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直走到城门附近也没看见马二的身影, 赵熠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他放慢脚步,目光在城门处来来往往的人影里搜寻,却始终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念头:马二是不是已经把这事捅给了他大哥?
要是那样,他们几个谁都跑不了,要么被充军发配,要么直接下大狱。无论哪条路, 恐怕都保不住这条命。
身后的几个人也看出赵熠神色紧绷,田凑上前,压低嗓门小声问:“咱们……真能出去吗?”
赵熠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森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低声道:“待会儿要是有情况,森叔你带着家伙先往外冲,其他人也一样,别恋战, 能跑出一个是一个!”
众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眼神里透出掩不住的慌乱。
“要跟中原人拼命吗?”
“不知道……”
森把腰带上的刀柄攥紧,沉声道:“放心,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把你送出去。其他人也一样,都得护着熠。”
赵熠嘴唇动了动, 眼眶有些发热:“森叔……”
森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坚定:“你比我们都重要。我们死了, 部落还能再选出新的猎手;你要是没了,以后谁还能带着他们下山?部落不能没有你。”
赵熠强忍住鼻尖的酸意, 用力点了点头,心底一横,做好最坏的打算。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把天边染成一片赤金。晨风带着凉意吹过,路旁的野草挂着露珠,微微颤动。
约莫七点左右的光景,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十几个小吏分列两侧,手持长矛,开始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往常逢集,这个时辰城外早该排起长龙,鸡鸣犬吠,人声嘈杂,可今日城外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老弱妇孺,显得冷冷清清。
他们这一行人站在一起格外扎眼,很快就有个小吏提着刀走过来,脸上带着审视:“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停在这儿做什么?”
赵熠心头一紧,却迅速挤出笑容,迎上前去拱手道:“官爷好,我们是马大人手下,帮着运盐的,正等其他人来汇合呢。”说着侧身把身后的背筐掀开一角,白花花的盐粒露了出来。
小吏扫了一眼,似乎没起疑。每隔一旬,县城便往前线运送一次粮草,今日恰好到了日子。
“那就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该出来了。”
赵熠连声道谢,等那人走远,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一直捱到九点左右,才见一列车队从城里缓缓驶出来。前后约莫十辆马车,车上满载粮草,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最前头骑马的正是马衡,面容冷峻,目不斜视。马二则坐在最后一辆车上,身旁仆人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那块白虎皮。
远远看见赵熠等人,马二就觉得肚子里一阵阵绞得难受,恨不能立刻把这块烫手山芋还回去,好换回解药。
马车驶近,马二跳下来,装出一副热络模样迎上前:“兄弟,等着急了吧?我已经同我大哥说好了,带你们出城。”话到一半,他凑到赵熠耳边,压低声音,“你也要说话算数,把解药给我!”
赵熠点头,低声道:“自然。我与马二爷本无冤无仇,不会害你性命。”
马二仍不放心:“你先给我解药。”
“现在不行。”赵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我们平安出城,解药自然奉上。万一二爷现在拿到解药,改了主意,我们可怎么办?”
马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命攥在人家手里,他只得咽下这口气,强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和大哥说话。
马衡扭头扫了赵熠一行人一眼,眉头微皱。听弟弟说这些人是在赌坊认识的,便没什么好印象,冷哼一声转回了头。
赵熠却毫不在意,只要人能安全出城,旁的都不打紧。他连忙招呼众人背好盐筐,牵上驴子,跟随车队准备出城。
到了盘查处,马衡却忽然抬起手,命小吏将赵熠一行人仔仔细细搜检一番。他虽然答应带人出城,却绝不允许夹带违禁之物,若真查出什么,谁求情都没用。
几个小吏上前,将背筐一只只翻了个底朝天,盐粒拨开,连筐底夹层都不放过。赵熠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直到确认没搜出旁的东西,才暗自松了口气。
出了城门,马二迫不及待地拽住赵熠的袖子,声音又急又低:“解药!我的解药呢!”
赵熠不慌不忙道:“二爷莫急,我答应的事绝不反悔。只是你大哥他们还没走远,万一你拿了药就喊人抓我们怎么办?还是等车队走远了再说。”
马二气得牙根痒痒,他方才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只没料到对方早有防备。
直到运粮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连影子都瞧不见了,赵熠才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递过去:“回去就水吞服,连拉两三日,毒就解了。”
马二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塞进嘴里,连水都顾不上喝,干咽了几下。
赵熠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二爷,我们本无意与你结仇。虽说中间用了些手段,但你是真帮了我们大忙。这块白虎皮,还是照先前说好的,留给你。”
马二愣住了,嘴唇翕动,一时没敢接。
赵熠见他不动,便把包袱递给旁边的仆从,又躬身行了一礼:“先前多有冒犯,赵某给马二爷赔个不是。还望二爷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其余几人也学着赵熠的样子,齐齐躬身作揖,态度诚恳。
得了虎皮,又解了“毒”,里子面子全都有了。马二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是我哄骗你们在先,后头的事算我倒霉。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千万别再碰见了。”
“多谢马二爷!”赵熠拱了拱手,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人虽没什么大权势,但终究有个当官的哥哥,真结了仇,以后部落再下山采买可就难了。能这般平安了结,已是再好不过。
马二带着仆人转身离去,赵熠一行人也背起盐筐,沿来路往山里走。
日头升高,把山道照得明晃晃的,这一趟虽惊险万状,好在不算白跑,到底换回这么多盐。
*
部落里,日从一只陶罐里取出一颗小石子,扔进另一只罐子。左边的罐子里已经没剩几颗了。心里默算着:熠下山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自打他离开,日没有一天不悬着心。夜里常做噩梦,梦见熠在半路遇上猛兽,又或在山下县城里遭了难,有一回还梦见他被中原人关进铁笼浑身是血。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跳得发慌。
他好几次想下山去寻,可部落里的事堆积如山,实在脱不开身。
自熠走后,周边来交易、通婚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个三十多人的小部落请求合并过来。眼下正是部落壮大的紧要关头,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可人一多,麻烦也跟着多。新部落安顿在哪儿,会不会受排挤;土地怎么分,房子怎么盖,打猎的收成如何分配,桩桩件件都要操心。
因为升身体的缘故,这些事几乎全压在了日一个人肩上。他还没有父亲那般深谋远虑,处理事情也出过差错,只能一边干一边学,慢慢摸索着如何当好一个首领。
他正望着陶罐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日,山坎部落的首领到了。”
日回过神,放下陶罐:“进来吧。”
不多时,门外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正是山坎部落的首领答。他身旁跟着两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年轻女子,是他的两个女儿。
“天阳神在上,终于见到您了。”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额前,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您是山坎部落的答?”日问。
“是我。前几次因病没能亲自来,只叫儿子和长老过来,还望您不要见怪。”
日回了一礼:“不会,天阳神保佑您,请坐。”
答拄着拐杖慢慢坐下,山坎部落在干格落以北,要翻过三四座大山才能到,老人年事已高,这一趟足足走了十天。
早些年,干格落和山坎之间还有些摩擦,但随着时间流逝,旧日的矛盾早已淡去。这次合并,部落里并没有人反对。
山坎之所以要合并过来,除了干格落越来越强盛,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和从前的干格落一样,没有固定的居所,只用木头和兽皮搭些简易棚子。
前年一场寒潮,对山坎几乎是灭顶之灾。全族的孩子没一个熬过那个冬天,答自己就失去了六个孩子。
体弱的老人和妇人也死了大半,最后只剩三十多口人,其中二十六个是男人,女人只有寥寥几个。一群光棍怎么繁衍生息?实在走投无路,才想到与干格落合并。
来之前,答没想过干格落已经变成这样。望着一座座坚固又暖和的屋子,老人心里更加坚定了决心。
“这是我的两个女儿,叶和春。姐妹二人愿意一起侍奉在您身边,为部落延续血脉。”
两个女子双双抬手,行了个天阳神的礼,声音粗犷而坦率:“我和姐姐愿意给首领生孩子!”
==========作者有话说:==========
没有狗血情节,姐妹俩以后也是要当猎人的
第102章
日眼皮猛地一跳, 连忙抬手阻止道:“生孩子就算了,我已经有安格和孩子了。不过合并的事,确实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好好商议。若不嫌弃, 可以先在部落里住上几日,咱们把相关事宜都商量妥当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全到眼底。山坎能主动来谈合并本是好事, 可一上来就要把女儿塞过来,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应该的,应该的。”答见他没提要娶自己两个女儿, 倒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山坎本就没剩多少人了,他这次来,心里其实更希望能招两个汉子入赘,至少这样部落里的人能增加一些。
屋子外面,风从远处山头吹下来,带着六月里草木初盛时特有的青涩气息, 轻轻掀动门帘,日头已经偏西, 把院子里几棵新栽的树苗拉出长长影子。
即便马上要合并了,他们的思想一时半刻也还改不了旧有的想法,本能地都想为自己的部落多谋些利益。
这也是其他几个部落共同存在的问题,就像熠说的“认同感”。
他们并不真正认同自己是干格落人,哪怕合并之后, 坦图部落的人对外依旧称自己是坦图人,塔南也是如此。想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若这期间发生大的摩擦,弄不好几族之间还会结下仇怨。
送走答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下来,几颗早星挂在天边,若隐若现地闪,元带着人往临时住处走去。
日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他揉着额头,有些发愁。要是熠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日,吃饭了。”厨房里传来刘丽华的吆喝声。
“哎,来了,妈。”日揉了揉脸,把满脑子的思绪暂时抛到一旁,快步进厨房帮忙搬桌子、拿碗筷。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半边厨房暖融融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饭菜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阿父。”多和小宝儿正蹲在灶膛旁边烤鹌鹑蛋,一见他出来,连忙献宝似的把烧好的鸟蛋捧过去。
“阿父尝尝,可香了!”多多和小宝瞪圆了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日伸手捡了一个,剥开皮扔进嘴里,鹌鹑蛋烤得焦香,外壳脆脆的,里面软嫩,味道确实不错。“从哪儿弄的?”
“爷爷从菜地里捡的。”山里的鹌鹑常会跑到白菜地里搭窝下蛋,老赵割草的时候顺手摸了些回来,给孩子们当零嘴。
“你俩自己吃,小心别烫了手。”日伸手在小宝儿头上轻轻揉了一把。
“嗯!”俩孩子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拿炭火烤鹌鹑蛋。
刘丽华摘下围裙,擦了擦手道:“别玩了,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一个个弄得跟小花猫似的。”
俩孩子听话地跑到院子里洗手。水缸边的水瓢碰着缸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晚风拂过院角的几株野花,带来丝丝凉意。
晚饭吃得简单,一盘凉拌酸草,加了蒜末,吃起来格外爽口;一盘腊肉丁炒韭菜,油汪汪的,别提多有食欲;当然也少不了给孩子们蒸的鸡蛋羹。
现在这俩孩子开始学会挑食了,不喜欢吃蒜,大概蒜的味道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刺激了些,所以刘丽华做菜时也尽量少放蒜。侧面也能看出,如今日子确实好过了。以前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吃干巴巴的地果,现在顿顿有肉有菜,孩子们个头眼见着往上蹿。
“阿父,蛋羹真好吃,你也吃!”小宝儿舀了一勺嫩黄的蛋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你自己吃,别光吃蛋,肉和菜也吃一点。”日夹了一点酸草放进俩孩子碗里。
小宝儿看了看碗里的蒜末,小脸皱成一团:“可是蒜好辣。”
“就一点点,吃习惯了就不辣了。”老赵在一旁帮腔。
刘丽华也道:“不能挑食,不然长不高了。”
俩孩子一听,皱着小鼻子把菜都吃了下去,惹得几个大人哈哈笑。
老赵道:“熠他们下山快俩月了吧?”
“嗯,五十七天了。”
刘丽华叹了口气:“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久,真让人担心。”
老赵夹了一筷子菜,说:“总这样也不行,不能光靠小熠一个人当翻译太累了。实在不行,下次我跟着下山跑一趟。”
“你可拉倒吧,老胳膊老腿的,跑一趟还不得累瘫了。”刘丽华白了他一眼。
“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老赵不服气地嘀咕。
日笑着看两人斗嘴,半晌才道:“下山确实不容易,来去要走那么长时间。我们走惯了的还好,没走过的怕是要吃苦头。”
刘丽华一听,更心疼儿子了:“去年冬天熠教了不少孩子学中原话,坚持下来的也就六七个。要是真能把他们教会就妥了,以后下山也有人去。”
提起这件事,日上了心:“抽空我让那几个孩子来家里,爸妈,你们帮着教教他们说中原话。”
“行,这都不算事,只要他们肯学,我俩闲着也是闲着,能教会一个是一个。”老赵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日就起来了。
老赵已经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他出来招呼道:“走,趁凉快把地里活干了。”
进了六月,雨季一来,地里庄稼长势十分喜人。晨光洒在田野上,叶片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黄豆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小米也开始抽穗,地果都掐了花。
因为今年多种了两亩麦子,土地安排得紧紧巴巴,小米和地果都少种了些。地果这东西虽然产量不错,但不耐存放,即便晒干了也不如小米和麦子存得久,所以今年只种了一亩地。
老赵还往山上多翻了一亩多的地,等于今年一共种了七亩地。坦图这边土地肥沃,即便没有后世改良的品种和化肥,地里的庄稼长势依旧不错。
到了地里,老赵戴上草帽,掐着腰环视一周。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旁边地里偶尔也能看见劳作的人。短短两年时间,这个曾经以狩猎为生的部落,已经慢慢跨到了农耕为生的路上。
“亲家来啦。”隔着老远,升开口打招呼,这个称呼还是跟赵宝钢学的。
“来这么早。”
“这几天太热,趁着早晚凉快来地里收拾收拾。”
“别着急,等我俩把这边忙完了,就过去帮你铲,两三天就完事了。”
升呲牙笑道:“打猎是打不了了,地里活还是能干一些。”也亏得这些庄稼,才没让升沉寂下去。不然像他曾经那么厉害的猎人,突然连弓都拉不开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好在现在还能种地,虽然干得慢一点,至少不会像废人一样什么都干不了。
聊了两句,各自忙碌起来。赵家这边两人干活飞快,这个季节小草已经不用太管,只需把影响庄稼长势的杂草铲掉就行。
日弯着腰,锄头起落间带起湿润的泥土,一股土腥味混着草汁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前几天已经铲了几亩,剩下二亩地小半天就铲完了,二人又拿着工具去升那边帮忙。
升擦了把汗道:“这地里的农活,还是亲家公厉害。日光有一把子力气,可铲地不如亲家公快。”
老赵被夸得哈哈笑,自谦道:“我也就这点本事了,让我上山打猎可不行,腿脚跟不上,也没那么大力气。”
“能擅长一样就行,饿不着肚子。”
一直忙活到太阳升高,日头开始变得毒辣起来。星抱着水囊来送水,爷几个坐在树下乘凉。
闲聊的时候,日喝了口水,把山坎即将合并但落融合后没有归属感的事,跟俩人念叨了一下。
升听了也有些发愁,早在跟坦图合并的时候,他就遇到过这个问题,一直没能想到好办法。如今轮到儿子面对,依旧如此。
老赵拿着草帽扇了扇风,随口道:“这事也好办。”
“怎么办?”升和日异口同声地问。
“两个法子。第一,把部落改名。以后合并来的部落,全都以新部落的名字称呼。现在他们之所以不认同自己是干格落人,是因为各有各的名字和图腾,干格落人也同样不认同他们。”老赵顿了顿,“要是换成新名字,所有人都重新接纳这个名字,融合起来兴许会快一些。”
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日则兴奋地追问:“那另一个办法呢?”
“把几个部落的人打散,不要总让同一个部落的人住在一处。熟悉的人越走越近,不熟悉的人因为没有足够的机会接触,反而越来越远。”
日犯了难:“怎么打散?房屋已经盖完,土地也分好了,现在再重新分,大伙肯定不愿意。”
“哎呦,这傻孩子,你别光盯着现在的人。今年部落里有多少半大小子、姑娘拜月了?等他们有了孩子,孩子大了想分出去单住,新房子盖在哪里,还不是由你决定?”
日眼前一亮:“我明白了!”
老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部落的未来,都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啊。”
升也会心一笑,点了点头,心里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初把他们一家人留下来,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第103章
部落改名倒不是什么大事, 但改成什么名字,却成了个难题。一帮子人大字不识一个,让他们起名, 比登天还难。
比如“坦图”,是很久很久以前,坦图大地第一位首领起的,意思是水土丰饶的土地。
听老辈人讲, 那位首领当年站在这片沃野上,看着满目青翠、溪水潺潺,便脱口而出“坦图”, 从此世世代代叫了下来。这名字里有荣耀,也有先人对土地的感恩。
“干格落”则是“多石之山”的意思。
百余年前,从坦图分出去的那批人翻山越岭,走到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脚下,见这里遍地石头,便叹了口气, 随口取了这么个名字。
“塔南”更直白,就是“在山的南边”。当初取名的先人大概想也没多想, 抬头看看山,低头看看脚下的路便定了。
这些名字叫了几十上百年,早就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如今突然要改,还真不知道从何改起。
日干脆发动全族一起想名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部落。几个妇人坐在树荫下缝补皮子, 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嚼着舌头。
“听说没有, 咱们部落要改名字了?”一个圆脸妇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 带着几分兴奋。
旁边瘦高个的女人手里的骨针一顿,抬头问:“改什么名字?”
“不晓得。听日说重新取一个,往后大家都用新的。”
“要我说,干格落就挺好,叫了大半辈子了,突然改,怪不习惯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嬷摇摇头。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妇人拢了拢被头发,接口道:“我还觉得坦图好听呢,这片土地都叫了三四百年了。我阿娘的阿娘那辈就这么叫。”
“就是,名字哪能乱改?地听了都会不高兴。”妇人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补。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像要塌了似的。几声闷雷从山那边滚过来,轰隆隆地震得人耳朵发麻。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散去。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下来,激起一地尘土,很快又被雨水压了下去。部落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雨声沙沙地响。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瞬就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赵熠一行人已经走到中途,正在一个山坡后避雨。头顶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刚好挡住急促的雨滴。雨水顺着石沿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远处山峦被雨幕笼罩,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地上很快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身上带的盐最怕受潮,即便盖着兽皮也容易渗进水汽。赵熠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边角处的兽皮紧了又紧,这才稍稍放下心。
“这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田拨弄着篝火。湿柴冒着青烟,呛得他直眯眼,咳嗽了好几声,烤着身上潮乎乎的衣服,火光映得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忽明忽暗。
图小声嘟囔:“这次下山真倒霉,差点被关在城里,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上雨就没停过。”
旁边的加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嗓子道:“少说两句,谁不累?”
森坐在最外面,背靠石壁,双手抱胸。他的身形壮实,像一截老树根。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更衬得那张脸冷硬如石。
他抬头看了看天,沉声道:“今年雨比往年都多,咱们不能再耽搁了。要是雨势不大,就冒雨走吧。”
其他人没吭声,算是默许,大家赶紧拿出陶罐煮肉吃饭,吃饱了好继续赶路。
午饭依旧是咸肉汤和地果干。路上淋了雨,地果干已经开始发霉,长了一层绿毛,大伙儿不得不反复清洗好几遍,把霉斑一点点抠掉,再扔进罐子里煮。
赵熠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咸味冲得他直皱眉。身上带的粮食也不多了。本来盘算着,多留些空筐装盐,路上打猎填肚子,就没额外多带粮食。
谁承想这雨一场接一场下,路上连个活物都难见着。树林里雾蒙蒙的,鸟雀都躲了起来,野物更是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好不容易打了一只狍子,结果追的时候山路太滑,黑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了下去,还把腿给摔坏了。
大家伙只好把盐重新匀了匀,让黑骑在驴背上。
吃完饭,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绵细雨。森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沉声道:“走。”
大家把盐筐上的兽皮仔细用皮绳勒紧,收拾停当,赵熠咬了咬牙,背起一百多斤的盐筐站起来。
肩膀上的旧伤被压得生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早就磨破了皮,让盐渍一浸,疼得眼前发黑。他忍不住想,要是日在这儿,肯定早把盐挪一大半到自己筐里了。可日不在,他只能自己扛着。
咬了咬牙,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跟上大部队。
脚上的鞋也早磨烂了,没法子,只能割了两块皮子裹住脚。因为下雨,山路格外难走,石头又滑,泥又深,一脚踩进挂满水珠的草丛,稍不留神就摔一跤。
这一路赵熠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两个膝盖青紫一片,手掌也擦破了皮,渗着血丝。雨水一浇,火辣辣地疼。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灌木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枝叶低垂,时不时扫过人的脸和手臂。远处有溪流从山上冲下来,浑浊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一行人沉默着往前赶。只有脚步声、喘气声,还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冒着小雨走到快天黑,一行人终于来到河边。
赵熠记得来时的模样,那时河道不过七八丈宽,水清且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可如今,河面暴涨了将近一倍,浑黄的河水翻着白沫,轰隆隆地往下游冲,水声大得说话都要靠喊。
“这么急,能过去吗?”图伸着脖子,脸色发白。他年纪最小,人也单薄,瘦削的肩膀看着有点撑不住盐筐。
森放下背上的盐筐,活动了两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沉声道:“我先下去试试,你们别下来。”
“森叔,等等。”赵熠从驴后解开一卷绳子递过去。绳子是用藤条和兽皮搓成的,结实耐磨。
“拴在腰上,以防万一。要是能过去,就把绳子绑在对岸,我们也好有个借力的东西。”
森点点头,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这才试探着走进水里。
河水一漫上来,冰凉刺骨。那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森整个人都绷紧了。
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双手在拽他,差点把他冲倒。他稳住下盘,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河心挪去。
来的时候,河水将将漫过腰,这会儿已经没过胸口。水流推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十足的力气。他脸上的表情越发严峻,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青筋暴起。河水卷着枯枝碎石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有几块小石头撞在他腿上,隐隐作痛。
好在森身体结实,硬生生地穿过激流,终于到了对岸,他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大伙儿见他成功过河,都松了口气。田咧开嘴笑:“森不愧是森,跟大树一样稳妥!”
森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牢牢系在岸边一棵树上,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牢靠,自己又拉着绳子返回来。
有了借力的东西回去顺畅了不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喘着粗气道:“能过去。就是盐不好弄,得顶在肩膀上,才不会被水冲进去,筐底不能沾水。”
田迫不及待地顶起盐筐,咧着嘴喊:“快走吧!俺都想俺婆娘了!”
大伙儿被他逗得笑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散了些。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了水。因为接连下雨,河水冷得刺骨,一下水就冻得人直打激灵。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又咬着牙往前走。
越往河心走,水越急。浑黄的水流像发怒的野兽,稍不留神就要被冲走。前面田和森打头阵,两人肩膀宽厚,脚下稳当,勉强扛住了水势。
后面的几个人都在硬撑,一边走一边脚底打滑。图几次差点摔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吓人。
赵熠也在咬牙撑着,他一只手扶着肩上的盐筐,一只手死死拽住绳子,绳子被水冲得绷得笔直,磨得他虎口火辣辣地疼。两条腿在水里就像两根竹竿,被水流冲得直晃悠。
他屏着气,把重心压低,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往前挪。短短不到二十米的河面,这会儿显得格外漫长。
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想到等着他的部落,想到家里的人,又咬着牙挺了过去。
有惊无险,几个人总算把盐运了过来。赵熠放下盐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打在他脸上,和他滚烫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望着那条奔腾的河,心里苦笑:原始人的日子,实在太苦了。等以后部落发展起来,非在这儿修座桥不可!
身上的盐运完了,驴背上还有。森道:“熠,你和黑在这边等着吧。我们几个去把剩下的盐运过来,顺便把驴牵过来。”
黑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坐着,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脸色还是不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赵熠也没逞强,他现在的体力,确实扛不住再跑一趟。
“你们小心点。”他叮嘱道,声音有些哑。
方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这点东西还没我上次打的野猪重呢。”他笑得憨厚,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田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上次咱们遇着野猪群,我扛那猪少说有两筐盐重,从山上一直扛回部落,中途都没歇气。”
旁边的山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就吹吧。也不知谁当时两腿打颤。”
“去你的!”田笑骂着,“老子那是给你留面子,怕你连猪尾巴都扛不动。”
几个人笑成一团,过了这条河,就快到家了。家里有暖烘烘的灶火,有软乎乎的皮褥子,有婆娘和孩子的笑脸。这些念头像最后一点火种,撑着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第二趟依旧是森和田开路,方和山紧随其后,图和加在最后。驴身上的六筐盐都搬过来了。
几个人再次走进冰冷的河水里。这一次,水流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些。细密的雨丝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到河中央时,图的体力明显有些不支。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扑通”一声跌进河里。盐水筐翻进水中,溅起老大的水花。
在他后面的加吓得大喊:“图!你没事吧!”
前面的人纷纷回头,岸边的赵熠和黑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赵熠下意识地想冲下水,被黑一把拽住。
“图!图!”
幸好图一只手死死抓着绳子,整个人被水流冲得漂了起来,像片树叶一样在河面上甩来甩去。
半晌,他才挣扎着从水里钻出来,连呛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得吓人:“我,我没事。就是盐筐……”刚才摔倒时,盐筐歪进河里,眨眼就被水流冲跑了。
森急促地喊:“还管什么盐筐!快上岸!”
大家不敢耽搁,多在水里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森很快走到岸边,赵熠赶紧伸手接下盐筐。后面的人陆续上岸,全都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图的嘴唇发紫,浑身不住地发抖,加连忙扯了块干皮子裹在他身上。
这些老猎手,让他们上山跟虎狼搏斗,也好过在河里来回折腾。山林里他们如履平地,到了这发了疯的河水里,却像一群被冲散了的蚂蚁。
盐运完了,对岸还剩四头驴。那几头驴淋了一天的雨,也没怎么吃草,站在雨里瑟瑟发抖,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驴会游泳,但得有人牵着。歇了一会儿,森站起来:“再跟我过去几个人把驴牵过来。天快黑了,不能再拖。”
田跟着起身:“我去。”
山也说:“我再走一趟没事。”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吱声。赵熠咬了咬牙,刚要说“我来”,身边的方按住他的肩膀。
“你留着力气,回去还有段山路。”他疲惫地站起来,裤腿上的水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我再走一趟。”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上游大概又下了雨,河水涨得更凶了,水势比之前又急了几分。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渡河愈发危险。
四个人好不容易过了河,那几头驴却犟得不行。雨夜里,它们又冷又怕,怎么拽都不肯动,踢它打它,就梗着脖子往后退。有一头驴差点挣脱了缰绳跑掉。
眼看天彻底黑了,气温越来越低,再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大家都得冻坏。
赵熠在对岸看得着急,他想了想,让森割几块皮子蒙住驴眼。这样一来驴看不见水流,总算安静了些,勉强能牵下河。
一进水,几头驴吓得扯着嗓子叫,它们看不见那奔腾的河水只能凭本能往前游。四个人各拉各的绳子,咬着牙一步一挪。河水像一只大手,拼命要把他们往下游推。
有惊无险,前面的三人慢慢都上了岸,唯独方体力不支,落在了最后面。
冷水让他身体快速失温,嘴唇青紫,脸色白得透不出一丝血色。他紧紧拽着绳子,每一步都像在跟死神拔河,驴在水里挣扎着,发出“昂昂”的叫声。
眼看就要上岸了,赵熠已经伸出了手,准备去拉他。
就在这时,那根被水泡了太久的皮绳忽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断了!
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牵着的那头驴也失了重心,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
“方!”
赵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方的脸在浑浊的水面上闪了一下,像片叶子一样,被浪头卷走了,眨眼间已经不见了踪影。驴子在河水里挣扎,四蹄乱蹬,叫声凄惨。
大家疯了一样朝下游跑去。夜里黑黢黢的,只有河水泛着冷冽的光。
岸边的碎石被雨水打湿,几个人一边跑一边摔,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疼,手掌扒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可人的腿终究跑不过水。
下游的河面更宽更深,水流也更加凶猛,那里有个弯道,河水打着旋儿,像张饥饿的大嘴,把一切卷进去的东西都吞没。方连着他牵的那头驴,一起消失在滚滚浊流之中。
森跪在河边,拳头一下下砸着湿冷的沙土,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山不停啜泣,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睛,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赵熠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站在雨中,浑身冰凉,手脚像不是自己的。原本只是一次下山交易,用盐换些部落里缺的东西。
哪想到这一路竟如此坎坷,好不容易熬过了城里的惊险,又在这荒野雨夜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河水吞没。
马上就要回部落了,方却再也回不去了。
田不甘心,他像疯了似的往河边扑,山死死抱住他,两个人在泥水里滚成一团。“不能去!水流太急,下去就冲走了,游都游不上来!”
“我要救方!我不能看着他死在这!”田嘶吼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挥舞着胳膊,像要跟那条河拼命。
图和加也冲上前拦住他。图瘦小的身子被雨浇得直发抖,他颤声道:“这么大的水,下去肯定没命!你想想家里的契可在等你回去!”
田喘着粗气,像头困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撕心裂肺,震得每个人心头都像被刀割了一下。
他和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安达,比亲兄弟还亲,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河水吞没,连尸体都找不到。
赵熠也掉下泪,懊悔与悔恨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
如果不是方替自己过去……不过是一条窄窄的河,竟能夺走一条命,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雨还在下,河水还在吼。岸边的几人像泥塑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根断了的皮绳,还半挂在岸边的树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在跟谁告别。
半晌,森站起来哑着嗓子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继续赶路。”
第104章
雨还是没完没了地下着, 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麻线,把整片山野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这几天,老赵和日没闲着, 天天披着蓑衣往地果田里跑,挥着锄头挖渠放水。
地果眼见着就要熟了,这东西最怕水泡,要是排水不及时, 烂在泥里,一季的辛苦可就全白搭了。
部落里其他人见他们俩忙得脚不沾地,也有样学样, 纷纷扛着家伙下地。一时间,田埂上、沟渠边全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上午放完水,午后雨势总算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日同往常一样,披上那件自己用草藤和兽皮缝的蓑衣,戴上雨帽, 踩着泥泞的山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
按说熠他们早该回来了,这都走了六七十天了,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走了大概七八里路,日寻了一处半山腰凸出的岩石下避雨。
薄雨如烟,像一层灰白的纱,把整个山涧笼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靠着湿冷的石壁,心想这次大概是两人认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一回, 思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搅得他整宿整宿合不上眼。
自己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他独自下山,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日烦躁地跺了跺脚,溅起一片泥水。
等了大概三个多小时,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间的雨雾更浓了。
他叹了口气,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准备往回走。刚往上迈了几步,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道上有一串模模糊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
日眼睛猛地一亮,心跳骤然加快,来不及细看,拔腿就往山下冲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熠!熠!”
雨声把他的喊声吞了大半,可他还是拼命地喊。
赵熠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两条腿像灌了铅,脚上仿佛坠着两个秤砣,每抬一步都像要陷进泥里再也拔不出来。身后的盐筐死沉死沉,麻绳深深勒进肩头,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不光是他,队伍里每个人都到了强撑的边缘。连日冒着雨赶路,夜里只能找个山洞或大树下将就,寒气入体,多多少少都染上了风寒。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方的离世,谁也不愿多提,可那沉甸甸的悲痛和无力感,压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
昨天夜里赵熠就发了烧,今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手脚软得跟棉花似的。他硬咬着牙把盐筐背上肩,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哑着嗓子鼓励他:“再加把劲,瞧见远处那片山没有?咱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哎。”赵熠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了一会儿,赵熠忽然听见远处好像有人在叫他。那声音断断续续,隔着重重雨幕,显得遥远而模糊。
他抬起头,山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心里苦笑,难不成自己发烧烧出幻觉了?
“熠——!”
叫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旁边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抬起头,眼里透出光来:“有人在叫你,是日吗?他来接咱们了?!”
赵熠心头猛地一热,那股暖意从胸腔直冲眼眶,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连日的疲惫、疼痛、困苦、委屈,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回去,声音破碎而嘶哑:“日!日!”
日足足跑了十来分钟才冲到山下。等看清他们一行人的模样,心里先是一惊,随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赵熠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嘶——”赵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日慌忙松开,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赵熠指了指肩膀,两边的皮肉早已被绳索勒得翻起,发白溃烂,又被雨水泡得肿胀不堪,看着触目惊心。
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疼得说不出话,赶紧把他身上的盐筐小心翼翼解下来,声音发紧:“怎么买了这么多盐?前面有避雨的地方,你们先去那儿歇着,我回去叫人接你们!”
“好!”森一口应下,大伙儿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实在硬撑不下去了。
日背起一筐盐,脚步匆匆地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到了他先前避雨的那块岩石下,众人东倒西歪地坐下,靠的靠,躺的躺,谁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
日来不及嘘寒问暖,一个人转身又冲进雨里,朝部落的方向跑去,叫人过来接应。
赵熠一松了这口气,两条腿顿时软成了面条,整个身子顺着石壁滑下去,跌坐在湿冷的地上,脊背靠着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森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的泥。
他不知道回去后怎么跟方的亲人开口,之前他以为下山换皮子换盐是件简单的事,日带着他们都能成,自己没理由办不到。谁承想这一路竟如此艰难,比他过往在山上打猎要难上无数倍。要不是有熠在,恐怕他连城都进不去。
森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双手狠狠搓了把脸。
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强,是除了升之外唯一适合接任首领的人。这一趟下山让他彻底明白,自己除了狩猎,别的什么都不行。之前还动过想争首领的心思,如今想想实在可笑。还好当初没有冲动,否则部落在自己手里,只怕越来越糟。
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日带着部落里的人赶来了。
赶上雨天,部落里的汉子们都没上山打猎,大家伙儿闲着也是闲着,一听说去接人,呼啦啦全来了,足有几十个人。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在人群里。两口子听说儿子回来了,急得根本坐不住。刘丽华特意带了干净衣裳和鞋子,怀里还揣着一瓶温着的白开水和一块饼子。
等赶到地方,夫妻俩一眼看见儿子的模样,眼眶刷地就红了。刘丽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声音顿时慌了:“发烧了!我就说脸怎么这么红!”
老赵蹲下身子,语气不容拒绝:“上来,爸背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赵熠撑着想要站起来,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刘丽华心疼地拍了他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脚都磨烂了,还走什么走!快让你爸背你!”
日安顿好其他人,大步走过来道:“爸妈,我来背他。”
老赵没有勉强,山路湿滑,他背儿子走起来确实吃力。
日弯下腰,把赵熠轻轻拉到身后,小心翼翼背了起来。入手的重量让他眉头拧成一团,这一趟下山怎么瘦了这么多?背上的人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散的叶子。
赵熠趴在他肩头,意识已经模糊,呼出的气息滚烫滚烫,像烧热的水蒸气拂在日脖颈上,日心里一紧,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大家伙三三两两抬着盐筐往山上走,部落外等候的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望眼欲穿,看到自家人回来,脸上终于绽开笑容。
田的媳妇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前面,远远看见田便小跑着奔过去,把田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她:“慢点慢点!别颠着肚子!”
“我还以为你赶不上孩子出生了呢。”她红着眼睛,伸手摸了摸田湿冷的脸。
田咧开嘴笑了笑,伸手帮她把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声音温柔却坚定:“这是咱们第一个娃娃,就是爬我也要爬回来看着他生下来。”
森的妻子也带着孩子来了,见他平安无事,长长舒了口气:“快回家吧,衣服都湿透了。”
“你们先回去,我还得去升那儿一趟。”下山的事得跟首领汇报。
“那我先回去给你做饭。”
人群渐渐散去,唯有两个年轻女子还站在原处。一个是方的妹妹,一个是方的契可。她们拉住与方交好的田,急切地追问:“方呢?怎么不见方回来?他不是跟你们一起下的山吗?”
田站在原地,垂着脑袋,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后面的山叹了口气,走上前沉声道:“外面下着雨,先回家吧。等会儿我们再去你们家。”
香的嘴唇开始颤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不是……是不是方他……出事了……”
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香眼皮一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旁边的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肩膀,急得眼圈通红。
“我大哥到底怎么了?”
“回去再说吧……”
大家手忙脚乱把香送回家,田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方被河水冲走的事告诉他妹妹。
夏听完嚎啕大哭起来,香被哭声吵醒,侧头躺着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往下滑。
方的两个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出头见到田,两个小家伙高兴地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问:“阿叔,我阿父呢?”
田难受得别过头去,喉头堵得发紧,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孩子的发顶,脚步匆匆地逃了出去。
另一边,日把赵熠背回家后,轻手轻脚放到床上,转身就去灶上烧了热水。
他先把赵熠身上潮湿黏腻的脏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用温热的布巾从头到脚给他细细擦洗。当看到赵熠手脚、膝盖和肩膀上那些红肿溃烂的伤口时,日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微微发抖,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
这一趟,到底遭了多少罪?
小心地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细布一层层包扎好,换好干净衣裳,才把人轻轻挪进被窝里,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期间刘丽华好几次想进屋看儿子,都被老赵拦住了:“让他们小两口待着吧,等儿子醒了再说。”
“小熠发烧了!”刘丽华急得直跺脚。
“日能照顾好,放心吧。”
等了许久,日才端着盆从西屋出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老赵夫妻和两个孩子立刻围上来,“怎么样了?”
日道:“已经喂他喝了药,身上的伤也处理好了。熠累坏了,先让他睡一觉吧。”
夫妻俩连连点头:“睡吧,睡吧。”
“我去我阿父那边一趟。熠要是醒了,叫我一声。”
“行,你快去吧。”
日来到升的住处时,升和部落里几个长老已经坐着了。
森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顶着一身湿漉漉的皮子,脸色苍白得吓人,正哑着嗓子说着这一路上的遭遇。屋外雨声淅沥,屋里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明明暗暗。
“这次怎么买了这么多盐?”日低了声音问,眉头紧锁。
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中原人要打仗了,熠怕以后不好买盐,所以把盐筐都装满了。”
第105章
“打仗?”升的眉头倏地皱紧, 额角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压着惊疑, “中原人跟谁打起来了?”
森摇摇头,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声音干涩:“我也不知道。到了山下,我们就跟聋了、哑了似的, 听不明白,也说不出口。”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全靠熠一个人在外头跟人周旋交涉。要不是有他, 只怕我们早被当成壮丁抓走,拉到前头去填命了。”
元忍不住追问:“怎么还要抓你们去打仗?连过路的都不放过?”
“不光是我们。”森的声音沉下去,“城里的年轻汉子也差不多被抓空了。我们进城那会儿,街上几乎瞧不见几个像样的后生,只剩下些老人、妇人和孩子,眼神都木木的, 走路都缩着肩,生怕被人盯上。”
“怪不得你们买回来这么多盐。”羚兴奋地插嘴, “刚才我跟和冬去搬的时候,差点没抬起来。”
冬点点头,认真道:“那些盐够咱们部落吃上四五年了吧,就算山下打得天翻地覆,也碍不着咱们。”
平一直安静地听着, 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和地看向森, “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们了。”
森摇了摇头, 却没接这句宽慰。
他低垂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沉重的东西:“可惜方没能一起回来……”
此言一出,日猛地一愣,方才他们回来得匆忙,天色又暗,他竟没察觉少了人。
听到方没回来,心口顿时一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方没一起回来?他怎么了!”
升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坐下,声音低沉:“刚才森已经同我们说了。回来的路上,经过山下那条河时水流太急,方……连同他牵着的驴一起被水冲走了。”
日“噌”地站起身,他双目圆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楚:“那怎么不去救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淹死?!”
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嗓音越发低哑,像被河底的沙砾磨过:“当时我带着他们连续过了两次河。黑的腿受了伤,根本没法背盐;熠的身子也撑不住再来一趟。方只回去牵驴过河。哪想到快到岸边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
他哽了一下,喉头剧烈地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天已经黑透了,河水又深又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们在岸上拼命追,喊着他的名字跑了很远,可到底……没能找到他。”
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虎一直抱着胳膊没吭声,此刻才沉着嗓子开口:“当时那种情况,为什么非急着过河不可?”
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风霜与倦色,却没有半点退缩:“雨下得太久了,这些盐淋不得。我们身上带的吃食也快没了,这种天气根本没法打猎。黑就是为了找点吃的,摔伤了腿。要不是咬着牙往回赶,又累又饿只怕谁都回不来了……”
四下里安静下来,众人心里都明白,那种情形下,换成旁人也未必能比森做得更好。只是谁也没料到,那根绳子会断,就断在离岸那么近的地方。
升缓缓吐出一口气,对森道:“先回去歇着吧,这一趟,难为你们了。”
*
森他们离开后,余下的人又围着篝火商议起盐的事。
虎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要是山下真打起来,往后这盐恐怕就难买了,手头这些得省着吃。”
升点头,“之前跟天石部落商量好的那桩事,先往后挪一挪吧,眼下不是时候。”
“那跟山坎部落合并的事呢?”日问。
“他们人少,又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合还是要合的。”升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熠怎么样了?”
日的表情软下来,眼里浮起一层疲惫和心疼:“发着热,手脚都磨烂了,两边肩膀上的伤最重,磨得都能瞧见骨头。”
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叹这孩子太不容易。就连一向冷脸的虎也难得松了口:“早先他刚来那会儿,跟个奶娃子似的,白净瘦弱,如今倒真是个爷们。”
日没有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他宁愿熠还是当初那个健健康康、眼里带光的少年,也不愿他吃这些苦、受这些罪。
升看出儿子的心思,温声道:“这儿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等熠养好了,再细问山下的事。”
“好。”日朝众人点了点头,起身往家走去。
*
赵熠仍在昏睡着。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没有客厅里那场被老妈撞见的尴尬,也没有被迫出柜的难堪,一切都在正轨上,平淡又安宁。
他在家里过了一个漫长而开心的暑假。阳光从窗子里斜斜照进来,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风扇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有洗衣液和夏日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九月一日,按时去学校报到。
开学那天人山人海,校门口拉着大红的横幅,负责接待新生的学长学姐们热情洋溢,举着牌子满场奔走,脸上带着汗涔涔的笑。
有人帮他提行李,有人带他找宿舍,一路热热闹闹。这是他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赵熠满心都是新奇和期待。
初来乍到,总有些拘谨。好在同宿舍的几个同学都很好相处,没过几天就成了勾肩搭背的朋友。日子充实又忙碌,上课、吃饭、打球、熬夜赶作业,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赵熠心里总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偏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像有一团雾堵在胸口。
直到有一天,同班的一个女孩鼓起勇气向他表白。赵熠愣在原地,脸色发白,像被一道雷正正劈中。
不对,不对。
他不该在这里。他有自己的爱人,有两个孩子。他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眼前一黑,画面陡然碎裂。
这一次,他孤身走在山涧的密林里。四下幽暗,树影重重,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远处,一只雪白的猛虎已经发现了他,铜铃般的眼睛在暗处射出幽冷的光。赵熠吓得转身就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跑两步便跌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白虎越来越近,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醒醒,熠,快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急切而沙哑,赵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只见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双目赤红,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
“日……”他张嘴,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像生满了锈的铁片,又干又疼。
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脸上,你睡了三天了,吓死我了……”
喝下几口温水,赵熠才勉强找回声音:“我……睡了这么久吗?”
他只记得那日,日背着他往回走,天很黑,路很滑,他趴在日的背上,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喘息,觉得又累又困,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一回来就发烧,怎么叫都叫不醒。”日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这三天,日几乎没合眼,日夜守在炕边。祝给开的药灌下去好几遍,赵熠的身子却反反复复地发热,刚退下去又烧起来。老赵夫妻急得团团转,生怕儿子烧出个好歹来。
万幸,赵熠醒了。
没过多久,刘丽华进了屋,一见儿子睁了眼,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这孩子,吓死我了!烧了好几天,我跟你爸都急疯了!”
赵熠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妈,让你们担心了。”
刘丽华抹了把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其实赵熠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嘴里发苦,胃里也空得发虚。但为了让母亲安心,还是轻声道:“煮点小米粥吧,再蒸碗鸡蛋羹。”
“行,我这就去!”
刘丽华刚走,两个小脑袋就探头探脑地从门边钻了进来。
“爸爸。”
“哎,乖乖,快过来。”
多多扁着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大些,已经朦朦胧胧懂了什么叫生离死别。
记忆深处,还残留着亲父受伤后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的样子。后来亲父没了,阿娘也跟着去了。他们被送到陌生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夜里冷得缩成一团。
那段日子早就模糊了,可那份恐惧却一直埋在骨头里。看到赵熠昏睡不醒,那恐惧又像夜里的冷风一样钻了回来。
赵熠招招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凑到跟前,他轻轻摸了摸多多的头:“好孩子,别哭。爸爸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多多抹了把眼泪鼻涕,抽抽搭搭道:“爸爸快点好起来,我和小宝儿给你烤小鸡蛋吃。”
“小鸡蛋是什么?”
日在一旁温声道:“咱爸在菜地里掏的鹌鹑蛋。”
赵熠忍不住笑了:“哈哈,行,等你们烤好了给我尝尝。”
“好!”俩孩子眼睛顿时亮起来,开始商量着去哪儿多掏点鹌鹑蛋给阿父补身子。
不多时,刘丽华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趁热吃,吃完了接着歇。你这一病,得好好养养。”
“我爸呢?”
“他出门了,听说是又搬来一个部落,正琢磨着盖房的事,请他去搭把手。”刘丽华把两个小家伙带了出去,轻轻合上门,让儿子安心休息。
赵熠慢慢喝下一小碗粥,身子总算有了些力气。他靠坐在枕头上,看着日目光沉静又柔软。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心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肩膀都快疼死了。”他忽然小声撒娇。
“我知道,那筐盐我背着都压肩膀。”
“刚开始还好,筐子没装那么满。后来黑的腿摔断了,我们把驴子匀出一头给他,那些盐就全压在我们几个身上了。”
“拿不动,怎么不扔下一些?”
赵熠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调皮:“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些盐买得多不容易?差一点,我们就回不来了!”
“森说了一些,可他们听不大懂中原话,讲得也不清不楚。”
赵熠便把他们入城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可惜了那张白虎皮。”他叹了口气,“要是没这档子事,准能卖个好价钱。”
日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不可惜,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第106章
养了四五天, 赵熠才勉强恢复过来,只是两个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像两条蜈蚣似的趴在肩头,看着有些骇人。
每次换药的时候,刘丽华都忍不住长吁短叹,“肯定得留疤, 打小都没受过一点伤……”
赵熠无所谓地笑笑,扯动肩上伤口时微微抽了口气:“没事,藏在衣服里头, 别人看不见。”只要脸上不留疤就行。
当然,这句臭美的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赵坐在门口的小木墩上搓着麻绳,闻言抬头附和道:“儿子说的对,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伤疤就是身上的勋章。”
刘丽华不爱听这些, 回头翻了他一眼:“别扯淡了,你咋不在自己身上留两个疤当勋章呢?”
赵宝钢悻悻地低下头, 继续搓他的麻绳。
换好药穿上衣裳,赵熠走到门口透了口气。
七月份天气山间早晚已经凉爽起来,今天是家里收地果的日子。
老赵和刘丽华自然不会让赵熠下地干活。今年种的地果也少,不到一天工夫就忙活完了。
地果从松软的泥土里刨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 带着泥土的潮气,堆在筐里像座小山。老赵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 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叨着“明儿该去升家帮忙了”。
赵熠闲来无事, 便在部落里溜达。下山这几个月,部落的变化着实不小,尤其是那些山坎人的到来,让整个部落忽然间多出了不少生气。
顺着缓坡往下走,能看见清凌凌的溪水从山脚绕过,山坎人的新房就建在那溪水下游的平地上。
这些房子都是按照当初老赵规划的位置建的。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土路,踩得平平整整,两边房子盖得整整齐齐,清一色的木骨泥墙,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门前还用石头垒了简易的院子。
有的房子还没盖完,几个壮实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夯土,女人们则在一旁递草和泥,孩子们在土路上跑来跑去,整个场面热火朝天。
赵熠站在路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个身材健硕的女子朝他走了过来。
她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鼻子挺直,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细细的皮绳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身上裹着一条兽皮缝的短裙,整个人英气勃发。
乍一看,倒像后世的超模在走秀,把赵熠看得愣了一下。
“你在看我们盖房子吗?”女人笑吟吟地问他,声音清亮亮的。
赵熠点头:“盖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