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信得过!那便有劳周大哥帮忙引荐了!”
这几天,赵熠带着人在城内转了转,山上的瓷器拿到这里,价格比直接卖给山上的商人要贵一些,既然都能千里迢迢运过来,何必让别人赚去差价,不如自己在城中开设铺面。
他又在城内打听了一下,租间铺面倒是不难,但需得跟官府经办好几道手续,没有熟人得拿一大笔钱,而且每年交的税也不低。
算来算去,还不如给周大人做个人情,好歹他也是官身,借他的势就不用担心以后遇上刁难。
利润上肯定比直接卖给商人赚得多,若是以后赚少了,这铺子就当白送给他了,也算报答他帮忙隐瞒小康城的事。
翌日,周敏就把赵熠和他的妻兄叫到一起吃了顿饭。
他妻兄姓王,年纪四十出头,在幽州府城经商十多年了,此前开过布坊和香料铺子,生意做得还凑合。
王檩身材微胖,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一双眼睛虽小却透着精明,一看便是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穿一身酱色布袍,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手指上还套着个玉扳指,与周敏的朴素截然不同。
周敏给两人介绍了一遍后,说了请他帮忙开铺面的事。
王家大哥一听惊讶地看了眼周敏,自己这妹婿什么时候开窍了?
过去好多人找他帮忙,拿钱的、送礼的他都不收,倒是留个好名声,可惜家里过得紧紧巴巴。他一个做大舅哥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明里暗里接济些银钱。
没想到现在主动给他联系起生意来了,心中不免对赵熠一行人多了几分重视。
听他说完瓷器生意,王檩捋着胡子道:“生意倒是好生意,就是没见着瓷器,不知道质量,不敢保证能不能卖出去。”
赵熠招手让青河从身后的背筐里拿出几盏茶碗:“这都是我们小康烧出来的细瓷,您看看能卖什么价格?”
瓷器一入手,王檩便惊了一下,这杯子轻得厉害,跟他过去拿过的瓷器完全不同,质地也更加细润。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杯壁,只听一声清脆的叮响,余音袅袅。
仔细打量一番,发现杯底还有图样,一株浅绿色的小草,虽然样式简单,却衬得这瓷器格外雅致。
“这样的瓷器还有多少?”
“每个月能烧一千件左右。”
王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样一盏瓷杯至少能卖两百文,每个月千件那可是上百两银子!可比自己那两个铺面强多了!
“这门生意我接了!”
第115章
山中天凉得早, 这几日接连下了两场秋雨,一天比一天冷起来。晨雾还未散尽,便已透出几分初冬的寒意。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 十场秋雨要穿棉”,山里的老人们坐在门槛上,一边搓着麻绳,一边望着天色念叨:“这天儿, 怕是要来早雪了。”
秋收过后,城里的百姓便闲了下来。老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着眼, 手里不停地纺着线,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妇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一边唠着家常,一边熟练地鞣制皮子, 手指翻飞间,粗糙的皮子渐渐变得柔软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皮气味。
那些汉子们,进山打猎去了。他们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短刀,脚上裹着厚实的皮靴,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尽管如今的小康城早已不靠打猎为生, 但狩猎的本事依旧不能落下,这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的打猎, 也早已不是过去那副光景。过去用的是石矛石箭,笨重粗钝,猎起兽来事倍功半;如今换上了铜矛铜箭,刃口锋利,寒光闪闪,一箭出去,便能穿透鹿皮的坚韧,自然是事半功倍。
铁匠铺日夜叮叮当当地响着,炉火映红了半条街,打出来的箭头一捆捆地码在库房里,看得人心里踏实。
这些年,小康一直着力培养城中的孩子们习武骑射。
凡是年满十二岁的,无论男女,皆要参加训练。训练的内容便是最原生态,直接上山打猎。
孩子们在林间奔跑、潜伏、追踪,与虎狼对峙而面不改色,这份实战中磨砺出的经验与野性,远比系统操练出来的本事要厉害得多。
眼下的小康城,不光有山下中原人的忧患,西边还有蠢蠢欲动的西戎人。部落若只是富起来,却没有自保之力,便如同一块肥肉,早晚要被人叼进嘴里。
“阿父,我回来了!”
赵多和几个半大的小子抬着猎物回来,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个头比赵熠还高一点,只是光长个子不长肉,瘦得像根电线杆,风一吹便晃悠悠的。
可这小子力气却不小,轻轻松松便扛起百来斤的猎物。
“打了什么好东西?”日笑着迎上去。
“今天没走远,师父就带着我们去老黑山转了一圈,正好遇上一伙鹿群。我猎了三头,送了月姑姑一头,给升爷爷一头,剩下的这头咱们自己吃。”赵多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得意。
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厉害!”
赵多害羞地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这才哪到哪啊,我听师父说,阿父当年可是猎过白虎呢!那白虎比人还高,阿父一箭就射穿了它的喉咙!”
“你师父又跟你吹。”日嘴上这么说,眉眼却弯了起来。
赵多的师父就是田,日整天忙于部落里的事务,没空带他上山打猎,便把孩子交给田帮忙带着。
这些年,赵多在他那儿学了不少本事,在同龄人里算得上佼佼者。
父子俩蹲在院子里清理鹿,日拿出小刀剥皮,手法利落,刀锋沿着鹿腹轻轻一划,皮肉便应声而开。赵多则帮忙拿水冲洗,血水顺着石槽流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阿父,我爸啥时候能回来啊?”赵多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提起赵熠,日的眉头微微隆起,“他走的时候说至少要三个多月。”
“那么久啊……”赵多的声音低了下去。
“想他了?”
赵多点点头,声音闷闷的,“爸爸每次下山我都担心,下次能不能让我跟爸一起去?”
“行,等下次你跟熠一起下山。”
“真的?!”赵多猛地抬起头。
日点点头,赵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地。
“不过下了山别失望就行。”
赵多好奇地询问:“为什么会失望?”
“因为山下的镇子和县城还不如咱们小康呢。”
这话倒也不假。这几年,小康城发展得太快了,加上周边大大小小十多个部落的加入,还有山下来做生意的中原人,整个城瞧着比周县还要热闹几分。
街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瓷器、皮货、粮食、布匹,琳琅满目,俨然一副小都会的气象。城里新修了排水沟,铺了青石板路,两旁种着从山下移来的槐树,夏天浓荫匝地,冬天挂满雾凇,好看得很。
不过小康毕竟建成的比较晚,虽然基础设施跟上了,但生活习惯一时半刻还改不了,特别是上了年纪的那些老人,依旧保持着以前部落里的陋习。
好在年轻人接纳新事物比较快,思想也灵活,大多数都按照新规定学习,还鼓励他们学习中原话,下山去与中原人做生意。正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小康城正是在这新旧交替之间,焕发着勃勃生机。
多多道:“盼着爸爸早点回来,那样我就能去山下看看了。”
日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山路,轻声道:“应该快了吧。”
*
赵熠一行人在幽州安顿好铺子的事,便带着文书启程回周县。
为了避税,赵熠只报了城中三分之一的人数,多老幼妇孺,这样能减免许多税收。
反正官差也不会上山重新核算。至于山上的百姓,下山也不方便,每次去的直接挑选合适的户籍带去即可。
因为有州府写了手札,去县城上户籍的时候并未被刁难,就是登记的时候麻烦了些。每一个人都要登录上年纪、相貌特征等等,这上千人花了四五日才录入好,打明年春天就要按时交税了。
县衙的文书是个干瘦的老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嘴里嘟囔着“身高五尺二寸,面圆,无须……”赵熠站在一旁,看着那老头写写停停,心里盘算着明年的税赋该从哪一项里出。
小康城虽然没有改名,但隶属于周县,成为名下管辖之地,以后秦国便不会无缘无故地派兵攻打。这是赵熠用每年都赋税和上等瓷器换来的平安,虽然肉疼,却也值得。
插句题外话,幽州有一座康城,商人以为小康城是为了与之区分,没想到后来小康城的瓷器发展越来越好,以至于小康逐渐变成康城,而原本的康城则逐渐被人遗忘。
不过现在的小康还没有形成规模,这次回去赵熠打算再起三座窑,将瓷器的生意做大做强。除了瓷器,造纸术也要抓紧了。
按照历史的走向,民间已经有纸出现,不过现阶段的纸都还比较粗糙,根本没办法在上面写字。后面经过蔡伦的改进,发明的植物纤维纸,才算是真有了纸。如今历史的走向不同,也不知道蔡伦还能不能出来。
贵族们多用锦帛和竹简写字,锦帛价格昂贵,不是普通人能承担起的;至于竹简,太沉重,携带不方便。若是能把纸研究出来,以后不愁卖!
赵熠深知,想要小康真正富起来,便不能只靠种地打猎,须得开辟新的门路。
造纸的原料无非是麻头、树皮之类,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若能琢磨出法子来,小康便又多了一条财路。
其实造纸这件事,赵熠早就有过这些想法,但在没吃饱肚子前,任何想法都是空谈。
这几年小康发展逐渐稳定,城里的百姓不愁吃穿,自然有空闲的精力和金钱去研究别的赚钱门道。
十月底,一行人办好户籍终于踏上返程的山路。
此时距离他们下山已经过去将近四个月,赵熠早就想家了!
他坐在骡子上,看着熟悉的山路一程一程地往后退,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恨不得插翅飞回去。随行的人也都归心似箭,脚程比来时快了许多。
临近小康时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漫山遍野皆是一片素白,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谁在天上撒着盐。
山峦、树木、屋顶,全都披上了一层银装,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在家里煮一盆铜锅子涮肉,炭火红彤彤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切得薄薄的鹿肉往滚汤里一涮,蘸上韭花酱,光是想想口水都往外流。
终于到了城外,几人甩起鞭子急步往回走。
进城时赵熠发觉不太对劲,城门紧闭,往日城楼上只留几个日常瞭望的人,今天城上居然多了不少人,还各个手持弩箭。
看见他们过来,纷纷把弩上弦,警惕地盯着一行人,箭镞在雪光中闪着冷冷的寒芒。
等走近了,上头的黑才看出是赵熠他们,立马让人开城门。
“是熠回来了!快去开城门!”
“熠回来了!”
巨大的木门在沉重的咯吱声中打开,赵熠满头雾水地进了城。
黑从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脸上的胡子茬上还挂着霜,“熠,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首领就要带着人去山下找你们了!”
“可是城里发生什么事了?”赵熠拉紧绳子停下来询问。
“前几天,我们在西边巡逻的时候,碰见西戎人的探马,瞧着应该是往咱们这来的!”黑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几分凝重。
西戎……
这是比多戈玛人更难缠的异族。
当初多戈玛人被他们赶走后便是向西迁移,逐渐没落,后来剩下的人多一半都并入西戎里。
早些年西戎还与秦国交过几次手,后来不敌被打出关外,便一直游荡在北方,同样是靠游牧为生。没想到他们居然盯上了自家部落。赵熠心里一沉,收了脸上的笑意。
“熠,你们同中原人商量的怎么样了?”
“先回去再说。”赵熠甩了甩鞭子,骡子在青石板上哒哒地跑了起来。
很快就停在自家的客栈门口,翻身下骡,赵熠喊了一嗓子,“爸,妈,我回来了!”
屋内赵宝钢听见声音就跑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可算回来了,早上我和你妈还念叨呢,眼瞅着就要来大雪了,再不回来就把你拦路上了!”说着接过赵熠手里的鞭子,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瘦了。”
赵熠把绳子递给父亲,“我妈和日呢?”
“你妈出去了,日在后院开会呢。”
“我先过去看看。”一路跑到后院,打开门就被热气扑了满脸。
日还不知道赵熠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开会,内容便是刚才黑说的。屋里烧着火炕,暖烘烘的,桌子上的铺着一张羊皮,上面是手绘的山川地形图,用炭笔标着西戎探马出没的路线。
“这几日加强巡逻,田、山你们二人,各带一百名好手,黑白两班倒,有情况立刻放响箭。”
“是!”田和山齐声应道。
“图,你盯紧木工坊那边,如果人不够就把城里空闲的老人和妇人都叫过去帮忙,务必保证弩箭生产。”
“放心吧,我肯定会盯紧!”图拍了拍胸脯。
“加,你带着三十人下山去迎熠他们,这么久还没回来,我担心……”日的话音还未落,赵熠掀开门帘进来了。
“不用接了,我回来了。”赵熠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雪,嘴角却挂着笑。
屋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哗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熠,嘴唇动了动,眼角微微泛了红。
第116章
熠, 你可算回来了,山下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田快步迎上来,激动的脸色通红。
“办得差不多了。”赵熠冲青河招了招手。
青河会意, 将背上的筐卸下来,筐绳在他肩头勒出两道深印。他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又解开一层油纸,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千人的户籍文书。竹片一片挨着一片, 挤得密密匝匝。赵熠随手抽出一片,指尖点在户籍栏上,“你看, 姓名、籍贯、丁口、田亩,一样不缺。”
“户籍都办妥了,以后小康归周县管,每年需得交田地赋税和人丁税。不过这钱不用大伙掏,城里的百姓还是按原来的规矩,每年交固定的人头税。”
众人一听, 喜笑颜开,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翻看那些文书, 你传我、我传你,手指在竹片上摩挲,大家伙都不识字,但也要凑过去看上两眼,嘴里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么顺利啊?”
升却皱着眉, 担忧道:“那中原人会不会派人来管我们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静了下来。这也是大家最挂心的事。小康可以并入秦, 但若是归了中原人管治,以后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放心, 眼下小康还归我们自己管理,秦国没有派人过来。”赵熠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众人的不安。
“那就好,咳咳咳……”升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当年,天气一转凉,老毛病就犯了,弓着背咳得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才缓过劲。
日起身道:“阿父,你先回去吧,西戎的事明日我们再商议。”
大家伙也知道他们两口子有私房话要说,田笑着锤了日的肩膀一下,“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说。”说着招呼众人散去,脚步声渐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人散尽,日才一把将赵熠拽进怀里,两条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缺都补回来。
赵熠被他抱得喘不过气,隔着厚厚的衣裳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鼻尖撞在他肩窝里,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和炭火气息。他臊红着脸推他,“我先去洗个澡,奔波这几个月,身上都脏死了。”
“我跟你一起洗!”
客栈里建了专门的浴房,灶台上架着大铁锅,水烧得咕嘟咕嘟翻花,白汽顺着锅沿往上冒,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兑上凉水倒进半人高的大木桶里,热气腾腾地漫了一屋子。赵熠散开头发,整个人沉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酸胀的筋骨一寸寸舒展开来,舒坦得直叹气,“还是家里好啊!”
日解开衣带褪去外衫,露出结实的肩背,挽起袖子帮他舀水,水声哗哗地响。“再有这种事你别下山了,来去走这么久,真怕你出意外。”他说话时眉头微蹙,舀水的动作却放轻了,生怕溅到赵熠脸上。
“有些事别人办我不放心,这次下山不光小康城的身份落实了,还在幽州开了间瓷器铺子。”
“开铺子?”日的手一顿。
“对,此行多亏了周大人帮忙,才得以这么顺利地加入秦国。我见他手头拮据,正好咱们的瓷器在山上卖得太亏,不如直接在幽州城开铺子。”赵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继续道,“找的周敏的妻兄帮忙,利润五五分成,有周大人做靠山,至少在幽州城做生意不会被人找麻烦,一举两得。”
“熠真厉害!”日眼里亮晶晶的,凑过来在他湿漉漉的肩头亲了一口。
赵熠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耳根泛红,别过脸去,“我走这些日子,部落里发生什么事了?”
“大事有几桩。七月的时候,城中连续有妇人被人杀害,闹得人心惶惶,天黑了没人敢出门。我派山查清楚,最后把那名凶犯抓到,在广场实施了火刑。”
赵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火刑就是把人活活烧死,如果不是丧尽天良,部落轻易不会用这种刑罚。
日继续道:“八月的时候,有几个年轻人打猎,误入了迷途山。森带了一队人去找,搜了整整七天,但是一直没找到,这么久了那些人依旧没回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时隔这么多年,赵熠再次听见迷途山的消息,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更加打消了从迷途山回去的念头。
“我刚回来的时候听黑说,遇上西戎的探马了?”
“对,这就是我要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六天前有人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处撞见了西戎的探马,只一个照面对方就跑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早在九月份就陆陆续续有人看见西戎人。”
“西戎想要对我们动手?”
日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从西边来的商人口中得知,今年西戎夏季大旱,饿死了许多牛羊,估摸着是想借此机会来打秋风。”
“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城里安排得怎么样了?”
“放心,我已经加强人手防备,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去无回!”日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又顺着额头一路亲闻到嘴边,绵长的一个吻过后,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衣服都湿了……”赵熠拉着他的衣襟道。
日直接脱掉衣衫跳进木桶,“那就一起洗。”
狭小的木桶里哪里盛得下两个成年男子,再加上二人动作激烈,一桶水溅出去半桶,地上湿了一片。
水凉了,日就把他抱到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映得两人满面通红,一刻都不停歇,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
翌日赵熠睡到晌午才醒过来,睁开眼浑身酸痛,特别是腰下像被车碾过似的,骂骂咧咧地穿好衣裳出了屋子。
“老儿子,可算睡醒了!”刘丽华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红红的,“昨个跟苗上山捡蘑菇,回来的晚了都没见着你。你这孩子一走又是好几个月,可把我担心死了!”
“妈,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
“臭小子,快去吃饭吧,妈给你炖了小鸡蘑菇,还有排骨炖萝卜,都是你爱吃的。”刘丽华一边说一边往灶间走,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鸡汤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嘿嘿,有妈在真好!”
“下次可别再跑那么远,这破地方连个电话都没有,要是真遇上意外,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活……”赵妈妈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妈……”赵熠明白父母的担忧,但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有时候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不说了,快吃吧。”
吃完饭,多多和宝儿从外头回来了,两个孩子跟赵熠都十分亲近,一左一右拉着他问东问西。
“爸,幽州城大不大?人多不多,有你说的楼房吗?”
“大,比咱们小康城大多了。有楼,但是没有那么高的,只有木头建的两三层高。”
多多听得眼里放光,“阿父说,下次准我跟您一起下山!”
“好,下次爸带你一起去。”
宝儿抱着他的胳膊摇,“爸,你说要给我带的胭脂,买了吗?”
“买了,都买了。”赵熠从地上的筐里翻出一匹水粉色的绸布和两盒胭脂水粉。那绸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春天里的桃花一般。他打开一盒胭脂,里头是细腻的粉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这是幽州府城时下最流行的香粉和胭脂,这块布颜色也鲜亮,拿去做裙子开春了穿正好。”
“谢谢爸!”宝儿接过东西,激动得小脸通红,抱着绸布在身上比了又比,转了个圈,裙摆似的布料在腰间飘起来。这个年纪的女娃娃正是喜欢美的时候,青葱一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好看。
忙完家事也该忙忙正事了。
从山下办好的户籍得分批存放,竹片做的牌子不能潮了,否则发霉腐烂就用不了了。赵熠指挥着人把牌子搬进干燥的库房,底下垫了石板,四面留着通风口,又嘱咐每隔几日翻检一遍,遇上阴雨天还得烧一盆炭火去潮气。
其次还要去城外的窑厂转一圈,安排扩建的事宜。
跟幽州合作开的铺子,过了年就要开业了,山上囤的瓷器得挑拣好的,直接拉下山运送过去。
如今负责烧窑的主事是石的二儿子,叫石明。上辈子赵熠没亲手烧过瓷器,不过知道大致的配方和办法,教给石明后,由他慢慢尝试着烧了出来。
现在小康有六座土窑,每天能稳定产出上百件上等的细瓷。赵熠蹲在窑口,拿起一只刚出窑的青釉小碗,对着日头照了照,釉面光洁莹润,碗底一圈细细的旋纹,是他教石明用竹片修坯时留下的。
窑厂里热气蒸腾,石明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正拿铁钩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专注得像盯着什么宝贝。
这次回来除了盖新窑外,赵熠还打算画一些新的瓷器器皿让他研究着烧造。因为在幽州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时代的瓷器样式简单得可怜,除了大盆小碗就是圆肚的瓷壶和瓷樽,根本没有后世欣赏的那种彩绘瓷瓶。
赵熠铺开一张羊皮,用炭笔勾了几枝缠枝莲的纹样,又画了一只细颈长瓶的图样,线条流畅,瓶身修长,交到石明手里。石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指尖沿着图样描摹,嘴里念叨着“这瓶口怎么收,这肩怎么圆”,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亮。等烧出新的样式,拿到山下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瓷器的事安排妥当,赵熠又开始研究起纸来。他记得穿越前看过一个非遗纪录片,里面详细记载着古法造纸的办法,反正入了冬天气冷也没什么事干,正好把纸制作出来。
古法造纸很简单,把麻、木屑收集起来,先清洗干净,然后倒入锅里用草木灰水蒸煮。刚好家里也要取暖,不怕浪费柴火。
煮烂的麻和木屑还要用力捣成泥,赵熠抡着木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酸得发麻,虎口震得生疼。
最后倒上适量的水兑成纸浆,到了这一步还不算完,最后拿提前做好的模子抄纸。
抄纸模子是用苇编的帘子,正常应当用竹帘才好,但北方没有竹子,从南地运来的竹子也不好买,索性干脆用河边的苇编成的帘子,效果差不多。
赵熠一根一根地挑拣着苇秆,选那些粗细匀称、没有虫蛀的,编出来的帘子才平整。编好的帘子绷在木框上,四角用麻绳扎紧,拿手一按绷绷直响。
第一次抄纸,赵熠没什么经验,抄得不匀称,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烤干后又硬又脆,不像纸,倒像是一张薄木片。不过赵熠还是高兴够呛,拿去给日显摆了一通。
“这是什么?”日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草木灰和麻屑的气味。
“这是纸,用麻和木屑做的,用处可多着呢!最常用的写字画画,有了这个东西,以后就能教部落里的孩子读书认字了。”赵熠拿着纸片对着阳光照了照,光线透过薄厚不匀的纸面,留下斑驳的影子。他继续说道,“其次呢,纸还可以拿来糊窗户,这样冬天屋子里就不会黑漆漆的。”
当然如果能做出柔软的卫生纸就更好了,这个时代上大号都用草叶子擦,不光刮屁股有时候力气使不好还能扣破,汉子还好,妇人和女子就更难了。生理期只能用皮子垫着,那东西又不吸水不透气,好多妇人都因此得了妇科病。如果能做出卫生纸,能大大改善生活。
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马上皱紧眉头,“纸的事先不着急,这几日西戎又有动静了。”
第117章
远在小康西南方向百里之外, 两千余人的西戎军队已经悄然扎下营寨。
营帐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灰黑色的毒蘑菇从枯黄的草原上冒出来。
篝火堆冒着滚滚浓烟, 被凛冽的北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散飞溅。
拴在木桩上的战马时不时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巡营的哨兵裹着厚重的皮袍来回走动, 手里的长矛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远远望去,整座营寨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地平线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些人的装备比当年的多戈玛人还要精良, 皮甲厚实得能挡住寻常刀砍,刀矛锋利得能映出人影,战马膘肥体壮,连攻城用的木车都崭新结实,车轴上还抹了厚厚的油脂,走起来吱呀作响。
西戎原本只是个小国, 偏居一隅,虽不及突厥强盛, 却也曾在草原上威风过一阵。
那时他们的骑兵敢深入秦国边境打秋风,抢了粮食牲口就跑,秦国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后来,秦国与突厥开战,西戎原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 等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谁料突厥战败后, 转头便开始吞并周边的小国。而大秦同样对他们这些异族毫不留情,一一清剿, 以绝后患。
西戎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挨打,几年之间从一个小国被打回部落,人口也从几万锐减到不足一万。那些年,族人死的死,逃的逃,牛羊被抢走,帐篷被烧光,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两个大国他们惹不起,西戎只能把目光转向周边更小的部落,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小康作为周边最大的城池之一,早已被他们觊觎。城里有粮仓,有铁匠铺,有上千户人家,还有成群的牛羊。
前几年没动手,是想养条肥鱼,让他们多种几季庄稼,多囤些粮食,如今养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为首的将领叫野力和,他本人个头不高,身材消瘦,颧骨微突,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两粒寒星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布条,看起来不像能打仗的模样,倒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可他骑在马上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之处,连最凶悍的兵卒都不敢与他对视。
旁边那个高壮汉子却眼熟得很,这人正是当年多戈玛部落首领的儿子干图。他肩宽腰圆,满脸横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个记号。
身下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鞍上挂着两把板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旧血渍,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多戈玛覆灭后,干图便带着仅存的人马投奔了西戎。这些年帮着西戎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攻下一个部落,他必亲自带人搜刮财物、掳掠妇孺,手段比西戎人还狠。
靠着这股子狠劲,他渐渐爬上高位,被任命为加森,中原就是大将军的意思。
这次来打小康,也是他主动提议。当年没打下来,还害得部落分崩离析,阿父也在乱军中丧命,这份仇他刻在骨头里。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地,不光为了西戎的利益,也算给当年之战报仇!
“从此地往东一直走,翻过前头那座山就到了袒图。”干图指着远处道。
“袒图……”野力和伸手摸了摸眉毛,指腹在稀疏的眉尾上来回摩挲。
不知怎么回事,从出兵开始眼皮就经常跳动,左眼跳完右眼跳,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他放下手,沉声问:“你说那小康城人数不多,兵力也不足?”
“没错,当年我阿父带我来打他们,对方用的都是石矛石箭,身上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好多人还光着膀子,拿兽皮往身上一裹就上阵了。”干图不屑地笑了一声,嘴角的疤跟着抽动,像条蜈蚣在脸上爬,“如今跟咱们西戎兵打,就更不是对手了!咱们有铁刀铁矛,有战马,还有攻城车,他们拿什么挡?”
“那你们怎么会失败?”野力和淡淡一句。
干图被噎得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当时……当时太过轻敌,以至于后面被他们埋伏,从山沟里突然冲出来,这才溃败……”
野力和没再说什么,目光看向远处的山野。风卷着枯草从脚边掠过,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叫了两声。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此战我们必须胜。若败了,你自己提头去跟皇兄交代。”
“是!”干图咬牙低头。
“拔营,启程!”
*
不远处的山顶上,山带着一队人正藏在灌木丛里。枯黄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正好掩住他们的身形。
天气寒冷,他们身上各个披着厚实的皮甲,后背背着弓箭,手里拿着长矛,腰间挎着刀,从头到脚武装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了又散,散了又凝。一个年轻汉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冻土,听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道:“长老,他们拔营了,往东边来了。”
“这西戎贼子果然来了!长老,我们动手吗?”另一个年轻汉子握紧长矛,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山抬手制止,目光紧盯着山下移动的黑点。
“别急。昊和成,你二人先回去报信,告诉首领西戎派了两千多人,有战马骑兵,还有攻城用的木车!路上不要停,务必今夜赶到!”
“是!”两名腿脚利落的汉子转身朝城内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林之中。
“其他人继续埋伏,跟在这群人的后面!”从这里到小康不眠不休也要行两日时间。不知城内布防得怎么样了,可千万别出事才好!
此时的小康城内已经城门紧闭。
临近年关,按理说这个时节城内热闹非凡,街市上卖年货的、杀猪宰羊的能从街头挤到街尾。但今年却是冷冷清清,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叶从街心滚过。
各家各户都在磨刀,霍霍的磨刀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磨石上淌下来的水混着铁屑,在门前冻成暗红色的薄冰。孩子们也不再跑出去玩耍,各个在家中帮忙打磨箭头,小手冻得通红,却没人喊冷。
赵家客栈里,赵熠和日以及十多个老长老和新长老齐聚一堂。桌上铺着一张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小康周边的地形图,山峦、河流、道路、隘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大家在图上排兵布阵,时不时用手指在关键位置戳戳点点。
森指着外围道:“这里有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到时候我带几个好手藏在这里,一旦打起来,可以从这边偷袭。”
□□:“还是我来吧,我带上巡逻的一百人手就够了。”
“臭小子,我还没老得拿不动矛呢!”森瞪眼。
“你当你还二十几岁呢?”虎在一旁幸灾乐祸,抱着胳膊直乐。
“那也比你强。”
“嘿,不服出去比试比试!”
升抬手制止二人,苍老的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一把年纪了,别让孩子们笑话!”作为老首领,说话依旧十分有分量。
虎和森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不看对面,像两个赌气的孩子。
日道:“刚才森叔说的办法可行,到时候森叔和黑一同过去,森叔有过打多戈玛人的经验。”
“那我呢,我也有!”虎站起来不服气道。
“虎叔别着急,城里需要人指挥布防,人手不够用,哪能让您闲着。”日笑着安抚。
“这还差不多。”虎满意地坐下。
日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小康城不说人人皆兵,但无论男女都能拉开弓、提得动刀,在山野中打猎,虎狼都不惧怕,又怎么会害怕那些歹人?
“兵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图道:“弓箭每日能产三百支,库房已经囤了两万多支箭,长矛两千把,刀斧一千余把。”这些箭头和矛可都是铜铁所铸,跟过去的石矛不同,不光锋利而且耐用,再也不会一砍就断了!
大伙一听纷纷露出笑容,特别是那些老人,想起过去跟多戈玛人打仗的时候,手里的石斧砍在敌人刀上,瞬间碎成几块,这仗怎么打?
图继续道:“除了这些兵器,滚木和石头也准备了不少。城墙上每隔十步堆着一堆,万一对方强行攻城,这些滚木和石头从上面砸下去,攻城的人一个都活不了。还有几十桶火油,紧要关头可以烧他们的攻城车。”
“好,真好!”元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何其有幸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
回想起十多年前,部落里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其他部落来犯,大家只能拼命保护地盘。现在不光有趁手的兵器,还有坚固的城池,保护城中的老幼不被敌人掠杀。
日道:“既然都准备妥当,那这几天大伙都打起精神。西戎人既已行动,应当不久就会打过来,不然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补给也是问题。”
“是。”众人齐声应道。
战争就要开始了,这些人短短十多年从原始部落过渡到农耕社会,他们还没脱掉身上的野性,他们不惧怕打仗,更怕没有安稳的日子过。
西戎人来得很快,不到三天就已经抵达了袒图的边缘,远远地驻扎在山谷边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大清早,消息就传到城内。吃完饭,赵家几口人也跑去城楼看热闹。
城楼上站满了人,个个面色凝重,赵熠踮起脚往远处看,除了十多年前跟多戈玛人那场战争,他之前只在影视剧里看过冷兵器战争,历史上说几十万大军、几万大军听着没什么感觉。如今对方不过两千人马,瞧着都让人胆寒。那营帐一片连着一片,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刘丽华也吓得手脚冰冷,拉着丈夫的胳膊道:“对方那么多人,咱们能打过吗?”
老赵神情严肃道:“不好说,他们人数多,训练有素,不过他们没有火炮,想要攻城还难了点。”他嘴上说得镇定,可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心里的紧张。
赵熠点头附和:“可惜我那会儿学的文科,要是理科生说不定能把炸药研究出来。”
老赵拍了儿子一下:“当初我说啥来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偏要学文科!”
刘丽华翻了丈夫一眼:“还不是你儿子偏科偏得厉害,物理考三十分,学理科大学都考不上,回家烤地瓜吧!”
赵熠哭笑不得,都多少年的事了,爸妈还能吵起来。
不多时,日走过来,双唇紧绷,神情严肃,凑到赵熠耳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赵熠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件事其他人知道了吗?”
“暂时还没有,只有我和阿父知道,还有那户人家。”
赵熠担忧道:“这件事怎么办?”
“眼下还没有打草惊蛇,我和阿父的意思是打算将计就计,趁着他把人引进来的时候,直接瓮中捉鳖。”
“一定要小心!”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先去安排人手,你待会儿带爸妈早点回去。”
“好。”
等日离开后,赵宝钢和刘丽华凑过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赵熠拢紧衣服,低声道:“回家再说。”
到了家,赵熠把日刚刚说的跟爸妈说了一遍:“城里出了叛徒,城西油坊的伙计在城墙下挖了洞,想要帮西戎人进城。”
“挖洞?!”
“那洞挖得时间不短了,很隐蔽,就在他家后院,周围一直拿柴堆挡着,还是孩子淘气钻进去才发现的。回去跟家里的大人说了,那人觉得这事有蹊跷,立马找到日。”
老赵心有余悸道:“还好发现的及时,这要是打起来,对方从洞里偷偷钻进来,岂不是打得咱们个措手不及?!”
“眼下这人已经被盯起来了,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城外的人联络的,不知道城里还有没有其他内应。”
赵熠眉头紧锁,窗外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这几天大家都别出门,就在家里待着,真要打起来,家里上比街上安全。”
“哎,哎,我们知道了。”
第118章
下午时分, 负责盯梢的人匆匆送来消息,说那个油坊伙计终于有了动静。
天色将暗,暮云低垂, 残阳如凝血般挂在天边,将整座小康城染上一层昏黄的光。
风从北边荒原上刮过来,卷着枯叶和沙土簌簌作响,街巷里几乎不见行人, 只有几条瘦狗夹着尾巴匆匆跑过。
那人扒开柴堆,从墙角的暗洞里钻了出去,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城外的荒草之中。一直等到后半夜, 他才悄然折返,这许久工夫,定是去给外头的西戎人报信了。
日虽然没有惊动他,但暗地里已派人查清了此人的底细。
这伙计名叫来,二十七八岁,原是随周边一个小部落合并到小康城的, 到此已快四年了。四年间,此人从未有过任何异常举动。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磨油, 天黑透了才歇下。
周围的邻居都说他性格内向老实,为人却勤快能干,还在小康城结了契,去年刚生了个娃娃。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竟然是西戎的内鬼。
他娶的妻子是小康原住民, 不知她对来做的这些事情知道多少。
既然已经摸清了这伙计的底细和目的,城内便提前做好了防备。日把城北这一带交给虎把守, 一旦西戎人攻城,务必守住这里, 进来一个杀一个!
一切就绪,小康城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
十一月十三,西戎人率两千兵马朝小康城发起进攻。
黑云压城,天光昏暗,寒风卷着雪末在空中狂舞,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
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旷野上,西戎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缓缓向城池逼近。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赵熠和日一同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西戎军队,都沉下脸色。
这是小康城建成后的第一场战役,跟过去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是一场规模宏大且十分正式的战争。
对方不仅有骑兵步兵,居然还带了攻城的木车和投石器,虽然瞧着简陋,但是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大型攻城器械已经十分难得了!
特别是那投石器,真打起来,磨盘大的石头砸过来,城墙上根本守不住人。好在对方只有一台,装填石头都需要时间,他们还能有一丝喘息的功夫。
日深吸一口气,沿着城墙上走了一圈,看见几个眼熟的年轻后生,上前拍了拍他们肩膀。那些后生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冻得发紫,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首,首领!”
“害怕吗?”
“不怕!”少年嘴上说着不怕,但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慌张。
“拿好弓箭,身后是你们的家,死也不能让这些蛮人进来!”
所有人振臂高呼:“杀!杀!杀!”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上午九时左右,一名会中原话的武将骑马上前叫阵。那人身披皮甲,腰挎弯刀,□□的黑马鼻孔里喷着白气。
“城内的人听着,打开城门,交出粮食、牲畜和铜铁,我们自然会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大军攻入城,一个都别想活!”
日当即破口大骂道:“放狗屁!我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粮食平白送你们?要打就打,别墨迹!”
那人没想到小康人这么硬骨头,气得脸色涨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着城破人亡!”说罢调转马头往回走。
却不想城楼上日已经把弓拉圆了,一记飞箭过去,直接扎在那人脖子上,把人射杀!
那人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落下来,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拖着主人的尸首仓皇跑回西戎阵中。
野力和见状气得双目赤红:“这些该死的蛮人!攻城!把他们全都杀了!”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凄厉,像野兽的哀嚎划破长空。
西戎人推着战车朝城门处靠近,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战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皮甲上凝着霜,手中的刀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城楼上几百人挽弓搭箭朝下面射去,羽箭的射程有限,距离太远就失了力道和准头,穿不透这些西戎人身上的皮甲。箭矢落在雪地里,像一排排细长的枯草,毫无用处。
“先别射,等他们靠近了再射!”
赵熠也拿起弩箭,等他们近了,更近了!数百只箭同时射出,砰砰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射中了!
第二波箭紧跟着射下来,将推攻城木车的西戎兵射杀了不少,对方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鲜血渗进冻土,染红了一片片残雪。
中箭的人倒在地上哀嚎,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继续往前冲,伤者的呻吟很快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第三波箭撒下来的时候,野力和脸都绿了,回头指着干图怒喝:“这就是你说的人数不多,兵力不足?照这么打下去,多少人也不够他们射的!”
“别急,下官还有别的法子。这城中有下官的同族,他已经在城墙下挖了暗道,待前面吸引了火力,下官带一队人从暗道进去,到时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一举拿下这座城!”
野力和面色稍霁:“擂鼓,让前头的人快速冲过去!”
投石器上巨大的石头飞过来,砸得城墙土屑纷飞,好几人躲闪不及被砸倒在地上,瞬间就没了呼吸。
一个年轻的后生被石块削去了半边身子,鲜血和内脏泼洒在黄土上,旁边的同伴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又一块石头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有人被击中面门,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城墙上的冻土被砸得一块块崩落,露出里面夯筑的黄土,整个城头都在震颤。
“散开,所有人散开!”日大喊着指挥,人群迅速分散开,第三块石头飞上来的时候,只砸坏了一点土墙。
趁着城墙上躲避的间隙,西戎人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很快就架起了云梯。
云梯顶端铁钩死死扣住城垛,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城墙上的人舍弃弓箭,开始用滚木往下砸。
十多个人抬起巨大的圆木向下扔,把向上攀爬的西戎人瞬间砸落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砸断了脊梁,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有人被滚木碾过手指,十指连心地哀嚎着坠落城下,被后续的人踩成肉泥。
云梯上挂满了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声息,鲜血顺着梯子往下淌,在城墙根汇成一条暗红的小溪。
一个西戎兵爬到了城垛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上来,一个少年守兵慌乱中扔了弓箭,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头盔上。
那人仰面栽了下去,头盔骨碌碌滚落在城墙上,里面还沾着头发和血。少年愣愣看着,浑身发抖,被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一把拽了回去“别发呆!想死吗!”
野力和看着战死的士兵,心疼得直吸气:“还等什么,速速带人过去!”
“是!”干图朝身后招招手,两百名骑兵顺着侧面朝前冲去。
日早就留意到这行人,微微翘起嘴角:“终于来了。”
城北,虎带着一队人已经冲过去把那名伙计抓起来了。
伙计见事情败露,吓得脸色惨白。他的契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拉着虎的胳膊道:“虎叔,你们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把俺男人带走了!”
“你可知道他是多戈玛人?”
妇人一听,脸色瞬间变了:“多,多戈玛人?”
她本就是袒图部落的人,当年那场战争她经历过,自己的阿父也死在多戈玛人手里。如今听见自己的丈夫居然是多戈玛人,一瞬间像被雷轰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攥着虎的胳膊,指节发白。屋里传来娃娃的哭声,她却像没听见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伙计被绑住手脚带去城中审问,虎带着其余人守在那个地道的两侧蹲守。
地道口隐蔽在柴堆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虎让人把刀矛都备好,又搬了几块石头放在手边,嘱咐众人:“一会儿听我口令,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随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所有人握紧手中的刀和矛。
洞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为了掩人耳目,进洞之前干图特意嘱咐所有人噤声,进去后先找地方藏起来,别被城里的人发现。
第一个西戎人爬过来,还不等他起身,刀已经砍到他脖子上了!热血喷溅在狭窄的土壁上,尸体被虎指挥旁边的人迅速拖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被砍杀……地道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脚下的泥土被血浸得湿滑黏腻,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到第几十个人的时候,发觉前面血腥味浓得吓人,他停了一下不敢往前爬了:“不,不对劲,前头不对劲!前面死人了!”
他这么一喊,后头的人都乱套了,正门前还在厮杀,干图可是下了军令状,杀进城内打开城门呢!
“不许退,给我冲进去,杀了他们!”
“进不去了……前头都是尸体……”几个小兵被卡在中间,吓得痛哭流涕。没有人不怕死,特别是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方。
有人想往回爬,却被后面的人堵住,狭小的地道里顿时乱作一团,刀矛碰撞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正面西戎人还在苦苦攻城,但一直都没办法登上城墙。这座四尺多高的土墙牢牢地把他扪挡在外头,上面的人却好像有使不完的箭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往外射。
好的里应外合也迟迟等不到人,仅一个照面就死伤好几百人,这样的仗怎么打?
“该死的,干图这个废物,这么久了还没打开城门!”
一股恐惧在野力和心中升起,这里跟他们过去打的部落不一样,这更像是中原人的城池!
“撤,叫前头的人先撤回来!”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西戎人仓皇地往回跑。
谁承想不远处的山上突然杀出一队人,他们手持长矛气势汹汹的冲杀下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野力和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多少人,就夹着马腹落荒而逃。余下的西戎人溃不成军,一部分逃走,一部分蹲在原地投降,还有一部分抵抗的直接被森和黑带领的人杀了。
这一战可谓是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