上或地毯上就睡着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接了杯水端在手里慢慢喝着,脚步拐向了书房。

书房正对着那面墙立着个书柜,余白偶尔会来随便拿两本看着玩儿。

他很爱看书,不挑题材,不限中外,什么都爱看,就算是许明昱从国外带回来的外语原本,他都能啃得津津有味。

余白从上到下慢慢寻找着,打算选一本,边看边等许明昱,忽而他的视线略过了一本封皮略显陈旧的大部头,书脊都起了皱,看上去被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Appreciation of Western Literature,西方文学鉴赏?”余白轻轻念出书脊上的字,他明明记得许明昱亲口说过去国外学的是艺术管理,难道对文学也感兴趣?

余白将书抽出来,翻开首页,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英文单词——William Kim,应该是某人的名字。

余白眉头微微蹙起,将这几个字母放在嘴里嚼了两遍,突然感觉好像抓到了些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太起来。

是什么呢?

余白一页一页往下翻着,这本书的主人上课大概不怎么认真,笔记写着写着总跑偏,一会儿在右上角涂个黑点,一会儿在插图的人像头上画朵花,总之就不肯留下一张干净整洁的书页。

照片呢?

对了,余白记得,那天他陪许明昱回来取资料,照片就是从这本书里掉出来的。

余白捧着书,快速翻动着书页,这部大部头太厚了,直到翻过大半,他才终于再次找到那张照片。

余白心跳蓦地加快,血液涌进再被泵出,砰砰地冲击着胸膛。

照片上戴草帽的男孩儿,神采奕奕的老者,齐齐冲着镜头笑。

余白的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仔仔细细扫过照片的每一寸,连男孩胸口的英文字母都没放过。

就是张普通的生活照,余白腾出一只手拿起那张照片,狐疑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这股紧张感来得实在莫名其妙,多半是睡糊涂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打算将照片重新夹回书页里,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了过来,连同书和照片一同抽走。

余白猝不及防,猛地转过身,便见许明昱不知什么事后出现在他背后,单手拎着那本大部头,屈指在书封上弹了弹,语气似有不快:“没想到哥还喜欢看这种枯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余白吓了一跳,话刚说了半截,被许明昱衣领上零星的血迹吸引了注意力,“这怎么弄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许明昱把书扔回桌子上,偏过头露出伤口让他瞧:“不小心划了一下。”

伤口是苏姨包扎的,她泪眼婆娑地给许明昱消毒上药,最后甚至想拿绷带往他脖子上缠,被许明昱阻止了。

苏姨给他贴创可贴的手还在抖,却没有对许明昱恶劣的态度发表任何意见。

她在苏家干了将近二十年,清楚许明昱的身世,两人相处的时间虽不算长,但她是真的心疼这个孩子。

苏姨见过许明昱刚住进这栋别墅时局促拘谨的样子,也明白重压之下那些无声的反抗,甚至发现过他深夜偷偷给余白打电话。

从某种程度上讲,在这个家里,许明昱虽顶着主人的名头,地位却并不比她高,他们俩实际上都是许家的工具,一个在内,一个对外。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许明昱一次又一次被教训之后,帮他处理伤口。

可惜许明昱不是玻璃茶几,无法一碎了之。

苏姨在听说他被赶去国外时,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帮忙收拾完行李,这个向来恭顺又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偷偷对他说:“去外头也挺好的,千万照顾好自己。”

于是这次她又说:“不留下吃饭也好,事谈完了快走吧。”

许明昱握了握她颤抖的手,轻声道:“上菜吧。”

隔着落地窗,许云栋正在花园里接待客人,方才门铃响起时,他对许明昱说:“上次我给谭家那小子打电话,他说你这段时间围着一个叫余白的人打转?”

许明昱瞳孔骤然紧缩。

“我猜,他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对吧?”许云栋站起身,跨过一地玻璃碎渣,慢慢往外走。

“你怎么知道?”许明昱的声音仿佛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当年的事果然跟你有关!”

许云栋很坦然地扫了他一眼,这次换成许云栋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许明昱明白了,许云栋当年肯定做了些什么,让他觉得一旦自己和余白表明身份,势必会找上门来算账。

可许云栋按耐了这么多天,都没有等到他,自然便能确认余白还不知道实情。

那么许云栋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呢?

餐桌上坐了四个人——来的客人是一对父女。

许云栋地同门姓张,叫做张峻德,他女儿叫张薇,看着比许明昱要小上两岁,见到许云栋脱口而出的称呼是:“许院长。”

菜摆了十几道,许明昱看着满桌昂贵的菜肴完全没有胃口,对面恭维奉承,其乐融融的戏码甚至令他几欲作呕。

许明昱连筷子都没动,手指如同弹琴一样轮番敲击桌面,发出“哒哒”的噪音,引得客人频频注目——许云栋强行把他留下,这点小小的后果总得承受。

不是自诩上层社会,最讲究礼节吗?许云栋名义上依旧把他归为许家的儿子,他的所作所为正好代表许家的家教。

如果不是怕许云栋狗急跳墙,许明昱恨不得直接踩到桌子上一边跳舞,一边对他们破口大骂。

终于,在他耐心耗尽之前,这俩人结束了虚伪的社交前戏,聊起正事。

“我听说S市美院准备牵头办一个,当地院校与市美术馆的联合艺术展?”张峻德问道。

许云栋吃了口菜,才不紧不慢含糊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

许明昱的动作停下了,挑了挑眉。

“是这样的。”张峻德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我家丫头前些年毕业之后有幸进了美院工作,当然,没有明昱这么有出息,自个儿能挣大钱,她呢也就做做后勤混口饭吃,我是想着,她老这么混日子也不是个办法,看许院能不能帮帮忙,赏个光,借这次的机会让她锻炼锻炼。”

“小薇的能力我也是有所耳闻的。”许云栋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忽而话音一转,“对了,不知道明昱在T市的那场展办得怎么样啊?还合你的心意吗?小辈办事多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做叔叔的,可要多担待啊!”

话及此处,许明昱明白了,如果张薇想要这个联合艺术展展主办方总策划的位置,就得在合作方给许明昱留个位置。

许云栋虽然是院长,但他向来重视名声,不好亲自下场,那么就推个策划人上去借力,这是明晃晃的利益交换。

按照社交场的惯例,这个时候,许明昱应该端起酒敬张峻德一杯,但他没动,对面的张薇也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场面一时陷入尴尬。

余白手指在创可贴边缘碰了碰,蜻蜓点水般,一丝力气也没用,许明昱却如同遭受重击,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余白只好站直身体撑着他:“疼吗?”

许明昱把脸埋进余白肩窝,嗡声嗡气哼唧道:“疼啊疼。”

“……”

听听中气十足的哀嚎,哪有半点疼的迹象。

余白的腰被他紧紧箍着,动弹不得:“行啦,吃饭没?”

“没有。”看到许云栋就没吐出来就不错了,哪还吃得下东西。

“我去把菜热一热。”余白轻轻拍了拍许明昱的胳膊,示意他放开。

许明昱仰起头,方才难看的脸色已恢复如常,眼睛湿漉漉里地含着期待:“你在等我?”

余白其实觉得这很平常,只是等他吃晚饭而已,这段时间以来,他跟许明昱一起吃的晚饭没有十顿也有八顿了。

现在却被这样特意点出来,好像他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似的,余白莫名感觉有些心虚,耳根隐隐发热,他避开许明昱灼灼的视线,不答话:“快撒手。”

许明昱笑嘻嘻地还了余白自由,却又变成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踩着人的后脚跟追进了厨房,他不捣乱也不帮忙,就跟着打转。

余白回身把干净碗筷塞进他手里:“当心踩着你。”

许明昱顺嘴叼了锅里一块肉,心满意足地退出厨房。

他家厨房和餐桌只隔着岛台,许明昱摆好碗筷,撑着下巴坐在餐桌前就着余白的背影思索起来。

许云栋提出的交易,许明昱是心动的,他既然做了这行,当然想要不断向上发展,就算许明昱自己无所谓赚不赚钱,他手底下还有一帮等着吃饭的员工。

他虽是个暴君,也是个能带人吃饱饭的暴君。

许明昱早就在想方设法将公司的业务从个人艺术领域扩大至商业机构,他并非许云栋,从不自诩艺术家,更没有半点清贵傲气,许明昱的准则是,只要是块蛋糕,那就吃。

美院牵头,几大院校与市美术馆合作的艺术展,这是个相当可观的跳板,然而一旦借了许云栋的关系接下,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

有些路只要踏上去,轻易难回头。

“公司今天应该放假了吧?”陶瓷盘搁在桌面,发出叮当脆响,余白问,“明天就大年三十了。”

“嗯,下午就放了。”许明昱拣了根菜叶子放嘴里慢慢嚼着。

余白给他挑了块肉:“那你明天要回家吗?”

许明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许家,干脆利落地摇头道:“不回,我不出现他才能安心过个好年。”

余白虽一直听说许明昱跟家里关系不好,却没成想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糟糕到这个地步。

“你呢?”许明昱反问,“哥要回T市吗?”

“除了安姐和淇姐,我在T市也没什么朋友。”余白也摇头,“淇姐昨天已经赶回去了,应该用不着我帮忙。”

“也就是说,这个年只有我们俩一起过!”许明昱高兴得险些蹦起来。

余白想了想道:“那明天早上一起去买年货吧。”

第28章 我一直都很想你

是余白提议买年货,到了超市却变成他推着购物车跟在许明昱后面追。

超市人太多了,许明昱对照着手机上的购物清单在人堆里转来转去,余白推着车跟得有些费劲,一个没看住就不见了人影。

他无奈地靠边停下,正想掏手机打电话,忽而许明昱又从旁边的货架钻了出来。

超市里有暖气,两人都脱了外套,许明昱早上出门时穿了一件橘红色的毛衣开衫,说是图个喜庆,此刻被蒸腾得有些发红的脸与衣服相衬,倒显出几分与平常不同的活泼。

许明昱抱着袋坚果大礼包,兴致冲冲地往购物车里放。

活泼,余白没来由地想到这个词,他往日里给许明昱贴的标签上,只会写外向、成熟、处事周到、妥帖等词,而“活泼”却不同,在大多数语境下,人们总将其与“孩子”搭配,少有用在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身上。

但余白却觉得,在摩肩接踵的超市里,兴致冲冲地跟自己炫耀抢到一袋坚果大礼包的许明昱再适合这个词不过了。

余白难以抑制地抬起手,擦干净许明昱额角渗出的汗珠。

“哥?”许明昱疑惑地叫了一声,乖乖任他动作。

余白闻声道:“还想买什么?”

许明昱手机上的清单列了很长一串,余白能想象到他窝在被子里抱着手机,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打出这些字的样子。

其实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足够支撑两个人过完新年,甚至还能有富余,可余白不愿意打断这份期待与快乐。

很难去形容这种心境,许明昱说喜欢他,余白始终无法理解。

于是听到表白,他的第一反应是是惶恐,而惶恐之余,余白心中难以抑制地从深处升起一丝欣喜。

这点欣喜让他再次生出向上爬的渴望,驱使他主动伸手抓住机会,或许也能支撑他不断向前走,一直走到足够直面内心恐惧的那天。

余白觉得,他是感谢许明昱的,许明昱的喜欢给了他勇气,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该对许明昱好,并且发自内心希望许明昱永远都像现在一样肆意、快乐。

南方年夜饭得吃鱼,寓意年年有余。

余白在水产区挑了条三斤的鲈鱼之后,对着满柜子的肉类犯了难。

两个人的年夜饭不用太过隆重,准备太多的话,后面好几天都得吃剩菜,但也不能随便打发了,毕竟是过年。

余白沿着冷柜慢慢挪动,心里计划着买块五花肉做红烧肉,又想着许明昱爱吃排骨,要不改成炖排骨汤算了,一来而去迟迟没能下手。

最后还是许明昱拍板,提议干脆买肉馅自己回去包饺子好了,好吃又方便,少了随时添,多了冻冰箱。

结果直到贴完对联,下午准备做饭时才发现,光想着买馅,没买皮。

大年三十超市早关了门,许明昱从家里翻出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面粉,万幸没过保质期,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只能临时查教程学着怎么做饺子皮。

许明昱像个严谨的科研人员,和面、揉面、醒面,严格遵守教程中的步骤与时间,余白备好其他菜,调完馅一回头,得到了一盆表皮干裂,毫无弹性,一扯就断的“杀伤性武器”。

余白戳了戳面团,转头看他。

许明昱揉着鼻子,强词夺理道:“反正都是面粉加水,吃起来应该都差不多吧……”

说罢,两人都没忍住,面对面笑了出来。

就这么小半袋面粉,没有重新做的条件,余白秉持着“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原则,又往里添了点水揉开,将就擀成皮用了。

当晚,两人吃了一顿史上最硌牙的年夜饭饺子,还好馅的味道不错。

等余白洗完碗出来,许明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客厅里等他。

“要出去?”余白擦干手上的水问道。

许明昱点点头,又取下玄关上的衣服围巾递给他。

“我也要去?”余白接过来穿好,“去哪儿?”

许明昱故作高深地挑眉:“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一路开出市区,在城郊的一处人工水渠旁停下。

许明昱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红彤彤的塑料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渠边走,余白跟在他身后。

这地方别说住户,除了不远处有个似乎是废弃了的厂房,连鬼影子都没有。

月黑风高夜,荒地杂草深,唔,很适合杀人抛尸。

许明昱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个砖头大小的盒子,朝余白摊手:“打火机。”

余白这才看见,那是两袋子烟花,怪不得大半夜跑这么远,市区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许明昱挑了挑眉——余白果然没有戒烟,只是不在自己面前抽罢了。

烟花种类很多,许明昱每样都买了一点,他把手里那盒烟花放在水渠边,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点燃引线,彩色的烟火从纸筒里喷发出来,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

许明昱小跑着回到余白身边,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细细小小的光点。

“好看吗?”许明昱问。

大半夜的跑水渠边放烟花,说起来挺浪漫,真干起来却有点遭罪。

郊外的温度比市区低几度,因为没有高楼遮挡,寒风直愣愣往人身上吹,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余白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已经发僵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看着许明昱眼睛里仿佛流星一样闪亮的光点,还是答道:“好看。”

许明昱笑了,他鼻尖和眼尾被风吹得微微泛着红,让这个笑看起来像极了哭,余白揣在外衣兜里的手捏紧,克制着想把眼前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一盒烟花很快放完,许明昱又点了第二个,第三个,方形的、圆筒的,有就在地面喷出火花的,也有飞上天才炸开的。

后来许明昱干脆把剩下的几筒全部拿出来,围成一个圈,打火机不够,余白点了根烟,用烟头的火星跟他一起把那一圈全点燃了。

烟火依次突破封口飞上天,尖啸声之后是噼里啪啦的巨响。

余白点完引线就把烟掐了,此刻望着天上一朵朵绚烂的火花耳膜嗡嗡作响。

许明昱却没再看烟花,回过头来,伸出手替他捂住了耳朵。

许明昱的手指冰凉,手心却还残存一点温热,余白感觉那点暖意顺着耳朵游到脸颊,爬上胸口,细细密密的触感让他的心脏仿佛跌进了一杯冒着泡的汽水里,又酸又胀。

四周漆黑,火光映照着两个人,鼻腔充斥的烟火味中忽然混进了一丝熟悉的古龙水的香气。

许明昱张嘴说了些什么,余白没能听见,它们与呼啸而过的寒风一起被烟花爆炸声盖过,再被许明昱的手心隔绝。

余白很想问问他到底说了什么,又不舍得拉开那双手。

余白渴望那一点温暖,就在这几分钟里,他近乎贪婪地祈求,未来许明昱的快乐里允许自己存在。

忽而一束手电筒的光自远处打在两人身上,许明昱扭头看过去,蓦地放下了手:“糟了,这破厂房这么偏居然还有巡查!”

余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许明昱拉着往公路上跑。

路太难走了,碎石遍地,他们来时慢慢走尚且艰难,更别说跑,许明昱拽着余白的手腕,好几次差点崴脚。

身后的手电筒光明明灭灭,余白抿了抿唇,大步上前,抓起许明昱的手,领着他快步往外走:“小心点,踩我踩过的地方。”

两人穿过荒草地,飞速开车溜走,屁股后跟着一串叫骂。

回家的路上,许明昱没怎么说话,嘴角却没放下过,车载空调吹暖了他的身体,暖得手心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新年快乐,我一直都很想你。

第29章 从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许明昱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余白已经吹干头发坐在了沙发上。

客厅只开了四周的筒灯,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有几个眼熟的明星正合唱着今年最火的流行歌。

许明昱扔在餐桌上的手机一直在响,吵得要死,他捞过来看了一眼,基本都是些群发的祝福短信,客户居多,其中还有一条是昨天刚见过面的张薇,估计是从她爸那里拿到的号码。

他嫌烦,不打算回,关了静音正打算把手机丢远些,谭松江的消息进来了。

“你昨天回许家了?”

许明昱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谭松江的下一句跟他的回复几乎同时出现:“刚听我爸说的,他们这种生意场上的人精消息灵通得很。”

谭少爷打字很快,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什么情况?他逼你回去的?”

“说什么了?吵架了吗?还是威胁你?”

“卧槽你吱声啊,有事兄弟帮你一块儿解决!”

许明昱随手回了个句号,怕谭松江不死心还要追问,干脆关了机。

重点根本不是消息的内容,而是消息的出处。

张峻德还有求于许云栋,在达到目的之前,肯定不会乱嚼舌头,那这消息多半是许云栋放出去的。

许明昱不打算让谭松江掺和进来,兄弟义气可贵,但用在这种污糟事上,实在糟蹋,更何况他跟许家的关系越少人纠缠进来,将来就越容易斩断。

许明昱靠在餐桌旁盯着客厅的人看了一会儿,拿出今天早上扫货般购入的各种零食,摆了一茶几,还有一瓶醒好的红酒。

他没有坐沙发,而是盘腿坐在了余白脚边的地毯上,脑袋顺势靠着余白的膝盖,拆了一颗草莓糖含在嘴里慢慢吃。

从余白的角度,只能看见许明昱的柔软的发顶,以及被硬糖顶起的一小块脸颊。

余白觉得挺有趣的,据他观察,许明昱抛开家境不谈,自己就挺有钱,他亲自挑选来送给余白的的衣服也都是比较有名的品牌。

但好像除了穿着以外,许明昱在其他方面又没什么太大的讲究,比如现在,试问哪个讲究人会用坚果零食配红酒?

许明昱知道余白在看他,但没回头,动作间手背擦过余白的脚踝。

裸露在外的皮肤入手冰凉,许明昱感觉脑袋下的膝盖轻轻了动。

余白道:“地上冷。”

许明昱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道:“还好,挺暖和的。”

余白还想再劝,可许明昱已经又自顾自转过了头去。

余白端着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很涩,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舌尖残留强烈的酸意。

他不由皱了眉,未曾想过红酒是这种味道,电影电视剧里,那些动辄几百万上下的有钱人没事竟然爱喝这种东西?

沙发微微下陷,许明昱单手撑着身体,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草莓糖。

温热的指腹擦过嘴唇,甜腻安抚了酸涩的味蕾,余白喉头滚动,舌头抵着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许明昱趴在他腿上,笑意很轻。

余白含着糖,说话有点模糊:“以前没喝过,不太适应这个味道。”

“再试试,习惯了就喜欢了。”许明昱说。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在电视机发出的欢声笑语中显得很是突兀,猩红的酒液再次涌进口腔。

余白不明白,一杯酒而已,怎么还非得强迫自己去习惯和喜欢,却也没拒绝,而是顺从地细细感受了一下,还是非常不适应,不过大概是因为草莓糖的原因,酸酸涩涩的余韵中加入了清甜的香气,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许明昱坐了回去,依旧靠着他的腿,闲聊似的:“其实我没怎么看过春晚。”

其实余白也没怎么看过,在他小时候,电视还是一个黑乎乎的大盒子,叫作彩电。

这种东西孤儿院是不会有的,每到大年三十,吃过晚饭,值班的老师会把大家带到教室里组织晚会,唱唱歌什么的,孩子们年纪太小,坚持不到守岁,玩一会儿便又被放回去睡觉。

刚认识安姐那会儿,徐安听说他孤零零一个人在T市,同情心泛滥,强行把他带回家过几次,余白也都是吃完饭就告辞,非亲非故的,不能把别人的好意当做应该。

稍微存到点钱之后,他住进了正常的房子。

人在成长,科技发展更快,这时候电视成了扁扁的一个屏幕,家家户户都能装得起,他家房东也装了一台,可余白总觉得,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房间里看电视,特别像广告里的孤寡老人,他不想瞧上去那么凄惨,还不如睡觉。

对余白来说,日子仿佛装裱好挂上墙的印刷图,远远看上去与油画、水彩画没什么不同,实则再过十年二十年,别的或褪色,或发黄,他却还是那个样子,因为没有颜料可供氧化。

“主持人好像不是原来那几个吧,换过了?”许明昱继续问问。

余白不知道他口中的“原来”,具体指的哪段时间,也压根不记得以前的主持人到底是谁,于是只含含糊糊答道:“是吗?没注意。”

他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却拐向了许明昱。

筒灯洒下的灯光在他头顶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几根刚长出来的碎发不听话地兀自支棱起来,衬得他整个人懒散中混血点桀骜的味道。

余白听着背景音,拿许明昱背影下酒似的,那余韵中的一点清甜仿佛能让人上瘾,一杯红酒不知不觉见了底。

歌唱完了,节目换成了小品,几个演员你一言我一语,咋咋呼呼地吵成一团,许明昱撑起一条腿换了个姿势,手自然下垂,第二次碰到了余白的脚腕。

这小品编排得十分普通,笑点全靠网络热梗堆砌,可两个人谁也没空去看。

皮肤相触的瞬间,余白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许明昱的手将他整个脚腕包裹,像个忽然生出恶作剧心思的孩子,讨嫌地拿一根手指,打着圈地去揉弄侧面那块凸起的骨头。

余白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珊瑚绒睡衣,柔软的布料被灵巧的手指掀开,余白的呼吸随其不断向上攀升而渐渐急促。

许明昱摸到了那条凸起的疤痕。

“明昱!”余白瞳孔一缩,像是被摁到了什么开关。

许明昱动作顿住,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小腿才撤开手,回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嗯?”

余白觉得自己大概酒量不太好,才一杯下肚,此刻看着那笑容脑袋有点发晕,他想试图去拉地上的人:“你坐沙发上来。”

谁知手刚伸出去便被扣住,许明昱像只灵巧的猫儿,一翻身整个人都趴在他腿上,一手撑着他的膝盖,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凑上前问道:“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许明昱的鼻尖离他的下巴不过几寸,那一瞬间余白呼吸都快停滞了。

红酒醇厚的香气混着草莓糖的甜流转在两人唇齿之间。

怪不得说“醉生梦死”,从古至今,人心里的再隐秘的秘密总溃败于二两黄汤。

快到十二点,晚会临近高潮,压轴嘉宾似乎上了台,观众的欢呼比之前还要热烈。

然而这些嘈杂传到余白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布,非常远,非常朦胧。

余白感觉脑子特别乱,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可它们只是路过,余白一个也没能抓住。

许明昱声音有些懒散,带着点鼻音,像在撒娇:“余白哥,我都表白好久了,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手心传来细微的痒,仿佛电流划过,许明昱拿手指勾了勾他的手心,无声地催促。

余白被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强行压平翻涌的心绪,偏过头去:“对不起。”

他刚说了三个字,便感觉钳住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余白忙继续道:“你先放手,咱们聊聊行吗?”

良久,许明昱退开,在沙发另一头落座,脸上没了笑意:“怎么最近谁都要找我聊聊,聊什么?”

余白坐直身体,听着许明昱比往常冷漠许多的语气,才松下来的一口气哽在半空,噎得他有点难受。

他斟酌片刻,试图找到个开头:“你说你……喜欢我,我以为只是随口说说?”

许明昱差点被气笑了,抱着胳膊:“我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余白翻来覆去想不通的时候也冒出过这个可能,许明昱只是玩玩,可能图一时新鲜,跟他那位浪迹花丛的少爷朋友一样,腻了就换下一个,这对于他们富家子弟来说很正常。

可后来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私心觉得许明昱不是个随便对待感情的人,不然也不会尽心尽力帮他这么多忙。

那更难办了。

余白只好抓了一把快要遮住视线的头发,换了个角度:“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个认识的弟弟,搬家之后再没有联系那个。”

许明昱挑了挑眉,没料到余白会主动提起:“嗯?”

“其实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他也是,十岁那年他被送进来,跟我一起生活,十三岁那年被领养,我们俩就分开了。”余白慢慢说着。

许明昱静静听着,感觉像听别人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那句话的原因,‘希望他能跟你一样好’,这么说上一句,有时候我真能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余白笑了笑,眼角轻轻一弯。

真奇怪,人笑的时候,眼角怎么是向下的。

第30章 他有什么资格说不

许明昱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的位置,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睡眠姿势,如果不是双眼还睁着,胸膛起伏,他简直就像一具被人收敛后摆进棺材的尸体。

不过许明昱觉得自己离变成尸体也不远了,这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就是他的棺材,如果有人把天花板当成盖子掀开,只会看见一团腐烂的碎肉。

门口传来脚步声,隔着门板驻足,那是余白,许明昱眼珠转了转,依旧躺着没动。

那天的对话过后,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中不断回想思索。

余白主动提起,说从他身上看见了曾经的影子,许明昱又欣喜又难过。

欣喜是余白从未忘记过他,难过是或许现在的许明昱再努力也无法替代过去那个“崽崽”。

两种情绪在心中交织,还未分出个胜负,余白下一句话便到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对不起。”

这句话如同一架绞肉机,登时将所有酸甜苦辣全部碾碎成一把飞灰。

许明昱猛地愣住了,好半天才讷讷地问:“为什么?”

许明昱完全不能理解,只能匆忙给自己找理由:“因为我像他,所以觉得为难吗?还是说……”

他想问,还是说余白不愿再和任何与“崽崽”有关的东西扯上关系。

许明昱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将这句话咽回去,干巴巴地争辩道:“可我不是他呀。”

然而余白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他站起来,像是一面不近人情的高墙:“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和照顾,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选择,所以我希望以后我们能退回正常的朋友关系。”

那天明明是大年三十,一年之中最喜庆的日子,电视机里的音乐和钟声热闹非凡,高楼外的夜空却寂静无声,这景象实在太过割裂。

那瞬间,许明昱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半,他撒了谎,亲口否认自己的身份,将一半留在过去,又因为余白的拒绝,另一半提前逃去了幻想的将来,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游魂似的躺在现在。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门口的人只停留了一会儿,随即渐渐远去,许明昱听见了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余白去哪儿?

许明昱撑起身体,摸过手机划开,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余白:“安姐办婚礼,我过去帮忙,这两天暂时不回来。”

许明昱看了眼时间,今天是初二,他又躺了一会儿,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茶几上的东西已经被重新收了起来,锅里还有余白给他留的饭菜。

许明昱抓过双筷子站在厨房就着锅把饭菜吃了个干净,味同嚼蜡。

初二祭祖,许明昱没有祖先可以拜,他都不知道那个当着自己孩子面上吊的女人最后被埋在哪儿,不过他还是按照惯例出门了。

今天天气挺好,阳光破开笼罩已久的雾霾,他刚出车库就被阳光晃了眼睛。

许明昱买了束菊花,熟练地拐上了去墓园的路。

墓园的管理人员估摸着还记得他,登记时频频欲言又止,许明昱走出去一截,那位中年保安还从门里探出头来张望。

许明昱被看得烦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冲他喊了一句:“放心,今天没带锤子。”

保安忙缩回脖子。

这墓园挺小的,墓碑却是统一样式,若不熟悉的人来,恐怕会在里头迷路。

余白的墓在挺下面的位置,许明昱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下了几段台阶,站在最低处向上扫视,整整齐齐排列的墓碑上都贴着照片,无论男女老少表情基本一样。

许明昱注视着他们,他们也嘴角上翘回望过来。

忽而一阵风吹过,树叶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好似照片里的人们同时开了口。

许明昱将花搁在墓碑前,也不说话,就直挺挺地站着,仿佛跟照片里的人对峙。

他每次来都这样,以往是不愿意说,今年不一样,是不需要说。

许明昱伸手在石碑顶上敲了敲,那儿还有他上次发疯砸过的痕迹。

旁边的位置埋着一个老大爷,活了九十多岁,碑面密密麻麻地刻了一长串孝子贤孙,可现在,石碑前却只有一束蔫哒哒的花。

许明昱蹲下身,掏出兜里的帕子,仔仔细细将余白的照片擦拭干净,忽而转头冲着大爷的石碑问:“你说他是为什么?”

若是换个地方,一个人对着一块石头说话,大概会被当成神经病,但这里是墓园,大家来这儿就是为了对着石头说话,没谁会觉得他奇怪,许明昱蓦地明白有些传统能够流传千年的原因。

许明昱继续冲着大爷道:“他不想跟我在一起,无论是我是谁他都不想,他凭什么不想,有什么资格说不?”

许明昱提溜着裤腿蹲着,手臂伸直搭在膝盖上,像极了街头巷尾的小流氓随意跟人吹牛的架势。

“老头儿,你生这么多孩子有意思吗?大过年的也没人来看你。”许明昱说着,觉得他俩莫名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干脆帮忙把大爷的照片也擦了擦,“你说他们这些人心怎么这么狠呢?”

硬邦邦的石头不会说话,没有人回答他,许明昱也不在意,随手从余白墓前的花束中抽出一只放在大爷的石碑前,算是给人听自己发牢骚的答谢。

许明昱清楚自己的想法非常自私,就算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坚定余白违背约定并非自愿。

那些深夜拨通的电话,一方只能沉默回应的对话,许明昱翻来覆去回忆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几乎刻印在他的脑子里。

余白说,他考完了,语气那么雀跃,以许明昱对余白的了解,他肯定有十足的把握。

然而许明昱翻遍了S市的大学,当年那一届的新生中,没有一个人叫“余白”。

但那又怎样呢?

迫不得已四个字就能抵消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伤害吗?

道歉和忏悔无法抵消许明昱心中的愤怒和委屈,他必须让余白赔上一辈子。

许明昱穿过一排排墓碑往外走,忽然脚步一顿,门口登记处站着一个人。

女孩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张薇?

余白走出闸机口,抬头望了一眼,十八线小破城市没有修建第二个火车站的能力,这么多年过去,绿皮火车基本换成了速度更快更舒适的高铁,可火车站依旧还是这个,棚顶上矗立的大字灰扑扑的,好像随时都有掉落的危险。

余白想起多年前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望着那几个大字痛哭流涕的样子。

火车站的顶棚很高,明明距离那么远,可那几个字仿佛就长在他的脊梁上,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余白摇了摇头,拦下辆出租车,往徐安家去。

他没骗许明昱,徐安要办婚礼的消息余白也是昨天刚知道。

徐安本就对这段婚姻没什么期盼,又忙着照顾老太太和两个店面,连结婚照都没时间拍,婚纱更是随便看了展示图就过。

婚礼流程和日期基本都是男方操办,等到婚期将近,蒋乐淇拖着行李箱站在她面前兴师问罪,徐安才想起来通知亲朋好友,还好她的亲朋好友早不剩几个了。

余白到的时候,他的两位姐姐正在吵架,说是吵架,其实是徐安单方面挨骂。

蒋乐淇整个人晒黑了三度,头发绑成高马尾,比以往多了几分野性。

她靠在窗台边,手里夹着根烟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徐安:“你以前每次相亲回来都要跟我吐槽一大堆,架势比谁都挑,现在呢?那男的跟你之前被嫌弃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怎么着,满世界山珍海味放着不吃,你打算端碟子萝卜咸菜过下半辈子?”

余白一脚刚跨进门,差点被这一长串输出给掀出去。

蒋乐淇大概实在是气上头了,余光瞟见余白进来,手一指骂道:“你把这张脸放在身边看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接受那种货色?”

徐安埋着脑袋整理桌上的药,细心地给每个盒子上标注日期和数量,自知理亏似的嘟囔道:“那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跟小余结婚吧……”

余白无辜遭牵连,差点给她俩跪下求饶。

“办法?”蒋乐淇恼火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让你有事一定告诉我,你呢?每次答应得好,结果我一回来等着我的就是你随便找了个人结婚?徐安,你是疯了吗?”

老太太已经出院被接回了家,估摸着是如愿见到女儿找到后半生归宿,本安安静静躺着,任外头吵翻天,也不闻不问,此刻听见这种话,忽地大叫起来。

她说不清楚话,动静却也不比谁小,徐安听见立马站起来,蒋乐淇却横过眼神制止了她的动作。

余白认命地顶着一脑门包去关卧室门。

老太太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呼哧呼哧倒气,像一只行将就木的老兽,睁着眼睛透过门框瞪余白。

余白被那双死气沉沉的浑浊瞳孔看得心里发毛,几乎难以把眼前人与曾经那位和蔼又爽朗的老太太联系起来。

他硬着头皮把门拉严实,彻底隔绝那漩涡般让人窒息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