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衬得皮肤更加明艳:“都是干格落一个叫钢的男人教我们的。”
“干格落……”赵熠小声重复了一句,抬眼问,“那你们是哪里的人?”
“我们是山坎人,离这里远着呢。”女人十分健谈,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葵花,拉着赵熠就讲起自己部落里的事。说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翻了两座大山,渡过一条河,路上还遇见过大熊,足足讲了好半天。
赵熠笑呵呵地听着,直到听见她说到“本来我和妹妹要给干格落的小首领结契”,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去。
“结契?”
“是啊,可惜被拒绝了。”女人也不避讳,摆摆手道,“听说小首领已经有安格了,而且还很厉害呢!”
赵熠尴尬地挠了挠脸,干笑两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女人却毫不生分地拉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带着直白的欣赏:“我叫春,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结契呀?”
赵熠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招架不住,忙不迭地道:“我……我结契了。”
春闻言遗憾地松开手,叹了口气:“真可惜。刚才我一眼就看中你了,你比那个小首领长得还好看。”
赵熠哭笑不得,心想这姑娘还真够豪放的,居然同时看中了他们夫夫二人。
他冲春摆摆手,快步往自己家那边走,走了老远还听见她清亮亮的笑声随风传过来。
从山坎那边回来,赵熠一路上慢慢琢磨出自己刚才哪里别扭了。
这些人一口一个“我们山坎人”,到了这里还是以原部落自称,好似一群借住的客人,对现在这个部落没有一点归属感。这种心态若是不及早纠正,日子久了怕是要生出隔阂来。
刚好升在家,赵熠便拐进他屋里,把这想法跟他说了。
升正蹲在灶台旁拨弄着炭火,听他说完点点头道:“之前日也提过这件事,我们本来想着给部落改个名字,但一直没定下来叫什么。”
赵熠道:“可以发动大家一起参与啊。”
升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部落里的人能起出什么好名字?大家都想把自个儿原来的部落名字加进去,什么干袒部落、干图塔之类的……”
升看得很长远。这种拼凑出来的名字,对以后陆续融合进来的部族很不友好,而且部落也不可能隔几年就改一次名字,所以那些提议一概没采用。
“熠,你有什么好想法?”升忽然抬头看他。
赵熠抓了抓头发,迟疑道:“我嘛……我怕起的名字大家叫不习惯。”
“没关系,大胆说。本来就是征集部落所有人一起起名字,你也是部落里的一份子,自然要起一个。”
赵熠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想叫小康部落。”
“这是什么意思?”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赵熠缓缓道,“这是《诗经》里的一句话。意思是百姓的日子太辛苦了,也该稍稍得到安乐了。小康,在我们那代表着人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家里有余粮。平安、富足,是一个美好的向往。”
升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确实是个好名字。”他站起身,“晚上我召集大家来商议一下,看看其他人觉得怎么样。”
赵熠也没想到,自己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居然真的成了部落的新名字。而那夜过后,“小康部落”四个字,便像一粒种子落在土地里,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小康部落也从一个三四百人的小部落,最后慢慢发展成了一个近六千人的大城池。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天晚上,在升家门前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男女老少围坐成一圈,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升把名字提议一说,大家议论了好一阵,最终便敲定了部落的新名字。
消息传开后,大家奔走相告。无论是干格落人、袒图人,还是后来加入的部落,从那以后全都以“小康人”自居。
除了改名,部落还颁布了几个新规定。
第一是税收。
现在种地的人越来越多,打猎的反而少了许多,时间久了,对部落的肉食供应和武力锻炼都有影响。所以部落决定以人头为单位,凡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每年交一斗粮。不种地的,也可以皮子代交。
这些收上来的粮食不会乱用,一部分拿出来储藏起来,用来抵御以后可能遇上的天灾人祸。晒干脱水的麦子和粟米能存放四五年,足够部落挺过一段艰难日子。另一部分作为部落发展的资源,由首领统一调用。
第二项便是法律。
以前部落里没有固定的成文规矩,像偷盗、抢劫、打架斗殴、猥亵□□等,一律由首领一个人惩治。部落人少的时候,升一个人就能管得过来。现在人越来越多,就需要有一套章程来管理,省得后来的人心里不服。
古时秦国以律法严苛闻名,虽然有利有弊,但在这个时代,光靠感化是不行的。因此部落第一次颁布的法典也颇为严酷。
例如偷盗牲畜、粮食、衣服的,一旦证据确凿,鞭臀三十。
这三十鞭可不是普通鞭子随手一抽,而是一种用皮子特制的细鞭,打在身上一鞭下去便皮开肉绽。三十鞭挨完,基本上没法走路了,没有几个月养不回来。
至于更严重的□□、杀人,不只要先行鞭刑,还要实施火刑,把人直接绑在火堆上活活烧死。干格落有个古老传说:被火烧死的人,魂魄也会一并被烧成灰烬,再也不会转生成人。
除了惩罚,也有奖励和补偿。
比如作出重大贡献的人,部落会奖励相应的粮食、牲畜、陶器和铁器。
那些为部落牺牲的人,除了名字会被刻在部落的石碑上供全部落祭拜外,他的妻儿老小也会被部落抚养。不是之前给口饭吃就行了,而是按照每人每月发放粮食,确保孩子能一天天健康长大。
部落又开始推行学习官话也就是中原话,凡五岁以上的孩童,都要至少学习三年中原话。
成年人如果学会了说中原话,会被优先挑选为下山交易的人。下山交易的好处大家都看在眼里,每次回来,能额外多分到一些部落里没有的稀罕东西,盐巴、细布、铁针,每一样都让人眼馋。
这些制度一经推行,整个部落像一锅烧开的热水,议论纷纷,沸沸扬扬了好些天。
不过大多数人终究没什么意见。原始人有一点好,每个人都像一张白纸,你往上画什么,他们便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
方的尸首最后也没找到,下山的人只带回来一条崩断的绳子和几块破碎的皮子。
大家把这些东西埋在山坡上,堆了一座小小的土坟,算是让方入土为安了。
这件事成了赵熠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痛心疾首。所以部落整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修桥铺路。
眼下中原和匈奴人打得不可开交,既然没办法下山交易,那就趁这个功夫埋头发展。
要想富先修路,后世的口诀在这里同样适用。
部落里汉子不少,农闲的时候,除了一部分猎人上山打猎,其余男女老少全都拿上石镐去挖渠修路。那几年间,山坡上、河谷边,总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清晨响到日落。
整整花了三年多的时间,赵熠和日带领他们,硬生生从部落修了一条下山的路。
这条路只有一米来宽,却修得十分平整,沿途搭了几间泥土夯成的歇脚小屋,后来成了小康部落这条路上最早的驿站。有了这些屋子,往后下山就方便多了,不用再风餐露宿,也不用再淋着雨睡在野地里。
随着山下的战争渐渐接近尾声,养精蓄锐了整整三年的小康部落,即将迎来一个大发展的时期。
第107章
天还没亮, 山道上已经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一队人背着硕大的藤筐,沿着蜿蜒的山路疾步前行。早春的晨风裹着寒意,从山谷深处一阵阵涌来, 吹得人脸颊发紧。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草鞋和裤腿,冰凉地贴着皮肤,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脚步。
有人扛着筐,有人拄着木棍, 时回头照看身后的同伴,脸上都带着笑,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说着话。
“马上就要到小康了, 上次在那换的豆腐太好吃了,可惜路途太远,没办法带回去给娃娃尝尝。”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宽肩厚背,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
“冬天来买,冻上就能带回去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次去我要换个梳子,上次白在那换的梳子很好用, 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俺家婆娘见了非要我也买一把回来。”一个矮壮的男人拍了拍背上的藤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个怎么换的?”
“白说用了一张兔皮就换来了。”
“真便宜,我这次带了十多张兔皮呢,也给俺家婆娘换一个回去!”
走在后面的两个小伙子是第一次来, 听着大人们热络的议论,心中满是向往。
一个少年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问:“小康部落到底长什么样啊?”
“那里可大了,是我见过最大的部落, 家家户户都盖着大房子,跟咱们部落那石头房子可不一样!我进去一户人家,屋里头还有会热的石头床!”
“石头床怎么会热啊?”另一个少年凑过来,满脸疑惑。
旁边一个老汉笑着纠正:“什么石头床,人家那叫火炕,底下得烧火。”
“那不会把人烤熟了?”
几个汉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要是能把人烤熟,那小康部落哪会有这么多人!”
少年红着脸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阿父,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
这些人来自附近一个叫饶的部落。几年前他们曾被多戈玛人占领,后来多戈玛人离开,首领带着他们重建了部落,如今已经发展到了两百余人。
自从前几年有人去过小康部落,带回了外面的见闻,饶部落的人便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尤其是那些关于食物、房子和火炕的描述,在部落里传得神乎其神,成了许多人夜里围坐在火堆旁最常谈起的话题。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山坡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来,照耀在山下那片沃土上。
放眼望去,一大片整齐的房子座落在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远处的田地里已经有了早起劳作的人影,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少年忍不住惊叹出声:“树神啊,这就是小康部落吗?不是跟山下中原人的地方一样!”他站在那里呆滞住,脚像生了根。
旁边的汉子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去过两次山下,那里可没有这好。”
他去的是山下的小镇,说起来确实不如小康部落。那里房屋低矮破旧,街上污水横流,人们的脸色也多是菜色,远没有这里干净整齐、生机勃勃。
今天是小康部落的集市。每逢圆月,也就是十四、十五、十六这几天,都是部落的集。
这几天大家伙不再上山打猎、砍柴,而是早早来到街边,把自家空闲出的东西摆出来跟人交换。
食物、家禽牲畜、石器木器,还有少量的铜铁器具,琳琅满目。街巷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的用木板搭成简易的台子,有的直接铺在地上,上面盖着一块块兽皮或麻布。
刚开始只是部落内部交易,大家伙图个热闹。
渐渐地,其他部落也开始参与进来,东边的风息部落、南边的大河部落、北边的雪山部落等等。
到了这几天,部落里热闹极了,人挤着人几乎走不动路。加上这几年陆陆续续又有两个小部落合并进来,如今小康部落已经超过五百余人。经济带动发展,在不知不觉中,小康部落俨然成了这一带的中心。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部落里再也没有妇人坦胸露乳、男子裸身而出的时候。就连小孩子出门,身上也会围上兽皮或是麻布做的衣裳。
这种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甚至大家都没感觉到,但当外来部落的人过来时,对比就格外明显起来。
特别是夏天的时候,那些外族部落的人赤着身体就来了,上厕所也不分地方,蹲在路边就屙屎尿尿。那场景,常常让部落里的孩子们捂着鼻子跑开,大人们也直皱眉头。
为了防止他们乱拉乱尿、污染环境、传播疾病,部落特意在东边和西边修了两个公共茅厕,凡乱拉乱尿的,逮住了都要罚东西。没有东西抵,就抓来做苦力,修两天的路才放回去。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了小康部落的规矩,再不敢乱拉乱尿。至于部落里的人,早就没人乱拉了,这可是顶好的农家肥,内急都要憋着回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话说回来,今天是开春后部落里的第一个大集,正好赶上春暖花开时节,年轻的男女们也开始物色起心仪的对象。
街头巷尾,不时能看见羞涩的眼神和偷偷递过去的小物件。路旁的桃树已经冒出了粉嫩的花苞,春风一吹,花瓣零星地飘落,落在行人的肩头和发间。
一大早,老赵夫妻俩就把豆腐摊支上了。豆子是昨天夜里泡的,一共泡了三大盆,天不亮,赵宝钢就把毛驴栓上开始拉磨。
前几年母驴下了头小驴,养到一岁半就牵回部落里了,去年又下了一头,眼下也快长成了。
部落里现在有大大小小的驴子十五头,分散在各个人家里使唤。驴子拉磨比人快,两个小时不到就把豆子磨成了浆。给孩子们留一盆喝,其余的都做成豆腐。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豆腐就压好了,整整三大板。做好后的豆腐拿刀子切成四四方方的块,一块豆腐换半斤粮食,换地果的话得一斤,毕竟做豆腐是个麻烦活,换便宜了太亏。
当然拿皮子也能换,小块的兔皮一张能换两块,狐狸皮能换四块等等。不过大多数外族人都换不到,因为老赵夫妻只卖大集这三天,自己部落里的人早起排队来换,晚了都买不到。山上的食物匮乏,这种经过加工后的食物着实让他们喜欢,每次做好都供不应求。
摊子就摆在自家门口,赵熠带着俩孩子坐在旁边看着,等热腾腾的豆腐一端上来,前头瞬间围满了人。豆腐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切好的方块整整齐齐码在木板上,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麻布。
“给我换五块。”有人举着粮食袋子挤到最前面。
“我先来的,我要八块,粮都称过了!”另一个汉子不甘示弱地嚷道。
“你买那么多,我们还怎么买?!”
“是啊!”后头吵吵嚷嚷,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把筐举过头顶,生怕轮不到自己。
赵熠连忙摆摆手道:“别急,今天做的多,大家伙都能买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眼见着还有人往前挤,日沉着脸走出来,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排好队。”
作为新任首领,他的话十分有分量。人群立马安静下来,乖乖地排成一条长队。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却再没有人敢插队。
这么多人买,赵熠也不能让人空跑一趟,干脆限量,每人最多买两块。一块豆腐差不多一斤左右,两块足够一家人吃一顿了。有人听了嘟囔几句,但看看日站在旁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卖到刚才吆喝换八块豆腐那人时,刚好刘丽华出来了。见儿子要给他盛豆腐,立马出声制止:“等会儿,上次也是你来买豆腐,一口气买了六块吧?”
这人愣了一下,点点头。他站在摊前,手还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那就没错了。三斤豆子至少掺了一斤沙子,我和老赵挑了半天才挑干净,哪有你这么办事的。”刘丽华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那人身上。
“谁,谁说的?你们肯定认错人了!”这男人涨红了脸辩解,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站在旁边的赵宝钢也认了出来:“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没认错,就是你拿着这样的小藤筐,换完豆腐直接把筐都扔下了,筐还在院子里呢。”
日皱眉道:“真有这么回事?”
男人吓得脸一白,赶紧把筐拎走,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换了!”说罢脚步匆匆地离开,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后面的人纷纷唾弃:“什么人呐,换几块豆腐还掺石子。”
这只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后面的买卖。三板豆腐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还有好几个人没换到。赵熠道:“明天还卖,没买着的明天早点来,给你们排前头。”
没买着的人虽然失望,但听到这句话脸色好看了不少,纷纷点头离开。
等人群散去,赵熠跟爸妈把摊子收了,擦了擦手,进屋挎着筐走出来,筐里放了一小罐盐。
现下盐可是硬通货,无论换什么都拿得出手。他朝院子里的俩娃招了招手,“走,爸带你们出去逛逛。”
“好诶!”俩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
多多今年已经九岁了,个头快到赵熠胸口高了,刘丽华心疼孩子,换着花样给他做吃食,孩子光长个不长肉。
倒是小宝儿吃得白白胖胖,像以前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头发留长了编成两个辫子,身上穿着一身兔毛做的小马甲,衬得唇红齿白,十分可爱。
今天大集人太多,走在路上人挤人,日早早就带人开始沿街巡逻。
原始人可不像后世人那么规矩,三两句不合可能就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都是常事,更有甚者闹出人命。
为了保证集市能够长久、安稳地发展下去,小康部落规定,所有来交易的人都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旦发生摩擦或者暴力冲突,这些人都会被赶出部落,不许再继续参加集市。
赵熠带着俩孩子一边走一边看。
街上卖的大多都是自家产的东西,这个季节新鲜的食物不多,刚开春,山上光秃秃的还没长出什么吃食。
只有一些皮子、粮食、鸡鸭鹅蛋,再就是自家养的家禽和牲畜,居然还看见一个卖猫崽的。那猫崽缩在一只藤篮里,旁边垫着干草,几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来往的人。
“爸,你看这个!”离老远,小宝儿就看见那窝猫崽。
小猫应该刚满月,毛茸茸的一团一团挤在一起,叫声软绵绵的,十分惹人怜爱。她蹲在篮子前不肯走,小手轻轻伸过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没穿越前赵熠就想养只猫,但是他妈一直以猫掉毛、挠沙发为由不让他养。现在家里没有沙发了,身上穿的也多是皮草不怕粘毛。他看了看女儿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软。
卖猫的是个妇人,大概第一次来集上换东西,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开口:“要,要一只吗?三个鸡子就能换。”鸡子就是鸡蛋,部落里的人都这么叫。
“你俩回家拿鸡蛋去,爸在这帮你们挑一只。”
“好!”俩孩子撒腿就往回跑。多多跑得快,小宝儿在后面紧追,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赵熠挨个摸了摸,挑了一只个头最大、最圆的橘猫抱在怀里。小猫的毛又软又暖,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手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这是在山上抓的吗?”
妇人腼腆地摇了摇头:“是之前他们下山带回来的,一窝猫生了好几窝。”她说着,伸手把剩下的几只往中间拢了拢。
两个孩子很快拿来了鸡蛋递给妇人。赵熠把猫崽交给多多:“你俩带回家去,小心别让它跑丢了。”
“嗯!”俩孩子抱着猫崽跑回家。
赵熠则继续往前逛,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叫卖声、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走了几个摊位,居然碰见苗一家在卖食物。他们家这几年也种上了小麦,学着磨出面粉烙饼。
卖的就是死面饼,热腾腾的刚出锅,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吸引了不少外来的人上前驻足询问。
赵熠也上前打听了一下价格。
苗热情地拿起一张递给他:“跟你家换豆腐差不多,也是拿粮食和皮子换,就是这皮子换得多了,一时半刻用不上。”
这也是部落大多数人家都有的问题,之前拿去山下换盐供不应求,这几年山下一直打仗,部落里的皮子越积越多,却换不来最缺的盐。
赵熠正琢磨着是时候下山一趟,身后突然有人叫他:“熠,熠!”
“怎么了?”赵熠回过头,发现是山跑了过来。
“你快去看看吧,部落来了一伙山下人,我们也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
第108章
“中原人?”赵熠一边快步走着, 一边侧头朝身旁的守卫问道,语气里透出几分诧异。
“是啊,他们牵着驴子来的, 十多个人呢,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被日拦在外面了。”
赵熠一听眉头微微蹙起,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几乎是小跑着朝部落外围赶去。
山间的风裹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扑在脸上,头顶的日头正烈,照得人身上发烫。
很快, 他便望见山口中那一行中原人。这伙人应当是个走商的商队,几匹驴子驮着鼓鼓囊囊的货袋,十来个人围成一圈,神情既警惕又带着几分期待。
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不少路,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打听到这里, 竟壮着胆子一路摸了上来。
为首的汉子名叫陈大明,三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宽肩厚背,面庞被风霜磨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透着商人的精明。
别看他年纪不算大,走商却已十多年,打十五岁上就跟着家里的叔伯天南海北地跑, 什么地界儿没去过?南边湿热的瘴气林子、北边寒彻骨的荒原,他都走过几遭, 胆子自然是练出来了。
这一趟上山虽然走得远了些,但令他意外的是, 通往此处的竟有一条修得整齐平坦的山路,比起南边那些泥泞难行的野道可好走多了。驴子驮着货走得稳稳当当,弟兄们也未曾觉得太吃力。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俗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镇子虽说离山下远了点,可要真能收上一批好皮子,再倒手一卖,岂不是能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别说给家里添置几亩地,就算再娶一房小的,怕也不在话下。
可谁知道一行人终于走到山路尽头,瞧见了那座传说中热热闹闹的镇子时,却发现这里的人说的竟不是中原话。
对方磕磕绊绊地只会蹦出几个词,根本无法顺畅交流,更别提谈买卖了。陈大明急得直跺脚,跑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白跑一趟啊!
身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凑过来,压低嗓子说:“大明,我咋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呢。”
“哪不对劲?”陈大明回头问,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瞧他们身上穿的衣裳,跟蛮族差不多,还有手里拿的武器,也不像咱们山下官爷带的兵器啊……”老汉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几个守卫。
那些人身材高大,肤色偏深,衣着打扮确实透着几分粗犷,手中握着不知是什么兽骨或黑铁打制的长矛,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陈大明听罢,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来。他刚才光顾着激动,根本没顾上观察,如今细细一看,心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怎么瞧怎么不对劲,哪里像个普通的中原镇子?早先他隐约听人说起过,北边深山里住着一群蛮人,常年打猎为生,过着茹毛饮血的野人日子。难不成……他们这是跑到蛮人的地盘上来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通,远处那些四四方方的茅草屋,屋檐整齐,跟县城里的房子差不了多少。
蛮人也会盖这样的屋子?野人也能修出这么平整的街道?他越想越糊涂,额角的汗冒得更密了。
算了算了,虽说赚钱重要,可小命更要紧。商队这些兄弟,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犯不着为了几两银子把命都搭上。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会意开始牵起骡子,准备不动声色地离开。
正在这时,赵熠匆匆跑了过来。
“几位兄台,请留步!”
陈大明闻声回头眼睛倏地一亮,“你会说秦话?”
“当然会说!”赵熠平复了一下气息,先迅速把眼前几人打量了一遍,见他们虽是风尘仆仆,却并无凶器在身,也不像迷路的模样,这才继续道:“不知几位兄台来此地做甚?”
陈大明忙抱拳道:“在下陈大明,是行脚的商人。听山下人说山上有个大镇子,住着许多猎户,经常下山兜售皮子,我们便想来碰碰运气,不知这里……能不能交易?”
“能啊,当然能!”一听这话,赵熠差点没笑出声来。
前些日子他还在为部落里积压的大批皮子发愁,琢磨着往哪儿卖,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不知几位兄台打算拿什么交易?”赵熠压下心头喜意,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些。
陈大明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个兄弟,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眼见这地方民风彪悍,心里难免打鼓,生怕带来的货物被扣下。
赵熠一眼看出他们的顾虑,主动道:“兄台放心,我知道你们来这一趟不容易,我们下山也同样不易。咱们既做生意,就不可能是一锤子的买卖。否则,这次坑了你们,以后你们肯定不会再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这番话入情入理,陈大明听了心里顿时有了底,他语气也热络起来:“小兄弟是个实在人。我们虽是行商,但也从不做黑心买卖。这价格嘛,虽不能比山下高,可也绝不坑骗你们。”
赵熠抬手一引,笑道:“几位兄台里面请,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后面几个人仍有些不放心,怕带着骡子和货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陈大明心里也犯嘀咕,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若连门都不敢进,这趟可真是白跑了。
他一咬牙,朝赵熠道:“我跟你进去商议,让我这些兄弟在外头歇着就行。”
赵熠也没勉强,回头跟守卫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别一直盯着这些商贩,免得吓到人。随后便领着陈大明往部落里走去。
一进部落,陈大明就被眼前热闹的景象惊了一下。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各式摊位密密匝匝地排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像一锅滚开的热水。卖山货的、卖麻布的、卖石器、木器的,甚至还有卖草药和野味的,看得他眼花缭乱。这热闹劲儿,竟比他之前去过的几座县城还要盛上几分。
“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这,这里怎么这么多人?”陈大明忍不住问道,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我叫赵熠,这几天是我们小康……镇的集市,周边村子上的人都来赶集呢。”他本想说“部落”,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生怕把这好不容易上门的客人给吓跑了。
沿街走了一路,陈大明心里愈发纠结。
这里的人,怎么看都跟山下人不太一样,可偏偏做起买卖来,讨价还价、吆喝叫卖那一套,又和寻常集市没有两样,那身打扮和嘴里叽里咕噜的话,让人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赵熠便将他带到了自己家中。
一进院门,陈大明便见两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逗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院墙根下,两只灰扑扑的大狼正懒洋洋地趴着,眯缝着眼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忽然,那两头狼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几乎同时竖起了耳朵,眼睛“唰”地睁开,目光如刀般射向陈大明,随即迈开步子朝他逼了过来。
起初陈大明还当那是两条大狗,等狼走得近了,才看清那灰黑相间的皮毛、尖竖的耳朵和露出的利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就要转身跑。
赵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扭头呵斥道:“旺财、灰灰,给我去一边待着!”
两只狼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围着陈大明不肯退开。
赵熠脸一沉,抬脚就朝它们踢过去,那两只狼这才“嗷呜”一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蹿到一旁,可眼睛仍警惕地盯着陈大明。
陈大明惊魂未定,额头上冷汗直冒,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家……还养着狼啊……”
“离着山近嘛,免不了遇上野兽下山。这狼耳朵比人灵,养着护院。”
“它们……咬人吗?”陈大明不放心地回头瞥了一眼那两只正虎视眈眈的灰狼。
“只要是熟人就不咬。”赵熠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大明战战兢兢地进了屋,方才缓过一口气。
可这一进屋,他又愣住了。原以为这房子外表看着规整,没想到内里更是别有洞天。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家的屋子,可眼前这般摆设的还是头一遭。
这个时代高桌高椅还没有问世,山下的大户人家,用的多是矮几矮塌,寻常百姓家铺着草编席子或摆几个矮板凳,穷些的干脆席地而坐。
赵家这间屋里,竟摆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头八仙桌,四周围着几把高脚的木头凳子,桌面油亮,泛着温润的木色。
“请坐,我去给你倒点水。”
“有,有劳赵兄弟。”陈大明小心翼翼地在那高脚凳上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稳稳当当,竟比矮塌还舒服。
他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周。
坐北朝南的那头是一张大炕,炕上铺着干干净净的草席,靠墙立着几个大木头柜子,上面整齐地摞着一层层皮子和被褥。
陈大明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竟是一水的上好貂皮,毛色油滑光亮,颜色竟都差不离!这样的皮子,随便拿一张下山卖都值不少钱,在这里居然只是用来做铺盖,实在暴殄天物!
可转念一想,他心头又热了起来,看来这地方还真是盛产皮草!
不一会儿,赵熠端着两个陶碗回来,递了一碗给他。
陈大明接过来低头一瞧,碗中水色微红,水面上还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他凑近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果香气钻进鼻子,清甜中带着一丝草木的凉意。
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东西泡的?”
赵熠自己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才道:“是我们山上采的一种野果子。春天火气大,泡水喝能清热去火,味道也不错,我们这儿大人孩子都爱喝。”
陈大明犹豫了一下,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小口。水入口清甜,回味有些甘,果然生津解渴,比他喝过的许多茶汤还要爽口。
赵熠放下碗,率先开口:“我听说这几年山下一直在打仗,我们山上与世隔绝,不知现在仗打得怎么样了?”
陈大明叹了口气:“基本上打得差不多了。听闻武侯刘威带了三十万兵马西征,把那些突厥人赶回老家去了。”
“那现在山下还抓丁吗?”赵熠追问。
“早不抓了,要是还抓丁,我们哪敢出来跑买卖啊!”
“这倒也是。”赵熠点点头,不再绕弯子,“既然陈大哥是痛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就直说皮子的价格。另外,我们这山上除了皮子,还有野山参、地骨草等一些药材,不知道你们收不收?”
陈大明略一沉吟:“药材的价格我一时说不准,得看货。兄弟若是信得过,这次我带两株下山,找相熟的行家问问价,下次再给你个准数。”
“那皮子的价格呢?”赵熠问。
“成色不同价格也不同,皮子的种类、大小、毛色都会影响价格。”
赵熠起身走到柜前,从里头抽出两张狐皮,递到陈大明手里,“陈大哥看看,这样的皮子大概能值多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陈大明接过皮子,上手细细一摸,那狐皮毛质又软又滑,毛根厚实,色泽明亮,手感像水一样顺。
他又把皮子抖开,迎着光端详了半天,忍不住点头:“皮子绝对上乘!一张我能给你四百钱一张,有多少我收多少!”
赵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个价格,比起徐氏商行便宜了将近一半,可来去能省下近两个月路呢!
这条山路不好走,人家风餐露宿跑这么远,总得让人有些赚头。
“陈大哥是实在人,这价格我们还能接受。”赵熠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有个条件,不要银子和铜钱只要山下的货物,按等价折算,用东西来换皮子。”
“换什么?”
“盐、布料、香料、糖,驴马牲口还有铜铁。”赵熠一样一样报了出来。
陈大明皱眉道:“其他都好说,这铜铁,怕有些困难。官家管的严,私自买卖被抓住可是要问罪的。”
赵熠也不勉强:“那就优先盐,其他的有什么换什么。”
陈大明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若是以物易物,他还能在中间再抽一成利,比直接付钱赚得更多。
反正他们上山本就不会空手来,把山下的盐和杂货运上来,再拉着皮子下山,一来一回,利润丰厚多了。
“我们这趟带了不少布料和杂货,兄弟看看,能不能先交易一次?等下次,我再多带些盐来。”陈大明商量道。
“当然可以!”赵熠爽快应下。
第109章
部落来中原人交易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山风, 很快便吹遍了整个部落。
男女老少纷纷从各自的木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与兴奋,生怕去晚了换不到好东西。
连平日里最爱在树荫下打盹的老人们, 也被这热闹劲儿勾得坐不住,拄着拐杖慢腾腾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张望。
陈大明带着商队的人进了部落,日专门给他们寻了一块平整的空地,又让人搬来几块大石头压住四角的草席, 让他们把摊子支起来。
山风轻轻拂过,带着远处林子里松脂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阳光从高大的树冠缝隙间洒下来, 落在摊子上,把那些货物照得亮堂堂的。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少,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粗布,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有寻常不带颜色的白粗布,也有染过茜草、靛蓝后鲜亮许多的彩色粗布, 颜色不同,价格自然也不一样。
寻常的粗布在山下通常能卖到一百五十钱到两百钱之间, 染过色的布比普通粗布价格贵上一倍。
当然,拿到山上自然不可能再按山下的价来卖,陈大明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笑呵呵地把价格翻了番:一匹本白粗布卖三百文,染色的布五百文。
部落里的人虽觉得贵, 可一摸那布面,再想想这深山里难得见到这样的好东西, 咬咬牙也就应了。
除了布料,还有整坛的糖稀, 那坛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一掀开来,甜丝丝的香气便混在风里散开,馋得人直咽口水。
虽然都是麦芽糖,但跟赵熠之前买的不同,这种是简易提炼的糖,不成形,浓稠地汪在坛子里,得用木勺一勺一勺挖着卖。陈大明拿着木勺往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舀了半勺,递给一个眼巴巴望了许久的小丫头,小丫头伸出舌头一舔,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转身就往自家大人怀里钻,嘴里喊着“甜”,大人立马拎着皮子去换。
吃食中最让赵熠意外的是,这些商人居然还带来了虾皮。
那是海边晒干的小虾,个个蜷曲成淡红色的小弯钩。这可是好东西,无论炒菜还是包饺子,放上一小撮都能提鲜,跟天然的味精一样。
赵熠蹲下身子,伸手捏起一小撮虾皮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鲜味。不过价格不便宜,一两虾皮就要六十钱,买一斤得六百钱。这东西不压秤,一斤虾皮松松的一大包,省着吃能吃上许久。
部落里不少人都有些犹豫,赵熠便用部落话跟他们解释这虾皮怎么用来炖汤、怎么做馅,说得几个妇人当场掏了皮子来换。
还有各种杂货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地,针线、火镰、甚至还有几把半旧的镰刀。因为陈大明这些人不会说部落的话,赵熠便站在一旁充当翻译,一会儿替部落的人压价,一会儿又帮陈大明解释货物的好处,忙得口干舌燥。
山里的天色暗得早,太阳一偏西,林子里就凉了下来,暮色像薄雾一样从山脚漫上来。摊子前的人才渐渐散去,空地上只留下些踩乱的草叶和几块零散的皮子边角。
一行人看着旁边摞得老高的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些皮子拿到山下,少说也能赚上百两银子,可比跑南地还要赚钱!
收拾妥当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从东山头缓缓升起,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部落的空地上,把木屋、草棚和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都镀上一层银白。
陈大明拎着剩下的两匹粗布和一袋杂货,走到赵熠身边,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今天多亏了赵兄弟帮忙,这点心意还望赵兄不嫌弃。”他说着,将东西往赵熠怀里一推。
“陈大哥客气了,你们这是打算今晚就离开吗?”
“对,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把皮子换成盐再来与你们交易!”陈大明搓了搓手,今天还有不少皮子没换,等下次带足了盐来,一定能换到更多皮子。
山下的盐贵是贵,可跟这些皮子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他已经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这趟回去能赚多少了。
赵熠询问了他们下次来的时间。
“过了雨季我们就来!”趁着还没有人发现这里,多跑几趟攒下银子回去,多置办几亩田地,以后儿孙的日子都好过!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黑黝黝的山,只觉得这深山里头,分明藏着一条发家的路。
“下次来可别忘了带盐,你也瞧见了,我们这最不缺的就是皮子,只要你把盐带来,有多少我们换多少。”赵熠说这话时,神情认真。
“赵兄弟放心吧,下次肯定把盐给你们送到!”
“那便祝陈大哥一路顺风了。”
“多谢,告辞了!”陈大明抱了抱拳,转身招呼同伴牵上骡子。在月光下一步一步沿着上山的路折返,蹄声得得,渐渐被夜风和虫鸣吞没。
赵熠抱着东西回了家。夜色已深,四下里静得只有草虫在叫。
刚进院子,就见赵宝钢背着手站在院中等他。
“爸,你怎么在外头站着。”
“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祝那边瞧瞧吧。”赵宝钢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许多,像压着什么东西。
赵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东西放在旁边,“是祝病得厉害了?”
“快不行了,你妈和日都过去了,本来想叫你也过去,但是你那边正忙着……”赵宝钢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再说下去。
赵熠来不及说什么,脚步匆匆地朝祝家方向跑去。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间潮湿的凉意。等他赶到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男男女女小声交谈,连孩子们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追逐嬉闹。
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忧戚的神色。大家都在祈祷祝能平安度过这个夜晚。作为干格落的巫,她救过许多人。哪怕是部落合并后,她也一视同仁地救治其他部落的人。
她的双手不知为多少人接过生、包扎过伤口、熬过药汤,那些受她恩惠的人,此刻都聚在她的院子里,像一群守着将熄之火的人,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祝,赵熠他们可能刚穿过来就没命了,所以一家人对她都格外感激。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刘丽华和兰从屋里出来了。两个女人的眼睛都有些红,刘丽华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
赵熠赶紧上前询问,“怎么样了?”
两人同时摇头。这已经不是祝第一次重病,去年冬天就病过一回,十分凶险,还好最后撑了过来,但是身子骨却大不如前了。
开春后气温忽冷忽热,她又不慎染上风寒,引出了身上其它病根。在这种医疗原始的地方,缺医少药,全凭她自己的意志扛着,旁人除了守着她,根本没办法救治,只能听天由命。
刘丽华拉着儿子走到一旁,低声道:“刚才祝醒了一会儿,说要见你。”
赵熠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草帘进屋。热气和中药清苦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沉闷的潮气。
屋子很暗,点着四五盏油灯,火光幽幽地摇曳着,把人影投在土墙上,晃成模糊的一团团。
日和升站在旁边,只有月坐在祝身边,握着她的手正在低声祷告。少女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在努力留住眼前的人。
看见赵熠进来,月小声道:“熠来了。”
祝已经三四天滴水未进了,面色清灰,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额上的纹路像枯枝一般显眼。
听见声音后,她眼皮抖动了一瞬,缓缓睁开,目光浑浊地望向赵熠的方向,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他。
“祝婆婆。”赵熠走上前,小声地叫了她一句,他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目光平齐。
“熠,你来了……”祝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楚。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极费力。
“我来了,你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等养好了身体,还要给部落里的年轻人主持拜月礼呢。”赵熠压着声音里的酸涩,尽量说得平静。
“这些事……以后就交给月了。”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跪坐在一旁的月。
月红着眼眶摇头道:“我一个人做不好。”
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枯瘦的手指几乎没有力气,“已经做的……很好了……”她转过头,又看向赵熠,浑浊的双瞳里浮起一层担忧,“中原人来了吗?”
赵熠以为是谁跟祝说了外面的事,点点头道:“今天来了几个山下的商人,跟咱们换了不少皮子,他们还答应下次带盐来呢,以后咱们就不用跑那么远下山去换盐了。”他说这些,本是想让祝安心些。
可祝却闭了闭眼,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感到开心。
三天前,她拖着病重的身体做了最后一次占卜。那是个无风无月的夜晚,她独自坐在火堆前,将兽骨投入炭火中,看那裂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占卜的结果不是很好,她看见许多带着兵器的中原人朝部落走来,黑压压的一片,像山雨欲来的乌云,可是她看不见最后的结果。
她让月做同样的占卜,月却什么都看不到,这让她忧心不已。她不知道那些中原人会不会毁了部落,会不会把她守护了一生的地方变成废墟。
“熠……要提防那些……中原……”她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像拉着破风箱。
“祝,你在说什么?”赵熠把耳朵凑近,几乎贴在她的唇边。
“小心,小心中原人……”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随着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她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息极轻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走了她所有的温度。
“祝,祝!”月惊恐地握住她的手,眼泪宛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向下掉落,砸在祝干枯的手背上,洇开一片片深色。
升见状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祝的鼻息,又按了按她的颈侧,沉默了一瞬后,抬手放在自己额头,低声道:“天阳神保佑,祝已经离开了。”他的声音沉痛而克制,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月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尖锐而悲恸,从昏暗的屋子里冲出来,撞进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门外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骤然一静,说话的声音像被利刃斩断,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屋内。有女人捂住了嘴,有男人低下头去,连风都似乎停了。
祝走了……
*
祝的离开对整个部落打击都非常大,这个伟大的女人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部落。还有她那个从异世来的母亲,都随着她的离开,变成一段在篝火旁被反复讲述的传说。
但是祝的本领却一样不落地传给了月。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后,擦干眼泪,成了小康部落的下一任巫。
她学着她阿婆的样子,为部落占卜、祈福、采药、疗伤,那些繁复的祝祷词从她嘴里念出来时,已经有了几分祝当年的影子。
祝的后事办得很隆重,全部落的人都来为她送行。
他们把祝葬在北边的山坡上,那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从山口吹来,满坡的花草都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告别。热爱这片土地的人,终将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从古至今从未改变过。
祝走后,她的屋子就留给了月。小姑娘独自住的地方,升和兰都不放心,几次三番叫她回家住,月却怎么也不愿意。她早已习惯陪在祝的身边,那间屋子里有祝的气息、祝用过的药箱、祝挂在墙上的干草药,还有她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日夜。回家反而让她不自在。
商议一番后,月决定挑选一个合适的人拜月,这样两人一起生活在祝那边,阿父和阿娘就不用担心了。
可是这个人选也不好找。祝生前就曾帮她物色过,月这丫头性格早熟,跟她同龄的玩伴聊不到一起,比她年纪大的又都已经结契了,想找个合适的还真不容易。
没办法,兰只能搬过来陪女儿住,升则带着星留在家里。一家人就这样分居两边,日子在平静中一天天过去,只是偶尔月还会习惯性的喊祝,然后才想起那个熟悉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天晌午,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地面微微发烫。刚吃完饭,院子里就来了人。
“有人在吗?快来人帮帮忙!”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月闻声走出来,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人,其中一个明显受了很重的撕裂伤,半边裙子被血浸透,颜色发黑地贴在腿上。另一个也挂了彩,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成暗红色。
“快进来!”月不由分说地打开门,让二人进来。
春扶着叶吃力地进了屋子。叶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妹妹身上,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疼得倒吸冷气。
“先把她放在木床上,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月小心地掀开叶的裙子,只见她腿上一道撕裂的伤口斜斜地划开,边缘翻卷着,殷红的血混着黄白的筋膜,触目惊心。
春喘着粗气道:“我们在山上遇上熊了,那畜生难对付得狠,我们姐妹俩废了很大劲才把它杀死。”她说这话时,额上的伤口还渗着血,眼神却满是不服输的狠劲。
月惊讶地抬起头,“你们俩猎杀了一头熊?”
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痕,点点头,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摘了一筐野果,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稀罕的。
“帮我按住她,伤口太大需要缝一下。”月搬出药箱,那药箱是祝留下来的,木盖子已磨得发亮,里头的瓶瓶罐罐都摆得整整齐齐。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叶清理伤口,先用清水冲去血污,再用浸了药汁的布轻轻擦拭。
“不用……我忍得住。”叶双手扣着手心,指节都泛了白。这一路回来流了不少血,伤口早都疼得快失去知觉了。
月从箱子里拿出一根木棍递到她嘴边,“忍不住就咬着。”
“我说……忍得……”叶倔强地别开头。
磨尖的针扎进皮肉,叶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后飞快地张嘴把月手里的木棍叼在嘴里,牙齿深深嵌进木头里。
月一针一针,低着头仔细地将伤口缝整齐,那专注的模样像在缝一匹上好的皮子,每一针都落得又稳又轻。然后撒上淡黄色的伤药粉,用干净的粗布一圈圈包扎住。
“这药拿回去煮上,喝完就没那么疼了。”月把一个小药包塞到春手里。
春扶着叶坐起来,两人看着这个瘦瘦矮矮的姑娘,一时都有些佩服。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庞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可下针时的沉稳老练,竟敢把人的皮肉当成皮子来缝,真是头一回见。
“明天记得来换药。”月叮嘱道。
叶哼了一声,扶着床想要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月和春忙将她扶住。月皱着眉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最好不要走动,叫你的男人背你回去。”
“胡说八道。”叶恼羞地甩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春赶紧扶住她,不忘回头给月解释,“我和阿姐还没结契呢,我们先回去了。”
“小心伤口绷开!”月站在门口喊。
叶加快步伐,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倔,背脊挺得笔直。
月跺了跺脚,对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嘟囔,“真是头倔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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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之后的几天里, 叶和春几乎每天都会来月这里换药。一来二去,三个人渐渐熟络起来。
起初,叶和春对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多少有些没放在眼里。可真正相处下来, 叶才发现自己着实小看了她。
这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却心思缜密,识得百草,懂得医理, 包扎伤口时手脚麻利,力道恰到好处,一点也不比先前的巫差。甚至有些时候, 她比老巫还要细致几分,像个经验老到的医者。
叶腿上的伤养了十多天就彻底好利索了。
为了感谢月这些日子的照顾,姐妹俩特意起了个大早,进山猎了一头肥壮的鹿。那鹿毛色油亮,角枝粗壮,是难得的好猎物。两人扛着鹿, 兴冲冲地送到月的小屋前。
月从屋里走出来,目光扫过地上堆着的鹿肉和皮毛, 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我不要这些东西,拿回去你们自己吃吧。”她顿了顿,“你们要是真想感谢我,下次上山打猎, 帮我采些草药回来就行。”
叶和春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月低头整理着晾晒在屋前的几捆干草,手指灵巧地翻动着那些枯黄的枝叶, 声音不高不低:“以前祝活着的时候,草药都是部落里大家伙采了送来的。祝去世后, 送药的人明显少了。加上部落里大部分人都在忙着种地,进山打猎的越来越少,我这边存的药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春性子爽快,立刻问道:“你要什么药?我们上山时留心着。”
月抬起头道:“接骨用的地龙骨,止血用的红竭草,还有治疗风寒的百叶,你们认识吗?”
姐妹俩同时摇头,面上露出几分窘迫,那些名字对她们来说,和天书没什么两样。
月倒也不恼,转身走到屋里,从装药的木匣子里翻出几株干草药,走出来递到二人面前。
那些草叶有的茎秆细长,有的叶片蜷曲如指,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气。
“下次上山打猎,若是遇上这样的草药,帮我带回来一些。”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叶接过药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一层层包好,再揣进贴身的皮袋子里。
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捆扎好的草药递给二人:“春天山上的蛇虫都醒了,这个带在身边,安全一些。”
“谢谢。”叶双手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这确实是好东西,上山打猎最怕的就是毒蛇和毒虫子,虽然山上毒蛇种类不多,但万一被咬上一口,轻则高烧不退,重则性命难保。
春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着月那只半旧的药箱。箱盖半开,里面大大小小的布包、木盒、石罐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伸手想拨开箱盖看个究竟,叶眼疾手快,拍了妹妹一下,低声道:“别乱动人家的东西。”
春讪讪地缩回手,叶道:“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失措的叫喊:“月,月在吗!我家婆娘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门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神情焦灼,眼睛红通通的,说话时喘得几乎喘不上气。
月脸色一凛,反手抓起药箱往肩上一挎,脚步如风地朝外走去。叶和春紧跟在后,“需要我们帮忙吗?”
月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需要,一起来吧。”
三人跟在汉子身后,一路小跑穿过半个部落。
到了产妇家时,屋子里已经挤了四五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是生养过好几个孩子、专门被叫来帮忙接生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低矮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皮褥子,产妇土半躺在上面,面色蜡黄,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湿透了鬓发。
她双目紧闭,嘴唇发白,身体随着阵痛一下下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土还年轻,这是她的头一胎,本就害怕肚里的孩子偏又折腾人。
肚子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疼,一阵紧似一阵,几个时辰过去了,宫口却迟迟没开全。
刚才“哗啦”一声羊水破了,孩子却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几个妇人轮番查看后,脸色俱是一变:“完了,怕是难产了!快,快去叫巫来帮忙!”
“月行吗?她那么小,自己都还没生过孩子……”一个妇人忧心忡忡地低声嘀咕。
“不行也得叫啊!你能把孩子取出来吗?再耽搁下去,大人和孩子可都保不住!”另一个年长的妇人厉声道。
汉子正是听了这话,才吓得没命地往月那儿跑。
月放下药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稚气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着与冷静。
她之前虽然从未亲手替人接生,但跟在祝身边多年,见惯了风浪,光是难产的场面就看过不下十回。土现在的情形,和祝从前处理过的几次如出一辙,胎位不正,孩子横在腹中出不来。
月不再犹豫,先从药箱里取出几根细长的针,动作轻巧地在土的腹部和腿侧扎了下去。
针入皮肉,原本被疼痛折磨得几近昏厥的土,呻吟声竟渐渐低了下去,绷紧的身体也松弛了几分。
“把她扶稳。”月对旁边的妇人吩咐道,然后撸起袖子,跪在土身侧,双手按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开始试图转动胎位。
她的手掌贴合在温热的肚皮上,用力推动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毕竟年纪小、身量单薄,几番尝试下来,手掌都按红了,腹中的胎儿却纹丝不动。
就在月焦急万分时,她忽然想起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姐妹俩,“叶,春,过来帮帮我!”
两人立刻上前,叶沉稳地问道:“怎么帮?”
“我力气不够,转不动胎位。你帮我按住她的肚子,往这个方向慢慢推。”月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叶的手背上,带动着她顺时针缓缓旋转,“慢一点,稳一点,千万别使猛劲。”
叶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掌心,跟随着月的引导,一点点地加力。
她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比月那细瘦的手指更适合干这种精细又费力的活。
土仰面躺在皮褥上,面色如金纸一般,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皮子,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羊水一点点流走,腹中的孩子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踢蹬。
“月……救救我,救救孩子……”土的声音细若游丝,眼泪混着汗水滚进耳鬓。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平安生下孩子。”月小声安抚着,声线温柔却有力。
她的手带着叶的手,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缓缓施压,动作如同在揉一团柔软的面团,充满了分寸与耐心。汗水顺着月的鬓角滑落,滴在皮褥上,晕开一片深色。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转胎,那团小小的身体终于顺从地转到了正确的位置。月长出一口气,抬起手背抹了把汗:“好了,胎位正了,现在试着用力吧。”
几个妇人连忙将土扶起,让她以半蹲的姿势撑在炕上。土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使力。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只觉身体像被撕裂了一般,紧接着,肚子一轻,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满屋的紧张与寂静。
“出来了!生出来了!”妇人们激动地欢呼起来。
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生命滑落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皮褥上,四肢乱蹬,小嘴大张,哭得惊天动地。
那哭声嘹亮刺耳,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月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她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汗,将药箱一件件收拾整齐。骨针、药包、干净的麻布,每一样都放回原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不过是一次寻常出诊。
叶站在一旁,目光一直停留在月的身上,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姑娘,刚刚用一双并不强壮的臂膀,从鬼门关口硬生生拽回了两条人命。
*
新生的孩子要登记上户口,土的丈夫兴冲冲地跑到赵家,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嘴已经咧到了耳根,逢人便说自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户口是从今年年初才开始统计的。
此前部落里虽然也有清点人数的习惯,但只记个大概,男女比例、年龄大小这些细节一概不清。
早些年部落人少,百来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用不着费心。可如今不同了,随着日子越过越好,部落人口像雨后春笋般疯长,尤其是近两年,每年新增的人口都超过三位数。
人跟山里的野物一样,在适合生存的环境里,便开始了不知疲倦的繁衍生息。
人一多,麻烦也跟着来了,土地划分成了头等难题,谁家多占了一垄地,谁家该分哪块田,三天两头有人闹到日跟前。
再有就是收税的事,部落规定按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头征税。可有些人为了逃税,故意虚报年纪。
思来想去赵熠便提议设立户籍,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户口。将每个人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一一记录在册,遇有新生儿和亡者,随时增删更新。如此统计下来,部落如今已有五百九十九人,算上土今天刚生下的这个孩子,不多不少正好六百。
赵熠让男人给孩子取个名字,汉子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憨笑道:“俺还没想过嘞,要不首领帮俺起一个吧!”
日闻言抬起头问道:“刚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子,嗓门大得很嘞!”
“那就叫六百,咱们部落刚好满六百个人,这小家伙是个有福气的。”
汉子高兴得直点头,粗厚的手掌互相搓着:“六百,六百,这名字中听,响亮!往后俺家娃就叫六百!”
赵熠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起自制的炭笔,在专门准备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地记录下新生儿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记录完的木板还要用炭火在表面轻轻烙烫一遍,这样上面的字迹便不会因为年久磨损而模糊不清。
烙好的木板统一收进部落的库房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等其中的人去世时,这块象征身份的木牌便会随棺入土,跟着主人一同下葬。
如今部落里的事务越来越多,光靠赵熠和日两个人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年长的几位长老渐渐退出权力的中心,以田、黑、山等人为首的年轻人开始逐步接手部落的各项事务。
打猎、种田、纺织、畜牧……原本单一的部落生活,正像一张大网般全面铺展开来,每一根绳索都在有力地跳动着。
*
寒来暑往,又是三年过去。
山间的风依旧一年年地吹,部落外的田地却一年比一年宽广,新添的房屋一座接着一座,炊烟从早到晚升腾不息。
“熠,熠!开窑了,快去看看!”山从远处大步奔来,额上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嗓门惊飞了树上的雀鸟。
“这么快就烧好了?”赵熠放下手里的炭笔,起身朝部落外不远处的石窑走去。
“按照黄师傅说的,足足晾了满了十五个时辰,想来差不了。”
这是部落里建起的头一座窑。
赵熠对烧窑这门手艺一窍不通,赵宝钢和刘丽华也不懂。这窑还是花了钱,托陈大明从山下请来的烧窑师傅专门帮忙搭建的。
模样像个倒扣的大馒头,中间掏空,下面烧火,左侧有道窄长的烟囱专门走烟。
烧窑的师傅虽然教了他们一些基本法子,但火候的把握全靠经验,哪是几句话就能说透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一点点摸索。
此前已经烧废了七八炉泥胚子,一窑一窑的碎陶烂罐堆在窑外,这一炉到底能烧成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没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窑边。黑正带着人将外层烤干的黄泥一层层铲下来,泥屑纷飞,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
石头还温热着,表面被火烤得发白,有的地方甚至裂出细密的纹路。几个人用锤子轻轻敲打着,将石头一块块挪开,露出窑洞里那几只圆滚滚的陶罐。
黑弯腰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陶罐。那罐身通体土红,既没有裂缝,也没有走形,跟山下集市上换来的陶器几乎一模一样。
“成了!”山激动得猛拍大腿。
身后的人群欢呼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惊得远处的飞鸟扑棱棱直上青天。
小康部落能自己烧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大小部落,新一轮的交易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