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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妈都穿了 998 20063 字 17分钟前

第111章

幽州府城, 一封加急的密报从城外疾驰而来。

府衙内,几位官员正围坐议事,案上摆着茶盏和几卷摊开的文书。

为首的刺史李安抬手示意将竹简呈上, 竹简一展开,满座皆静。

周县以北,竟出了一座“小康城”。城中男女老幼上千人,店铺林立, 琳琅满目。

城中特产有皮毛、药草、陶器、瓷器等等,百姓富庶得简直闻所未闻。竹简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如石, 砸得几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几年,断断续续也有不少关于小康城的消息传过来。

起初他们并没把那个地方放在眼里,一个山野间的小镇子,能有多大能耐?再说那地方离边陲最近的城镇都隔着几百里山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报上去朝廷也不会管。

如此这般, 一放任就五六年。如今再看竹简上的数字,几个官员震惊得面面相觑, 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首的刺史李安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诸位看这件事,当如何处置?”

坐在他对面的州牧起身道:“千人以上的城,基本上跟一座县城差不多。这样大规模的城市,如果一直放任下去, 只怕会养虎为患。下官以为,此事事关重大, 当尽快上报都城,由陛下做决定!”

李安眉头紧锁, 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案几。

上报都城?那他这个刺史也就当到头了,在自己管辖地出了这么大一件事,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有察觉,陛下定会追究他的失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另外两人:“刘大人,周大人,你们二位怎么看?”

刘朝是幽州都尉,掌管军队。此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一双浓眉总是拧着,像是随时都在跟人置气。

于他而言,这件事一旦上报朝廷,免不了由他出面带兵解决。一想到要带兵钻进那几百里山路,他就觉得麻烦透顶。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下官以为,这上面写的未免有些夸大其词,山窝窝里哪那么容易就建起一座城来?多半是夸大其词。”

旁边几个下属连连点头附和,都不相信短短几年,那个所谓的小康部落就发展成了一座城。

等他说完,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敏起身道:“刘大人所言有理,下官觉得,应当派人过去实地考察一番再做决定。若真如上面所说,那确实该尽早做打算。”

周敏说这话时语气平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年近四十,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在一屋子锦衣华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话虽说得客气,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周敏这是两头都不得罪。

派谁去成了问题,听说那地方民风彪悍、语言不通,万一闹出矛盾,只怕会丢了性命。李安环视一圈,没人主动站出来。

最后,目光落在了周敏身上。

“劳烦周大人走一趟吧。”

周敏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片刻后才低声道:“下官……听令。”

没有后台当官就是这样,脏活累活全都得他干,升官的时候却排不上号。

他在幽州任了七年的鉴察使,这些年政绩一直不错,按说早该往上升了。奈何没有背景,一直被打压。就像这次,一遇上吃力不讨好的活,就分到他头上。

从府衙出来,周敏一肚子气。同行的几位官员还说着风凉话,什么“周大人此去定然马到成功”,什么“回来之后定要请我们喝庆功酒”,听得他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这官真是当得窝囊!他脚步越走越快,袖子一甩,把那几声阴阳怪气的笑声全甩在了身后。

不过生气归生气,事还得照办。

回到家,妻子正在院中晾衣,见他脸色不好,便问了一句。

周敏只说了句“要出趟远门”,便进屋收拾行囊,妻子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去灶上给他烙了几张饼,又翻出两件厚实的冬衣塞进包袱里。

很快,他收拾好行囊,带着手下朝那个所谓的小康城出发。

从幽州出行,要走上半个月才能抵达周县,再从周县沿着山路往上走,大概二十天左右就能抵达小康。

其实七年前他曾来过一次这里,刚好就是他上任那年。结果路上遭遇劫匪,险些命丧当场。

当时他带着妻儿和护卫仓皇逃到附近的深山老林里,因为辨别不出方向,在林中转了三四天,还差点被熊吃了。

那几天,妻子吓得直哭,小儿子发了高烧,他背着儿子在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幸好途中遇上一伙猎户救下他们,才得以赶去幽州赴任。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些猎户还在不在了。

这次来因为是暗中走访,所以他带的人并不多,只有六个拳脚功夫不错的随从。一行人伪装成商队,赶着几匹驮着杂货的马,沿途一路打听,终于来到小康城。

没来之前,周敏以为那急报上夸大其词,等走近了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眼前新建的城门足足三四丈高,门楼巍然,城墙上还设有瞭望口。

城门口有专门负责盘查东西的人,虽然他们穿着打扮跟山下人不同,但那架势跟山下的县城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周敏忐忑地走上前,听闻这边的人不会说中原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

刚想开口,守门的小吏就道:“山下来的商人?”

“是,是的。”

“货物要登记,出城时按照售卖的价格交一成税。”

周敏挑了挑眉,这居然跟山下的县城也差不多。他招招手,便让随从把马背上的篮子搬下来让他们逐一检查记录。

这些人虽然中原话说得不太流利,但完全可以交流,就是记录的时候用的不是中原文字,而是一些认不出的符号。

盘点好货物,武器也要留下来,周敏只得留下一名随从带着刀剑在外面等他出来。

“大人……”随行的护卫有些担忧。

“无妨,这里既然准许中原人来行商,想来是安全的,不然没人敢来第二次。”

周敏带着其他人入了城。一进来又是一惊:放眼望去,全都是整洁宽敞的青石路,路两旁林立着不少商铺,有卖粮油的、有卖布匹的、有卖杂货的,居然还有食肆和客栈。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背着竹篓的妇人,有赶着羊群的孩子,还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却笑得满脸褶子。

周敏不是真来卖东西的,便先去食肆转了转。一进门,见这里面不像山下摆的那种矮桌矮凳,而是用木头架起来的高脚桌凳,瞧着倒是挺稀奇。

这个时辰还没到饭点,食肆里人不多,只坐了一桌人,其余的桌子都是空的。一个四方脸的小伙计走上前询问:“客官几位?”

“就我们三人。”其他的人留在外面牵马守着行李。

“客官,这边坐吧,要吃点什么?”

周敏挨着桌子坐下,看着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轻咳一声,两位随从才坐下。

“把你们招牌的吃食给我上一份,够我们三人吃就行了。”

“好嘞。”小伙计麻利地跑去后厨报菜名。

“阿父,前头来了三个中原人,要吃招牌菜。”

后厨里,一个汉子抬头对着儿子笑笑:“行,去接着招呼客人吧。”

“哎!”肥高兴地跑到前头继续忙活。

这家食肆就是苗开的,两个丈夫在后厨干活,她带着大儿子肥、二女儿树和小女儿吉一起在前头招呼客人。

食肆的生意还不错,除了招待山下人,主要还是部落内部和周边部落的人。

眼和尔的厨艺有一大部分是跟赵家人学的,兄弟二人还去山下县城里学了半年,回到山上开了这家食肆。

不多时饭菜熟了: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一份凉拌酸草、一小盆提前炖好的小鸡蘑菇和地果,主食是现烙的面饼子。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让风餐露宿的周敏食欲大涨,不由得开始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发现,手上端的碗并非是山下食肆那种陶碗,而是表面光滑泛着光泽的瓷碗。虽然釉色很粗糙简陋,但也不是陶器能比的!

没想到这山野中居然有瓷器,他强压下心中的诧异,吃饱喝足后叫来伙计:“多少钱?”

肥熟练道:“客官是拿货抵还是拿钱结账?”

“有何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货我家只收盐、布和铁器,皮子也行但是价低,其余的都不收。”

周敏道:“说说什么价格,怎么算?”

“盐是一斗抵百钱,粗布是一匹抵二百钱,铁一斤顶五十钱。”

“这价格倒是合理,不过这些货物我都没带,还是给你结现钱吧。”

“城惠一共一百三十钱。”

这个价格中规中矩,周敏让随从数出铜钱递给肥,随口问道:“早先听说这里的人不会说中原话,我瞧你说得挺好的。”

肥憨厚地笑了笑:“都是先生教得好,我说的还不如妹妹说得好呢。”

“先生?”

“嗯,熠让我们这么称呼他。”

“你们的中原话都是他教的吗?”

肥点点头,没再多少什么,“钱正好,您下次再来。”

周敏对他口中的“熠”充满了好奇,想起之前遇见的那个少年也叫赵熠,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从食肆出来,周敏又去了其他几个铺子逛了逛。

那些人的中原话说得就比较差了,连比划带猜勉强能交流。

周敏想要买些瓷器,顺便打听那个叫熠的人,结果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

有个卖陶器的老汉倒是听懂了“熠”这个音,却只是咧嘴笑,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又摆摆手,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眼见天色渐晚,只能先找客栈落脚。

让他没想到的是,要找的人居然就在这客栈中。一进门,一个熟悉的面孔从里面走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赵熠?”

“周大人?!”

第112章

赵熠万万没想到, 时隔这么多年,竟会在自家门口与周敏重逢。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周敏并未显出太多惊讶, 脸上只浮起一抹“果然如此”的淡淡笑意,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整了整袍角,不紧不慢地朝赵熠走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周大人,快请进!”赵熠这才回过神来, 连忙侧身让路。

周敏抬脚进了屋子,迎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几案桌椅错落有致地摆着, 榆木的桌面上打着薄薄一层蜡,泛着温润的光。

靠墙一溜摆着几张矮凳,凳上垫着厚实的棉垫子,供过往客人歇脚。角落里几盆不知名的花草长得正盛,绿叶间缀着细碎的小白花,淡淡清香萦绕鼻尖。

窗明几净, 地面一尘不染,墙上还挂着一幅字, 笔力虽不算上乘,却自有一股质朴气韵。瞧着竟比幽州府城的客栈还要雅致几分。

“这是你开的?”周敏环顾四周,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是我们家开的,周大人请坐。”赵熠笑着应道,转身去泡了一杯果茶端上来。茶汤清亮, 是今年新晒的山楂干和野枣片浮在杯底,几粒枸杞点缀其间, 酸甜的香气袅袅升起,两人落座, 慢慢聊了起来。

“自那日周县一别,咱们得有七八年未见了吧?”周敏捧着茶盏,手指摩挲着粗陶杯壁,语气里满是感慨。

赵熠道:“整八年了,周大人记性真好。”

这八年光阴并未在赵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瞧着依旧年轻俊朗,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发顶,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别着,一身深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干净又利落,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爽朗模样。

倒是周敏长途跋涉而来,加上这些年在官场里勾心斗角、殚精竭虑,满脸风霜,鬓角胡须都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周敏忍不住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多亏你们帮忙,先后救了我们两次才得以逃生,前去幽州赴任。那会儿我就想,这辈子若能再见到你们,定要好好谢一谢。”

“大人可别这么说,当初您给我们写的那块官契也帮了我们大忙,不然可买不到牲口。”赵熠摆摆手,语气诚恳。

周敏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会儿我也没别的法子报答救命之恩了。身上银钱不多,官印又不能随便给人,思来想去,只能给你们写张官契。”

“能遇上就说明有缘分,恰好我会说中原话,不然也帮不上你们。”

“确实,说来也巧了,我路上还想着过来能不能遇上你,没想到果真遇见了。”

赵熠给他续了茶,忍不住询问道:“不知大人千里迢迢从幽州来到我们这里,所谓何事?”

周敏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在这小康城生活多久了?”

“自建立伊始便在这住了。”

“难不成……当初你说的猎户村子就是这里?”周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对,不过那时我们这还没有现在那么大,人也没这么多,后来附近的几个小村子合并到了一起,才慢慢发展起来的。原先不过几百口人,如今城里城外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人了。”

“短短八年,你们几个村子居然发展出一座城……”周敏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日从门外进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往门口一站,几乎挡住了半边天光。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从去年开始他已经彻底接管了小康城,如今是整个部落的首领,换个称呼就是城主。

他一眼就认出了周敏,目光微微一闪,但周敏却没认出日。毕竟那时候只有赵熠一个人会说中原话,其他几个人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自然没什么印象。

日对这个突然来访的中原官员本能的有些警惕和排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防备。

周敏诧异地看着他,这位来客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让他吃了一惊。他混迹官场多年,唯有在高官身上见过这种感觉,不由得暗暗打量起眼前这人。

赵熠连忙帮忙介绍:“这是日,是小康城的城主,当年也跟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城主,失礼失礼。”周敏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不得不说,他为人很是随和,并非之前在山下遇见的中原的官员那般眼高于顶、趾高气扬。

日也拱拱手回了个礼,面色稍霁,但眼底的戒备仍未完全散去。

赵熠还有很多话要问周敏,怕日吓着他,连忙摆摆手:“你去后院看看灶上的肉炖熟没有,丫头要吃排骨,我同周大人聊几句。”说着朝日使了个眼色。

日卸下身上的气势,温和地跟赵熠点了点头,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周大人继续说。”赵熠重新坐下,给周敏添了茶,茶壶嘴微微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敏沉思片刻,缓缓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来看看,小康城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

赵熠心中一颤,想起多年前祝临终时留下的话:小心中原人……中原人终于盯上他们了吗?

这些年小康城发展的速度太快了,其中离不开中原的商人。那些商人带来布匹、盐铁、瓷器,又把这里的皮毛、药材、山货贩到山下去。

小康的消息肯定会传到山下,必然会引起中原人的注意。

因为担忧中原人会攻打上来,赵熠曾多次下山,联系上当年购买铁器的那个人,陆陆续续从他手中购买了几万斤铜铁打造兵器。

还修建起了城墙等防御设施,城墙虽不算高,却也有两丈有余,四角还修了望楼。为的就是哪天中原的军队打过来,能有一战之力。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赵熠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兵力要是跟中原人打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果有其他的方式,他肯定不愿意跟中原交恶。

“周大人的意思……”赵熠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干涩。

对于曾经的救命恩人,周敏心里一直带着感激,所以也没绕弯子:“入城前,我没想到这里居然发展得这么好,但这对大秦并非好事。”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可我们远居山野,并不会对秦国造成威胁!”赵熠急切地辩解道。

“这话之前突厥人也曾说过,后来的事想必赵兄弟应该知道,大秦派兵打了那么多年,如今又冒出个小康城,卧榻之侧怎容他人安睡?”周敏的语气沉重而无奈。

赵熠脸色铁青,一股难以言表的恐惧涌上心头。

一旦秦派兵来攻打小康,只怕撑不了多久这座城就会被夷为平地,城中上千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周敏略微斟酌道:“你与城主交好吗?”

“情同手足!”赵熠脱口而出。

“那倒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如果可以的话,小康城也可以成为第二个楼兰城。”

赵熠听说过楼兰古国,在西北的一片沙漠里,没想到顺着历史发展,到了秦五世的时候楼兰也被纳入秦国版图,成为秦国的一处城池。

独木难支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小康部落不可能脱离中原发展,所以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打回原形,继续以部落的形式种田打猎为生,过着贫穷艰难的日子;要么加入秦国,好处是不必担心被中原人当作敌人防备,坏处是受制于秦,以后跟秦朝百姓一样,服徭役兵役,交税。

“容我与城主商量一下。”赵熠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周敏道:“事关重大,确实要好好商议一番。幸好这次来的是我,我也不愿意看见秦国与你们开战。”

“多谢周大人!”赵熠诚恳地道谢,起身深深一揖。

“赵兄弟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周敏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敏留下来休息,赵熠把最好的客房留给了他们。

这家客栈说起来算是老赵夫妻和升夫妻四个人一起开的。这几年随着两家的老人年纪渐渐大了,像狩猎种田这种活计,对他们来说已经有些困难。

赵熠也不想爸妈一把年纪还佝偻着腰下地干活。日要管理整个小康城,每天都很忙碌,他则负责教书,也没什么时间种田。

索性花钱找人在两家空地上盖了一排房子,开了这间小客栈。家里的地则租给其他人,每年只收两成地里的出息做租金。客栈的生意还算不错,每个月赶上集能住得爆满,收入足够他们两家人过得安稳富足。

安顿好周敏,赵熠忧心忡忡地来到后院灶房。灶房里热气蒸腾,日正在拿筷子试锅里的肉烂不烂。锅中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勾得人直咽口水。

赵熠却没什么胃口,刚听到到这么大的消息,还没有完全消化完。

“熠,尝尝炖得怎么样了。”日夹起一小块肉,吹了吹递过来,筷子尖稳稳当当。

赵熠咬了一小口,肉质软烂入味,在舌尖一抿就化了,点了点头:“肉炖得软烂,可以出锅了。”

日一边盛肉一边道:“那个周大人来干什么?”

“他刚刚跟我说,中原人已经盯上咱们了。”

日的手一顿,勺子停在半空,神色立马紧绷起来:“他是来探查咱们的?”

“算是吧,幸好来的是他,若是别人,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原人的军队就会打过来了。”

日眉头紧锁,沉声道:“别把中原人想得太简单,此前他们在城中行骗,开设赌局害了多少人!”

这是前年秋天发生的事。

一伙中原人打着行商的旗号来到小康城,租了间屋子搞起赌坊。利用人性贪婪先设局让人赢,然后再出老千把钱都赢过去。

单纯的部落人哪里见识过这种诱惑,纷纷前来,不少人输得倾家荡产,多年积攒的家底全都没了。

后来被人捅出来,日第一时间下令将那间赌坊关停,可惜那几个中原人不知从哪提前听到风声,早早卷钱跑了。这件事让日对中原人的印象变得很差。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以小康现在的实力,一旦与中原人开战,势必会被打回深山老林里。”

日冷静下来,轻轻握了握赵熠的手,“晚上我会召集长老们商议此事。”

赵熠点点头,两人并肩站在灶房门口,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日头。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炊烟袅袅升起,暮色中的小康城安静而祥和。

街巷里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远处有人赶着羊群回圈,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第113章

晚上, 在小康城北的议事厅里,十多个人围坐在火塘边,商议起这件事。

烛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照的每个人面色各异。

厅外山风呜呜地刮,把房顶的茅草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旁边炉子上上吊着的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却没人有心思去倒一碗水喝, 大家伙都听说了中原官员到来的事。

以前的长老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如今年纪大的只剩下羚、虎和森三人,取而代之的是新上来的田、黑、山等人。

虎坐在旁边, 他在这里面算是年纪偏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低着头沉着脸等待日和赵熠开口。

赵熠把中原官员前来的目的说了一遍,大家听完面色各异。

虎率先开了口,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他既然是来探听情报的, 那咱们把他扣留下,让他传不回消息不就行了?一个文官, 还能翻出天去?咱们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书生?”

旁边的森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碗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扣留?你说得倒轻巧。那可是中原人的官员, 他要是留在这不回去,或者死在咱们部落, 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原人就会打上来。到时候,你拿什么挡?拿你的弓, 还是拿你的老骨头?”

“你——”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响,脚边的木凳被带得晃了两晃。

旁边的田赶紧一把拉住他,“虎叔,虎叔!坐下说,坐下说!都是自己人,动什么气?”

虎被按回座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按住的老熊。

别看他年纪不小了,但脾气依旧没有半点改变,做事依旧是凭着一股莽劲来。

森跟他还是不对付,两个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倒也没真动过手。可今天这话,明显是戳到虎的痛处了——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打猎,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的本事没用了。

旁边的山赶紧打圆场道:“我也觉得此事这么做不妥,他既然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说明是想和平解决。换成其他人过来,万一没商量直接派兵打起来怎么办?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可就没得商量了。咱们这些人倒还好,城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那就打,咱们还怕他们不成!”虎不服气道,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底气也没那么足了。

“打,怎么打?”森冷笑一声,“拿你打猎的法子去跟他们打吗?但凡你去一次中原的城池,你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如何不能打?!”

森抱着胳膊道:“我之前下山,听说单单一个周县就驻扎了两千兵马,咱们城内还不到两千人,怎么跟人打?你当打猎呢?人家那是披甲的兵,你的箭射得穿吗?你的猎叉捅得动吗?真打起来咱们这些老家伙,不够人家射一把子的!”

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打了大半辈子猎没服过谁,但是如今来看,他这身打猎的本领怕是没什么用了。他微微低下头,双手搓着膝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部落发展得太快,他们这些老东西都要被落下了,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显得格外刺眼,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弓的手,如今布满了老年斑。

厅里安静了片刻,赵熠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道:“我们与中原人实力相差悬殊,不能交恶。不然一旦开战,城内所有人只怕都活不了。老人、孩子、女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们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被人掳走?”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每个人心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

图忧心道:“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赵熠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沉声道:“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中原人合并,做秦国人。”

话音一落,厅里像炸了锅。

“不可啊!”黑第一个跳起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合并后这城主的位置岂不是要让给中原人?!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城,凭什么拱手送人?

羚在一旁附和道:“这城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山上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凭什么给他们?”

“对啊!我们可不能听中原人的!”田也站了起来,涨红着脸道:“那些中原官员,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今天要粮,明天要税,后天就要咱们的命!你们忘了川讲过的,十多年前年前山下投奔中原的部落是怎么没的?”

塔南再往南走,之前有一个不大的部落,十多年也是发展的不错,后来朝廷招安便并了过去。

族长原以为能带着部落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谁承想合并后田税丁税压的他们喘不过气,这些人本就不事耕种,后来部落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还有不少人山卖身当了奴,好好的一个部落就这么散了。

“与其当中原人的牲口,还不如回山上打猎去!”图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脚边的木凳,凳子滚出去老远。

“对!回山上去!”

“宁死也不当秦人的狗!”

几个人情绪激动地站起,七嘴八舌试图阻止合并计划,厅里吵成一团,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黑甚至把腰间的猎刀抽出来半截,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道寒光。

“都把刀收起来!”日低喝一声。

黑僵了僵,悻悻地把刀推回鞘里。

“听熠把话说完!”

赵熠没有急着开口,等声音渐渐落下去,才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众人互相看了看,陆陆续续坐了回去。

赵熠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贸然与秦国合并确实不是个好消息,而且合并后小康如何发展也是大问题。万一遇上一个不作为的官员,那以后的生存都成问题,此前跟日商议的时候十分苦恼。

“你们以为我想合并?”赵熠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城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山上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瓷器是咱们一窑一窑烧出来的,商路是咱们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舍不得。”

厅里彻底安静了。

“可舍不得,就能保得住吗?”赵熠顿了顿,“你们谁有把握中原人打过来的时候,能守住这座城?”

没人吭声。

“谁有把握,能带着这一千多口人,全身而退?老人走得动吗?孩子跑得动吗?山上的窑和地能背走吗?”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我也不想合并。”赵熠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可我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我们赌不起。”

田眼眶泛红,声音发哑:“可合并了咱们算什么?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至少活着。”赵熠看着他,“活着,才有以后。”

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把头别了过去。

赵熠起身继续道:“我想着跟随周敏下山,去一趟幽州府城,看有没有办法与秦人商议出一条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跟你一起去!”日立马站起来。

赵熠摇头,“你得留在城里,你是城主,万一有什么事还需要你来拿主意,我走了城里不能没有主心骨。”

日一听更不愿意他离开了,咬着牙,眼眶都红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不了不要这小康城了,咱们回干格落去!回山上去!以前怎么活,以后还怎么活!总好过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决定咱们的命!”

“没人会想回去的。”赵熠看着他道:“那边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是啊,回去的话咱们如何耕种?”旁边的森叹了口气,手摩挲着膝盖,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这些年部落里的年轻人早就习惯了耕种,打猎的都不多了。

小康已经早不是之前光以打猎为生的部落了,全靠种地才能养得起这么多人。不然这千余口的人,光打猎就是个难事,把山里的猎物都打光了也未必能养活住。干格落那边全是石头山,回去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瓷器。”另一个汉子低声补了一句,“回山上,这些全没了,咱们的瓷器好不容易才在山下有了名气,这一走,就全白费了。”

“还有商铺和集市。”又有人接话,每逢月中都是小康的大集,“那些来往的商人,认的就是小康城这块招牌,人一走,招牌就倒了。”

日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看来只能走一趟了……”

他抬起头盯着赵熠,一字一顿:“但你得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带人下山,把幽州城烧了也要把你找回来。”

赵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还没活够,此行必定会小心行事!”

*

三日后,赵熠带着六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与周敏一行人同时下山。

临行前,城里不少人都来送。

刘丽华拉着儿子满眼舍不得,伸手把他身上的衣服的褶皱扯平,“就你能耐,这些年东奔西跑没个安定劲。”

“妈,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爸照顾好身体,别总吵架。”

“别管我们了,倒是你自己看顾好,去幽州路途遥远,放在后世开车都得开两天,你这骑着破骡子不得颠簸俩月?裤子都得磨烂了!”

赵熠被老妈逗得哭笑不得,心中那点阴霾一扫而空,“等我去幽州看看有没有新奇的东西,到时候给你们带回来一些,”

多多和宝儿也担忧的拉着他的手,“阿父,我们不要东西,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日眼眶微红也跟着点头,昨晚二人聊了半宿,这一趟走的太远也太久,实在放心不下。

赵熠看着爱人的双眸鼻子也发酸,“我走了,城里交给你了。”

日猛的把他拉进怀里,“一路平安。”

*

距离上次下山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一年里赵熠一直忙着在山上开客栈的事,都没机会下山走走,此番下山发现路又修整平坦了不少,骑着马走在上头一点都不颠簸。路两旁的野草被割得齐齐整整,显然有人打理。

周敏与他并驾齐驱,边走边道:“真没想到,这大山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城,此番前来真是大开眼界了!我自认见过不少世面,可像小康这样的城,还真是头一回见。”

赵熠笑笑,“周大人谬赞,与山下的城比起来,小康算不得什么。”

周敏摇摇头,认真道:“小赵兄弟你才是过谦。这几日我在城中闲逛,听闻整个城都是由你与城主二人规划,城内居然还能烧出瓷器,那瓷器我看了,釉色比州府里卖的还好,你既有如此大才,为何隐居山野而不入仕?”

“入仕哪有那么容易。”赵熠苦笑一声,“须得人引荐得人赏识,再说我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就算入仕了也干不了什么大事。”

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的科举考试,当官只有两个途径,一是举荐,二是蒙荫,他一个穿越来的人,上哪找人举荐去。

再说,在山下当官也未必是好事,万一惹了麻烦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他在山上当个土皇帝,虽然穷点可自在。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虽得人举荐,但没有家族庇佑,这些年当官当得也是窝囊。

上司压着,同僚挤着,下头的人还未必服他。他叹了口气,像是说给赵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赵兄弟看得倒透彻,这小康城远离中原,不受那些繁文缛节的管束,过得倒也自在,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

“周大人说笑了,您好歹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周敏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嗒嗒声。

“正是如此,在下才要走这一趟。”赵熠勒了勒马,侧过头看着他,目光恳切,“希望朝廷能准许小康城自治。”

“何为自治?”周敏也勒住马,转过头来。

“小康可以并入秦,但是却不能全部由秦人官员管。不然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肯定矛盾重重。届时不光影响小康的发展,前去管治的官员也为难。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小康认秦为宗,纳粮纳税,但城内事务由小康人自己管。秦人不必派官,不必驻兵,既省了事又得了地盘,何乐而不为?”

周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赵兄弟,你若是入仕,定是个能臣。”

“周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给城里一千多口人找条活路。”

周敏点点头,为了这样一座小城确实也不必大动干戈,等回了州府再同上面的官员商议一番,看看当如何处置。

“所以此行小弟恳请周大哥能帮忙说几句话。”赵熠故意改了称呼,便是想要用当初的救命之恩求他帮忙。

周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可以帮你说,但成与不成由不得我。”

“多谢周大哥!”

回去的路程走得比较快,来时打听路花了些时间,回去只用了一个半月就抵达了幽州。

入幽州盘查得更严。需要路引和文书,商人也需要官府批的行商札子才能入城,亏得他们跟周敏一同回来,否则很难进来。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赶着牲口的,一个个被守门的兵丁盘问来盘问去。

赵熠看见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被拦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兵丁手里塞,兵丁把手一推,铜钱撒了一地。

进了城后,赵熠再次被古代繁华的城池震惊住。

此前在杨店和周县从未见过楼,原本以为古人不会盖,结果后来打听才知道,除都城、州府外,下头的县、镇都是不许起楼的,这属于违反规制。

不过寻常人家也没必要盖楼,一来没有钢筋混凝土,全靠木质结构,盖出的楼质量堪忧,二来,盖楼太麻烦,盖一栋二层楼花费的人力物力够盖七八间平房了。

书归正传,赵熠一行人跟着周敏进了幽州城,此前他从商人口中听闻过幽州,但跟亲眼所见完全不同。

这便是千年前的城池,巍峨的古代城墙高目测将近三四丈高,七八尺厚,都是由黄泥和石头堆砌而成,城楼上设有瞭望台,木头和铁钉做的城门差不多有千斤重。城门洞子里阴凉阴凉的,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

城内的铺子林立,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花花绿绿,有的写着“米”,有的写着“布”,有的写着“药”。

来往的行人穿着打扮也比县镇上好很多,偶尔还能看见鲜亮颜色的衣衫,把灰突突的城点缀得鲜亮又有生机。

有挑担子卖炊饼的,有推车卖杂货的,有摆摊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人耳朵嗡嗡响。

其实赵熠这趟下山,除了商议小康归秦一事,还想来幽州采购一番,顺便看看小康的瓷器能不能卖出去。

之前山上的瓷器陶器一直卖给商人,价格压得比较低。一个碗在山下能卖几十文,商人从他们手里收只给三五文,中间的利全让商人赚了去。他这次想看看能不能在幽州找个铺子,直接供货。

周敏先派随从帮赵熠他们找了个住处,自己先去府衙复命。

到了府衙,等了半个时辰李安才过来,见到周敏假意嘘寒问暖了半天,然后突然话锋一转:“怎么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可是病了?”

周敏握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公务繁忙许是忘了,两个月前曾命下官去打探小康城。”

“瞧我这记性。”李安拍了拍脑门,端起茶碗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打听的怎么样了?”

“小康城并非传言那般繁华,不过就是个山野小镇罢了。城中百姓不足千人,依山而居,打猎种田为生,城内有几间铺面,山下商人偶尔前去走商。”

“照你这么说,那小康不足为虑?”李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茶碗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磕。

“下官以为不足为虑。”周敏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此去下官在城中遇上一个旧识,他也是小康城的主事之一,这次随下官一同来了幽州。”

李安并没有闲心见这等人,“来做什么?”

“小康意投奔我大秦,做秦国子民,愿以边陲百姓自居,每年纳丁税田税和各类徭役。”

李安的手停在茶碗盖上,眼皮抬了抬,明显对小康城没什么兴趣。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山寨子,只要安安生生别惹事,编入版图倒也无妨。

“此事再议。”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你舟车劳顿这么长时间,先回去休息吧。”

周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那下官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出府衙,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匾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另一边赵熠在客栈待了三天才被召去府城见面,去之前他特意换了身粗布麻衣,腰间还围了一块鹿皮,头上的发簪也换成了木簪子,加上这一路风吹日晒,整个人跟乡下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文章收尾阶段卡文卡的严重,更新的很慢,实在抱歉。

第114章

跟在赵熠身后的青河有些不解, 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既是去见官,咱们为何不穿得体面些?之前您不是跟我们说过, 见客需正衣冠吗?怎的咱们连澡都不洗?”

赵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此行来州府是来装穷的,可不是露富去的, 万一人家瞧上咱们的地盘,给收走了怎么办?”

青河笑着挠挠头,露出两排白牙:“还是先生思虑周到。”

后面的长顺撞了他肩膀一下, 粗声粗气道:“那还用你说!”

这俩人都是赵熠收的几个官话说得十分不错的孩子,今年已经十六七岁了,身材魁梧,性格稳重,十分得他看重。

此时正值初秋,天高云淡, 路旁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 铺了一地。

赵熠带着几人走在幽州府城的青石板路上,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些倔强的青苔。街边的铺子大多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马车从身旁驶过, 扬起一阵尘土,青河便赶紧侧身替赵熠挡一挡。

一路来到府衙, 自报了身份,被两个衙役引路带了进去。

彼时的府衙也是颇为朴素, 并不像后世电视剧中那般有明堂高桌,府衙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大厅,一张矮桌并几把矮凳。

厅内光线昏暗,墙角还结着蛛网,几缕穿堂风从破旧的窗棂间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地上的青砖坑坑洼洼,角落里还堆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竹简和卷宗,落了一层薄灰。

几个人进来后就被晾在旁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李安才姗姗来迟。

一见到官,赵熠连忙站起来跪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在心里腹诽:万恶的古代,普通人见了官永远得卑躬屈膝。

“草民赵熠拜见刺史大人。”

“你们便是小康城的百姓?”

“回大人,草民是小康城的主事。”

李安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打量了几个人一眼,见他们衣衫简陋粗鄙,衣角还沾着泥点子,袖口处甚至磨出了线头,心下便有了几分计较。

既是一地的主事,穿着打扮如乡野村夫一般,想来那地方定不会太富裕,加上周敏回来说的消息,心中对小康城便没了想法。

“听闻你们小康镇想要并入大秦?”

“小康愿归附大秦,做一个关外小城。虽说俺们那都是山疙瘩,没什么平坦的土地种地,但是打猎能得皮子,还会烧些陶器瓦罐,都能拿来卖钱呢。”赵熠说着让身后的人从背篓里拿出几块皱巴巴的皮子和形状不规则的器皿。

下头的衙役接过来呈了上去,一股难闻的兽骚味熏得李安直皱眉。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用袖子掩住口鼻:“既然要并入大秦,就要将人丁地亩都登记造册,每年按时纳税服徭役,其他的事去找下头的衙役办。”

“小的知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从府衙出来,有小吏带着几人去登记造册。

按常理说需要指派官员去当地丈量土地、清点人口,但小康离这幽州实在太远,还在深山里。此前周敏去过一次,来回走了两个多月,回来后人瘦了一圈,便没人愿意再去跑一趟,按照赵熠拿来的羊皮卷登记上。

上面写着小康村有上田十余亩,中田三十余亩,下田六百余亩,这个数字倒也符合大山里的特征。

没去过小康,任谁也不会想到,山间中还有一片平坦的峡谷。

登记后直接划分到周县,按照田地的数量每年交粮税和丁税。这些钱和粮对小康来说并不算多,完全可以拿商税覆盖,多花点钱不过是保平安罢了。

至于徭役,小康山高路远,即便有用得上他们的,几个月时间送去消息,再花几个月下山劳作怕是也干不了多少活计。

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后续还要上户籍,得拿着文书去周县办理,赵熠和日暂时被任命为当地的里长。

赵熠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把这件事解决了,原以为至少得磨一段时间口舌。不过这样也好,避免了一场兵祸,小康城还能继续闷声发展。

事成之后赵熠登门拜访了周敏。

一进周家院子,便撞见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其眉眼与周敏七八分相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正坐在院中读书。

赵熠一眼便认出来:“你是周大人家的公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周怀茂疑惑地看着几人,并没认出这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有何事?”

“茂儿,不得无礼!赵兄弟,你们来了,快请进!”周敏从屋里迎出来,衣袖上还沾着墨渍,想来方才正在写字。

周怀茂挠着头,不知道父亲何时认识这几个衣着朴素的人。

一路走进来,赵熠才发现周家住的院落虽然宽敞但设施简朴老旧,门柱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屋顶的瓦砾有的都碎了还没修补。

再看周敏的穿着打扮,一身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普通的布带,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赵熠才知道他不是装穷,日子真过得十分拮据。进了厅内,灰扑扑的屋子里摆着矮桌和矮榻,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纸色已经泛黄。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叶子蔫蔫地垂着。屋里虽然收拾得干净,却透着一股子清贫的气息。

“茂儿,去给客人泡茶,再去后院把你娘也叫来。”

“是。”周怀茂满肚子疑惑地退了下去。

周敏道:“怎么样,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很顺利,多亏周大哥帮忙,刺史大人已经同意了小康并入秦,归属于周县管辖!”

“那就好。不过为兄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小康虽远居深山,但发展得太快了容易惹眼。若想长久安定下去,还得徐徐图之,莫要太招摇。”

“多谢周大哥提点,小弟定牢记于心!”

周敏笑着摆手:“我哪会提点什么,自己的官都当不明白。不怕赵兄弟笑话,这个监察当得还不如下头的小吏自在快活。”

他性子耿直不懂变通,每年除了朝廷发的俸粮,基本上没有其他收入。

居住在幽州府城什么都贵,他从老家带来的银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全靠夫人的兄长接济,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正是因为这样,与上官和同僚的关系越来越差。

赵熠也看出他的窘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说话间,周敏的夫人从后院过来了,这么多年未见她同样一眼就认出了赵熠:“是,是恩公?!”

“当不起,当不起,赵熠见过夫人。”

周夫人脸上的欣喜不作假,眼角的细纹都笑开了:“快坐下,什么时候来的,官人也没告诉我一声,我去叫人备饭。”

“夫人不用麻烦,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周敏也道:“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赵熠不便推辞,便带着几个人留在周家吃了顿饭。

饭菜虽不丰盛,一碟咸菜、一碗炖豆腐、一盘炒肉炒青菜,外加一盆粗粮饭,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下人的手艺不错,豆腐炖得入味,青菜也炒得翠绿爽口。席间赵熠询问道:“周大哥在山上见过我们烧制的瓷器,若是拿到幽州来贩卖,可有利润空间?”

周敏放下筷子道:“你们卖给商人什么价格?”

“小碗三钱,大碗和盘子都是五钱一个。”

周敏惊讶道:“这么便宜?在幽州随便买套瓷杯都要百钱。”

“此前我们也想运送到山下去卖,但瓷器在县城卖太打眼,拿到幽州又没门路,没有户籍路引连幽州的大门都进不来。”

“赵兄弟的意思是……”

“不知周大人可有认识信得过的人,我们出钱在幽州城开设瓷器铺子,周大哥找人帮忙经营,届时卖得的收益五五分成。”

周敏一听眉头紧皱,倒是旁边的周夫人立马拉住他的胳膊:“我家兄长在府城也开了两间铺面,他做了许多年生意,若是有需要应当能帮上忙。”

家里的孩子大了马上就要说亲事了,家中的开销,官场上礼尚往来,哪里不需要银钱。光靠周敏的俸禄根本不够用,总不能一直靠着她娘家接济。

周敏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犹豫片刻道:“赵兄弟若是信得过我,那便介绍我妻兄与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