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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洱下 16615 字 7小时前

第11章 未来未来

十二年前,C市一中。

下午的放学铃响起,老师将将宣布完下课,余白已经抢先一步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同桌女生好奇地回头,只看到消失在转弯处的校服衣摆,不禁奇怪道:“跑这么快,急什么?”

前桌男生慢悠悠地收拾着课桌上的书本,闻言好心解释:“估计赶着去接他弟弟。”

“嗯?余白还有弟弟?”女生问。

男生干脆半个身体都转了过来:“有啊,就在咱们学校初中部读初一,哦你初中不在这个学校应该不知道,余白是市福利院的孤儿,他弟弟也是。”

女生瞪圆了眼睛。

异性所展示的一丝一毫情绪对青春期的男孩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他仿若一个不费吹灰之力攻占敌军阵地的将军,别人的小道八卦便是他最好的战利品。

男生翘着脚,对此津津乐道:“他那个弟弟我见过,不爱说话,脾气挺大,我那次碰到他们的时候,他就在校门口旁边巷子里跟人打架来着,嚯,一个打五个,凶得很。”

“然后呢?”又一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男生挠挠脑袋:“那我哪知道后来啊,又不关我的事!”

女生道:“可是福利院资助不是初中毕业就该停了吗,余白怎么上的高中啊?”

“他成绩好呗,我初中跟他一个班的。”新加入的男生答道,“听老师说跟学校了申请减免学费。”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前桌男生见自己风头被抢了,作驱赶状,“吃不吃饭了还,一会儿还得回来上晚自习,烦死了快!”

几人推推搡搡地出了教室。

高中部和初中部就隔着篮球场,余白一路小跑着,赶在人都走干净之前到了初中部教学楼,远远地便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课本凌乱地散落一地。

领头的男生俯身捡起中间的本子,翻开展示给众人:“快看,我没骗你们吧,这就是他画的东西。”

那本子上寥寥几笔,却依稀能看出来是画的是几个人体,一前一后,一上一下。

被围在中间的小孩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他们用各种污糟的话嬉笑嘲弄,只是校服下摆快被他扯变形了。

余白快跑几步,上前一把扯过男生手里的本子,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尘。

他个子高,穿的又是高中部的校服,不用说话,只需垮下脸就能把几个小屁孩吓得噤了声。

领头的那个溜边退到了墙根下,眼珠转了转,见余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旋即喊着:“哑巴弟弟的孤儿哥哥来啦!”

转身跑了。

其余也哄笑着跟了上去。

“你放屁!”那孩子自己被欺负时一声不吭,此时听到这句话眼睛登时红了,撒开皱巴巴的衣服,就想冲上去。

余白捡完课本拦住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半弯下腰来抬起他脸来左右检查。

“我、我没跟他们打架……”还气着,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嗯,崽崽很乖。”余白伸出一只手递给他,“走吧,先回去。”

市福利院离一中并不算远,公交车就两站,走路却也要十来分钟,余白牵着他,穿过小商小贩占领的行人街,电瓶车与汽车不分彼此地挤在道路中央,时而从中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怒骂。

余白配合着他的步调走得很慢,直到福利院的大门出现,他才开口叮嘱道:“还记得哥哥说过什么?”

被叫做崽崽的孩子抓着他的手,好半天才说:“再见到那两个叔叔阿姨过来,要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还有呢?”

“不能耍脾气,把画拿给他们看。”

余白摸了摸他的脑袋:“记得就要做到,崽崽,你已经上初中了,不能总由着性子粘着哥哥。”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宿舍门口,余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往学校赶。

刚进入六月,南方的温度却好似等不及日子,先一步进入了夏天。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余白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不用顾及小孩的速度,他拣着有树荫的地方把十几分的路程缩短到了整十分钟,进学校之后,又拐去食堂,买了份三块钱的鸡蛋饼两口吞了。

如此,一个忙碌的傍晚才算是结束。

余白屁股才挨着板凳,晚自习就开始了。

语文老师腋下夹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一边让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一边见缝插针地对蔫头耷脑的学生们进行思想教育:“高中不比以前,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考上了将来有个好工作,就能坐办公室过舒服日子,出人头地!别觉得才高一还有很多时间,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你们已经虚度了一年,接下来……”

等放学回到福利院的时候,生活老师已经安顿孩子们睡下了,余白拎着书包去了老师办公室。

福利院的孩子没有单独的房间,上了高中之后,李老师就给了他一把办公室的钥匙,方便他下晚自习回来写作业用。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谈话的声音:“S市来的,那可远呢!说是想找找有没有画画好的孩子。”

“那崽崽合适啊!”

“是不错,但他们好像觉得崽崽年纪太大了,而且你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的性格,根本离不开小白……”

余白靠在墙边,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出了神——S市是大城市,各方面条件肯定比这儿好得多,崽崽上学晚,以前也没有基础,成绩一直不好,将来肯定没办法申请学费减免……

要是能被那对夫妻领养,别说念书,指不定还能正经学画画,但李老师说的没错,崽崽对他的依赖性是最大的问题,得想个办法,让他接受这件事。

于是第二天早上领着崽崽到了学校,临分开前,余白便对他宣布:“今天放学就不来接你了,你自己回去。”

“为什么?”崽崽问。

“哥哥高中课程太忙了。”余白说,“以后你都要自己上下学。”

崽崽双手捏着书包带子,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但下了课,余白还是去了初中部,他没让崽崽发现,远远坠着,看着小孩儿孤零零的背影,蜗牛似的挪进了福利院才放心。

余白往回赶时觉得这事儿有些强人所难,崽崽跟他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哪是一两次单独上下学就能割得开的,别说小孩,其实余白自己也难以适应。

但不分开不行,余白不想一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县城里,更不想让崽崽留在这里,他不盼着出人头地,只希望在这个世界有个真正的容身之处,生活得能安稳些。

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周六,余白照例起了个大早,他们学校的高中每周得多上一天课,余白洗漱完,帮着生活老师把孩子们都挨个拎了起来。

他背上书包,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对还在慢吞吞穿着衣服的崽崽说:“今天那两个叔叔阿姨会来,哥哥让你准备的画画好了吗?”

崽崽把脑袋从领头伸出来,耷拉着眼皮没回答。

余白扳过他的肩膀,又问了一遍。

崽崽才小声说:“S市太远了,小白哥哥,我不想接受领养。”

小孩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

余白耐心地劝道:“叔叔阿姨家里条件很好,你过去了有自己房间,有新衣服穿,喜欢吃什么就能吃到,还可以学画画呢!”

可无论余白说破了天,崽崽仍旧低着头。

余白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和他废话,让李老师帮他跟学校请了半天假,转头从崽崽书包里翻出他画画用的本子,准备挑几副一会儿拿给人看。

崽崽见状赶忙来抢,余白抓着本子把他带到了个没人的教室,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许青。”

许青是崽崽印在档案上的大名,李老师给登记的时候还笑说,他俩一个白一个青,整得跟白娘子传奇似的,福利院里一般没人会叫这个名字。

然而余白却叫了,还破天荒地生气了,崽崽头一回在哥哥嘴里听见这两个字,吓得肩膀抖了抖,乖乖站着不动了。

余白把人震住,满腔的道理又不知该如何讲,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本子,片刻后,柔声道:“哥哥还有两年就高考了,考完试就得离开福利院,去别的地方上大学、工作,到时候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崽崽倔强的表情蓦地僵在脸上,似乎在尽力思考他口中尚未到来的未来,眼眶慢慢蓄满了泪,慌张地抓住了余白的袖子,用力摇了摇头。

余白给他擦着眼泪,继续道:“你听话,去了S市好好读书,好好学画画,哥哥答应你,高考完就来找你,好不好?”

崽崽哭得话都快说不清楚了:“你、你不能骗我!”

领养手续办得很快,崽崽被接走的那天,余白期末考试刚结束,他顶着酷暑狂奔回福利院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汗。

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养父母正在跟老师告别,崽崽局促地坐在后座,伸着脖子不停往路口张望,见余白出现,他跳下车一头扑进了余白怀里。

余白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盒蜡笔递给他:“送你的礼物。”

临走,李老师按照福利院的传统要给崽崽和养父母拍张照,余白在一旁看,李老师干脆让他一起站了过去。

余白挨着弟弟,以为此刻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弟弟怀里抱着蜡笔,还未踏上离开的路便已经开始默默倒数再见的日期。

相机定格,谁曾想,经此一别竟是十数年光阴。

第12章 希望他像你一样好

这么多年过去,许明昱住高楼大厦,也曾立于众人之前侃侃而谈,和照片里裹在精致洋装中却仍旧战战兢兢的模样大相径庭,他如哥哥所愿,真的亲眼看见了这广阔繁华的天地,可然后呢?

许明昱指尖拂过照片上身着校服的少年,片刻后仔细把照片放回了原处,步伐轻快地回到了客厅。

门锁轻响,余白推开了门。

哥哥他说过会来的,不管过了多少年,以什么样的方式,只要余白来了,许明昱就活了。

余白提着两个塑料袋,见许明昱没坐在沙发上,而是端着水站在餐桌前,他扫了眼许明昱脚上的拖鞋,默默地把新买的拆开自己穿上了。

许明昱说:“买什么了?”

余白道:“面条,太晚了将就吃点儿。”

许明昱掀开打包盒盖子,看品相,应该就是小区门口那家,面条本就煮得软,现在被汤泡得有些发胀,味道更是寡淡,许明昱和余白面对面坐着,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难吃。”许明昱抱怨。

余白说:“没让放辣椒,盐和味精也放得少。”

许明昱随便嚼了两下,囫囵吞了,状似不经意道:“以后还是你煮吧,你会煮吗?”

余白愣了愣:“会,等以后有机会吧。”

许明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余白抱出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今晚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许明昱忙道:“这是你家,还是我睡沙发吧。”

余白道:“这天气睡客厅太冷了,你烧才退下来,再着凉容易反复。”

许明昱道:“那更不能让你睡沙发了!”

两人来回推拒半晌,许明昱提议道:“要不,一起睡吧?”

余白即将脱口的话卡在途中,闻言神色有些犹豫。

许明昱想起前两天情急之下随口扯的谎,抱着身边的被子比划:“盖两床被子,中间画道三八线,行吗?”

余白被他逗笑了,把被子扔回床上:“行。”

给他找了件睡衣,两人并排躺着下,许明昱说话算话,贴着边儿,中间估摸还能容下一个人。

关上灯,房间里两道呼吸声渐渐重合,许明昱盯着天花板凝神听了一会儿,翻身面朝着余白,小声问:“睡了?”

余白很规矩地平躺着:“没有。”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借着窗帘缝中透进来微弱的月光,许明昱隐约能看见余白的轮廓,他装模作样地掰着指头数了数,问道:“满打满算我们认识才一个月,我记得上回开车送你回来,你还对我爱答不理的,怎么今天就愿意收留我了?”

余白睁开眼睛,玩笑道:“也是,那请你出去?”

许明昱忙裹紧了被子。

余白说:“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好的,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就帮帮忙而已,再说你不是答应了替安姐他们物色门面的事,也算是提前还点人情。”

许明昱眨眨眼,往前凑了凑:“你真觉得我挺好的?怎么个好法?”

余白斟字酌句:“家境好,虽然父母都离婚了,但看得出来家教很严的,学历高,工作认真负责,性格开朗……”

许明昱撑起半边身子,打断他:“我怎么听着像介绍相亲对象?”

余白于是也乐了:“要给你介绍一个吗?”

说完想起许明昱所谓的“性向”,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好半晌。

“真的,就是觉得你挺不错的。”余白声音里还有未尽的笑意,“我有个,嗯……认识的弟弟,跟你情况有点像,但性格完全不同,他是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没人照顾,一个人待久了,导致内向不爱说话,总被欺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现在能像你一样好。”

许明昱捏着被角的手指紧紧蜷缩起来,若是余白此刻打开灯,必定能看到他脖子上根根暴起的青筋。

许明昱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扑上去怒吼的冲动——还不是时候,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没弄明白余白突然那消失的原因,如果当年的事重演,许明昱觉得自己肯定会彻底疯掉。

良久后他问道:“为什么说希望,你们没有联系了吗?”

“嗯,他搬家了。”余白简单答道,随后不等追问便背过身轻声道:“睡吧。”

许明昱睡不着,余白的谎言极其拙劣,但凡长了脑子,就能发现其中漏洞,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哪来的家可搬?

除此之外许明昱还能听出,余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态度却明显是回避的。

那是不是说明,当年的消失并非他自愿?如若被迫,这么多年,余白为什么不来找他?

许明昱胸中好一番翻江倒海,他就这么躺着,躺到余白的呼吸彻底沉下来,许明昱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贴了上去,二十厘米不到的距离,他却觉得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蓬松的羽绒被压缩到一掌宽,许明昱犹觉不足,他偷偷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没敢碰余白,只感受着他的温度,暖洋洋的,如同幼时蜷在哥哥怀里,如同冬日里久违的阳光。

而余白梦里却烧着一团火,他梦到与崽崽分别的那个的下午,盛夏毒辣的日头像是把他架在燃烧的火堆上。

崽崽从缓缓驶离的汽车中小心翼翼探出头,黑漆漆的眼睛里,恐慌、期盼烤得他体内的水分全部化作汗淌了出来。

彼时少年鼻头泛酸,死死咬紧牙关笑着朝他挥手,竟是一滴眼泪都没敢流。

余白醒了,睁开眼觉得胸腔仿佛缺了一块儿,空落落地发慌。

他想去客厅倒杯水喝,起身的时候绊了一下,转头一看,许明昱不知道什么时候拽住了他后背的衣服,睡得正香。

这小子醒着的时候话说得好听,睡着了就全忘了。

余白轻轻把衣服从他手里抽出来,盖回被子,然后去了客厅。

害怕饮水机的声音吵到屋里的人,余白没接热水,将就把杯子里的凉水喝了。

凉水驱赶了睡意,余白站到窗前,点起根烟慢慢抽着。

这些年来,他时常会做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内容,还有同一双眼睛,每每想起来,就是揪心的疼。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谈话,余白忍不住想象起那瘦瘦小小的孩子长大的模样。

新家不缺吃穿,营养能跟上,个子肯定长高了,说不定比他还高。

应该会学画画吧?以前福利院条件不好,余白还没见过崽崽正式画过一幅画。

会不会也能出国留学,念上个硕士博士的,回来进大公司或者干脆自己当老板,那还真是出人头地了。

想到这里,余白心中又是一阵泛酸,庆幸当初把崽崽送走了,倘若留在自己身边……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给不了他。

余白掐灭燃尽的烟,转身却见许明昱正站在客厅默默看着他。

第13章 我能叫你哥吗

第二天醒的时候,余白那半边床上已经没有人了,被子掀起一个角,许明昱探过手摸了一下,还剩点温热,余白应该刚起床没多久。

他侧耳仔细听着,屋子里很安静,厨房似乎正煮着什么东西,隐约有热汤沸腾的咕嘟声。

许明昱犹豫两秒,缓缓伸了个懒腰,滚到了床的另一边,把脸埋进余白枕头的那刻,浑身的筋像是都被抽走了,舒服得让他没忍住发出了小声的喟叹。

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许明昱正享受着, 充耳不闻。

打电话的人似乎跟他杠上了,第一通自动挂断后,第二通立刻又打了过来,大有不接便顺着信号爬过来跟他算账的意思,许明昱被烦得要死,身体仍旧维持原来的姿势,伸了只手把手机捞起来,也没看是谁,直接放在耳边:“喂?”

谭松江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你还在T市?不是说就去几天吗,这都快半个月了!让员工都回来,你自个儿留在那边嫁人啊?”

许明昱把手机听筒拿远了点:“你去画廊了?”

谭松江道:“路过,想顺便找你吃个饭来着,结果一问,嘿,皇上为屁大点事儿御驾亲往,原来是‘此间乐,不思蜀’呢!”

许明昱估摸着他大概又是刚从哪个温柔乡里爬出来,懒得管他话里话外的讽刺,道:“正好有个事想让你帮忙。”

“准奏。”

“你成天在外面跑,知不知道S市哪里适合开摄影工作室的?”许明昱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不要离画廊太远。”

谭松江道:“你画廊附近租金可不低,谁要租啊?”

那天徐安面对面跟他讲过,谭少爷万事不往心里去,前脚夸完人,后脚就能扔,许明昱也是服了,提醒道:“徐安。也没必要挨太近,你先帮忙留意着吧。”

“不要太远也不能太近,行。”也不知谭松江到底想起徐安是谁没,总之是答应了,随即不依不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了外头有人开门的声音,许明昱忙从床上弹了起来:“下午就回。”

完事也不等谭松江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余白提着一袋子菜进门,看见他出来,招呼道:“醒了?我马上做饭。”

许明昱抓了抓头发,闻到空气中一股米香混着小火慢炖的肉香:“你不上班?”

余白道:“今天轮到我休息。”

换衣服的时候,许明昱仿佛做贼心虚似的,把两床被子也给整理了,等他再出来,余白已经把一锅排骨汤端上了桌子。

许明昱凑到餐桌前仔细闻了闻,这才想起瞅一眼时间,已经中午十一点了,怪不得谭松江说找他吃饭呢。

厨房里,余白穿着件灰色针织衫,袖子挽起,正往身上套围裙,见状道:“饿了就拿个碗先喝口汤。”

许明昱视线从那锅排骨挪到他身上,忽然走过去,从余白腰侧拉过围裙的两根带子,给他系了个牢牢的蝴蝶结。

收回手时还在余白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心满意足道:“好了。”

余白反应过来,他是在报复那天更衣室发生的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许明昱仿佛只正常地顺手帮忙似的,面不改色地从碗架上捞走一个碗,出去舀了汤,倚在餐桌边慢慢喝。

余白做菜动作很干脆,也很有条例,先把肉处理完腌好,再切素菜,同时把锅放在灶上热着。

三道菜炒完,许明昱帮着盛好了饭,两个人同昨晚一样,面对面坐着吃。

排骨炖得软烂,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就能脱骨。

余白问:“味道还行?”

许明昱瞪大眼睛,朝他竖起大拇指,又连啃了好几块。

饭吃着,许明昱也没忘了正事:“我下午得开车回去了,公司还有工作,淇姐那边……”

余白接话道:“昨天在医院给我发过消息,说是照片够了不用补拍。”

许明昱点头,舀了几勺排骨汤淋在米饭上,闲聊道:“那你帮我跟她们说一声。你昨晚怎么大半夜爬起来抽烟,是没睡好吗?”

余白目光在他的碗里停留了两秒,答道:“没有,挺好的。”

许明昱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我半夜乱动吵到你了。”

“你睡觉不老实吗?”余白说。

“不清楚,我没跟别人睡过一张床。”许明昱仿若想起什么趣事,脸上浮上点笑意,“说起来,我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刚开始一个人住,有次也是感冒发烧,因为国外医院太贵了,就买了点药吃,后来烧晕过去,躺地板上一整天才醒。”

余白略略吃了一惊:“没人发现?”

许明昱耸耸肩:“所以后来我就搬去跟人合租,这样再生病至少不用躺地板——昨天谢谢你,以后来S市我请你吃饭。”

余白笑了笑:“上次不是请过了。”

“那不算!”许明昱放下筷子,道,“那是安姐安排的,对了,听安姐说你比我大几岁,我能叫你哥吗?”

余白:“随意。”

许明昱撑着下巴,故意数数似的:“余哥?太见外了,感觉像谈生意,余白哥?小白哥?”

余白夹菜的动作一滞。

许明昱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就叫小白哥,听着挺可爱的!嗯?怎么了,不好听吗?”

余白勉强控制着表情:“没什么,挺好听的,你想叫就叫吧……”

许明昱睨着他的神色,忽而又不爽起来,他思索片刻,觉得大概是因为余白允许了他使用这个称呼。

许明昱小时候就叫他“小白哥哥”,但却也并非什么专属称呼,福利院里比余白小的孩子都这样叫他。

对别人来说或许稀松平常,但“哥哥”两个字在许明昱看来意义相当重,他的依靠、情义甚至于信仰全压在上面,如今余白却轻而易举地把这两个字交给了别人,尽管这个“别人”就是他自己。

可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他还能把世界上所有叫余白“哥哥”的人全杀了。

许明昱望着厨房里余白洗碗的背影,苦中作乐地想,还是算了吧,毕竟自己也包含其中,杀了就再也叫不成哥哥了。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许明昱便准备走了。

余白一起下楼,站在巷口送他,许明昱发动车子,缓缓往前滑了两米,突然又倒了回来。

“怎么了?”余白问。

许明昱降下车窗,学着上次徐安的表情,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把手机从车窗里递给他:“帅哥,加个微信。”

余白被他逗笑了,跟他加上了好友。

第14章 日暮途穷

气温正式进入冬天的时候,徐安和蒋乐淇去了S市,说是要看一下几个出租店面实际情况,走之前两人把这边的工作室都交给了余白照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照看的,老板不在,店员也要正常上下班,就是踩点踩得愈发分秒必争而已。

这天是平安夜,店里的小姑娘们白天就聚在一起讨论各自晚上的安排,余白看着有趣,于是趁没事早半个小时放了人。

正打扫卫生,隔壁留守的摄影师也探脑袋进来跟他说了再见,人都走完了,余白翻过牌子关上门,坐在收银台后面给年前剩下的工作排好了日期。

街上播放的圣诞歌透过门缝溜了进来,余白放下笔,跟着哼了几句,忽然又觉得索然无味,这如同白开水般的日子,细细数来他已经过了许久了。

其实也并非每年都如此寡淡,以往过年过节,若是碰着徐安和蒋乐淇恰好单身,便会拉着余白一起胡乱庆祝,一起诅咒对方曾经遇见的烂人,最后意料之中的醉倒,还得余白收拾烂摊子。

商场张灯结彩,连路边的树都挂上了亮晶晶的装饰,余白与呼朋引伴的人们擦肩而过,坐上公交回了家。

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那天许明昱走后,余白忘了收起来,也不是故意不收,每天出来进去总是莫名就忽略了这里还摆着这么个东西,看得见,但大脑拒绝反应。

此刻余白那漫长的反射弧总算是跑到了尽头,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把新买那双塞进了鞋柜里。

今天下班算早的,余白难得地犯了懒不想做饭,于是按照以往的习惯,从小区门口的面店里打包了一份。

掀开盖子咽下去第一口,他突然对着面碗笑了起来——许明昱说得没错,确实很难吃,那店居然凭这样的味道开了这么多年,自己以前竟也吃过好多回。

笑完余白再没了食欲,系好袋子,连面带碗地扔进了厨房垃圾桶,随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踌躇片刻,余白重新穿好外套,把厨房和客厅的垃圾都收到一起,准备没事找事儿顶着寒风下楼扔。

正要出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徐安。

余白好似松了口气般接了起来:“喂,安姐。”

“你现在在哪儿?”徐安声音抖得不像话。

余白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家。”

徐安接着道:“你现在能不能去一趟市人民医院,我妈……我妈她刚被送过去了!”

这个平安夜注定是不平安的。

徐安的母亲,余白曾见过两面,是个脾气挺倔的老太太,没什么文化,早年为了养活孩子在工地干些拉板车背水泥的活儿,腿脚落下点毛病,她不愿意用保姆,坚持万事自己上,徐安没少为此跟她吵。

这次去S市估计得待上一段时间,徐安实在不放心老太太,便硬是请了个临时的阿姨在家照看她。

也幸亏是请了个人,方才阿姨伺候老太太吃过晚饭,正在厨房洗碗,忽然听见卫生间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忙关了水龙头去看,开门便见老太太仰面躺在地上,嘴里嗬嗬地倒着气,动弹不得。

余白赶到医院,老太太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阿姨带着哭腔迎上来:“医生说、说是脑梗。”

余白了解完情况,便打发她回家休息,阿姨年纪也不小了,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急救灯还亮着,余白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脑子竟是从未有过的清醒——老太太能救回来的话,轻则行动迟缓,说不清话,重则就此躺下。

人年龄大了,总会无可避免地出现各种毛病,徐安母亲变着法儿催着她结婚也不是没有道理,谁没有个三灾六病的,意外骤然降临的时候,有个人能在旁边帮衬着总是好的。

余白抹了把脸,深深叹了口气。

徐安开车赶了回来,到医院已经临近半夜,余白守在ICU外,徐安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医生说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余白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徐安妆都哭花了,眼影眼线丑陋地糊在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白不擅长安慰人,就这么陪她坐了一夜。

因为送医及时,老太太命是抢回来了,但人不出意外地躺下了。

为此,徐安几乎是住在了医院,余白去探望时,看见她憔悴的脸色着实吓了一跳。

“不愿意请护工。”徐安站在住院部楼下,从余白烟盒里掏出一根点起,“每天看不到人就闹,闹起来整个病房都不清净。”

正说着,一个大姐从住院部跑出来,老远从徐安喊道:“小徐,你妈又发脾气呢,快上去看看!”

余白忙跟着去了病房。

被子枕头散落一地,老太太插着呼吸机,半条腿搭在床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没人能听懂,见女儿进来,声音更大了些。

余白帮着徐安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老太太瞪着眼睛盯着他,不知道是看不清还是没认出来,余白走近了些,道:“阿姨,是我,小余,我来看看您。”

“啊,啊!”老太太叫道。

徐安抖干净手里的毛线帽,给老太太戴上:“没认出来。”

“啊!”老太太更大声地喊,竟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余白,努力转着眼珠,去看徐安,“哪朋与?”

余白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才听清,她说的是“男朋友”。

“不是,小余是我店里……”徐安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口,颓然地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毫无征兆地掉了眼泪。

离开医院正是饭点,电梯太挤,余白走了楼梯,徐安把他带到安全通道口,推开门时,突然问道:“小余,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余白诧异地回头,徐安并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了身后曲曲折折,不断向下蜿蜒的楼梯。

刹那间,余白便懂了,徐安并非真的喜欢他,想跟他结婚,而是在宣告,母女俩多年来的斗争就此终结。

第15章 你很想我来?

许明昱把车停在高铁出站口停车场,此时距离余白乘坐的列车到达还有两个小时,也就是说,这趟列车从T市发车约莫才三十分钟,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余白了。

许明昱拆开一瓶新的车载香薰换上,又下车坐到副驾,回忆着余白的身高腿长,将座椅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新买的靠枕拍松软,不胜其烦地一遍遍审视车内环境,确定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放下心来安静等待。

虽然迟了十年,但余白终于兑现了当年的承诺,来到他所在的城市。

列车到达,许明昱早已抱着准备好的花等在了出站口,远远便见余白拉着行李箱随人流往外走,许明昱举起胳膊用力挥了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喜悦:“小白哥!”

余白看见了,加快速度朝他走来。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淇姐已经走了吗?”余白两步穿过闸口,在许明昱面前站定。

许明昱把花递给他,又要去接余白手上的行李箱:“昨天晚上就走了,杂志方好像催得挺急。”

“没事,我自己拿吧。”余白抱着花,“谢谢。”

两三句话间,许明昱敏锐地察觉了他平淡语气下紧绷的情绪,不再勉强。

上车后,许明昱打开暖气,又看了眼时间,道:“到酒店差不多中午了,吃个饭先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带你去租的店里。”

余白也看了看时间,一句滚到嘴边的话被他给咽了回去。

许明昱把车开上了大路:“安姐妈妈的情况我找专门康复机构问了一下,完全痊愈是不可能了,但好好调养,恢复到下地行走的程度还是可以的。”

余白问道:“你跟她说了吗?”

许明昱从他的反应听出点异常:“还没有,怎么了?”

余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市医院的医生也是这样建议,但老太太的情况……唉,过两天我跟她说吧。”

酒店就在铺面附近,走路十来分钟的样子,环境不错,价格也实惠,许明昱陪余白拿了房卡放好行李,带着他转到旁边商业街吃午饭。

一家街边的小餐馆,虽非什么高档餐厅,装潢却也明亮大气,许明昱坐下,点了两碗抄手、两份参鸡汤还有一些小菜。

等餐的途中两人没怎么说话,余白拿出纸巾,慢吞吞擦着面前的桌子,擦到第四遍的时候,许明昱按住了他的手:“哥,够干净了,再擦得掉漆了。”

余白被这声“哥”喊得猛地抽回手:“不好意思。”

许明昱抢过他手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道歉。”

余白扯着嘴角,勉强笑道:“下意识习惯。”

正说着,服务员给上了菜,许明昱将一碗抄手推到余白面前,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在国外的时候,成天惦记的就是这个味道。”

晶莹的皮,饱满的肉馅,淋上一层香辣浓郁的红油,许明昱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比你楼下的面好吃。”

余白夹起一个尝了尝,认同道:“确实。”

许明昱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那份。

参鸡汤用小小的砂锅罐头盛着,入口细腻鲜美,立马驱散了冬日萦绕周身的寒冷。

许明昱舀起一勺,补充道:“但汤没有你做的排骨汤好喝。”

吃过饭时间尚早,许明昱带着余白沿路往店里溜达:“这附近叫做南城市井,是近几年新规划起来的文化园区,外围潮玩服装、餐饮,园区里面音乐酒吧、美术画廊、电影剧院什么的都有,总而言之,是年轻人的聚集地。”

余白道:“这种地段租金一定贵。”

许明昱点头:“听安姐的意思,确实超了原本的预算——当时带她们看了三个地方,另外两个更便宜,但从总体环境和氛围来看,这边更适合些,所以最后还是定了这儿。”

“你的画廊也在园区里?”余白问道。

许明昱颇为惊讶地扭头看他,没预料他能这么快想到,却也顺势说道:“嗯,你们店在南门,南门基本是商铺,我的画廊在东门,那边公司居多,中间还是有一点距离的,待会儿可以顺路去看看。”

余白将手塞进兜里,似乎没有答应参观意思。

许明昱接着道:“去坐坐,正好上次我把几个装修的公司的资料都放那儿了。”

这个理由,余白无法拒绝。

新租的店面比起T市的要大得多,户型也要更规整些,前门开在正街上,后门则通往一个公用的露天小院,左邻右舍都搭了雨棚,门口放着几套桌椅以供暂时休息。

“还不错吧?”许明昱兴致勃勃地从铺子一头走到另一头,“这面积够划出单独的化妆间、更衣室,摄影棚能有两个!”

余白里里外外踩了一圈,掏出手机大概拍了几张照片,记下基本情况:“行了,走吧。”

他平淡的反应在许明昱的意料之中。

两人倒回酒店,许明昱把车开了出来,觑着余白的脸色,摆出一副忐忑的模样:“你不喜欢这个铺面?”

余白正给徐安汇报情况,头也没抬:“我喜不喜欢不重要,因为她俩有事,我才暂时过来顶一阵,之后不会长期待在S市。”

许明昱适时惊呼:“为什么?新店主打艺术摄影,你比安姐更擅长这方面的妆造,不过来跟她们一起管吗?”

这个问题碰到了余白禁制任何人跨越的红线,他语气中再没了温和,抗拒的情绪愈发难以掩饰,却也没直接发火,只生硬搪塞道:“擅长归擅长,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随后他蓦地偏过头盯着许明昱看了一会儿,没来由地问道:“你很想让我来S市?”

余白审视的目光让许明昱握方向盘的手顿时一紧,面上却仍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当然啊。”

“为什么?”

许明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因为咱们是朋友啊。”

说完他又觉得心里有点起火,于是又脱口而出:“而且S市明明有更大的发展空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来呢?别说没兴趣,真没兴趣就不会擅长了!”

这次余白沉默了,许明昱余光看见他的收回视线时紧绷的下颌线,也闭上了嘴。

第16章 势在必得

汽车缓缓滑入停车位,许明昱熄了火,引擎嗡鸣声停止,余白一言不发地跟着许明昱到了画廊门口,抬头看见了门头上名字——留白。

不知是不是受方才那段对话的影响,他总觉得这两个字出现得莫名有些嘲讽。

出于情谊也好,替他考虑未来也好,似乎所有人都在劝他往前走,只有他自己执着地困于往事,不肯挪动半分。

咨询台后坐着个年轻女孩,听见有人进来,忙站起身摆出公式化的温和笑脸迎接,待看清是许明昱后,挺直的腰杆更直了些:“许总。”

乍听见这个称呼,余白沮丧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目光不由将许明昱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好险忍住了笑意。

虽偶然见识过许明昱工作时的沉稳专注,但前段时间的相处中,这人在他同他玩笑时总显得十分跳脱,夸大点也可以说幼稚,余白实在难以与那些将正装三件套几乎焊在身上的办公室精英联系起来。

许明昱脸上没什么表情,敷衍地朝女孩点了下头,又侧过身来问余白:“想参观一下,还是直接上去?”

余白的艺术修养还停留在“红配绿,赛狗屁”的阶段,更别提有何理解,因此只粗略地扫了一圈墙上高深莫测的作品们,权当欣赏过了,道:“上楼吧。”

画廊的空间设计相当考究,楼梯的台阶是透明的玻璃材质,只两条把手被刷成了白色,略略望去仿佛从天花板垂下的两条蜿蜒的绸带,嵌在此环境中毫不突兀,不经人刻意引导甚至不大会注意得到。

许明昱带着余白从咨询台旁拾阶而上,才明白“许总”这个称呼的由来。

二楼便是办公空间,厚厚的静音地毯上两排开放式工位坐满了人,顾及客户们信息的私密性,又从中分出一条过道直通向尽头的独立咨询室与老板办公室。

余白从忙得热火朝天的员工中间穿过,不时瞥见电脑屏幕上闪过一幅又一幅古今中外的画作,而底下标注的价格,是他多年来即使两点一线,物欲低到地心也攒不出来的高度,顿时生出满心格格不入的局促来。

“坐。”许明昱推开办公室的门,招呼道。

余白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随即门再次打开,方才咨询台后的女孩端着一杯水飘了进来,放在余白面前,又把许明昱杯子添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许明昱对此习以为常,连个正眼都没分给她,自顾自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沓资料,又恢复了以往亲切的语调:“这几家装修公司我都大致了解过,业务能力不错,哥你挑两家价格合适的,等会儿我陪你过去。”

余白觉得整个人快要陷进屁股底下的软垫里,连脊梁骨都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他不自在地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接过宣传册翻开。

“淇姐走之前大概跟我讲过想要哪种风格。”许明昱从手机里翻出几张图给他,余白匆匆扫过,基本都是工业风,走简洁大气的路线,确实是蒋乐淇会喜欢的,“安姐那边怎么说?”

余白抽出两张宣传单,像逃离什么似的,起身道:“先去看看这两家,看完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再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