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跟医生道了谢,独自揣着一小袋药走出了医院。
太阳即将淹没于地平线,落日余晖洒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晕。
余白脚步拐向医院大楼的侧面,寻了个角落,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送进嘴里点着。
烟头的燃烧的光点与落日呼应,温暖的,好似它们并非代表毁灭与落幕。
第56章 去约会吧
“哥,咱们去约会吧!”许明昱从洗漱台边探出头来。
刚把早餐摆上桌的余白表示疑惑:“今天不是周末啊,你不上班?”
“没什么重要的事儿,不想去。”许明昱嘴里叼着根牙刷口齿不清道,“刚好你休息,陪我玩一天。”
余白答应了:“好,先把早饭吃了。”
工作日商场人流稀少,许明昱先领着余白上三楼一家男装,挑挑拣拣塞了一堆衣服给他试。
余白从里头拎出件酒红色深V衬衫,面露难色:“这个也要?”
许明昱坦然道:“勇敢尝试各种风格。”
余白艰难点头,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他没有夸张的大块肌肉,但架不住天生肩宽腿长比例好,少年时期经过几年体力劳动摔打,为余白的骨骼增添了一层薄薄的支撑,以至于什么款式衣服套在他身上都很有版型。
许明昱施施然端坐试衣间门口,守着他一套一套地换,方便自己能第一时间看见上身效果,如同观赏一场时装秀。
所有衣服都试穿,唯独剩那件衬衫。
余白站在试衣间里和它对峙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脱衣服。
许明昱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余白才将将套上袖子。
这家店不便宜,试衣间也比T市影楼里的宽敞,两人站进来也能从容抻开胳膊。
“怎么了?”余白疑惑。
许明昱的目光在那轮廓分明的胸膛上流连许久,伸手帮他整理被掖进去的衣领。
“没什么,怕你不会穿。”许明昱假模假样地解释。
挂在衣架上的时候看不太出来,如今穿在身上才发现,这深V一直向下,几乎开到肚脐。
许明昱拿起一旁的腰封围在余白腰间,拉上拉链,随后引着他转身面朝镜子。
酒红色将那胸膛衬得愈发苍白,许明昱的手指从V领间划过,在腰封上绕了一圈,捏着拉链上的吊坠使劲往上一提,垫脚在余白耳边轻声道:“骗你的,其实是不想给别人看,哥,买回去,就穿给我看好不好?”
短短半年,当初在T市的位置竟是完全调转了过来。
或许是衣服给耳尖也染上了色,余白不太自在地别开了视线道:“你、你喜欢的就买。”
挑的人有审美,穿的人身材也好,买衣服这件事便简单了起来。
结账的时候店员脸都快笑成了花,将两人送出店门那句“欢迎下次光临”说得无比真心实意。
下午的活动正经不少,甚至可以算相当健康。
许明昱带好手套,亲自从架子上选了把弓递给余白。
“腿分开点,站稳。”许明昱拿着根箭敲了敲余白的手臂,“手肘抬起来,这只手不要用虎口抵着,用手掌后半截推,肩打开,嗯,就这样,射吧。”
余白松开手指,箭脱弓飞出,飞过靶子,“叮”地一声插在了泡沫墙上。
许明昱鼓掌道:“不错。”
余白抿唇:“都脱靶了。”
“第一次能有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情,不都是练出来的。”许明昱拿过弓,随意将方才用来指导的那支箭搭上去,拉弓,射出。
架势很足,动作十分漂亮,箭头却插进了靶子边缘。
许明昱耸耸肩:“看吧,我还请了教练正经学过,照样连环都摸不着。”
将弓还给他,许明昱道:“再试试。”
可惜两人个小时后,直到离开射箭馆,余白依然没一根箭戳进靶子。
许明昱揉揉酸痛的小臂,看了眼时间,将自己的手塞进余白手心:“走吧,电影快开始了。”
余白手腕微动,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道:“会被人看见。”
“看吧。”许明昱与他十指相扣,眼睛都没眨一下,“随便看。”
余白眉心轻轻蹙起,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电影剧情并不好看,很老套的青春片,男女主经历暗恋、早恋,撑过了父母老师的阻挠,最后依然败给了距离和现实。
工作日下午能有空闲来电影院的,基本都是还处在人生最无忧无虑阶段的大学生们,电影刚放了个开头,许明昱便看见了好几对凑在一起的脑袋。
“哥。”许明昱小声喊道。
“嗯?”余白靠了过来。
“张嘴。”
余白四下看了看,当即读懂了他的意思:“这里有红外线监……”
一颗爆米花被塞进了嘴里,许明昱压抑的闷笑传来:“想什么呢?”
余白沉默地嚼着爆米花。
下一刻,许明昱收回手,当着他的面,伸出舌头舔了下指腹——那儿刚从他的嘴唇擦过。
“好甜。”
余白呼吸一滞:“我去趟洗手间。”
逃也似的离开观影厅来到厕所,关上隔间门,余白撑着门板深深呼出一口气。
从兜里摸出分装好的药片扔进嘴里,没有水,余白干脆将其嚼碎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片霎时间盖住了爆米花的甜。
明昱是开心的。
余白在心里不断对自己默念,只要明昱高兴他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缓缓转身蹲下,蓦地喉结滚动捂住嘴干呕起来。
生理反应将余白整个人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法违背浓重爱意中迸发而出的欲望,另一半却将其钉上罪人柱狠狠鞭笞,千刀万剐。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许明昱站在外面,静听哀嚎,手脚都结成了冰。
晚餐不是预想中的高档餐厅,而是大学城外的一家普普通通的中餐馆。
真的很普通,普通得余白差点以为是导航导错了路。
许明昱停好车,没跟老板要包厢,就在大厅里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
“清蒸鲈鱼,豆腐火腿羹,土豆肉片,再来个炒时蔬。”
许明昱点好菜,拿纸巾将二人面前的桌子擦干净,对上余白疑惑的眼神,歪了歪头道:“看软件上推荐,说这家挺好吃的,价格也不贵。”
味道确实还不错,余白本没什么胃口,配着菜也能硬塞下一整碗饭。
许明昱没跟他抢,任由他结了账。
时间还不算太晚,他们没急着回家,许明昱打开后备箱,拿出个纸袋提着,慢慢沿街边溜达。
大学城街上来来往往,有结伴出来玩的,也有下课后手挽手约会的小情侣,热闹得紧。
余白跟在许明昱身边,瞧着他一边哼歌一边东张西望的模样,喧闹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袋子里装的什么?”余白问。
许明昱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两边的商铺减少,街灯渐渐黯淡,路过一面涂鸦墙的时候,许明昱拨开杂草,从破口处钻了进去。
竟是个荒废的小公园。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公园?”余白惊讶道。
许明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谭松江告诉我的,他之前谈了个小女朋友是这个学校的。”
拿出瓶驱蚊液,将自己和余白腌入味,许明昱终于肯打开那个提了一路的纸袋。
一个孔明灯,一支笔。
寻了个还算结实的长椅,许明昱把孔明灯铺开,打开手机电筒,示意余白往上面写字。
“要写什么?”
“随便,你的愿望之类的。”
余白弯下腰,片刻后直起身,露出四个大字——平安喜乐。
许明昱笑了:“哥,你怎么不写世界和平呢?”
余白闻言,还真要往上添,许明昱连忙阻拦,将手机往他怀里一塞,顺便没收了笔。
孔明灯翻了个面,许明昱半蹲下来,写道:“和小白哥哥一辈子在一起。”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愿望,纵艰难险阻,也从未改变。
余白眼睛漫上一层水雾,还好废弃公园的路灯坏了,还好唯一的光源在自己手里,还好许明昱没发现。
“打火机。”许明昱扭头朝他摊开手,随即又反应过来,“哦对,你戒烟了。”
余白下意识的摸兜的动作,半路改成拍打衣服上沾染的草屑。
许明昱又在纸袋里翻了翻,找到包装里赠送的火柴,点燃了孔明灯中的固体酒精。
孔明灯缓缓升空,带着孤儿院里那个惊慌似幼兽的小男孩的愿望越飞越高,最终汇聚成青年眼中的一小点光源。
若是那场意外没有发生,若是命运能高抬贵手,事情如期望的轨迹正常发展,那他们会不会少些隔阂与欺瞒。
余白不由想象起眼前人身穿千篇一律肥大的高中校服,坐半个小时公交车来大学城找自己的样子。
一定会抱怨吧——高中数学太难了,老师讲得又快,我一点也没听懂!
或者——烦死了,天天考试,卷子堆得跟山一样高,跳进去哥估计都找不到我!
讲到激动处还会手脚并用的比划。
要是早恋呢?对方会是个怎样的女孩?
余白想,自己大概率不会像今天看的电影里的家长一样给他使绊子,最多嘱咐一句不能影响成绩。
其实就算影响了也没关系,他能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
在路边的小吃摊上买一碗烤土豆,边走边聊聊学校里的趣事,把他送上回家的公交车,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约定下周就去看他。
多普通的日子,却是再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怎么会不爱他,从小到大只有我最爱他。
余白抬头,望着夜空中早已看不清的光点,徒劳地在心里补救:“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如今日一般晴朗。”
第57章 好大一盘棋
许明昱磨磨蹭蹭,每天有空就给那幅画添两笔,没空就让它自个儿进行光合作用,历时三周,终于是有了个雏形。
但也只有个雏形,许明昱端着调色盘,搁画板前凝神欣赏了半晌,又沾着白色颜料这儿点点,那儿画画,拿高光当细节。
一通胡闹完,扬手把画摘了下来,宣布道:“完成。”
他画得省力,包装却是极尽用心,还特意找了个雕花实木画框裱起来。
对此,谭少爷大拇指一竖评价道:“屎盆子镶金边儿!”
许明昱白了他一眼,斥道:“总经理办公室是容不下你了吗?非得上我这儿现眼?”
谭松江怒斥:“你、你你……”
忽而又想到什么,捂着心口冲旁边安静坐着的余白痛心疾首道:“余白哥!你可得为我做主啊,他简直就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余白听他们互相打趣,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许明昱给了谭松江一脚,在余白跟前弯下腰,柔声问道:“想什么呢?”
余白视线转向被许明昱随意丢至墙边的画:“这要拿给谁?”
谭松江闭了嘴。
许明昱手指上还残留着星点颜料,他把手递给余白,余白会意,拿起张湿巾轻轻擦拭。
“送给谭松江的留职礼物。”
画板就摆在他办公室里,没办法避开余白,自然早就想好了借口。
谭少爷嘴角抽了抽,认下了这个屎盆子:“是,我肯定挂在我的总经理办公室,每天睹物思人!”
许明昱拿另一只手勾起余白的下巴,玩笑道:“哥,等你们工作室再发展扩大,我亲手给你们写个招牌怎么样?”
余白帮许明昱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偏开脸重新低下头,道:“好哇,淇姐肯定高兴。”
谭松江鼻腔都快冒出火了,他被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坑得日日在公司坐牢,都多久没空组织娱乐活动了?
好容易偷摸给自己放个风,本想来“兴师问罪”,最后倒背一口黑锅不说,还得眼巴巴看这完蛋玩意儿蜜里调油。
谭少爷十分不得劲,但指望许明昱主动赔偿肯定不现实,他打算直接伸手要!
腿一翘,谭松江咳嗽两声,慢悠悠开口道:“那个,明昱啊,我记得下个月八号是你生日对吧?”
“生日?”余白疑惑道,“你生日不……”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没再继续下去。
其实许明昱并不清楚自己真实的出生日期,他那崇尚自由的母亲生他时连医院都没进过,就更别提办什么出生证明了,所以后来由孤儿院的老师做主,将他被送进孤儿院的那个秋天当做了他的生日,
除此之外他还有第二个生日,是董蕙和许云栋定的,他不清楚这个日子有什么意义,大概是为了找个由头向众人正式宣告他的“存在”,也可能只是随手翻一翻日历,第一眼看到哪天便定下哪天。
谭松江口中的生日,指的就是这个。
这当然不能怪他,毕竟谭少爷并非当事人,许明昱也没有主动提过,然而,这个话题在此时此刻提起却十分不合时宜。
自许明昱的身份被戳穿起,他和余白间似乎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那些或有意或无意的谎言和欺瞒落下的沉疴,像是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楚河汉界,也好似一颗悬挂于顶,由他们亲手埋下的定时炸弹。
两人都心知肚明,并非渡不过,可若是想渡过,势必会引发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
谭松江心下暗道不好,绞尽脑汁找寻补救方法,却见余白擦干净了颜料,将湿巾揉成纸团攥在手心里,主动问道:“生日想怎么过?要不要请些朋友来玩?”
他自以为体贴,许明昱听来却无比讽刺。
谭松江悄摸挪到门口,脆弱的小身板抵上了办公室的门,试图维护许总在员工心里最后一丝形象。
许明昱抽回手,谭松江绝望闭眼,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最多想借好友生日之名在谭老爹那儿求得一天假期,以抚慰近日来被各式听不懂的专业鸟语伤害的心灵。
“好啊。”许明昱退回画架前坐下,“不仅要请朋友,还要请董蕙和许云栋。”
谭松江尖叫:“什么?!”
许明昱仿佛还嫌不够似的,接着道:“干脆直接让董蕙给我办个生日宴吧。”
余白站起身,面色平静:“嗯,那我先回工作室了。”
路过震惊的谭松江时,他甚至轻声提醒:“麻烦让让。”
谭松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能拧起的力度简直能夹死一只蚊子,压低声音冲许明昱嚷嚷:“你有病啊?”
许明昱大拇指轻轻揉搓着刚被余白擦干净的关节,表情满不在乎:“这生日是他让我过的,我满足他的愿望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你都打算把他跟董蕙凑一块儿了,还问我有什么问题?”谭松江快被气笑了,“许明昱,人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许明昱将“糟践”两个字放嘴里嚼了半晌,视线转向落地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驾驶座车窗降下,张薇的脸出现。
“糟践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许明昱扔下这句话,拿着画下了楼。
拜艺术展上的插曲所赐,张薇成功取得了许云栋的赏识,被调到了院长办公室。
在许云栋看来,她虽没有董蕙那样将所有事全盘掌握,再严格执行的冷静与耐心,但胜在听话,勉强够用。
许明昱把画丢进副驾驶,张薇点点头,驱车离开。
当天下午,许明昱如愿接到了董蕙的电话。
“重画。”
没有恶毒的辱骂,也没有刺耳的教训,仅冷冰冰的两个字。
许明昱勾了勾嘴角,乖顺道:“好的,董老师。”
私下里不允许喊她妈妈,这是董老师给许明昱上的第一课。
面对陌生环境,若没有能够提供保护的大人陪伴,那么小孩子的第一反应必定是恐惧,与是否缺乏安全感无关,这算刻在所有生物基因中的本能。
而可这是求援的对象只剩两个陌生的成年人,选择女性则是经验所得的生存法则。
不过,当许明昱抱着怀里的蜡笔,怯生生地喊出那个称呼,霎那间,董蕙目光中的厌恶与屈辱让他明白,经验之外也有例外,很倒霉,他全都遇到了。
无论是董蕙和他那个胸怀浪漫主义的妈,亦或者许云栋,及仅贡献了一颗精子,争做自由斗士却至今还被关在某间铁栅栏里的爹。
这些人分布于许明昱的成长路上,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自私和恶意没有性别之分,只有个体的不同。
第二幅画意料之中地也被打回。
第三幅画是许明昱应要求,亲自开着车送进了美院办公室。
纷飞的纸屑迎面砸来,颜料渣弄脏了许明昱的衣服,董蕙端起跟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道:“我记得,当年特意给你请过老师。”
许明昱拍落身上的碎屑,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烂的画纸丢进垃圾桶,不咸不淡地解释:“太久没动笔,手生。”
许云栋冷哼一声:“是手生还是心思根本不在上面,你自己清楚。”
许明昱不置可否:“最近确实比较忙。”
他没撒谎,美院办的那场艺术展商业价值虽有限,但传播面及其广,配合他们自个儿买的营销,原本还需要熬上好几年的路,一次性跨了大半过去,画廊的员工这段时间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董蕙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道:“三天,我希望你能交出让我们满意的东西。”
许明昱摇头:“做不到。”
许云栋沉声喝道:“许明昱!”
“下周。”许明昱冷静道,“八号之前。”
“八号?”董蕙一挑眉,“你生日?”
没有丝毫犹疑,仿佛那天然就该是他的生日。
许明昱对此早已习惯,平静地在董蕙对面坐下:“既然你们想让我复出,那也该有个合适的由头,我看那天就挺好。”
董蕙:“谁来办?”
许明昱道:“你来。”
董蕙眯起眼睛。
许明昱不躲不避,与她对视:“该到场的人得到场,规模最好能跟我十五岁的时候差不多。”
“好大一盘棋。”董蕙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讽刺道。
许明昱先提起茶壶,先给董蕙添上,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余光瞥见桌后许云栋铁青的脸色,不由感叹,有些看似高高在上的东西,其实不过是假借他人的恐惧与敬仰强撑的一副空架子罢了,戳破了就能发现,那皮囊之下早烂了成一团棉絮,轻易便可烧成灰。
董蕙:“说说条件吧。”
许明昱没将茶壶放回茶托,而是随手搁在一旁,道:“生日宴那天,我会带余白一起来。”
话音刚落,董蕙的目光随之冷了下来。
第58章 “天才”
这段时间S市的天气总神一阵鬼一阵,前两天还阴雨连绵,今天又出起了大太阳。
余白将车停在别墅小区门口,拨通了许明昱的电话:“我到了。”
“开进来吧,我在B3等你。”
余白抿唇,瞥了一眼后座那副约有两人宽的画,又看了看车窗外的残阳,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绕过一个又一个弯,余白见到了独自等在车库门外,远远朝他招手的许明昱。
下车,拉开门,余白小心翼翼将后座的画搬了下来:“这画框挺重的,拿得动吗?”
打量了一番许明昱身上的衣服,余白道:“要不叫人下来帮你搬?”
许明昱摆摆手:“拿得动,哥,你先等一下。”
说罢,他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熟练地挂挡,将车倒进了车库。
直到许明昱把车钥匙揣进自己兜里,余白才陡然明白他的意思:“明昱,别闹了,我得回去,店里还有事。”
“今天有客人约了拍夜景?”许明昱接过他手里的画,“哥,我过生日。”
闻言,余白脸上先是显露无措,然后勉强挤出笑容:“晚上,等晚上你回来,哥给你准备蛋糕好吗?”
许明昱将画靠车轮放下,牵起他的手:“你是在害怕吗?怕谁?许云栋?还是董蕙?”
余白咬紧下唇,摇了摇头。
许明昱不顾余白的挣扎,带着他慢慢朝入户大门边挪:“哥,你听。”
别墅的隔音好不好,余白不清楚,但此刻,隔着厚厚的门板,似乎有舒缓的音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从门缝中流出。
“楼上已经开始了,你猜有多少人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又有几个是为了攀附许云栋或董蕙才来的?”
余白沉默了。
“当初跟你们讲的那些关于我父母的话,并不全是假的。”许明昱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瞳孔,让余白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许云栋和董蕙确实早就离了婚,他们都不管我也是真的,这么多年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靠我自己挣的。”
余白睁大了眼睛:“他们连一分钱都没给?”
“刚开始交过学费,后来我成年了,就没再给过。”输入密码,大门应声而开,许明昱一只脚跨进门里,道,“哥,我不想一个人面对他们,就这一次,你陪陪我?”
衣服大概是许明昱早就备好的,卡其色无领夹克外套,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及内搭的纯白色短袖衬衫,同色系长裤,若是将手插进兜里,外套被折起,行动间隐约可见带着金属光泽的腰带。
负一层卫生间里,余白笨拙地对着镜子摆弄领带,额头上闷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许明昱推开厕所门走进去,替他系好了领带,塞进外套里,柔声道:“很好看,别紧张,有我在呢。”
余白喉结微动,犹豫半晌还是将快滚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宴会被安排在后院,院中心那颗大树于夕阳映照下,落了一片密密麻麻浅淡的阴影。
透过客厅大开的落地窗望出去,淡紫色和橘黄交错的天空上,条条云彩与草坪上均匀摆放的长桌延伸出一个个夹角,恍若奔腾的河流,逃往红日落下的方向,再远便看不到了。
董蕙抬头,正好和余白的目光对视,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仿佛那个短暂的接触,只是这场生日会里再经意不过的一个小小插曲。
厨房里,几个身着围裙的人正打着转,许明昱路过的时候对其中一个阿姨打了声招呼:“苏姨。”
苏姨回以微笑道:“谭少爷到了,正找您呢!”
许明昱点点头,带着余白穿过一楼客厅,踏入后院草坪。
其实并没有音乐声,不少端着酒杯上前与许明昱攀谈,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也穿不过钢筋水泥,余白低下头,就算穿着再精致的衣服,他仍旧觉得自己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余白放缓了脚步,尽力拉开与前面人的距离。
“卧槽!”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余白回头,看见了眉头紧皱的谭松江:“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许明昱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余白勉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谭松江上前,陪着他往角落里走:“你就惯着他吧!”
余白没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尽管长期以来被徐安和蒋乐淇骂窝囊,但他不是傻子。
最初的慌乱过后,冷静细想下来,前段时间许明昱在他面前决口不提许家,今天却又骗又哄地将他带到这生日会里来,他觉得许明昱虽没明说,但大概率是有其它目的。
端起两杯酒,递给余白一杯,余白摆手婉拒,谭松江便没有勉强,两人沉默地杵在角落,像两根直愣愣地木桩子。
谭少爷觉得有点好笑,他经过中学时的洗礼和这些年的鬼混,自问已经修炼出了一身人神共愤,能于花丛中三进三出的社交绝技,然而此时面对余白,翻遍全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点工作?算了吧,谭少爷目前最厌恶的话题就是工作。
分析点国际局势?也不行,以他们目前的年纪来看,得再等上几十年,才有资格聊这个话题。
那就只剩下感情了,然而这两位之间关系过于复杂,需要他们去和解,再亲近的朋友也无法代替。
思索半晌,谭松江觉得,大概是许明昱这厮做事忒不地道,弄得他作为娘家人也跟着理亏了起来。
抿了口酒,谭松江斟酌着开口:“你饿了不,吃点?”
“我自己待着可以的,你去忙吧。”余白几乎跟他同时开口。
两人都愣了愣,余白刚想摇头,忽听不远处大树下传来鼓掌声,许云栋负手上前,朗声道:“非常荣幸各位能前来参加犬子的生日宴……”
一番自省与激励的长篇大论,听得谭松江直翻白眼。
余白视线却始终落在人群前排的许明昱身上,蓦地,许明昱回头也看向了他,院子里的灯亮起,斜斜地打在许明昱侧脸上,勾勒出他的五官,令余白清楚地看见那唇角扬起的弧度。
余白揣在衣兜里的虎口又开始隐约发痒,一股强烈的紧张感逐渐升起。
许云栋朝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静立多时,盖着白色衬布的画架:“明昱十五岁时出道,多年来再无作品,实在有亏于‘天才’二字,如今学成归来,恭请诸位品鉴指导。”
许明昱面带微笑上前,朝人群微微欠身,随即拽着衬布一角猛地用力。
白布滑落,露出后面的路灯、飘雪、背影与夕阳,满座议论声渐起。
许明昱却压根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紧紧盯着远处僵立的余白。
“怎么了?”谭松江不解道,“余白哥?”
余白回过神来,喃喃道:“不对……”
“什么不对?”
余白紧紧蹙着眉,惊讶之际,仍尽量压低声音:“画不对,那副画不是明昱画的。”
谭松江闻言一惊,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啊?什么意思?”
余白倏然转身,快步朝屋内走去:“下午的时候明昱给我打电话,说他的画落在了办公室,让我帮忙送来……”
话至此处,余白一顿,忽地反应过来,这场以生日为由的复出宴会怕是早就商量好了的,那么大一幅画,怎么可能会忘记?
“画是我亲手从办公室里拿出送过来的,不是这副!”
顺着来时的路,乘电梯下到车库,打开大门一瞧,果然,他带来的那幅画还静静靠着轮胎立在车旁。
芦苇、池塘、小舟、远山——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谭松江叉腰喘着气:“许云栋他们把明昱的画换了?”
余白思索片刻道:“明昱应该是知情的。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松江,你的车呢?”
谭松江忙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指了指远处:“停在那边,有点远。”
余白抱起画:“先放你车里。”
谭松江帮忙抬了一下画框:“这不是你的车吗?”
“钥匙在明昱那儿。”余白咬牙。
谭松江又不懂了:“去找他拿不更快一点吗?”
余白咬牙,抱着画一声不吭地朝前走,震惊过后,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恐慌。
说不清是气许明昱竟然骗他,瞒着他做这种事,还是害怕事情一旦败露,许明昱的前途便会就此彻底终结。
余白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惶然间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也是在这栋别墅,午后的蝉鸣异常喧嚣,他站在楼下,仰起脖子看向二楼,画架前的少年板着稚嫩的脸,落下的每一笔都无比认真。
盛夏的骄阳太过刺目,他只看了一眼便淌出了眼泪,一眼过后,余白便转身拄着拐杖,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
脚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余白身形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手里的画也随之砸落。
“余白哥!”谭松江惊呼。
余白狼狈地单手撑地想要爬起,蓦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掌被画框碎裂的玻璃片划开一道口子,顿时皮开肉绽。
“我问你。”余白任由掌心鲜血滴落,抬头逼问谭松江,“那天在办公室,明昱那副画,到底是不是送给你的?”
与此同时,后院大树下人群已散开,只余一位两鬓已全白的花甲老人,老人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凑近画作细细地观赏着。
许明昱仍候在旁。
半晌,老人直起腰,虽已上了年纪却依旧凌厉的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许明昱脸上。
许明昱垂下眼,喊道:“老师,请指教。”
老者负手而立,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以指教你的,今天来只是迎你爸的邀请,但现在看来,这个约倒不如不赴,当年也不如不曾教过你。”
第59章 我不欠你的
许明昱将余白从医院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右手掌心被厚厚的纱布缠绕,余白将画靠墙放下,低头换鞋。
其实踩着后鞋跟也能蹭下来,但皮鞋是新的,余白不想刮花鞋面,于是打算弯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来脱。
许明昱抢先一步蹲下身,绳结被解开、扯松,许明昱托住后跟,正准备使劲将鞋拽下来,余白轻轻挡开他的手,自己脱下鞋子走进了客厅。
许明昱被拒绝得有些无措,但余白现在的情绪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许明昱抿了抿唇,换好鞋跟了进去坐在余白旁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来回来地瞧,轻声问:“怎么弄的?”
“摔了一跤。”余白拿下巴指了指玄关边的画,画框表面的透明玻璃已经完全碎裂,只剩边缘还附着些许残渣,“不好意思,画被我弄脏了。”
画面右上角,远山与天空的连接处溅上了两滴鲜血,血液已经干涸成深红色。
“脏了就脏了。”比起画,许明昱显然更在意余白的伤,继续问道,“缝了几针?医生说多久换一次药?”
余白没吭声,只盯着他的脸看。
许明昱道:“怎么了?”
半晌,余白收回视线:“脏了就脏了?你是这么想的吗?”
许明昱虽料到他有情绪,然而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始,蹙眉道:“只是一幅画而已。”
余白深吸一口气:“谭松江跟我说了,你压根没送他就职礼物。”
许明昱舔了舔后槽牙。
“所以,那幅画和这幅画一样,都是脏了就脏了,毁了就毁了,对吗?”余白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许明昱的语气也不快起来,他以为今天过后,余白便会明白许云栋和董蕙对自己的轻视与工具化,现在看来,完全相反。
“你对待画画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吗?”余白道,“你费这么大的劲把我劝来S市,骗去许家,就是为了拿幅写着你名字,却是别人画的作品给我看?”
许明昱简直要被气笑了:“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
余白起身,脱掉外套,扯开脖颈间勒得人喘不过气的领带,端起茶几上的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试图借那点凉意浇灭快要冲到嗓子眼的怒火:“明昱,你知不知道,这关系到你的前途!”
“前途?什么前途?”许明昱道,“被逼着做我不想做的事,被迫离开你的前途?”
“许明昱!”余白重重搁下杯子,杯底撞击桌面,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别叫我这个名字!”许明昱胸膛剧烈起伏,跟着大吼道,他想不通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看重他的前途。
装裱上墙,被真懂或不懂装懂的人走马观花似地欣赏,再指鹿为马地赋予一些所谓意义的过程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成就、名气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算狗屁,连余白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许云栋和董蕙的逼迫许明昱可以应付,老师的教训他能接受,而此时此刻,余白眼里的浓烈的失望如同一把还未开刃的钝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划在他身上,比凌迟还痛。
“我有自己的名字!”强烈的痛感刺激得许明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追问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崽崽?为什么一次都不叫?”
余白偏开视线,强行将越来越跑偏的话题拉回:“先谈正事,假画的问题你爸妈那边……”
许明昱猛地站起身:“他们不是我爸妈!我没有爹!我妈死了!我亲眼看着她吊死的!”
余白顿了顿,继续道:“他们那边你去问问之后会不会有……”
话音未落,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余白撑着额头,转过身去背对着许明昱,忽然眼泪就夺眶而出。
就算有问题他又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自己的事还是靠许明昱才得以解决。
许明昱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得不轻,原本发烫的脑门顿时冷却下来:“哥?哥,你别哭呀。”
他快步绕过茶几,凑到余白面前,抬手用袖子去擦那一颗颗滚落的泪珠:“没事的,真的,我保证。”
余白躲开他的手,再次背过身面朝落地窗,倔强地只将背影留给许明昱,仿佛这样自己忽然破口的脆弱就能不被发现。
许明昱站在他身后,像个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孩子,气焰也低了下去:“枪手不是我找的,是董蕙找的。”
余白勉强平复好情绪,转头看向他。
许明昱坐回沙发:“他们想让我复出,我不愿意,就随便画了两张敷衍,董蕙大概是懒得继续跟我掰扯,就找人……”
余白吸了吸鼻子,问:“为什么不愿意复出?”
“画不出来。”许明昱扭头看着沾染了余白鲜血的那幅画:“当年你出事之后,他们还在逼我画画,可能那个时候产生的抵触心理吧,虽然技法都还记得,但画出来的东西基本只能算残次品,没有人会要的。”
余白忙问:“能治好吗?心理咨询之类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前段时间那位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忽又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很晚了,于是道:“明天我打电话问问,你腾出时间去一趟。”
“你怎么会存心理咨询师的电话?”许明昱蹙眉。
余白顿了顿,道:“之前来店里拍过照的客人。你得当回事,不然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许明昱低头,没接受也没拒绝。
之后的几天,余白每每提起这件事,都被许明昱找借口推脱了,今天得加班,明天要见客户,看那架势,他比美国总统都忙。
终于一日许明昱披着夜色回家时,余白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怎么不先睡?”许明昱嘴上这么问,人却就势倒下,脑袋舒舒服服枕着余白大腿,闭上了眼。
余白拍拍他的脸颊:“先起来,有事跟你说。”
许明昱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又把脸往里埋了点:“累了,让我歇会儿。”
余白叹了口气,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开口道:“我帮你约了明天晚上七点的心理咨询,下班之后,不耽误你的工作。”
许明昱睁开了眼睛:“不去。”
余白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第无数次柔声劝道:“听话,你答应过哥的,要好好读书好好画画。”
余白本意是想让他乖乖看病,谁知,许明昱闻言先是沉默了会儿,旋即又笑了起来。
“我答应过。”许明昱半撑起身体凑近余白面前,“我一直都很听话,先撒谎的是小白哥哥你呢!”
余白身体猛地被按在沙发靠背上,许明昱单腿跪在他身侧,语气沉得吓人:“你知道你一句听话,我在许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你一声不吭消失之后我这十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知道我每次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许明昱的手指狠狠扣着他的肩膀,力道有些不受控制,随后他起身,径直从次卧抽屉里翻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解释!”
脓疮被挑破,流出满地鲜血,许明昱主动撕碎了两人间岌岌可危的薄膜。
“你什么时候……”余白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和屈辱,他以为许明昱之前那些提问只是猜测与试探,没想到他早就偷偷把自己的不堪翻了个底朝天。
余白无奈地别开视线,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我说过了,因为出车祸,没钱。”
“少骗人。”许明昱道,“高考前你一直在打零工,离开福利院的时候,老师们也都给了你一点钱,怎么也够一学期的学费了!”
“那些钱都花在医院了。”余白道,“明昱,我现在想跟你聊的不是这些,是做不做心理咨询的问题。”
许明昱毫不留情地无视了他后半句:“申请贫困补助,助学贷款,我不信你一个办法都想不到。”
通知书被扔在茶几上,“啪嗒”一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余白像是被这一巴掌打醒,又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了,他目光落在通知书上,然后又转向许明昱:“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然后呢?”
“许明昱,你几岁了?还没断奶吗?我只是在福利院里顺手照顾了你两年,你就要赖我一辈子吗?”
余白弯腰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看上面一排烫金打字,又翻开,特意把印有自己名字的内页展示给许明昱,随即,干脆利落地将它撕成了两半:“你管我到底为什么不去读大学,十年,二十年,就算我这辈子都不踏进S市一步,那也是我的自由。”
许明昱眼睁睁看着那被拦腰截断的纸片从余白手中坠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丁点声响,就像他们从未摆上明面又戛然而止的感情。
“你说什么?”许明昱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喉咙里,而是从更远更深处发出的,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尝试提高了音量,“什么意思?”
余白贴心地一字一顿道:“我说,当年在福利院照顾你,把你送进条件这么好的领养家庭,我自觉已经仁至义尽,许明昱,我不欠你的。”
第60章 夏天快要到了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许明昱脸上的喜怒哀乐全部褪去,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茫然,他满了半拍,对着余白欲离去的背影问道。
余白身形微顿,许明昱这个问题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黄粱一梦陡然惊醒,余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明昱似乎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颤抖着,颤抖着,攥住了余白的手腕:“哥。”
声音期期艾艾,像是小兽濒死前的呜咽,他嘴唇几次张合,终是换了个问法:“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啊?你说话啊,哥。”
余白回头,摸了摸许明昱的脑袋,纱布隔绝掌心,但余白还是能回忆起那种触感。
没来由地,余白回忆起孤儿院里,李老师曾开玩笑般提过,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也倔,认死理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看来,有些老话之所以能流传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许明昱没被这番动作安抚,却反而在其中感受到了离别前最后一点温柔似的。
他慌了神,抢在余白开口前双膝一弯,摔跪了下去,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肚子上,几近哀求:“哥,我错了!我什么都不问了,我听话,以后都听你的话!”
余白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深深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还像个孩子一样。
翌日早上,许明昱出门的时候,看着端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的余白,犹豫着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张嘴,便听余白道:“六点,我来接你去做心理咨询。”
这头一天晚上还极其抗拒的事,此刻听来反倒如蒙大赦,许明昱心中巨石落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余白手还没好,车是许明昱开的,熟门熟路在前台报出预约号码,将人送进咨询室,余白独自在等候区坐下,盯着落地窗外的街景出了神。
随着气温升高,白天逐渐变长,傍晚七点天空依旧纯净明亮,偶尔却又能窥见一丝月亮的影子。
正值下班高峰期,双行道上拥堵的车辆缓缓向前爬挪,偶有电动车自夹缝中险而又险地与它们擦肩而过,屁股后面追着一串愤怒的喇叭。
街对面是个商业广场,外墙一溜美食招牌中夹杂着一个“成人自考”的广告,余白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半晌。
咨询结束,交通状况也已基本恢复畅通,许明昱礼貌地和医生道了谢,跟着余白离开。
那场争吵带来的影响很大,但基本只停留于二人对彼此的态度上——许明昱安分了许多,除了想方设法企图把余白绑在腰带上走哪儿到哪儿之外,不怎么胡闹了。
但要说生活上,似乎也没有多余的改变,他们仍旧按照原来的轨迹上班、吃饭、睡觉,当然小插曲是不可避免的。
余白手掌的割伤并不特别严重,缝了三针,若好好养着,没几天便可以拆线了,但一周过去,许明昱却发现,那纱布下的右手似乎更肿了。
拉过来,掀开一角瞧了瞧,好嘛,不仅没半点好转,甚至发炎了。
“得再去医院处理一下。”许明昱发动车子。
余白收回手,提醒道:“今天你该做心理治疗。”
“先去处理伤口。”许明昱不依不饶。
余白和他僵持半晌,道:“你去做心理治疗,我自己去医院。”
许明昱本还想争辩,但触及余白投过来的眼神,终是妥协了。
找了个附近的医院,许明昱将余白放下,犹豫良久,还是在余白的注视下朝诊所去了。
待他满心忐忑地走出治疗,余白依旧坐在上次那个位置,右手的绷带已经换成新的,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看。
“哥?”许明昱放松下来,弯下腰和他视线齐平,“看什么呢?”
“没什么。”余白收回视线,“走吧。”
第三次,余白没再跟他一块儿来,而是早早打了电话,告诉他今天有事,让他自己去。
“我买了排骨,一会儿回去给你做。”余白道。
许明昱打了圈方向盘,拐上了去诊所的路。
果然,等许明昱到家时,刚打开门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余白将一锅排骨端上桌,道:“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
许明昱帮忙盛饭:“手没沾到水吧?”
余白道:“带了手套。”
许明昱将他的手心翻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过,确定纱布半点水也没沾到才放下心来,半是懊悔道:“早知道还是出去吃了。”
余白拿起汤勺往他碗里舀了块排骨,“今天怎么样?”
“嗯……还行吧,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许明昱将排骨送进嘴里,撒娇卖乖地笑道,“比不上吃口排骨。”
“你喜欢就行。”
然而,他这笑容没能维持多久。
那天下午,许明昱刚从谭松江公司办公室出来,想着时间尚早,还是不要让余白在家做饭了,干脆出去吃。
谭松江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个天杀的,扔一堆活儿给我,自己躺着吃香的喝辣的享受起来了!”
许明昱吓了一跳,道:“余白的手还不能沾水,做不了饭。”
谭少爷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他一起上了电梯,半死不活道:“这都半个月了,他手还没好吗?”
许明昱点点头,低头挑选餐厅:“上周发炎了一次,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居然也没觉得疼,还是我发现的。”
“那确实得注意一下。”谭松江打了个哈欠,“我要吃牛排。”
许明昱翻了个白眼,给余白拨去电话:“回你自己家吃。”
谭少爷赖在他屁股后面,吱哇乱叫宛如只大肚蝈蝈:“我一天到晚为你累死累活,陪着整个运营部加了一周的班了,吃两口怎么……你咋了?”
许明昱眉头蹙得死紧:“没接电话。”
谭松江压根不知道他们吵过架,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继续伸长脖子找许明昱的车:“应该在忙吧,你别老一惊一乍的。”
许明昱掏出将车解锁,谭松江见势赶忙抢先一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那架势估摸着是打算一晚上给这孙子吃破产。
再次拨通电话,还是没接,许明昱把手机扔给谭松江:“继续给他打。”
说着,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谭松江接过手机,咂摸出不对来:“许明昱,我之前就想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许明昱把着方向盘,他心中总隐隐有股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挖去了一块儿般不安。
“我知道你俩这么多年再遇见不容易,中间又有俩邪恶的反派拦路石,但你总把他这么绑着,是个人也受不了啊。”谭松江跟他冷场惯了,兀自继续道,“还是那句话,人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电话。”许明昱道。
“得,当我放屁。”谭少爷耸耸肩,依言将又拨了过去。
伴着一路盲音,车停在了南门市井的工作室门口。
大门紧锁,谭松江眼尖地瞅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吊儿郎当地问:“他们今天放假没告诉你?”
随着距离的拉进,谭松江发现,那张纸上印的似乎不是休假通知,而是加粗的“铺面出租”四个大字,下面一排是房东的联系号码。
“卧槽。”谭松江傻眼了,他后背发毛,缩了缩脖子,随即扭过头去看晚一步下车的人,“我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许明昱没吭声,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从谭松江手里抢过手机,一言不发往回走。
谭松江追在身后,知趣地闭上了嘴。
家里没人,许明昱拉开衣柜数了数,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少。
谭松江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探头喊了一声:“那个,明昱啊,你给的这个号码打不通,是空号。”
许明昱闭上了眼睛——连蒋乐淇也失联了。
次卧传来哐当巨响,谭松江这下完全顾不上他那些破规矩的了,快步进了屋,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衣柜门上的镜子碎了,镜片散落一地,许明昱那只每天都戴着的腕表躺在碎片中,表盘破裂。
“冷静,冷静!”谭松江忙将他拉出卧室,尽力安抚道,“你别着急,再等等,万一他只是手机……”
许明昱侧眼看他,满目嘲讽,谭松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万一一会儿余白就好好回来了……”
说不下去了,谭松江止住这自欺欺人的安慰,打了个手势:“我马上喊人去找。”
许明昱垂头,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死死盯着那个停留在家里,始终纹丝不动的小红点。
几乎将房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许明昱在书柜的其中一个格子里找到了余白的手机,被书挡得严严实实,还开了静音,屏幕上满是未接来电。
许明昱简直要气笑了,什么心理咨询,什么伤口发炎,余白甚至还不顾手伤,给他做了锅排骨,原来竟都是缓兵之计,只等他放松警惕。
这是得有多处心积虑,忍辱负重,他还满心以为余白真的不会再丢下自己。
许明昱握着那部手机,太久没有使用,金属外壳已经变得冰凉,他独自立在书柜前,浓厚的夜色快要涌入这方小小的空间将他淹没。
许明昱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溺水般的窒息,他转身猛地打开窗户,夜风迎面吹拂而来也没能缓解这种痛苦,许明昱只好蹲下身,重重地喘息,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余白……”
夏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