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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南致北 何独厌我 22695 字 8小时前

韩致行听他在电话那头唠叨也不搭话,只是静静抽着烟,过了会儿才突然开口:“上次艳儿说不错的那个楼盘,在哪儿?”

“楼盘?她说的?”陆以观的长篇大论被打断,想了两秒,“她看的那个是北城的,不在首都,只是随口一说,跟你买房也不搭边,回头我让认识的朋友多帮你看看首都那边的。”

韩致行咬了滤嘴但没吸,把烟拿开微微点头:“嗯,是。”

“那就这样,改天一起看球。”他说完就摁了电话,等抽完这支烟又散了会儿味道才上楼。

次日上班,荀颂也换上了秋装,在衬衣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长外套。下楼时他看着电梯门上映的人影,身形有些单薄,他自疑自己在渝城这段时间应该是胖了的,但想起昨日韩致行说他“瘦”……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比不出胖瘦,再顺势往下摸到项链。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电梯门照了照片发给肖莹,告诉老妈自己这边穿长袖了。

荀颂在图书馆门口碰见庄禾,对方还大为惊喜地跑过来喊:“颂哥!好久不见!觉着有一个世纪了。”

“是吗?有什么久?”荀颂问完笑起来,“我也觉得。”

“今天回来上班第一天,你也踩点啊?”庄禾记得以前荀颂都会提前十五分钟,今天离上班时间还有三分钟。

荀颂给他晃晃车钥匙,“别提了,十几天不开车我今天坐上车都不会开了。”

庄禾跟他说:“肯定是家里太舒适了。像我这种,学了驾照也没用,我哥开车就行,妥妥偷懒。”

“谁说不是呢。”荀颂轻叹口气。有人开车就是好,坐了两回韩致行开的车,他也是愈发爱坐副驾了。

今天韩致行上午要去市政府中心,便没有顺道载庄禾跟荀颂,不过后面几天他有时间了荀颂又心觉没什么理由蹭车,要是打发庄禾一个人去挤地铁也实在不忍心。

所以他们各自开车上下班,晚上要是韩致行不加班就一起出去吃晚饭。虽然看到庄禾每每在下班的点背着包去单位食堂吃饭荀颂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他也不能再让步了,谈个恋爱好歹得吃得上饭。

这天吃完饭回家,韩致行帮荀颂拿了快递送上楼,路上的时候荀颂提起去首都森林公园拍照的事情。

“这周末?”韩致行稍微停顿,“这周六以观他女儿过生日。”

“是吗?”荀颂扭头看他,“几岁啊?”

两人并肩走进公寓楼,韩致行回答说:“三岁。”

“请了我跟庄禾去吃饭。”他说完看向荀颂,“一起去吗?没别人,就他们一家人。”

荀颂有点犹豫,他在北城除了去姜序文家做过客以外没进过别人家门,此时韩致行又说:“他前两天还跟我说有阵子没见你,问我们还有联系没有。”

“所以这次一起去,告诉他我们不仅有联系,还联系得很好,是吧?”荀颂会意,“那我明天下班去买份礼物带着去,你跟他说一声。”

“算了,等会儿我自己跟他说,蹭一顿生日饭。”他进了电梯按“26”。

韩致行说他去跟陆以观讲就行,低头看他们手上抱着的快递,问:“你这又买的什么,这么多。”

荀颂说:“登山用的登山杖、护膝……还有我妈买的几件秋天的衣服。”他不怎么网购,经常买了就忘,以至于快递积少成多,要来一次大搬运。

“庄禾上次回去第二天脚疼。”韩致行不留颜面地揭发。

“不常登山的人都这样。”荀颂笑了笑,“我是不爱健身,选择登山来锻炼。”

韩致行看他是一个懒惰与运动的究极结合体,懒的时候可以在家哪儿也不去,但又会雷打不动的隔一两周就去登山,或者每周几次在家里的跑步机上跑步,一跑还是两小时以上。

“嘿,别这么看着我,我为了保持这点差不多的身材也是付出过努力的。”荀颂用胳膊碰碰韩致行的手臂。

两人出了电梯,他把门打开让韩致行先进。韩致行把快递放柜子上后换鞋,边说:“没说你什么。”

荀颂将快递放下后抬手敲了敲韩致行硬邦邦的后背,“跟你肯定没法比。”

韩致行转身看他,依旧是力道很大却不粗暴地将荀颂拉进来。

荀颂脚下稍微一踉跄,整个人轻易往前就贴着韩致行了。他被拥了个结实,再一次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肌肉。

“你这……”自己好歹是成年男性,韩致行每次拉自己、抱自己都何其轻松,合着自己这二十几年的饭全是白吃。

他略显尴尬地仰了仰脖子,最后还是没忍住:“这样一对比,显得我很柔弱欸——”

“说了你太瘦。”韩致行语调平淡,像是很客观的评价。

但荀颂不买账,对于现在这个境地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气笑了似的说:“刚才吃的我都堵这儿了。”说着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韩致行难得失笑,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唇,浅尝辄止,分开后说:“现在贴秋膘,不然冬天冷。”

荀颂眼神上下打量韩致行的肩、胸以及以下区域,他想着要是有韩致行这样的人抱着他,冬天可能也不会冷。

他这才舒心,抬手去扶柜子换鞋,一不留神碰到什么东西,他抓过来看,是自己前段时间买的相机。

“这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你。”荀颂把相机打开给韩致行看那天拍的许愿照,画面光线不明朗,依然可见俊朗的面容。

韩致行拿过去看,跟他说:“不是说去森林公园拍吗?十一月初去,那时候正好,银杏树叶都黄了。”

“行,听你这个本地人的。”荀颂换好鞋往里走,“早点回去吧,车不还停门口的吗,别让交警贴罚单。”

“沙发都没让坐。”韩致行手插衣兜里立门口望着他,自带威严的脸上流露出少许不满。

荀颂去客厅找剪刀开快递,“我是真怕你车被贴。回头给你整个临时通行证,不然每次都来去匆匆的,是吧?”

“赶明儿你记得就行。”韩致行刚换的鞋又穿上,“走了。”

荀颂拿着剪刀跟他挥了手,等门关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坏。看来是要快点去办个临时通行证了,好歹得让韩致行坐会儿再走。

不然,太不人道了。

何独厌我

许愿想要多多的弹幕和评论呀~

第27章

这天上班,韩致行出了电梯见孙姐在办公室外跟两个人说话,谈笑声顺着走廊传他耳朵里。

察觉到身后有阴影笼过来,孙姐回过头来,“韩工,咱院这回来的新人。”

韩致行提着公文包在路过他们时脚步稍缓,给予目光,“嗯。”

“韩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人没等介绍先跟他打了招呼,“还记得我吗?”

听这话颇为相熟的样子,韩致行很快打量他,脸上神情淡漠,不知认没认出来。

孙姐笑呵呵地提醒他:“你忘了?头些年在咱院实习过,唐子清!”

“你看,兜兜转转不又回来了?”孙姐说,“这叫缘分!”

韩致行对这名字不怎么有记忆,但脸还有些印象,他刚工作的那两年,唐子清本科实习在设计院待过。

旁边另一个新人郭文望着韩致行的冷脸还没想好怎么介绍自己,正局促时,只听韩致行非常官方地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就推门进自己办公室了。

“这回肯定好好干。”毕竟在这里工作过,唐子清显得更轻松自在,谈吐间总是自如。

下午刚上班没多久,唐子清给韩致行送了杯咖啡,说他俩新人请大家喝的。还说想跟他的项目,韩致行没多管,让他跟简侑郴说。

唐子清正事说完不多耽搁,出门时遇上了陆以观,还叫亲切地了声“陆工”才把门关上。

“欸?”陆以观把椅子拉开时还在想刚才出去那人是谁,怪眼熟的,“他认得我?”

“给你复印资料全部印错的实习生。”韩致行言简意赅地提醒他。

“噢!”陆以观坐下后叠起腿来,“是他啊——又回来了?”

韩致行分出心力来看他,陆以观还是往日潇洒模样,便问:“来串门?”

“跟人在附近吃饭,顺道上来看看你。”陆以观轻松转着椅子,发现了桌上的冰咖啡。

“你喝咖啡?”他拿起来,还是满杯冰的,“不喝茶了?”

“给你喝。”韩致行把文件保存后关了电脑,作势要起身。

陆以观白嫖咖啡肯定高兴,“那我不矫情啊,喊我喝我就喝。”

说完又问:“出门?这不才上班。”

韩致行把两份文件收公文包里,拿了车钥匙说:“去做对接。”

“得,还说来你这喝喝茶。”陆以观拿上咖啡跟着他出门。

“去哪儿谈?”他随口一问。

韩致行反手把门拉上,“图书馆。”

“寰寰,这是你的账号?”荀颂上班摸鱼刷手机,在社交媒体的同城广场上看到了林寰寰的照片。

林寰寰从电脑前探出头,“啊,还是被你发现了哈哈——是我哦,颂哥你还没关注我呢?”

“不怎么玩这些。”荀颂顺手点了关注。

“十一去健身了?”他看林寰寰发的照片是在健身房里跟一个肌肉健硕的男人一起拍的,“你教练?”

林寰寰诧异道:“什么啊,我男朋友杨锋!”

杨锋这名字不耳生,林寰寰老提,不过真人面貌荀颂还是头回见,居然是这种款的。

“身材这么好?”荀颂感慨。

“好什么啊,都是人造的,他健身教练,每天泡健身房。我觉得其实有点过了,这肌肉不怎么好看。”林寰寰欣赏不来。

庄禾听着好奇,也拿手机搜林寰寰账号,“寰姐你男朋友这身材可以去参加健美比赛了吧?”

“我这练一辈子都成不了这样。”荀颂汗颜。

林寰寰听了倒对着他笑:“颂哥,你是南方人,跟北方大老爷们儿不一样,你这种水灵的才吃香。”

荀颂滑屏幕的手顿一下,脑子里闪现出韩致行一把给他拽过去抱住的画面,都不能称之为“抱”,比拎小孩儿都轻松。还有接吻的时候,基本上都是韩致行只要按住他的腰杆了,就只有仰头等亲的份儿,在人怀里半点都动不了。

想到这里他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朵,事已至此只能用一句“南北差异”来迷惑自己,韩致行身强体壮绝对是地理环境所致。

荀颂敛着笑意,转动椅子朝向门口,正巧见馆长带着人路过,他还未作出反应,一道炽热的目光先和他对上了。

韩致行边听着馆长说话,眼神朝每个办公室里面晃一下,终于在这间办公室的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上抓到了那个上班玩手机的人。

荀颂眼前一亮,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从自己眼前走过,韩致行工作的时候看着着实专业,一向范儿很足的馆长在他面前就跟个带路的似的。

“真跟领导视察一样……”他把椅子一转对向电脑屏幕点开蜘蛛纸牌,对刚才看到的韩致行威严的侧脸做了评价。

这下手气正好,连开五局蜘蛛纸牌全部成功,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韩致行的消息:出来。

荀颂稍微会意,叉了游戏页面,拿起水杯往门口走。他靠门边喝口水,一扭头看见馆长带着韩致行从会议室里出来,好巧不巧撞上馆长的视线。

“小荀,你来。”馆长朝他招手。

荀颂手里端着水杯,好一副偶遇的样儿,接受领导召唤。笑着打招呼:“馆长。”

馆长跟他介绍,说是图书馆改建,设计院的人来做对接。“你带韩工去逛逛吧,我这等会儿还有个小会。”

说完他还问一句:“不忙吧?”

“不忙不忙,我回去放个水杯。”荀颂全程没跟韩致行对视,打发完领导自己回办公室放杯子。

韩致行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立在门口往里看,第一次见荀颂的工位,干净整洁,全是他工作生活的痕迹。

“啊我去!”庄禾一回头下个半死,看他哥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黑洞洞的眼睛正凝视自己。

“哥?”他短视频都不敢刷了。

韩致行没理他,看荀颂出来两人就走了。庄禾还伸着脖子看他俩去哪儿,林寰寰反应半天,“这就是你哥?”这兄弟俩完全不同的风格。

“吓我一跳……”庄禾心想他哥第一次来他工作的地方,就给他吓成这样。“凶吧?”

“长得挺好的。”林寰寰客观评价。

出去的俩人在图书馆里上上下下逛了好一会儿,等了解得差不多了一转眼就在某层靠窗无人的角落的书架后贴着接吻。解释起来只能说是“情不自禁”,源于韩致行的一句调侃。

“上班出神?”韩致行忆起方才看到荀颂时对方两眼茫茫的样子,一看就是在神游天外。

“嘿,韩工——”荀颂刻意把声音放轻放缓,“上班不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就出神两秒钟都能被你抓住。”

韩致行也低声问他:“在想什么?”

午后日光从一排排书架的空隙中照射出来,两人无声地漫步其中,又回到北城大学图书馆的时候一般。韩致行见晦明变化之中荀颂白净的侧脸以及一张一合的嘴唇,都显得格外引人失神。

就在这温暖气氛中听见荀颂说了句“想你”,而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当即被韩致行摁到书架上堵住了嘴,探开了唇齿。

吻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韩致行手上还是很贴心地垫在了荀颂的腰后,怕他被书架硌着。另一只手小心地掌着人的后脑,连同亲吻的力道也渐渐温柔下来,更显缠绵。

等有人从座位上起身来还书,相隔两排书架,荀颂才得以喘息,他浅浅喘了两小口气,悄着声儿说:“你知不知道这里有摄像头?”

“知道。”韩致行还是没离他太远,两人凑在一起还能感受彼此的呼吸,一束阳光擦着他们的脸庞,晒得暖呼呼的。

“我今天就是为你来的。”他是在说事实,听起来又更像情话。

荀颂身材并不娇小,此时此刻也完全被韩致行的身影给笼盖,压迫感有一点但不多。他咬了下嘴唇,“我刚才话还没说完。”

韩致行不作声,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意思是现在等你说完。

“我说我在想你,是在想我和你的力量和体格,同为吃五谷杂粮,差距着实令人惊叹。”荀颂头往后轻轻磕到书架上放松姿态。

韩致行一手还扶着他的腰,一手在他身侧撑着,看荀颂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晚饭请你吃我们单位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你知道?”韩致行微微弓着背看他眼睛。

荀颂眼里的聪明劲儿藏都藏不住,说话音调都往上了点儿:“我有消息。”

越是这个样子韩致行越看不够,等他说完就又凑过去轻咬荀颂的嘴唇,荀颂不自主地把手搭他肩上。这个吻更随意更温和,由于图书馆太安静,他们也只能尽量放慢亲吻的动作来减少声音。

后来韩致行去跟馆长做最后的对接确认,荀颂抿着嘴回到办公室瘫椅子上歇会儿。五点半下班的点韩致行还没谈完,跟他发消息说“稍等”。

荀颂一个人悠闲地在办公室玩蜘蛛纸牌,他看了两次表,不是饿不饿的问题,是馋那点红烧肉。等他第三次看表,一抬头韩致行在办公室门口冲他抬了下手。

只是简单的动作,配上韩致行温和的面容,下班的愉悦在这一刻被具象化。

“尝尝我们食堂怎么样。”荀颂把餐盘放下,他还打了两碗蛋汤。“听庄禾说你们食堂很难吃?”

“一般,不算太难吃。”韩致行评价很中肯。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吃,菜是自己自助打,荀颂不客气地单独拿了小碗盛红烧肉。

他看着自己餐盘里跟韩致行不相上下的白米饭垒起来的高度,不禁失声一笑:“你每天吃不好吃的食堂跟外卖,熬夜又加班,为什么不见你消瘦?”

韩致行抬起眼皮看他,拿了半个红薯放过去,“多吃点儿粗粮。”

荀颂礼貌地把红薯还回去,没等他说话韩致行又说:“那你给我做?”

“嗯?”

“这么关心我每天吃得好不好,那你在家做给我吃。”韩致行语气淡淡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荀颂盯着他认真吃饭的脸看了好几下在确认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他有时候就遭不住韩致行这样,干什么都给人一种正儿八经的样子,属于他的独特的人格魅力。

“做饭太麻烦,不过我可以请你在我们单位食堂吃。”荀颂说,“有人做现成的不好?”

“懒得你。”韩致行话语里掺了笑意。

第28章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韩致行接到了荀颂的电话,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离他不远的那辆白色宝马,把电话接通。“怎么?”

“刚才忘跟你说,临时通行证给办好了,在我家放着的。今天上班没带,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就一块上去取。”荀颂跟他说。

“速度挺快。”韩致行似笑非笑地说一句。

荀颂一笑:“这不怕你等急?”

韩致行“嗯”了声,“跟你去取。”

到了小区门口,荀颂跟门卫大叔说了两句就放韩致行的车进去了,在电梯里韩致行还说荀颂善于跟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我刚搬来的时候帮他找到了走丢在小区的猫。”荀颂进门后去卧室里把临时通行证拿出来,“算不算人美心善?”

说完他看韩致行还没换鞋站门口,“欸”了一声,“进来坐吧韩工,别说我招你来又不给你坐沙发,坐会儿再走。”

韩致行这才低头一声轻笑,进来把门关上老实换鞋。

荀颂确实是常年一个人在家,拖鞋只有他自己脚上穿的那一双,这几回韩致行来都是换的一次性拖鞋。从这一点来看,荀颂是个很享受个人空间和时光的人。

“你坐,我去洗个澡。”荀颂把通行证放门口的柜子上,自己不见外地去卧室拿衣服洗澡。

从卫生间出来时荀颂已经把头发吹干,他正捋着头发,抬头恰好看见韩致行背对着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外面是夜色下的万家灯火。

还是一贯的站姿,两脚微微分开,手收兜里,肩背放松地下沉。玻璃上映出他淡淡的轮廓,眉眼尤为清晰,想来武侠小说里的“英气逼人”大抵如此。

但给荀颂的感觉不一样。

是下班回家洗去一身疲惫后看见还有一个人在屋里等着,也许是等他一起看一场综艺节目或者两人盘腿在落地窗前看着夜景喝点小酒。

荀颂确实过惯一个人的日子,他不念家、独立、适应孤独、生活自律,可并不妨碍在看到此情此景的时候内心某处忽然柔软。

许是察觉到动静,韩致行回头看他,“洗完了?”

“嗯。”荀颂给他一个笑容。

他换下了衬衫西裤,穿上淡蓝色的居家服,整个人带着轻松。他走到厨房蹲下来打开个柜子,说:“喝点酒吗?再挑个电影,陪我待会儿。”

说着拿出一瓶红酒朝韩致行示意,“序文送我的,放好久了。”

韩致行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慢慢走到沙发前,“他品味不错,上次的酒我爸也说味道可以。”

“他是专业的。”荀颂把酒和酒杯拿过来放下,开了电视后直接在地毯上盘腿坐好。“酒杯也是他送的。”

韩致行脱了外套放沙发上,跟着他席地而坐,后背靠着柔软的沙发,顿时倍感轻松。

荀颂随便挑了个页面上推的爱情喜剧片点播放,再把客厅灯关了,四周瞬间暗下来。他挺喜欢这样昏暗静谧的氛围,跟韩致行说:“韩工,碰一个。”

“你这架势跟喝白的一样。”韩致行伸手,两个杯子发出“叮”的轻微响声。

酒还未入口,荀颂停下来弯弯眼角,“这可不是白酒,你也别一口闷。”说完自己抿了一小口,他不常喝红酒,味道好像还行,挺香的。

韩致行看着他饮酒时仰起脖子的弧线,喉结一动,收回眼神自己尝了口杯里的酒,意外的绵柔。

电影有些无厘头,他俩都不是特别爱好文艺的人,就着电影闲聊。聊到身后靠着的沙发是荀颂在网上订了三回才搬进家门时,为了防止韩致行对家的装修风格再次做出“酒店风”的评价,荀颂抢先一步用自己的嘴把对方给堵住了。

后来电影演什么也就无人在意,沙发前两人抱在一起接了一个又一个的深吻。荀颂接吻时不习惯闭眼,而是睁着他的那双大眼仔细瞧韩致行眉头微蹙、眼皮轻阖沉溺于舌尖温软的投入模样。他承认,韩致行做什么都认真,所以接吻时也好看。

之后时间太晚加之喝了酒,荀颂好心留韩致行在他这里将就一晚。说实话,两人亲得有点儿热,荀颂此刻也不想轻易将人放走,留宿一晚似乎并不过分。

他靠沙发上再缓缓,韩致行去卫生间洗澡。

荀颂摸着自己被亲得发麻的嘴唇,细回想起来这种感觉挺奇妙的,他和韩致行自然地拥抱、接吻再到留宿,无形间已是恋爱最美好最踏实的模样。

是踏实的,荀颂摸着自己不断鼓动的胸口,告诉自己这是踏实的感觉。

韩致行放沙发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把荀颂离家出走的魂给拉回来。来电人显示为庄禾,他看了眼传来水声的卫生间,不敢乱接只能等他自己挂断。

他起身慢悠悠地收拾了酒具,把客厅整理了好才回卧室。在自己衣柜里翻找许久,终于找到条大号的内裤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这都是他刚工作那年网购没注意买错了尺码的结果,还好没舍得丢,不然今晚都不知道让韩致行穿什么。

他抬手“噔噔”两声敲了卫生间的门,里面的水声很快停了。

“给你找了换洗的裤子,衣服还没找到合适的,我再找找。”荀颂拧开卫生间的门,一股水汽扑面而来,全是他沐浴露的香味,这时居然显得格外香腻。一想到在里面洗澡的人是韩致行,他不可避免地就着潮气热了脸颊。

“好。”韩致行声音有点儿哑涩。

“浴巾你就用我那条挂着的吧。”荀颂把裤子和一次性的洗漱用具放洗漱台上,全程目不斜视。余光中是一具高大的身躯,他自认没有清心寡欲到坐怀不乱,于是放好东西就麻溜地出去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等了会儿,里面不久再次响起稀稀的水声,他有点想再洗一个澡了。正好他放桌上的手机在响,是微信的视频通话,这个点打来,不是肖莹就是高星冶。

荀颂走过去拿了手机按接听,在黑暗中往亮着灯的卧室走,看到那边肖莹的笑脸才说:“晚上好啊老妈——”

“黑黢黢的,搞什么啊你?”肖莹稍显嫌弃,“说了不要黑灯瞎火玩手机。”

“没有,手机落客厅了,我刚才去取来着。”荀颂特意晃了下手机给她看卧室,“我都准备睡了。”

肖莹原本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欸,你卫生间灯没关啊?”

荀颂立马转头看,小跑两步回房间把门悄无声息地关上,“啊……刚才忘记了。没事,我等会儿关。”

肖莹本觉得有些奇怪,但现在屏幕里全是荀颂一张大脸占据着什么也看不见,才叹口气说:“鬼头鬼脑的一天。”

“还没睡啊您?”荀颂问完瞟了眼关着的卧室门。

“马上,有几天没跟你视频了,看看你怎么样。”肖莹换回拉家常的语气。

两人随便扯了几句,挂断视频的时候荀颂才松了口气把头埋被子里,要是被肖莹发现家里还有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得叫翻天,他没打算这么快跟家里人说恋爱的事情。

握在手里的手机振几下,他翻起来看,肖莹给他发过来两条消息:家里有人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荀颂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对着手机尴尬地笑起来,不愧是当老师的人,在她面前做什么小动作都会被当堂抓住。

还没等他回复,卧室门被敲两下,而后慢慢推开。

荀颂趴在床上仰起头看,看韩致行穿着还算合身的运动短裤,赤裸着上半身,头发半干地丝丝缕缕地散着,肩头和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水珠。

这一刻他知道林寰寰所说健身房人造的肌肉不好看是什么意思了,因为韩致行这种长期自律运动出来的身材,肌肉分布均匀且轮廓柔和不夸张,线条都格外优美,匀称得好看。

再配上他现在洗漱后格外清朗的面容,在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中多了几分居家男人应有的亲和。连带着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都在夜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的确是一种和他不同的带有北方男人特有的性感。

“以为你睡了。”韩致行刚才敲门声挺小的。

荀颂从床上弹起来,“没,跟我妈打电话。”

他找到自己的拖鞋穿好,“衣服我的你可能确实穿不下,你要不介意就裸着吧。”

“我不介意?”韩致行抹了把自己粗短的头发。

荀颂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介意被我看。”说完他留给韩致行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从他和门之间挤出去,跑到卫生间说洗漱。

等荀颂再回房间,韩致行已经给庄禾回完电话。他原先常睡的左边被韩致行占了,只能绕到右边脱了鞋上床。

他钻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这被子够大,我就不另外拿被子给你了啊。”

荀颂确实是个很会自我享受的人,比如一人享有一张堪比双人床的大床,配套的被子自然足够大,盖他们两个绰绰有余。

韩致行侧着脸看他,看荀颂打过哈欠之后眼角湿润起来,他伸出手去把卧室的灯关了。月光从拉了一半窗帘的窗户爬进来,卧到了深色的地板上。

“睡吧。”他也躺下来。

他的动作幅度尽量小,但在夜里失去视觉后听觉无限放大,荀颂在一旁听着被子面料摩擦赤裸肌肤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清楚感知到自己身旁的床陷下去,多了一个热源。

他习惯性地翻个身背对窗户准备入睡,下一秒一只大手伸过来揽住他的腰将他轻而易举地勾自己怀里去。

荀颂还在惊讶于这床上“捞人”的动作居然如此轻松,后背就贴上了那坚硬的胸膛,没穿衣服,所以体温霎时间全部传给了他。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韩致行的,“砰砰”地有力,这不是紧张或者肾上腺素飙升,而是特有安全感的表现,两人的同频共振。

“你……”荀颂扭过头去。

正撞上韩致行一双在夜里依旧深邃的眼眸,他将头在荀颂的颈窝处埋了埋,嗅到两人身上相同的沐浴露香气,手上不自觉收紧。荀颂的腰很软,有腰窝,但明显不怕痒,就这么抱着他人也不会缩。

“什么?”韩致行的气息打在荀颂的颈侧。

荀颂觉得韩致行的短发有些硬,弄得他下巴和耳朵有点痒,“你劲儿真大。”

“嗯。”韩致行没否认。

荀颂身上像多了个暖炉,在秋天的夜里他还挺受用,问:“你闹钟几点?”

“不用闹钟。”韩致行的低音在他耳畔响起。

荀颂稍微再侧点身子找到个被人抱着还很舒适的角度,闭上眼睛,“那就听我闹钟起床吧。”

话音落,夜便静了,如何熟睡过去,荀颂再也不记得。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荀颂就睁开了眼,看到这样一幅场景:韩致行背对着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起来在看手机。赤裸的上半身呈健康的小麦色,略弓着的姿势令他的肩胛骨微微耸起来,背上的蝴蝶骨收紧凸出,支起来的手臂也坚实有力。

正是因为被拥有这样身材的人抱着睡了一晚,半夜荀颂竟然有点热,少见地在秋天的晚上把空调打开,然后又钻到韩致行的怀抱里,就这样一边冷一边热地睡了场好觉。

可能注视的目光太过赤裸裸,韩致行似有察觉般回头,看到荀颂半睁着眼瞧自己。

“吵醒你了?”他问。

“没,你几点起的?”荀颂以为他睡不惯。

韩致行云淡风轻地答:“五点半。”

荀颂原本半睁的眼也全然睁开,他算是明白昨天韩致行那一句“不用闹钟”是什么意思了。

就着这个抱着被子蜷起身子要醒不醒的样子,荀颂还想多赖会儿床,他目光在韩致行身上上上下下地浏览,半晌后懒着声音问:“你的背能夹硬币吗?”

韩致行把手机放下再转过点身子看他,“什么意思?”

荀颂冲他的后背瞥一眼,“网上那些健身的人不是都能用背夹硬币?”他话里笑意太明显,一看就是在故意打趣儿。

韩致行和他相处这段时间了自然懂他这点讽刺人的小语气,便不作答。只是把手伸进温暖的被窝里,摸上了人那截窄腰。

他的手是温热的不算凉,荀颂睡得衣摆往上缩,他一捏就捏到了荀颂热烘烘的腰窝。触及到这点柔软,再看床上躺着的人这般温顺,韩致行不可避免地无声滑动了喉结。

“起床。”他语气并不强硬地命令道,“去我车上帮我拿件衣服。”

荀颂难得早起也没有起床气,任他摸了会儿后坐起来伸个懒腰,“吃早餐吗?小区门口什么都有,我顺道买回来。”

“看你。”韩致行收回目光。

“那我买小笼包。”荀颂脱口而出。

韩致行背对着他笑起来,荀颂发现了也没多计较,让韩致行理床铺,他去洗漱。

最终荀颂还是没有买小笼包,给韩致行带了小米粥和鸡蛋,给自己买了几个烧卖。韩致行问他喝不喝粥,荀颂说吃不惯,自己去给咖啡机倒点豆子磨咖啡。

韩致行吃完后抱着手站一旁看他往保温杯里倒咖啡,差点溢出来,荀颂眼疾手快地拿着杯子凑过去抿了两口。

嘬咖啡的样子太令人心动,韩致行没忍住把他摁到餐桌上接了一个咖啡味儿的吻。

第29章

周六荀颂和韩致行准时到陆以观家给他女儿桃桃过生日,荀颂在林寰寰的指导下购买了一款小女孩儿都喜欢的BJD娃娃带上门。

家里的老人在厨房忙着做菜,陆以观负责接待客人。桃桃一开始还是有些害羞,钻在爸爸怀里偷偷打量今天家里来的两个叔叔。

韩致行她见过,经常来家里,但这叔叔长得太过高大,还总是冷着脸,她不敢和他玩儿。面对荀颂她还是鼓起勇气多瞄了两眼,荀颂发现后就主动伸手去抱她,她也让了。

后来桃桃不怕人了一直粘着荀颂玩,给他分享自己的玩具,还带他看动画片。旁边陆以观笑得“呵呵呵”的,跟韩致行说:“人小荀就是招孩子喜欢啊,你来这么多回也没见让你抱,现在跟长小荀怀里似的。”

韩致行一直看着的,荀颂抱着桃桃在看漫画书,跟小孩子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证明没来错。”他没有半点吃醋的意思,端起茶杯喝口茶。

陆以观把平板拿出来给他看自己最近在挑的车,他准备给媳妇儿换辆空间大点的SUV,这样好带孩子出门。

韩致行看过后给了点自己的意见,但不多。陆以观问荀颂,荀颂倒是点了几辆价格合适的。

“我记得你一开始就是开的SUV?”荀颂想起什么,问韩致行,“红旗的。”

韩致行手握着茶杯点了头,陆以观这时候插话:“他那辆红旗SUV?二手的你知道不?”

“是吗?”荀颂记忆里那辆车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闪人的车灯。

陆以观没让韩致行回答,抢先说:“他上大学后就去淘了辆二手的红旗SUV,说每周回家方便。”

“服了服了,风华正茂的男大开这车,也就只有他做得出来。”他伸手搭上韩致行的肩,眼睛看向荀颂,“知道他在我们学校的外号是什么吗?”

“什么?”荀颂成功被吊起了好奇心。

“菩萨。”陆以观上下嘴唇一碰,“叫‘菩萨’。”

这时候张艳端了水果盘过来,加入聊天:“因为他车空间大能坐的人多,很多同学开始蹭他车坐,特别是节假日要回首都的。”

陆以观接着道:“他板着脸清心寡欲的样,再加上每周都固定载各位同学往返首都和北城,都说他普渡众生,简直是‘菩萨’。”

荀颂吃了块猕猴桃忍住笑,用一种“没想到”的眼光去打量韩致行,对方只是把陆以观放他肩上的手拂下去,淡然地说:“都是同学,顺路。”

陆以观“欸”了声,跟荀颂继续爆料:“然后他就在学校渐渐出名了,还有人拉了个群,专门在群里每周报名要坐他车回首都。”

“那要是人太多坐不下怎么办?”荀颂认真提问。

张艳摇头,说:“不会,他们自己内部协调,主打一个轮流坐车,上周坐过的这周就不行了,说是要雨露均沾。”

说到“雨露均沾”荀颂好像会意了,猜测道:“那肯定有女同学特意蹭他车吧?”

“废话,绝对!”陆以观肯定,“但他小子就跟个司机一样,全程开车不搭话,要我肯定不爱蹭这车,纯受罪。”

荀颂问他:“收费吗?”

“不收,最多路上分点水果零食,再不济就请喝瓶饮料啥的,哪儿收费。”陆以观说着用手点点韩致行。

“不然怎么叫‘菩萨’呢,是吧?”荀颂笑眯眯地看向韩致行。

韩致行提醒他:“也载过你。”

荀颂立马把头往他肩上磕了一下,语气也软下来:“饶命饶命。”

不过后来荀颂还是从陆以观夫妻俩的嘴里知道了很多关于他们上大学那会儿的事情,韩致行总是听着不插话,偶尔在陆以观夸大其词的时候礼貌为自己辩解一句。

离开时桃桃还拉着荀颂的手不舍地说要“叔叔”,荀颂一时心软就蹲下又抱了抱她。韩致行在门口看他俩,看荀颂和小孩子相处得这么好,知道他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比如特有耐心、体贴和温柔。

十月剩下的时间他们各自忙着,依旧按照之前说好的要去首都的森林公园拍照,定下来是十一月上旬的某个周末。

上午出发时北城天阴沉沉的,不知道是彻底的阴天还是有雾霾,荀颂在车上摆弄着相机,说希望首都天气好些,他想拍点好的照片回去。

好在今天的首都很给面子,秋高气爽,秋日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森林公园的银杏树金黄一片,来游玩的人不少,但不妨碍荀颂拥有一个愉快的心情。

韩致行刚停好车走过去,荀颂便已经举着相机对着他猛拍了几张。他靠近后把车钥匙收起来,说:“这就拍上了?”

荀颂没说是在试相机,而是说:“这相机第一张照片拍的就是你,现在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都是你,以后第五张、第六张……欸……”

他话没说完便被韩致行轻掐着后颈转了个身,两人往里处走,“跟我逗咳嗽呢。”韩致行这么说他。

每次一讲方言荀颂只觉韩致行北方人的味儿特足,他蛮爱听。他笑着把刚才照的照片找出来看,“试相机呢。”

韩致行把相机拿手里随便看看,“我给你拿。”他把相机还回去,伸手要帮荀颂背包。

“不用,我自己背。”荀颂把双肩包背好,“今天你是陪我的,不让你幸苦。”

韩致行伸过去的手在空中顿一下,而后按在荀颂肩上,又顺势揽了揽才放下去。“陪伴”一词他并不陌生,他陪父母度过茶余饭后的时光,陪庄禾成长,但这次是陪伴自己的恋人。

路过一面湖时荀颂蹲下去拍水面的落叶,韩致行在他身后拉着他的书包,荀颂察觉到后回头看他,“拉我做什么?”

“怕你掉下去。”韩致行垂着眼皮回答道。

荀颂哭笑不得:“我这么大个人了。”

韩致行:“庄禾掉进去过。”

荀颂看着微风吹拂的湖面,金色的银杏树叶还在随水飘动,这么好的美景他抱着相机笑,旁边拍照的一伙女大学生纷纷把目光转向这两个一高一低的男人。

“韩工,你能不能别在我干正事的时候开玩笑?”荀颂仰着头抗议。

“没跟你逗趣儿,他掉进去还是我给捞上来的。”韩致行无奈。

荀颂看着韩致行眉头微拧的模样,自动脑补了庄禾掉湖里韩致行给他捞起来的兵荒马乱的画面。趁人严肃,攻其不备,他抬手给韩致行仰拍了两张。

“掉了你再给我捞起来不就行了。”他这才站起来跺跺脚。

韩致行宽宽的肩膀耸动一下似是无奈,荀颂瞧见他轻抿着的唇线,把相机递过去说:“韩工,你这腿有两米。”

“跟座山似的。”他还感叹一句。

明显这座山不为所动,除了是名合格的陪拍照的男友以外,韩致行在外也总是不善露颜色,永远一副表情。就连其他拍照的路人偶尔故意偷拍他,他看见了也还是波澜不惊,并无所谓。

后来他们在草坪处找到了一张无人的长椅,韩致行坐那儿回手机上的消息,荀颂在附近转转,转回来的时候韩致行正身子前倾双手交握坐着,隔着几米都能看见他浓郁的眉眼和凸出的喉结,他没忍住多拍了几张。

拍完后他就地盘腿坐在草坪上,低着头看相机,随手一翻才发现,说是来拍秋景的,结果韩致行的照片占了一大半,大抵是因为对方根本不会拒绝和刻意回避镜头,才让荀颂的相机总是自如地捕捉到他。

等他再抬头,对上韩致行炽热的目光,他的心在深秋微冷的环境里瞬间温热起来,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刺了眼,他疑心这是最好的时刻,他却并不想举起手里的相机去定格,只听见游人的嬉闹和阳光下的银杏树叶翻动的“哗啦”声。

韩致行盯着他看了会儿才抬手,示意他过去。荀颂低头揉下眼睛,睁开来世界还是一片金黄。他站起来走过去,暖呼呼的日光打在他背上,像推着他往某人怀抱里去。

“刚才在想什么?”荀颂把包放下坐在旁边。

“想待会儿吃什么。”韩致行浅看眼表。

荀颂身子往后靠着椅背舒展,“韩工有什么推荐?”

“旁边有家餐厅还不错。”韩致行看他闭着眼睛仰着脖子,睫毛颤啊颤。

“听你的。”荀颂懒在那里伸出手在韩致行的背上胡乱地画圈。

韩致行看见相机,把它拿起来,“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荀颂住了手,他方才在想,这台相机的储存卡的内存是64G,还好他心的容量无限大,今天真的是无论风景还是人,他都看不够。

他好生坐起来说:“我在想下回记得带拍立得来,先前看见有人在拍。”

“那废纸。”韩致行多少有点不解风情地说了句。他是想到庄禾每回玩拍立得都跟吃相片纸似的,买一箱两天拍完,实际上没几张能看。

荀颂盯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看了会儿,把自己的包拿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来一个黑色的钱包,韩致行听他动静也停了翻照片的手。

“这年头还有钱包,没想到吧?”荀颂脸上浮现笑意,“我爸送我的毕业礼物,平时不用,放包里。”

“里面就装了几张现金,几张飞机的票根,还有——”他把钱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掏给他看。

直到他从里面抠出来一张拍立得晃韩致行面前,“还有一张我的拍立得。”

韩致行挺起腰背去看那张拍立得,上面荀颂的模样比之现在有些许青涩,不过倒和他记忆中十八岁孤苦伶仃坐在火车站广场前等人来接的荀颂如出一辙,少年气,睿智,还很潇洒。

荀颂见他盯着拍立得看了半天不说话,就凑过去轻声提醒:“看出来什么没?”

他伸出手指点点照片上自己的脑袋,“银发,看出来了吗?是不是拍立得拍出来不明显?”

“看出来了。”韩致行捏着拍立得的手指往边角挪点,看上面上面有黑笔写得有:生日快乐。

“我十七岁生日时候染的,我妈说是妈见打,那天晚上我跟同学出去玩了,他们给我拍的。”荀颂跟他解释,“隔天就被我妈带着去染回来了,因为要上课。”

韩致行“嗯”了声,“所以是限定皮肤?”

荀颂不由地调笑一句:“韩工你还知道限定皮肤?”

韩致行眉毛轻抬一下,没接荀颂这句调侃,把拍立得顺手收自己衣兜里,“送我了?”

“送你了。”荀颂很大方,“反正我相机里全是你,我不亏。”

韩致行手指在兜里仔细摩挲着那张拍立得,一时间有点想抽烟,不过他今天没带。只能在这宜人的景色中也很大方地露出笑容,以表达收到这份意外礼物的心情。

第30章

“豆芽!”

随着一声呼唤,一只黄白相间的柯基憨头憨脑地跑过来,把滚到荀颂脚边的球咬住,顺势围着他转圈,伸出爪子来扑人。

“嗨——”荀颂看见小狗伸出手指在它头上打转逗它。

远处走来两个女生,其中那个穿蓝色格子外套的在看见长椅上坐着的人时明显笑容一僵:“致行?”

旁边她的闺蜜也是惊讶地喊:“韩致行?”

荀颂俯身撸狗,闻言转头看他们三个,而后很随意地问韩致行:“认识?”

“嗯。”韩致行语气不咸不淡,站了起来,看着面前多年未见的前女友,徐佳。

闺蜜见状,试探着问:“你们……要不要单独聊聊?”她指了指徐佳跟韩致行。

荀颂好歹这么大人了也会看脸色,特慷慨地说:“你去吧。”

“那——走吧。”徐佳往旁边看了眼,手收外套里掩了局促。

“等我。”韩致行静默两秒后伸手在荀颂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下,才离开。

“你家狗几岁了?”荀颂和豆芽主人搭话。

“两岁,叫豆芽。”

荀颂笑起来说:“我家也有只柯基,不过毛色没它这么好看。”

豆芽主人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肉干递给荀颂拿去喂狗,她目光在面前的人跟远处韩致行身上打转一下,还是问出口:“你是韩致行朋友?”

荀颂自然地“嗯”了声。

“这么多年也没变呐……”她指的是大学时候的韩致行和现在一样,寡着一张脸。

“他跟你提过徐佳吗?”她又问。

徐佳,是个很陌生的名字。荀颂去看那个叫徐佳的女生,简单思索后回答:“没有。”可心顿时化作一个鼓了气的气球,胀得酸涩,没由来的。

另一边韩致行跟徐佳无言地走了一段路,停在有银杏树遮挡的路边。

“最近还好吗?”徐佳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前任见面都不可避免的、陈词滥调一般的过场话。

韩致行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与大学时期无异。只是眼眶更深些,脸上情绪较之以往更加不显露,成熟了。

无论是相貌还是品行,他都比绝大多数人好许多,这是徐佳这十年来逐渐回味过来的事。

韩致行只说:“还好。听我妈说你在附院工作。”

“嗯,才去一年。”徐佳点点头。

她本不是内向的人,只是今天意外见到昔日男友心底里多了几分忐忑,在韩致行直白且坦然的目光下,她还是决定说些什么。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抱歉的。”徐佳深吸一口气,没敢看韩致行,“当年的事……”

韩致行没有打断她,于是便继续道:“后来我反思过,我们分手不光是你的问题。那段时间忙着毕业和实习,医院学校两头跑我真的很累。你也知道,我们当护士的就是什么活都得干,光值夜班都能把我的精气神耗没。”

“我变得暴躁、敏感、容易迁怒于人,就连分手的时候也只顾着说你的不是,一点都没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回忆,我那个时候怕走夜路,你每次都会送我去上夜班或者接我下班,会早起给我买早餐,不忙时送晚饭。”徐佳眼里有动容,韩致行的好说不完。

她眨了眨眼,“你做得够好了,你自己也那么忙,家里有父母跟弟弟,还要腾出时间来照顾我。可是那时候我太不知足,还说你不会爱人……”

韩致行半垂着眼眸,在徐佳声音渐小的时候接上话:“我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不仅徐佳反省过,他也对上一段感情做过深刻总结。可能对方需要的不仅是形式上的关怀,更需要的是走进心里。但显然,他走不进徐佳的心,情感需求得不到满足,分开就会是必然。

徐佳这时候来看他眼睛,和记忆里一样深沉和认真,偏对着她少了温情。“所以,我觉得应该跟你说声抱歉,分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当初不该把所有错都推给你。”

韩致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都过去了。”

徐佳勉强笑一下,视线扫过韩致行的左手,“听伯母说你还没结婚?”

“我也还没,挑挑拣拣把自己剩下了。见多了人才发现,他们连你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我当时还骂你不会关心人,真是的……”她故作轻松地说。

“你呢?有人吗?”她顺势问出来。

她有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是想问韩致行有没有对象还是床伴,或者情人。哪个答案好似都不算太好。

韩致行把手收进衣兜里摸到那张拍立得尖锐的边角,语气变得郑重:“有,有对象。”

在听到韩致行这么不吝惜温和地回答出来的那一秒,徐佳的悔意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她早该知道,韩致行这种男人,喜欢他的人很多,但能令他真心对待的很少,如果有,那就是百分之二百的喜欢。

她曾经也拥有过,可被自己任性地丢掉了,现在连回头捡的机会都没有。

“那挺好的,祝福你啊。”她最后长舒一口气,脸色在变了几变后还是开口恭喜自己的前任。

韩致行平静地看着她说了“谢谢”。

“加个联系方式吗?”在几秒的无言后,徐佳把手机拿出来,“那会儿我一气把你给删了,不好意思……”

小女生分手时会做的事情她一样不落,跟男方抱怨、疾声厉色地吵架、删除联系方式、头也不回地看似潇洒地走掉。

韩致行直视徐佳含着期待的眼睛,缓声道:“不了,我方才说的,都过去了。”

“我没怪你,你也甭怪自己。”他偏过头去看那边跟狗玩得高兴的荀颂,“都过去了。”又重复一遍。

下午回北城时天色已暗,和徐佳的谈话看起来并没有打破周末出游的轻松氛围。两人照常吃了家虽贵但好吃的餐厅,在公园漫步看人打羽毛球,最后踏上回家的路。

荀颂玩得累,在车上睡了一路,等再睁眼时已到北城,夜色浓郁。

“醒了?”韩致行听他动静,侧过头看他。

“晾了你一路。”荀颂有点不好意思,“下回我来开。”

韩致行勾下嘴角,不和他争这个。

荀颂揉几下眼睛清醒清醒,半晌,他突然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该来的总会来,韩致行知道他问的什么,回答说:“朋友介绍认识的。”

“还有人给你介绍对象。”荀颂悄摸着笑了声。

韩致行当没听到这句,荀颂再问:“你喜欢她什么?”

问得很直接。韩致行打着方向盘转入另一条街道,淡淡吐出两个字:“合适。”

就像他会是所有父母喜欢的女婿,徐佳也是很多人心目中踏实能干又大方的女朋友的模板,他们俩理应在一起。多少人都这么说,庄言青也这么认为,故而早早备好了彩礼。

正因如此,韩致行也在那时坚信,他俩“合适”,所以走到一起,成为伴侣。

对于这个回答荀颂不免意外,只是盯着前方一盏盏往后移的路灯,回想徐佳的样貌和言行举止,不由地也开始认为她跟韩致行确实很合适。

“那我呢?你喜欢我什么?”他没遮掩地问出来。表白那天实在兵荒马乱太过仓促,这个问题没来得及问。

喜欢荀颂什么,这个问题韩致行没有立刻作答。他不是口吐莲花类型的,荀颂知道,便没催他一直静静等待。

他看韩致行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薄平的唇线再延展几分。他不知道,好看、风趣、温柔……这些词跟倒豆子似的正从韩致行的脑子里抖落出来。

“你和她,不一样。”最终,韩致行这样说。

荀颂没注意到韩致行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只是反复回味这个答案,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难以计较。

就像问韩致行为什么把微信头像换成向日葵,对方回答他说“因为你送的”,没有直接回答,却将自己的心意表现得明明白白——韩致行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得少,做得多。

“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你们的事?”荀颂眼看着车开进了小区,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韩致行用并不敷衍的语气说:“抱歉。”

荀颂望着他,这是个不会解释也不会辩解,只会直接承认结果,为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道歉的人。正是如此,他的道歉才显得十分真诚。

荀颂淡然一笑,把包拎起来,“好了,没怪你,过去的事情也不重要。”

韩致行把车停到了楼下,扭过头看他,深邃的眸子泛起情绪,他想应该再说点什么,不过此刻明显词不达意了。

“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荀颂推开车门下去,冲他挥挥手。

韩致行微不可察地点了头,看着荀颂背着包走进公寓楼里去,直到电梯门再次关上他才收回视线。

他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在车上找了烟点上,夹着烟的手搭到车窗上鼓起青筋来。明灭的星火间韩致行掏出那张拍立得,无声地看了许久。

小区公园的秋千被猫跳过后不停地晃,恰如韩致行的心,在荀颂几个蜻蜓点水的问题后也跟着晃荡起来。没人去扶,只有不停吹着冷风,晃啊晃,久久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抽完第四支烟后韩致行下了车,把最后的烟头摁灭在垃圾箱上。拢了风衣,大步走进公寓楼。

门铃响的时候荀颂刚洗完澡出来,准备拿笔记本电脑导今天拍的照片。一开门他发现是韩致行,一个早该到自己家的人。

他还未开口,韩致行先出声儿:“刚才我问题我没答好,想重新说。”

荀颂垂着手看他,大眼里浮上惊愕。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说你和她不一样,是因为跟徐佳在一起时我想的是对她好,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在恋爱里做到自己应做的。但和你,是因着我爱你,不会为着我做不到某一点或者你哪一点不够好而不喜欢你。”

“在她那里,我并没有完全敞开过自己,我没办法走进她的心,这是我做得不好的地方。可在你这里,我会有占有欲,想要了解你和拥有你。这次我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仅是你这个人,还有你的心。”

“因为你是你,荀颂,换个人我也不会喜欢的那种。你们不一样不是指性别。”韩致行压低了声音,“你懂吗?”

也许是韩致行极少说这么长一段话,荀颂被他在夜里格外清晰的声音震得耳膜都不停地跳。冷风从开着的大门窜进来,带来裹挟着韩致行身上烟草的味道。

“把你钱包拿来。”韩致行伸手向他。

荀颂微微回过神,“钱包?”他走到沙发那里去,从包里把钱包拿出来,不明所以地递给过去。

韩致行接过后从里面摸出一枚黄色的符,庄禾当时给他们求的姻缘符。他把内里翻开给荀颂看上面黑色墨迹写的名字,强压着情绪说:“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比你以为的更早,是那天重逢第一眼。不管我们八年前有没有见过,我都确信自己会爱上你。”

“这枚符一开始就拿错了,我当天晚上发现的。如果你介意别人说我跟徐佳‘合适’,我想说也许我们更合适,这枚符何尝不是心诚则灵应验了呢?这种注定的缘分才是‘合适’。”他言辞并不激烈,但也能听出急切。

荀颂手指摩挲着那枚写有“韩致行”三个字的姻缘符,符纸细细的粗糙感刺激着他的指腹。他从来没注意过,原来很早之前他就把某个人放进自己最珍爱的钱包里,带在了身边。

他抬眼看韩致行,对方一贯沉寂的眼眸在闪烁光亮,完完全全映出自己的模样,连拧起的眉和抿着的唇都无不在说“你信我”,第一次见韩致行急了。

心里的气球终于被韩致行亲手扎破,暴露出来的不是空气,是他深深的爱意。荀颂呼吸变得快起来,上前一步捧着韩致行的脸吻了上去,只是简单的两瓣嘴唇相贴。

他尝到了淡淡烟草味,不知道韩致行在楼下是经过了怎样的思考和挣扎之后跑上楼来跟他坦白这些。假若是旁人,他不会全信,换做是韩致行,荀颂偏信。

亲过后他抚摸着韩致行硬朗的脸,仰着脸注视他的眼睛,轻声说:“韩致行,我知道了。”

很快又凑过去吻对方的嘴唇,这次他主动咬了咬韩致行的下唇,很快得到了回应。韩致行卸下不安,如愿以偿地双臂抱紧了他,低着头吸吮住了荀颂的舌尖,和他交换一个深吻。

荀颂被韩致行面对面抱起来往房间去,他沉浸在缠绵的吻里他便也没功夫去想这么轻易地、像抱小孩儿一样地抱起来有什么不妥和丢脸,只是一个劲攀紧韩致行的脖子索吻。

“我知道了。”荀颂在炽热的吻里、在心底里不断重复这句话。

在以往的暗恋里他懂得了爱别人是什么滋味儿,此时此刻,韩致行让他知道了被人爱是什么感觉。

何独厌我

以后韩工知道如何去爱人,小荀也有人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