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长到二十八岁,住过旅馆、租过房子,连普通的住宅装修都没有接触过,更别提店铺了。
他从接到昨天徐安的消息,到真正踏进S市,一直受情绪所扰,压根没想起来需要提前了解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以至于两人到达目的地,余白迎着销售殷情期盼的目光,竟不知从何讲起。
许明昱察觉异样,没拆穿他的窘迫,自然而然地替他介绍起了店铺情况。
可许明昱只是来帮忙的,余白再挫败总归不能把事情全推给他,于是只能留心听着,学着他的话,试图用在与接下来几家公司的沟通上。
等到回酒店时,余白觉得这一下午已经把半个月的话都说完了。
许明昱道:“上去吧,给你订了餐,今晚先好好休息。”
余白开车门的手停了一瞬,道:“谢谢。”
许明昱转头回了画廊,他没管办公桌上待审批的材料与邮箱未读红点,先端起水杯,前台姑娘早早下班,而桌上的水也已经凉透,许明昱面无表情全灌下了肚。
缓过精神,他掏出手机点开与谭松江的会话框。
此人每日争分夺秒地跟各种女孩聊天,因而收藏了一大堆猫猫狗狗可爱表情图,且极其丧心病狂地企图用以荼毒许明昱的视听,虽通常只会被无视,但依旧乐此不疲。
许明昱挑了张不那么粉红的收藏下来,给余白发了条消息:“刚刚忘记跟你说了,安姐她们还有点手续没办完,明天我带你去吧。”
后面跟着他刚存的,金毛小狗怼脸照。
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反复出现又消失,好半天余白才回复:“好,麻烦了。”
许明昱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在了桌上——余白不是自愿来的,而且非常想要离开。
若不是他想办法搭上一家杂志社的关系,以他们看上了“创伤”那组照片为由,把蒋乐淇支了出去,又恰好撞上徐安的母亲出事,余白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这是许明昱在T市待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
虽然清楚余白此刻的疏离来自他对S市的抵触,也预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但许明昱心里难免失望。
许明昱仰头重重倒进沙发椅里,自己也分不清是舒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然而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余白最终还是踏出了这一步,那么剩下九十九步,许明昱或推或拽,都决定同他走下去,且势在必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冬日的雨下一场便冷一场,元旦无声无息走远,年关即将随新一轮寒流到来,许明昱被定格的少年时期也即将被这场春日前的冬雨洗净,与时间重逢,汩汩流动。
许明昱侧耳听着雨声,摸过手机打字道:“不麻烦,那明天九点去接你,好好休息,晚安哥哥。”
第17章 能否像我爱他一样爱我
许明昱提着早餐敲开房门的时候,余白大概刚起床不久,穿着睡衣,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下巴上还挂着水珠。
不慌不忙地用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后,许明昱冲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余白错身把人让了进来,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八点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记得约的是九点……”
“嗯,吃完时间差不多。”许明昱把袋子搁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两屉小笼包,油条剪成了小段,两颗茶叶蛋还有两碗豆浆,“这家的牛肉小笼包可火了,每天都排队,得亏我开车过来没见风,还热着!”
余白擦了擦脸上的水,上前帮他把早餐摆好,依言坐下:“谢谢。”
许明昱拿起双一次性筷子试图掰开,怎料一使劲,筷子应声断裂,成了一长一短两根。
许明昱啧了一声,把掰坏的筷子放自己面前,另一双还没拆封的递给他:“算了,我跟这玩意儿八字不合,老也掰不明白,哥你自己来吧。”
余白接过,如同教学一般,两只手捏着筷子,随口道:“掰的时候往两边用力,力道均匀些,你刚才就是右手的使的劲比左手大,受力不均才会断。”
说着,他稍微使劲,筷子便轻易从中分成两半。
许明昱不错眼地看着,好像真在学似的。
余白顶着他认真的眼神,面上忽然涌起羞臊,忽然觉得方才的动作真是莫名其妙——谁没事儿干大早上教别人怎么掰筷子?
他飞快地把手中这双换给许明昱,有些尴尬地道:“你用这双吧。”
许明昱没有拒绝,接过来夹了块油条放在他碗里,叮嘱了句:“小心木刺。”
酥脆的油条浸入豆浆,豆香渗透每一寸缝隙,鼓胀的面团顷刻间柔软了下去。
正吃着,余白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是徐安。
他接起来,首先涌进耳朵里的是一片嘈杂,而后才是徐安的声音:“你发的消息我看了,就定你说的那家公司,我没意见,委托书……”
话还没说完,那头突然爆发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有重物落地,徐安的手机似乎掉在了地上,听筒里只剩忙音。
两人不由都是一惊,余白立刻尝试回拨,可始终无法接通。
“别着急,安姐在医院照顾老太太,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许明昱安慰道,“手机可能只是摔了,实在不放心找个帮忙朋友去医院看看?”
余白忙打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蓦地犹豫在了当场。
找个朋友?能找谁?
仔细算来他在T市生活了十年,向来两点一线圈子极小,虽然也认识些人,却没有第三个能称得上朋友的。
许明昱冷眼旁观他踟蹰,心中不由隐秘地生出愉悦来,从他此刻的无助中再次确定了自己牢不可破的地位,恶劣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刚想开口,余白的手机便再次响起,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打了进来,接通后依旧是徐安。
这次背景挺安静的,可徐安的声音听起来有种疲惫不堪的沉闷:“没什么事,手机没拿稳掉下水道了,临时借了别人的。”
“嗯。”余白手里捏着张纸巾,无意识揉搓着,欲言又止。
安静的房间里,许明昱听到徐安并未等他犹豫,一件事一件事一件条分缕析地说道:“装修风格就定工业风,设计图画好之后发给我看一下,委托书我等会儿快递给你,明天能到……还有就是,我大概这段时间都不能离开医院了,你就在那边多待两天等乐淇回来吧,房费我给你报销,不然找个短租也行。”
对此,余白没答应,却也无法开口拒绝。
两厢沉默片刻,徐安继续道:“之前我说跟你的那些话,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许明昱没插嘴,只安静听,茶叶蛋在桌上滚过一圈,蛋壳碎裂松动,他拿起来一点一点剥着,在余白挂完电话后,把一颗光滑干净的茶叶蛋递到他面前,温柔地说:“吃完我们得出门了。”
许明昱收拾桌上的垃圾时,余白翻出衣服准备换。
酒店房间不分客厅卧室,避不了人,但若是躲进厕所,同性之间未免显得刻意,加上许明昱在这方面又有“特殊情况”,基于以上种种余白便只背过了身去。
冬天的棉衣厚重,让人除了高矮之外,分不出胖瘦。
然而余白脱下睡衣之后,露出的宽肩,窄腰,锋利的线条从肋骨往下利落地隐没进裤腰之中,竟与记忆之中的少年大相径庭。
许明昱倏地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荒诞梦境,梦里余白汗涔涔的脸已经换成了如今成熟的模样,可身体却依旧是清瘦的。
而幼年的自己与现在重合,蜷缩进少年的怀抱时,被骨头硌得生疼的感觉仿若昨日。
那个梦让许明昱发现了自己离经叛道的爱意,诞生于对小白哥哥的思念与扭曲的执念,纯粹又单一,万物皆可弃,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好。
许明昱倚在桌边,目光渐渐由专注变得晦暗,喉结不自觉滚动,一簇不知从何而来的酥麻由脊骨窜上头皮,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此刻,余白这具脱离了少年,完全陌生却又无比成熟的身体,让他恍然发现了那隐藏在浓重爱意之下,更为奔腾不息的欲望之河。
那身体的每一寸皮肉,每一寸骨骼都如深深扎根泥土的绿叶枝杈,许明昱就是附生的苔藓,随着他呼吸,陪着他下落,连灵魂都与之共颤。
许明昱一步一步靠近着余白,想知道余白逃走的原因,想要看见终有一天余白发现他身份后脸上悔恨的表情,想要同余白永远相伴……
而现在谎言成了他最好的遮羞布,如果哥哥不是哥哥,是陌生人,是朋友,那他能不能也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呢?
“咔嗒”一声,皮带撞在床头柜的声音猛然打断了许明昱动作,他和余白之间只剩两三步的距离。
余白已经穿好了毛衣,正拿着裤子往腿上套,许明昱看见了他左腿外侧狰狞的伤疤——是许明昱离开福利院之前没有的。
“怎么弄的?”许明昱掐着自己的手心,勉强按捺住胸口的激动,放平声音问。
余白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转过头,许明昱已经蹲下身去,凑在旁仔细察看。
余白想要往后退,拉开距离,却没能如愿。
许明昱伸手抓住他的小腿,余白一个踉跄顺势坐在了床沿。
“手术留下的。”余白把惊呼咽进肚子里,勉强答道,随即发现这个姿势貌似更加不妥了。
他一条腿穿着裤子,一条腿光裸,被半跪在面前的许明昱抓在手里,指腹划过,灼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激得那伤疤似乎活了过来,好像一条蜈蚣蜿蜒而上,顺着膝盖大腿蹿至四肢百骸,余白心跳如擂鼓,轻轻挣扎起来。
许明昱顺从地松了手:“这么大的疤,是生病还是出事故?”
“之前出过车祸。”余白慌忙套上了裤子,敷衍地答应。
好在许明昱只是又盯着那条腿看了片刻,并没有追问,便站起来拿过外套递给他,道:“走吧,该出门了。”
开摄影店所需的相关执照不难办,只是两位老板此刻都不在,光委托书就等了两天,期间余白递交资料,实地测量,两头交接讨论装修方案,办理相关准许证,挑选材料等等事把他忙成了一只疲于奔命的陀螺,每每回到酒店几乎累得倒头就睡。
许明昱一直陪着他,每天早上变着花样买来早饭,吃饱就出门,天擦黑了又送他回来。
余白起先总是把“谢谢”挂在嘴边,还担心这会不会影响许明昱自己的工作。
哪知许明昱笑道:“要是什么事都要我亲自做,我花钱请那么多员工来干什么?哥,你能不能别老跟我说谢谢?”
“习惯了。”余白说。
许明昱说:“那就改。”
余白被半哄半逼着把客气的话收回肚子里,刚开始还不习惯,随即便累得顾不上,后来时间一长渐渐地竟真戒掉这两个字,甚至偶尔在许明昱问“明天想吃什么的时候”,提出一些类似“豆浆喝腻了,明天喝牛奶吧”的小小要求。
安逸果然是堕落的开始。
然而这天,许明昱将余白送回酒店,忽而略带歉意地开口道:“哥,明天画廊那边有点事我得去处理,陪不了你了。”
余白先下意识皱眉,心中抢先冒出的竟是计划被打乱的不满,反应过来一惊,赶忙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展颜点头道:“没事,你的工作要紧,这些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许明昱发现了这一细节,却没表现出来,语气里满是忧心,道:“不然我把车留给你吧,路上也方便点。”
余白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
“真的吗?”许明昱道,“那好吧,你记得吃早饭,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余白答应着下了车,目送尾灯毫无留恋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居然有些许失落,继而转身上了楼。
第18章 验收
许明昱第二天依旧起了个大早,他换了一辆从谭松江那里强行征用来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酒店楼下,一直等到九点过,余白的身影才出现。
前几日刚下了雨,此刻虽已经停了,可南方的冬天早晚的雾气都是潮湿冰凉的,吸进一口能冻到骨头缝里。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穿过的那件大衣,往日许明昱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偶尔还觉得热,现在直接暴露在寒风中,立时被浇了个透。
余白打了个寒颤,连忙掉头上楼重新换了件羽绒服。
酒店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余白盯着站台上的车次表研究良久,没选择打车,而是顶着寒风等来了公交。
许明昱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余白并不笨,他读书时成绩就很好,曾经能凭借成绩申请到市一中学费减免,且徐安放心将店里的事情交给他打理靠的不止是多年的情分与信任。
他脑子转得很快,无论什么事,只要说一遍便能明了,且善于记下方法再举一反三。
可如今要面对的问题是,店铺装修的预算不够了。
这并非余白的问题,铺面的租金本就就超出一部分,定装修方案时,即使选择了半包的方式,自己挑选主材,控制成本,可架不住店铺面积大,光是前期打隔断、水电走线就已经快要将钱耗干。
许明昱称有事故意缺席,不仅为了打破这段时间来他亲手为余白养成的习惯,验收前期铺垫的成果,也想给观察余白对此事的态度,给他留下一个单独思考的空间。
余白无疑对这家店是负责的,但这份责任心有几分是出于朋友情谊,有几分是出于想做却无法做的遗憾,或许余白自己都不知道,许明昱迫切地想弄明白。
公交走走停停晃了半个小时,余白下了车却没离开,而是又等了将近十分钟,换乘了下一辆。
南城市井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位于S市城南方向,而余白换乘的这趟公交走的是高架专线开往城西,那边有个挺大的建材市场。
私家车走不了公交专线,许明昱一打方向盘抢先到了建材市场。
当初许明昱那画廊的装修是全权交给装修公司负责的,所以他虽听说有这么个地方,却没来过。
趁着余白还没到,许明昱略略转过一圈,发现尽管工业风装修对墙面粉刷、地板铺装的要求不高,最终从材料中能抠出的那点也只是杯水车薪,更别说后续还有软装和设备采购都需要钱。
果然,余白在建材市场跑了一整天,记下了每家店铺的价格,出来的时候眉头紧蹙。
他在便利店里买了瓶水,仰头灌进半瓶,又点起根烟。
今天风大,几缕头发被风吹得贴在侧脸,余白没管,夹着根烟低头专心致志按着计算器。
约莫得出了与许明昱同样的结论,他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对着来来往往的车道犹豫半晌,还是选择坐公交回了南城市井。
店铺已经搭上了围挡,现在水电铺设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过两天瓷砖墙板就得进场,但他们差钱。
余白同往常一样,进去待了一会儿,随后拿出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许明昱猜,应该是打给徐安和蒋乐淇汇报情况。
打完电话,他去了门口那家抄手店吃了点东西,便打道回了酒店,没再出门。
两天后,水电完成,泥瓦匠进场,他们放弃了原本方案中的哑光砖,采用更便宜的自流平,水泥原色也能保证风格的统一。
然而天不遂人愿,S市开始了冬日连绵不绝的阴雨季。
起初地面只是由于季节原因,气温太低水泥干得慢些,需要多晾几天。
等好不容易干透了,地面各处的边边角角又开始鼓包开裂,不得不重新返工。
余白愁得嘴角都起了泡,他上网查,听说这玩意儿要求工人必须得细致且速度要快,于是去现场从早到晚蹲着人家干活。
S市的冬天气温只有个位数,室内铺满了水泥没办法站人,余白就抱了个箱子在后门风口处坐着。
他一个监工不比工人上上下下的忙活,动起来好歹能暖和些,许明昱下班过来的时候,余白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簌簌发抖。
这么着折腾一回,以余白感冒为代价,自流平地面好歹过了关,但因为返工,花出去的钱竟比瓷砖还要多。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接下来的钱怎么办?
地面好歹还能改水泥大通铺,木工是真替不了,余白没了办法,抱着许明昱兑好的感冒冲剂再次给徐安打去电话。
大门部分和零星两个柜子前期就已经定好,可装好这些东西,之后的材料迟迟无法到场,装修的最后一步只能暂时停摆。
许明昱乐得见他窝在酒店养病,像个贴身管家似的,监督余白的一日三餐,甚至亲自上阵煲了锅鸡汤,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虫草、红枣、枸杞。
余白掀开保温盒的盖子差点被熏一跟头,疑惑道:“这是要给我下奶?”
余白表面四平八稳地开玩笑,许明昱却能看出他心底的焦虑,每次来的时候,房间的窗户都是大开的,房间里就算提前通风,烟灰缸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几天后,许明昱接到了徐安要请他吃饭的消息。
徐安是自己开车来的,小一个月不见,她变化大得许明昱差点没认出来。
鲜艳柔顺的长发剪短,齐齐别在耳后,漂亮气质的高跟鞋也换成了更方便行走的平底鞋,脸上的妆容盖不住疲惫,只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影子。
余白和许明昱先是带着她去看了店铺目前的情况,徐安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翻出手机里余白发给她的效果图,对照望去,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和兴奋。
可这簇光并没有亮起太久,随即便消散了下去。
“走吧。”徐安说,“先去吃饭。”
徐安在南门市井里的一家中餐厅定了个位置,感谢许明昱这些时日来的帮助:“这段时间真是太谢谢你了。”
许明昱笑道:“你们已经来来回回谢过无数次了,我耳朵快听出茧子了。”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完,这次许明昱没再跟她抢着结账。
三个人回到酒店坐下,余白从包里掏出装修合同和一个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本子给徐安看,道:“我问过淇姐,两个隔出来的摄影棚,墙和地面不能跟外面一样,只能单做,加上返工——这个是我的问题,整体算下来,之后的费用还差不少钱。”
徐安问道:“差多少?”
余白指了指本子上的一个数字。
徐安沉默。
许明昱没跟他们凑一起,独自盘腿坐在飘窗上置身事外,他现在到底只是个帮忙的,可以提建议,参与这种“决定性会议”不太合适。
徐安大概是拿不出来钱的,或许以前拿得出,但家里的老太太进了一回ICU,至今病着,每个月的药和康复护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不可能把存款全砸在这里头。
可若是徐安不拿钱,蒋乐淇一个人怎么可能负担得起剩下的费用?
除非贷款,除非把T市的店盘出去。
S市的生意还未成型,不提蒋乐淇是否敢赌一手,单说以徐安的为人压根不可能因为自己让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找人借。
许明昱的目光移向余白,按照他对于这俩人关系的了解,徐安开口,余白应该不会吝啬,徐安拼命也要挤出时间亲自跑一趟,还有其他原因。
开口之前,徐安不自觉舔了舔嘴唇,仿佛踌躇许久才下定了决心,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清晰且流利的,约莫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排练许多遍。
“小余,这么多年,姐一直都知道你对S市很抵触,人人都有难处我理解,你不愿意提,我也没问。”说着,她略微停顿,喘了口气才继续,“可你现在也知道,我妈那个样子……你第一回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试过,复建、请护工、吵架都没用,她挪动不了,我就走不了……”
徐安的眼眶通红,许明昱第一次见到,人的眼泪可以那么汹涌,真如同书上写的那样,像串断了线的珠子。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徐安咬牙道,“小余,你能不能帮帮姐……”
余白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妆都花了。”
徐安接过纸巾,泪水在她脸上爬出两道蜿蜒曲折的痕迹,露出底下暗淡的,经年日久强撑的皮囊。
“钱,两年之内姐砸锅卖铁肯定还你。”徐安胡乱擦了脸,道:“小淇也说年前一定回来,最多就一个月,期间的住宿费我出,工资给你翻倍,行吗?”
许明昱冷眼旁观,觉得此刻的徐安好似一只被丝线绊住脚踝的燕,若非命运拖累,说不定早脱胎换骨,化身成搏击长空的鹰。
奈何那根丝线绑着出身,连着血脉,拴着道德伦理,纵使手握尖刀,清楚只要砍下,便能一身轻,却总也过不去自己那关,只好手忙脚乱地想尽办法头尾兼顾。
可这世间事,那有那么多两全其美,大多数人最终或累累赘赘,匍匐着挣扎前行,落得许多错过,或心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屈就于所谓的“没办法”。
余白轻柔地拍了拍徐安的背,把摊开的笔记本拉回自己面前,道:“让我想想。”
第19章 欲盖弥彰
许明昱挑挑眉,知道这事儿多半是成了。
徐安不能离开医院太长时间,仅仅半天的功夫,临时请来的看护已经给她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催促,于是当天下午,她便又开车往回赶。
余白撑着车窗,不放心地嘱咐道:“开车注意安全,有事一定告诉我。”
徐安擦掉了脸上哭花的妆,两只红肿的眼睛费力地睁着,点点头,转眼撇见了一旁冲她打招呼的许明昱,倏地为方才的狼狈尴尬起来,因着这点尴尬,激动的情绪渐渐冷却,她看着余白的目光带上了歉意。
徐安抿抿唇,问道:“姐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别多想。”余白朝她露出个安慰性质的笑,随即催促道,“快回吧,阿姨身体要紧。”
他这副模样,让许明昱想起小时候,那时福利院多是身有缺陷的孩子,健康年纪稍大的只有余白一个,便总帮着老师照顾其他孩子们。
可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像他一样乖巧懂事,常常哄着了这个,另一个又闹出事来,大人都觉烦躁疲惫,况且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娃。
每每李老师问他累不累,余白也是这样温和地笑着摇头。
从一两天,到一周,再到一个月,许明昱想,他好像总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全然不留余地地一退再退。
“我想去店里看看。”余白道,“你要回画廊的话,顺路捎我一段吧。”
许明昱闻言歪了歪头,笑了起来:“好呀!”
刚答应完,许明昱还没来得挪动点地方,一辆异常眼熟的红色跑车十分没礼貌地伴着巨大的噪音刹停在两人跟前。
车窗刚降下条缝,已经未见其人,先闻谭少爷其声了:“我说这段时间怎么消息不回,哪儿哪儿也逮不到人,感情您是有了新欢就把臣妾打入冷宫……”
许明昱就预料到他没揣好屁,打断道:“你过来干嘛?”
扭头看了看酒店招牌,蓦地明白过来,再懒得张口。
“嘿!你把白眼给我收回去,我也是顺道来找你的!”谭松江一胳膊架上车窗,“你爸这两天给我打电话问你来着,估计是……”
眼见许明昱转身就要走,谭松江忙拉开车门跳下来追:“你等等,我知道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但老头子毕竟年纪大了,现在又是一个人,当初你放弃画画那档子事儿……”
许明昱猛地停住脚步,回手拽住谭松江的衣领:“闭嘴!”
他突然发作,瞬间阴沉的脸色给两人都吓了一跳,谭松江下意识把还剩半截的话咽了回去,举起两只胳膊:“成,我不说了。”
见他真打住了话音,许明昱才松了手,面色稍缓。
谭松江理了理衣领,回过神来却又觉得遭这一句骂实在莫名其妙:“朝我发什么火啊!反正话我是带到了。”
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倏地转回来:“你往日摆出一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的样子,唯独这事儿每次提起来要不阴阳怪气,要不就起火,看在这么多年的关系上我忍了,但你总得给个解释吧?你不主动说,那就我来问,结果呢?怎么都撬不开您这尊口,你他妈是蚌精转世还是拿我当贼防着?”
许明昱心里其实没动多大火,对养父母当年把自己和余白分开的怨气,已经在多年的对抗与冷漠中逐渐消磨,剩下的只有事不关己。
可他被领养的事外界不知,那位艺术界、教育界赫赫有名的许家父亲,觉得生不出来孩子是自己完美人生最大的缺陷,为了掩盖这缺陷,做足了功夫,对外宣称因为工作忙,儿子从小寄养在乡下老人身边。
千宠万爱长大的谭少爷不清楚原委,理所当然地认为许明昱糟糕的性格是父母关系不和所致,偶尔碰上便总要劝上两句。
可这件事说来话长,且对于许明昱本人也是一触即痛的伤口,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所以总简单粗暴地堵回去或干脆不搭理。
刚才更只是因为余白就在旁边,怕这货口无遮拦说漏嘴情急之下的反应,没成想不小心惹得少爷伤了心。
谭少爷虽花天酒地,但为人是公认的和善,幼时体弱多病磨没了他的少爷脾气,也培养了一副万事不往心里去的大度,除非忍无可忍。
许明昱自知理亏,可现在的情况无法解释,余白还在一旁为难地望着这边。
正搜肠刮肚找理由搪塞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业务部小张,许明昱侧过身接起来,干脆利落的一个字:“说。”
那头的小张从短短一个音节里敏锐领悟到自家老板不甚美妙的心情,战战兢兢地问:“许总,前天我交上去的合同,您看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字签过了,可以盖章。”许明昱道。
小张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那个,您没给我。”
“我桌上。”
“桌上也没有。”
许明昱糟心地磨了磨后槽牙,回忆片刻道:“昨天我好像带回家了,急着要?”
小张气息愈发微弱:“嗯,客户晚上的飞机……”
“行,我去拿。”
许明昱挂了电话,强行缓上一口气,温和地对谭松江道:“对不起,刚才我不是冲你,这事儿讲起来太复杂……过两天有空跟你说行吗?”
谭松江贱得没边,许明昱不好好说话他生气,早做好了这祖宗转头就走,自己单方面冷战的准备。
那成想许明昱不但没跑,狗嘴里竟还难得吐出象牙来,别扭得要死,再加上被一个电话打了岔,心头那点怨气转眼熄了影,皱眉狐疑道:“卧槽你中邪了?”
许明昱真要翻白眼了,伸手一指:“滚。”
谭松江瞄了一眼旁边的余白,虽不知道许明昱到底跟这人是什么关系,但也咂摸出说起此事时许明昱想要刻意避开他的意思,于是得了承诺便顺杆子下台,插着兜一抬下巴,抖起架势道:“行吧,忙完了再说。”
谭少爷拍拍屁股,潇洒地钻进了酒店大堂,留下许明昱和余白面面相觑。
对视一眼,余白尴尬地摸摸鼻子,先开口道:“你有事先忙,我自己过去就行。”
许明昱问道:“你去店里是有急事?”
余白:“没有……”
他刚说完两个字,许明昱已经拉开了车门,道:“我有点急,先陪我去取合同吧。”
余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几百米了。
空调暖风吹暖了冻僵的手脚,余白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许明昱刚跟朋友吵完架,心情必定糟糕,自己这个举动恐怕不太合时宜,忙正襟危坐,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许明昱没吱声,不代表没有察觉,他在心中反反复复掂量方才谭松江的话是否引起余白的注意,若是有暴露的危险,该如何补救。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一路沉默着到了公寓楼下。
许明昱家和画廊并不在同一个区,相比于南城市井的艺术生活气息,这边隔两步一栋写字楼,商业氛围更加浓厚,自然也比余白在T市住的老旧小区高档了不止一星半点。
停好车,余白没有下去的意思,道:“我在车里等你吧。”
许明昱熄了火:“一块儿上去。”
上了电梯进了玄关,许明昱从鞋柜底下拎出双崭新的男士拖鞋。
余白道:“不用麻烦了,反正拿了就走。”
许明昱执意把拖鞋摆在他跟前,道:“进来等吧,我忘了放哪儿,估计得找一会儿,开着门挺冷的。”
余白不好再坚持,换上拖鞋进了客厅。
许明昱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招呼道:“先坐会儿。”
余白依言坐下,只占了沙发一角,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整个房子采用黑白灰三种颜色,没有多余赘饰,家具光洁且质感上乘,东西都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区域划分也很清晰——完全和余白家是两种风格。
书房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吓得余白连忙站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许明昱压抑的痛呼,余白于是快步走进书房,便见地上散落着好些书和文件夹,许明昱半弯着身子,捂着左腿连连倒抽气。
“撞哪儿了?”余白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撩起裤腿一看,通红一片。
“膝盖撞桌腿上了。”许明昱道。
余白侧头,原本靠墙的书桌果真偏移了几寸。
许明昱大约是缓过劲来了,单腿撑地尝试去捡掉落地上的东西,余白轻轻按住他:“别动,撞到膝盖不是小事。”
许明昱果然乖乖坐了回去。
余白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文件夹,一边道:“慢慢活动一下,腿能弯吗?”
许明昱按照他说的屈了屈腿:“能,就是撞了一下,应该没事儿。”
“那就好。”余白把文件夹搁回书桌,又弯腰继续捡书,道,“晚上回来看看,有淤青的话抹点红花油……这是?”
一张照片从纸页间滑落出来。
第20章 疮疤
那照片约莫是在一个别墅的后院拍的,假山池塘,绿竹青石一应俱全,两鬓斑白的老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戴草帽的小男孩,祖孙俩脸上尽是笑意。
许明昱尝试着站了起来,十分自然地回答:“那是我爷爷,我小时候是跟爷爷一起住在乡下的。”
“哦……”余白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是乡下?”
“是呀!”许明昱凑过来,“老头子有点清高的艺术病,老了老了的非说城里住不惯,乡下清净,自己花钱修了个小院住着,按照他的说法,这叫遗世独立。”
他带着笑意,伸手拂过照片上老人,随即背过身继续在一堆文件里翻找着:“我十三岁之前都跟着他,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什么的玩了个遍,后来爷爷去世才被接到城里,结果没多久父母就离婚了。”
许明昱抽出一沓装订好的A4纸装进文件袋里,回头看着余白,认真道:“那是我最怀念的日子。”
“合同找到了吗?”余白把照片夹回书页之间,目光却仍流连似的不肯移开。
“嗯。”许明昱用手中的文件在他眼前晃了晃,“走吧。”
许明昱领着余白出了门下到停车场,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我腿还有点疼,哥,你来开车吧。”
余白点点头,接过车钥匙上了驾驶座。
车子绕过两圈驶出地下二层,远远看见出口的长坡,余白加重油门,冲出闸口的时候,似是斟酌许久般开了口:“刚才听你朋友说,你放弃了画画?”
许明昱目视着前方,平静地答道:“嗯。”
余白朝右打了一圈方向盘,汇入主路:“是因为这个才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许明昱玩笑似的:“其实原因挺多的,这个大概占主要?”
“方便说说为什么放弃吗?”余白问。
许明昱撑着太阳穴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余白没待他回答,忽而又像放弃什么时候,说道:“不想回答的话就算了。”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许明昱道,“小时候学过几天,后来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他俩离婚之后都不想管我,把我扔出了国,我就顺便转战理论了。”
“艺术鉴赏?”余白接道。
“艺术管理,鉴赏只是其中一门课。”许明昱笑了笑。
“哦,艺术管理……”余白重复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许明昱道:“前年。”
“画廊也是前年开的吗?”
“嗯。”许明昱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但这方面的工作,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现在公司里有几个员工也是从那时起就跟着我的。”
合理且严丝合缝,许明昱侧头,见余白目光闪动,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然而方才余白若再仔细点,不那么克制礼貌,随手把照片翻个面,就能发现背后写着的“*年*月*日摄于M市**度假村”——那照片上的人不是许明昱,且许明昱也压根不知道是谁。
这堆专业书是他毕业前从国外寄回来的,那时他为了存够公司的启动资金,与好几个留学生合租,生活环境杂乱,东西难免错拿错放,这本书以及里面夹的照片就是其中一件。
翻找间猛然想起,思忖许久,决定赌一赌。
姓许的人多了去了,不能代表什么;姓许的人开艺术咨询公司也不能说明什么;但姓许还学画画,那就实在太巧。
他不敢放任余白起疑,此时正处在余白决定去留的关键时期,要是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争吵影响了多日来的布局,许明昱能把谭少爷活炖了。
反正那照片上的孩子顶多五六岁,满脸婴儿肥还没褪干净,就算余白觉得两人长得不像,也能怪年岁太远。
如今看余白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八成是信了。
许明昱缓缓摩挲着还隐隐作痛的膝盖,暗暗长舒一口气,这块淤青性价比极高。
可漫天过海的庆幸褪去,心头又翻起一阵酸。
说不失望是假的,无论是暗自疑心还是侧面试探,都说明余白并不期盼这一场重逢,好像始终惦念着过去的,只有自己。
日子缓缓朝春节推进,余白忙着做装修监工外,退了酒店的房间,在南边临近郊区的小区里租了个房子。
他来S市时带的行李本来就少,没要许明昱帮忙,自己拖着行李箱坐着公交就搬了进去。
等到许明昱忙完工作赶到时,余白已经将卫生都打扫干净了。
“哥,你确定要住这儿?”许明昱站在门口,额头上青筋蹦起老高,“这房子比你年纪都大!”
余白拄着拖把,环顾一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还行吧。”
不怪他嫌弃,此地简直就是T市那居民楼的翻版,甚至还要糟糕。
没有大门,整栋楼外墙的漆面掉得跟筛子似的,单元楼入口就开在大街上,也难为余白一个外地人居然能摸到这犄角旮旯。
许明昱勉强按捺住心里的火气,去里屋转了一圈,出来时一脚让本就吱哇乱叫、摇摇欲坠的卧室门彻底殉职:“哥,算我求你,咱不住这儿行吗?”
他甩上客厅里朝过道开的窗户,隔绝邻里好奇打探的视线:“这跟睡大街有什么区别?”
余白瞅着他的上窜下跳实在好玩,不由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方便大家增进感情嘛。”
许明昱差点给他跪下了。
“开玩笑的。”余白把拖把靠墙放好,洗掉手上的污渍道:“这儿是新店附近唯一能短租的房子了,反正也就住一个多月,翻过年就回去了。”
“反正也就住一个月,要想省钱可以去我家……”许明昱板着脸道,“把这房子退了,搬我那儿去。”
余白蹲下身查看被他踹坏的门,见合页本就生了锈,所以才承受不住许明昱的神来一脚。
他一边思索该怎么抢救,一边提了个折中的法子道:“既然这样……这里今天晚上还睡不了人,我订了明天的票,打算回T市拿点被子什么的,今晚麻烦你收留我,行吗?”
平静温和的一句话,将许明昱剩下的话全也回了肚子里,只能点头答应。
余白站起来:“那走吧。”
许明昱手脚麻利地把家里的客房收拾出来,床垫都多铺了两层。
虽得了这一晚的甜头,但还是不肯轻易死心,直到余白洗完澡准备进房间时还追着念叨。
余白转身拿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笑道:“别念了。那地方怎么你了,就这么嫌弃?”
许明昱:“太破了!”
余白:“有门有窗,能遮风能避雨。”
许明昱:“小巷子不好停车。”
余白:“我没车。”
许明昱语塞。
余白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更破的地方我也住过,快去睡觉吧。”
第二天许明昱起床,余白便不见了踪影,他在家里找了一圈,才看见手机上的消息:“我去高铁站了。”
许明昱一颗猛烈跳动的心脏平息下来,踢掉拖鞋埋进客房整齐的被子里,眯起眼睛嗅着上面若有若无的气息,打字道:“好,什么时候回来?”
余白的消息很快回复:“拿完东西还得去医院看看安姐,最晚明天。”
“嗯,定了时间告诉我,我去接你。”
余白道:“不用了,我直接打车回住处就行。”
这句话顿时勾起了许明昱昨日看见那破地方的憋闷情绪,他再顾不上回味什么哥哥的味道,猛地从床上弹起,火速出门把谭松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谭松江察觉床边有人的时候神志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只看见一个影子坐在飘窗处盯着自己,当即魂都吓飞了一半。
这房子是谭少爷偷摸买的,平常闯了祸,怕老爹揍的时候基本都躲这儿,许明昱回国时还借住过,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谭松江看清是他,瞌睡也没了,搓了搓脸,劫后余生般呻吟道:“祖宗,谁又惹你了?”
许明昱盘腿撑着下巴,施舍似的掀了他一眼:“不是你让我忙完了来找你吗?”
谭松江侧过头来:“我是让你来找我,不是让你来刺杀我!”
许明昱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琢磨着什么,谭松江半天没等到他开口,也翻身坐起来跟他面对面:“喂,我说,许明昱!你是上我这儿负荆请罪的,还是cos思想者的?”
许明昱保持着这个姿势,突然开口道:“我不是许家亲生的,是许云栋夫妇生不出来才领养的孩子,他们领养我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非得有个人来延续他们家艺术世家的美名,我不愿意,但已经没办法退货了,所以只能又把我扔得远远的。”
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继续条理清晰地说着,“我不清楚许云栋是从哪儿打听到我回国的,但他现在想找我应该只有两个目的。”
他举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就像你说的,董蕙,也就是我养母跟他离婚之后,他没有再找一个,现在年龄也大了,想起我这个压根没管过几年的养子,打算让我去给他养老送终。”
“第二,他不止知道我回来了,还知道我现在混得不错,将就配得他们许家的门第,所以大发善心叫我回去给他当儿子——你觉得是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