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赵熠解释起来, “我们换了皮子拿到山下有别的销路,能多换一些盐,至于地果实在是放不住才拿出来交换的。
盐只换虎皮和熊皮, 十个地果换一张鞣制好的兔皮,十五个地果换毛色漂亮的狐皮,二十个地果换大张的鹿皮。至于熊皮和虎皮,可以直接拿盐交易, 价格绝对公道实惠,童叟无欺!”地果虽然秋天漫山遍野都是,但这个季节可见不到, 所以价格订的不低。
赵熠一口气说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目光始终留意着鹰的神色变化。
鹰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去,伸手扯开驴背上驮着的藤筐上盖的草叶。底下果然是地果,一个个圆滚滚的,瞧着个头还不小, 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整筐,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泽。
“你说这地果是你们部落种的?”鹰随手捡起一个, 在掌心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是,都是秋天从山上挖来的野地果,春天埋在房前屋后就能长出来。”赵熠笑着解释,声音不卑不亢, “这东西吃不完,天气热也放不住, 与其白白烂掉,不如拿来换些有用的东西。”
鹰没接话, 将地果扔回筐里,目光却落在了中间那筐盐上面。
盐对他们这些山居的部落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每年风息部落也会下山去换盐巴,可因为语言不通,他们跟以前的干格落差不多,攒了一年甚至两年的好皮子,到头来只能换回几筐粗盐。没有盐,猎人就提不起力气上山打猎,这是要命的事。
鹰绕着驴子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们倒是胆子够大,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闯到我们部落的地界来。就不怕我们杀了你们,把这些东西全留下吗?”
话音未落,日便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其他人也纷纷抽出武器,两方人马顿时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赵熠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到日身前,张开双臂将人牢牢挡住。
“别,别激动!”他飞快地朝日递了个眼色,随即转过身面朝鹰,脸上重新挂起从容的笑意,“我想鹰首领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两个部落世代相邻而居,从未结下过什么深仇大恨。我们此番前来,本意绝不是招惹贵部,而是想给你们带来方便。”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果首领真的杀了我们,那干格落、袒图、塔南三族,必将与你们死斗到底。”
鹰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赵熠抓住了这瞬间的松动,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诚恳:“想来首领也不愿与我们为敌。何况这笔买卖你们绝不亏,与其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地把皮子卖给山下的中原人,不如直接交换给我们,既方便又实惠。而且这绝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还会再来交易的。”
鹰没有立刻回答,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越过赵熠,落在身后那个握刀而立、满脸杀气的日身上。他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挑眉道:“你是升的儿子?”
日没有答话,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攥得刀柄发白。
鹰倒也不恼,反而扯了扯嘴角:“先前听说你们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了一块儿,没想到如今又多了一个塔南。看来现在的干格落,确实比以前强了些。”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是来换皮子的,那就换吧。不过规矩得讲清楚,不能进部落里头,只能在这里交易,换完了立马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赵熠连忙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诚心诚意地拱手道:“多谢首领,您真是个明智的人!”
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忽然开口道:“小子,你也是干格落的人?倒是能说会道,有几分胆色。拜月了没有?我有个女儿……”
话还没说完,日便一把将赵熠扯到自己身后,沉着脸冷声道:“拜月了!我是他安格!”
鹰被这一下抢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随即可惜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身,低声跟身后的人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妹妹头也不回地回了部落。
余下的风息部汉子们对他们的货物好奇得很,早有人按捺不住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往筐里张望:“现在能换吗?我家里有几块好狐皮,毛色漂亮得很!”
赵熠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满脸笑容道:“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不是陈年的旧皮子和伤了皮面的烂皮子,尽管拿来换!我们照单全收!”
大伙一听这话,哪里还站得住,呼啦一下转身就往山上跑,生怕跑慢了换不到东西。毕竟部落里家家户户攒的皮子都不少,干格落他们带来的东西却有限,去晚了一步怕是连筐底子都看不见了。
等人跑得差不多了,黑他们几个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开口:“刚刚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风息部落的人要抢咱们的东西呢。”
羝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劫东西倒还是小事。刚才那位鹰首领,是真的动了杀念的。”
旁边的元也跟着点头,神色凝重。作为从小在山林中摸爬滚打长大的老猎人,他们感知危险的本事比谁都强。方才那一触即发的局面,要不是有赵熠不慌不忙地在中间说和,别说这些货物保不住,只怕他们几个人的性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赵熠,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羝心里更是暗暗感慨,此前他对这个年轻人并不怎么看重,只把他当成日的安格,觉得是队伍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带品。谁能想到这小子竟有这般胆量和口才,敢正面跟风息部落的首领谈条件,三言两语间就将一场杀身之祸化于无形。
再看看旁边自家部落那两个所谓的“接班人”,刚才刀还没拔出来呢,脸都吓白了,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实在是没法比啊……
没过多久,那些风息部落的人便抱着皮子从山上飞奔而下。消息传得快,这次来的人更多了,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六七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全攥着各色皮毛。
赵熠心里捏了把汗,他们带的东西拢共就这么些,只怕换不完这么多皮子。
人一多就容易乱,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来可就麻烦了。赵熠连忙让日上前将人拦住,扯着嗓子喊清楚了规矩:按顺序排队交易,插队的、乱挤上前的,一律不给换。
这些风息人大约是受了首领的交代,嘴上虽然骂骂咧咧地发着牢骚,却没一个真敢动粗,不情不愿地排起了长队。
头一个上来的是个年轻汉子,个头不算高,身板却结实得很,他怀里搂着三四张狐狸皮递过来,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紧张:“这个能换不?我要换地果!”
后面方他们几个人接过皮子,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抬头对赵熠点点头:“是好皮子,没伤口,毛也没掉。”
“换!”赵熠大手一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热络,“一张皮子十五个地果,三张就是四十五个。带了家伙事来装没有?”
那汉子愣愣地摇头,“我用衣裳兜回去。”说着掀开围在腰间的皮裙,底下赤条条地挂着鸟……
赵熠咳了一声,飞快地别过头去,耳根子泛起一层薄红,赶紧让方帮忙数地果。
四十五个地果可真不少,他们带来的地果是自家种的,跟山上野生的不一样,个头又大又匀称,堆在一处足足得有二十来斤,沉甸甸地坠在那汉子的皮裙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后面排队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叹。
交易一开了头便停不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都换了地果。虽然盐更金贵,但部落里每年多少会发一点,所以大伙眼下更在意填饱肚子,地果的销路反倒比盐巴好得多。
随着筐里的地果一点点变少,旁边堆放的皮子却越摞越高,灰的、红的、棕的各色皮毛叠在一起,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熠蹲在旁边一张张翻看,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去,五百斤地果少说换了五六十张皮子了,而且都是成色上佳的好货。这些皮子要是拿到山下去卖,保准能再狠狠赚上一笔,翻了倍地赚!
换到最后,地果一颗都不剩了,还有十来个人没换上,围着几只空筐满脸遗憾,有人不甘心地念叨着:“你们啥时候再来啊?我家里还有好些皮子呢,都是好货!”
赵熠笑着应道:“若是皮子多的话,我们指定还会再来一趟。”他心里盘算得更远,风息部落附近还有好几个小部落,都可以过去碰碰运气,这条商路要是跑通了,往后可就真是一条活泛的生财之道了。
剩下的一筐粗盐,被鹰用两张虎皮换走了,算起来可比去山下换实惠得多。
山下换盐用斗量,一张虎皮才给二斗盐,两张皮子大概四十斤,这一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不过赵熠心里清楚他们更不亏,这些皮子拿到周县一出手,价格翻上好几倍都不止,真正是血赚。
交易完,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山头。风息部落不许他们夜间留在附近,几人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皮子,把藤筐重新捆扎整齐,踏上了返回的路程。
粒和另外两个风息部落的人走得依依不舍,这次能回来见一见亲人,已经算天大的幸运了。许多拜月嫁到其他部落的男人女人,从离开的那天起,一辈子都未必能再踏回故土一步。
回去的路上,大伙都格外开心,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尤其是跟着赵熠下过山的那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们心里清楚这些皮子意味着什么。又能换回几匹牲口,许多盐巴,许多布匹。一想到部落的日子会越过越富足,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旷野上,日忽然来了兴致,扯开嗓子哼唱起一首古调。
那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歌谣,打猎丰收时才唱的歌,没有歌词,只有拉长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着,粗粝、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生机。
其他人也跟着唱了起来,低沉的、嘹亮的嗓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这旷野里野蛮生长的花草树木,从泥土里、石缝间不管不顾地钻出来,带着一股强烈的、扑面而来的生机,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第82章
返程这趟别提多顺当了, 来去加上路上歇脚打尖,前前后后拢共用了半个月功夫。但这一趟可真赚得盆满钵满。
赵熠认认真真扒拉着手指头算账,他们拿五百斤上下的地果, 外加一筐粗盐,换回来兔皮十三张,貂皮七张,油光水滑的狐皮足足二十六张, 鹿皮十张,最打眼的是那两张虎皮,毛色那叫一个漂亮, 阳光底下瞅着都泛光。
这些好皮子要是搁部落里自己慢慢攒,少说也得一两年!打猎这事儿谁说得准,箭射出去哪能回回都那么寸劲儿,有时候戳破皮子留个窟窿眼儿,一张皮子就糟践了,可不是每回都能碰上毛色鲜亮的好货。
回到部落, 大伙儿把皮子归置得妥妥当当,等着过阵子下山再走一趟生意。
下山换回来的东西, 一半交到部落里按人头平分,另一半就照着各家出的东西多少,还有跑商路上出工出力的人数,按比例往下分。
这个分法谁也没挑理,部落里那些没跑出去的, 不用风吹日晒遭那份罪,还能白落东西, 这叫啥?天上掉馅饼啊,谁能不高兴?
*
进了七月, 老天爷终于不蒸桑拿了,小风一吹凉飕飕的,地里的豆子和谷子眼瞅着就要熟透,粒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
这几天,老赵头天天扛着石矛在地头转悠。没法子,野猪和那些贼鸟盯得比人还紧,动不动就来祸害庄稼。靠着山根儿住就这点不省心,野兽太多了,部落里的猎手们天天打围,可总有那么几头漏网之鱼,防不胜防。
豆子地离着山近,经常招野猪,畜生吃不了几口,满地乱拱,豆荚眼瞅着要熟,碰一下“啪”地炸开,还没硬实透的豆粒子撒得哪哪儿都是。
谷子地离着林子稍远些,野猪不大稀罕,可招来的野鸟更不是善茬。山上的鸟乌泱泱的,呼啦啦一片飞过来,眨巴眼的功夫就把谷穗啄去大半拉。
老两口在地里撵了两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刘丽华一拍大腿,干脆扎了个稻草人,还真挺管用,那些傻鸟远远瞅着,愣是不敢往下落了。
这几天眼瞅着就要立秋,谷子和豆子都熟得差不离,再落落水气就能开镰了,赶巧不巧,赵熠他们今儿个踩着点儿回来了。
“爸!妈!”一脚迈进院门,赵熠扯开嗓子就喊起来。
“爹爹回来啦!”多多和小宝儿闻声从屋里窜出来,跟两个小炮弹似的。
赵熠咧着嘴一弯腰,抄起多多就搁在驴背上。小宝儿急得直蹦高,拽着赵熠的衣角也要往上爬,赵熠故意逗她:“你个小不点儿,哪骑得了。”
小宝儿嘴一瘪眼圈就红了,金豆豆在眼眶里直打转。多多是个实诚娃,立马就要往下出溜,“小妹不骑,那我也不骑了。”
日嗔怪地看了赵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多大个人了还惹孩子”,伸手把小宝儿也捞上驴背,道:“你爹逗你们玩儿呢,都能骑,都坐稳当喽。”
小宝儿这下雨过天晴,破涕为笑,兄妹俩骑在驴背上,小脸兴奋得通红。
赵熠蹬掉鞋,光着脚板走到窗户根底下,从石瓮里舀起一瓢凉水,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阵牛饮,痛痛快快“啊——”了一声,那叫一个舒坦。
日把驴牵进牲口棚拴好,把俩孩子抱下来回了前院也跟进来灌了一大瓢凉水,抹了把嘴。
两口子往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赵熠眯着眼道:“千好万好,还是家里好!多多,爷爷奶奶呢?”
“去地里撵鸟去了。”
日有点纳闷:“撵什么鸟?”
“估摸着是地里的谷子熟了,鸟雀闻着味儿都来偷嘴,咱歇会儿也过去搭把手。”
这趟跑下来比下山那回轻快多了,多亏那几头驴子出了大力气,东西全叫它们驮着,人甩着两只手只管闷头赶路就行。
归整完东西歇了半晌,俩人抬脚就往后山去。走到半道上,远远就瞅见自家地头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忙活啥。
走近了才闹明白,敢情是豆地里钻进去一窝野猪。老赵头打猎那两下子实在是拿不出手,刘丽华更是吓得不敢靠前,俩人喊破了嗓子也撵不走,没法子只能去部落里寻人搭把手。
偏巧今儿个升领着人进山打猎去了,石也不在家。老赵相熟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旁的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张嘴,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呢,就瞅见川扛着石矛打这路过。
“钢,你在这儿转悠啥呢?”川大着嗓门问。
“哎呦喂,你可来得正是时候!我家地里钻了一窝野猪,我一个人哪儿弄得了它们,庄稼都快给祸害干净了!”赵宝钢急得说话都带颤音。
川一听朗声笑起来,“别急,我再去给你喊俩人来。我自个儿也不一定能全收拾了。”
“哎,那可太麻烦你了!”赵宝钢连连作揖。
川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跑去叫人。他这人天生爽利,为人又仗义,一嗓子喊出去,不少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过来了。
不多时,十来个精壮汉子抄着家伙事跟着赵宝钢气势汹汹杀到豆地。
那窝野猪还在地里撒欢儿乱拱呢,刘丽华站在老远的一棵树下,急得搓手跺脚就是不敢上前。这野猪可不是闹着玩的,皮糙肉厚蛮力大,稍不留神被它顶一家伙,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人一围上来,就开始兜着圈子往外撵。这窝猪还不少,两头獠牙外翻的大公猪打头阵,后头跟着四头母猪,还有六七个半大不小的猪崽子,哼唧哼唧满地里乱窜。
十来个人围追堵截,先合力捅翻了一头领头的大公猪。剩下的立马炸了窝,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豆地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把地糟践得没个正形,豆荚“噼里啪啦”撞裂开,黄澄澄的豆子撒了一地。
刘丽华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忙活了大半年,起早贪黑的,眼瞅着就等秋收了,偏偏遇上这糟心事儿。
好在这帮人都是老猎户了,手上活儿利索,配合起来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几头野猪全都放倒了。
赵熠他们两口子赶到的时候,大伙儿正热火朝天地帮着收豆子呢。
豆子本来就熟得差不多了,叫野猪这一通踩,再不收就全瞎在地里了,干脆趁人手多在都收了。
几个汉子心眼儿热乎,全留下来帮忙。他们没有镰刀,弯着腰一把一把生拔豆秧子,拔出来利利索索用草绳捆个结实,等拉回家再慢慢把豆粒子敲打出来。
人多手快,两亩多地,十来个老爷们甩开膀子干,刘丽华愣是插不上手。
她见儿子和日来了,赶紧扬起胳膊招手,“你俩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快,扛一头野猪回去,收拾利索了,晌午做顿杀猪菜,把今儿个帮忙的都喊上,到家里好好吃一顿!”
“好嘞!”日脆生生地答应着,单手一抄,一头百十来斤的野猪就扛上了肩膀,大步流星往家走。赵熠也赶紧小跑着跟回去,烧水磨刀,准备拾掇这头猪。
刘丽华估摸着自己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一头猪的饭,又紧赶慢赶去把苗、采和兰都拽来搭手帮忙。
烧水、烫猪毛、开膛破肚、剔骨分肉,日手里那把刀子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眨眼的功夫就把整头猪分成大小匀称的肉块。
今儿个大伙实心实意来帮忙,刘丽华是个要脸面的人,不能让人家白出力气。
她翻箱倒柜,把前阵子做的宝贝地果粉拿出来一些。包饺子是来不及了,但抻点宽面皮,炖肉的时候往锅里一甩,吸饱了肉汤,那滋味绝了!
一大锅猪后腿肉,切成麻将块大小,肥瘦相间,下锅翻炒得滋滋冒油,搁上地果干和山蘑菇咕嘟嘟炖起来。刘丽华还把儿子上回下山花大价钱买的香料捏出来一些,抖进锅里。
园子里种的野葱大蒜也没吝啬,“咔嚓咔嚓”切巴切巴全撒进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糖色和老抽,肉颜色看着寡淡了些不够红亮。
可就算这样,这锅炖肉的味道也了不得了。部落里的人啥时候闻过这么香地味儿?平日里顶多抹点粗盐,火上烤烤或者白水煮熟就算完事了。
烧火的时候,苗蹲在灶坑前头一个劲儿地抽鼻子,“华,你这是搁了啥神仙东西?这味儿咋这么香?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闻过!”
刘丽华一边抄着锅铲翻搅,一边抿嘴乐:“香不?”
“嗯!香死个人!”苗重重点头。
“待会儿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外头赵宝钢和帮忙的人背着豆秧子回来了,刚一进院门,此起彼伏地吆喝起来:“钢!你家灶上鼓捣啥好吃的呢?这味儿也太香了!”
赵宝钢敞亮地一挥手:“今儿个谁也别走,都留下吃顿饭!”
大伙儿也不假客气,那几头猪本来就是人家猎的,吃顿肉还不是应该应分的。
锅里的菜咕嘟到时候了,大锅盖一掀,一团白汽冲天而起,香味儿直钻天灵盖。人多没这么大的桌子,大伙也不见外,各回各家端了自己的大海碗来,或蹲或站,就在院子里吃起来。
每人实打实地盛了一大碗炖肉菜,再来几个蒸得开花的地果。
川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一边烫得直哈气一边不住地感叹:“好吃,真好吃了!钢,你家做饭到底搁了啥,咋滋味就这么香呢?”
老赵头蹲在门槛上,滋溜喝了一口肉汤道:“瞧见园子里种的那些零碎儿没?野葱、大蒜,这都是提味的。再加上小熠和日上回下山,淘换了些中原人的香料,这菜自然就香了。”
大伙一听,七嘴八舌地打听小葱和大蒜咋种。
刘丽华拿围裙擦着手,笑吟吟道:“这个季节种有点赶不上了。你们要是真想种,等明年开春,我给你们分点葱籽和蒜瓣,拿回去撒在房前屋后,吃着方便,随手掐一把就行!”
“成!那可说准了,我们可不跟你客气!”川和几个汉子忙不迭地应下来,脸上乐开了花。
大伙敞开了肚皮,满满登登一大锅肉,吃得连汤都不剩,碗底都给舔得干干净净。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静下来,刘丽华和赵宝钢顾不上休息,手脚麻利地赶紧收拾起豆子来。
等打完了豆子,就能琢磨做别的吃食了。刘丽华馋豆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农家人过日子,不就是为了口吃喝嘛!
第83章
豆子收割回来还不算完, 打豆子也是一件顶麻烦的事。
因为还没到火候,不少豆荚都没完全裂开,硬邦邦地挂在豆秸上, 得靠棍子一下一下敲打。要搁在现代,收割机来回跑上半个钟头就收完了,豆子和豆秸干净利落地分开,哪用得着费这牛劲。
现在可不行, 全凭一双手干。老赵用几根木棍拼了个简易的连枷,一下一下地抡起来,伴着聒噪的蝉鸣, 噼里啪啦地把豆子从干壳里敲出来。连枷落下去,金黄的豆粒四处飞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豆腥味。
刘丽华拿小簸箕收了一些豆子,蹲在地上仔细挑拣干净,泡上一宿明儿一早炒一盘菜,让孩子们尝尝鲜。
这豆子的吃法太多了, 磨豆腐只是其中之一。磨豆浆、磨豆面做豆饼、生黄豆芽,就算什么都不搁, 单放在锅里炒熟了,也是一道香酥的小零嘴儿,嚼起来嘎嘣脆。
刘丽华想起她小的时候,家里日子不好过,孩子们缺嘴缺得厉害, 肚子里常年见不着油水。家里老人就给炒豆子吃,一把炒黄豆揣在兜里, 能吃一整天。吃得孩子们一个劲儿地放响屁,想想那时候, 虽然苦倒也有意思。
老赵甩了一会儿连枷就累得没劲了,额头上直冒汗,扶着腰站到一边喘气。赵熠随手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接过父亲手里的连枷,甩开臂膀不停地挥舞起来。连枷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一下接一下,节奏又快又稳。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修长的身体上,已经颇有一番男人味了。原本纤细的胳膊渐渐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胸口和腹部也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汗珠顺着锁骨滑落,整个人在月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日站在一旁,喉结不停地滑动,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被钉在了赵熠身上。见他累了,日立马一步上前抢过连枷,三下五除二把豆荚打得细碎,动作又快又狠。然后迫不及待地拉着赵熠进了屋,两人一直折腾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才歇下。
*
收完豆子没几天,赵熠和日又去把中间那块谷子地收了。两个人压根没用老赵搭手,花了不到两天的工夫,就把谷子整整齐齐地堆进了家里。
这谷子也得拿连枷往下打,不过它跟豆子不一样,谷粒太小了,稍不小心就打进泥土里,回头不好筛。刘丽华心疼粮食,把家里能用的被褥全铺在了院子里,先在上面打完再说,省得糟践了粮食。
今年部落里种谷子的有四家,除了赵家,石、苗、升三家都来换了种子。他们都吃过谷子做的饭,那滋味实在香得很,加上这东西比地果存放的时间久得多,种上一些,能防着春天断粮。
秋高气爽,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赵熠和日跟着部落里的人进了几次山。打猎倒是其次,主要是山上的果子都熟了,得摘些果子拿回去酿酒。
日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赵熠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偶尔看见一两只猎物在树丛里窜过,便眼疾手快地端起弩箭射过去,动作干净利落。一会儿的工夫,身后的背篓里就多了两只肥兔子。
“你现在打猎的本事比我还强几分。”日忍不住夸赞,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哪有,就是仗着这弩箭轻便,打打小动物还行,打大的可没那本事。”赵熠笑着摇摇头,耳根微微泛红。
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温声道:“我记得这一片有棵酸果子树,往年结得特别多,不知道今年长得怎么样。”
“去找找。”
很快两人就找到了日说的那棵树。果然结得满满当当,黄绿色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酸果子就是野山梨,个头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大,绿色的皮,形状也丑巴巴的。大概因为太酸了,连鸟雀都懒得啄。
不过这东西拿来酿酒倒是不错,经过发酵,果子里的酸味会淡下去许多,变成一种酸酸甜甜的果饮,喝上一口浑身舒坦。
日把篮子解下来,自己蹭蹭几下爬上树去摘果子,赵熠蹲在树下捡。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大会儿工夫就捡了大半筐。
这些果子拿回去洗干净,削了皮放进坛子里密封好,到了冬天就成了果酒。当然,这事儿成不成的全看运气,有时候打开坛子也可能只是一坛泡烂的梨汤,酸臭酸臭的。在没有酒曲的原始部落,做酒全凭天意。
摘得差不多了,两人继续往山里走。秋天的山上,树叶已经染上了变色的痕迹,红的黄的斑斑驳驳。松树上也挂了松塔,一个个挺立在枝头,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松子结得太小,瘪瘪的没啥肉。等过段时间落了霜,松子饱满了,就能往下打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两人走到一条小河边,坐下来吃起带来的干粮。河水清冽,映着两岸的黄叶,悠悠地往远处淌。
“我想着过几天再下山一趟。”赵熠嚼着肉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去把那些皮子换了吗?”
赵熠点点头,“这次多换些盐,然后拿着盐去西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来铜铁。”
“铜铁?”日停下咀嚼,看向他。
“是啊,铜铁除了做兵器,还能做很多东西。最起码干活的农具、做饭用的铁锅,还有各种各样日常用的家什。能用的地方太多了,石器的使用效率实在太低了,部落要想快速发展,肯定离不开金属。”
日若有所思,“你知道去哪能换到吗?”
赵熠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多戈玛人身上带着那么多铜铁的武器,肯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况且咱们这周边也没有铜铁矿,他们也没办法炼铜铁?肯定是跟其他部落或者中原人交换的。”
“有道理!熠,你怎么这么聪明!”日爱慕的揉捏着他的耳垂,没忍住照着脸颊亲了一口。
赵熠挠挠头,耳朵尖又红了:“哎呀,胡乱想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换到呢。”
“没事,咱们去转一转,碰碰运气,赶在冬天到来前回部落就行。”
“好!”
*
有过前几次下山的经验,这次要下山交易,部落里不少人都想跟着去。
一部分人是想去见见世面,看看山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另一部分人觉得跑一趟能多分不少东西,比留在部落里打猎实惠多了。
但下山不需要太多人,一来人多了不好管理,乱哄哄的容易出事;二来马上就要秋猎了,部落里需要人手打猎,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储备肉食。
升的意思是,还让上次下山的八个人继续下山。可这八个人全是干格落和袒图的人,塔南那边难免有些不痛快,觉得这种好事被有意无意地排挤了。
没办法,羚和东主动退了出来,让了两个位置给塔南的人。新加入的两个是上次一起去过风息部落的,一个叫加,另一个叫图,年纪都不算大。
这次下山比前几次都轻松不少。八个人牵着八头驴子,驮着七八十张皮子,浩浩荡荡地朝山下走去。
秋季雨水少,这一路基本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天空高远湛蓝。塔南的那两个小子还是头一回下山,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见到棵不认识的树都要凑过去瞧半天,有什么事都抢着往前冲,瞧着倒挺精神的,腿脚也麻利。
“日,咱们还有多久能到山下?”图满脸兴奋地询问,眼睛里闪着光。
“差不多再有四五天吧。”日走在队伍前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哦哦,到了山下,我们能去中原人的城镇逛一逛吗?”图追问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日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色严肃道:“不行。到了山下务必跟紧我们,哪里都不能去!”停了一下,又不客气地加了一句,“谁要是惹出麻烦,别怪我不留脸面。”
图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旁边的加神色也不太好看。两人都抿着嘴没再吭声。明明大伙年纪都差不多,他们二人在部落里原先也是被当作首领培养的,多少都有些傲气,如今被日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敲打,心里自然不舒服。
不过日的脾气一贯如此,旁人倒没觉得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毕竟山下不比部落里,万一出了事,谁也兜不住。
晌午休息的时候,图和加没跟大伙凑在一起吃饭,两个人单独拿着干粮,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啃。
赵熠看见了,拿了大半只烤野鸡走过去,脸上带着笑:“怎么不过去一起吃?”
图和加闻声抬起头,神情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既没回答,也没伸手接东西,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赵熠觉得莫名其妙,也没多说什么,把烤鸡放在他们旁边,转身就回来了。
“他俩这是怎么了?”赵熠在日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
旁边的田凑过来道:“早上被日说了一顿,估计生气了。”
赵熠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次下山本来就提前说好了,一路上一切都听日指挥,他们二人当时也是点头同意了的。再说日那番话也没针对谁,防患于未然而已。
可后面的路上,这二人明显跟其他人有了隔阂。大伙说说笑笑的时候,他们俩就在后头嘀嘀咕咕地说小话,鬼鬼祟祟的样子搞得大家都挺反感。
一直到第五天上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这次他们没去杨店,而是直接从山上调转方向朝周县走去。日的方向感极好,下山之后再走不到半日就能抵达县城。
他们还特意在这条路上沿途做了记号方便辨认,以后再下山就不去杨店了,直接来周县,能节省七八天的时间。
第84章
今天不是大集, 县城门口排队的人比上次少了许多。他们一行八人,还是穿着上回劫来的那几件中原衣裳,头发用麻绳随意挽在头顶, 牵着骡子混在人群里,乍一看与当地百姓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长年食肉,他们骨架偏大,个头稍高, 身形也更壮硕,站在那儿就透着一股子粗犷劲儿。
有过上次的经验,这次下山前, 赵熠就让大家把随身带的刀箭、家伙事全解下来,找了处隐蔽的灌木丛藏好,旁边特意堆了几块石头做记号,预备回去时再取。这荒郊野岭的,倒也不怕被人偷了去。
排队等候的工夫,图和加两人伸长脖子不住地四处张望, 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跟赵熠他们头一回来时一个样, 瞧见什么都觉得稀罕。
但赵熠等人十分谨慎,就算张望也只是略略扫一眼,生怕不小心招惹上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可图和加却不管这些,大剌剌地打量着来往行人,目光毫不遮掩。
排到城门口时, 一个穿着浅色裙装的中原女子从旁边走过,图和加竟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眼睛都快粘到人家身上去了,半天挪不开视线。
那女子身旁跟着三四个家人,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被图和加这番无礼的注视气得吹胡子瞪眼,实在忍不住,大步上前理论。
“你做什么一个劲儿盯着我家妹子看!”
图和加听不懂中原话,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那人见他们毫无反应,脸上还带着几分木愣,更觉得是故意挑衅,火气噌地蹿了上来。
“怎么,别以为人多我就怕了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家在这县城是做什么的!待会儿保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赵熠那边正排队等着进城,隐隐听见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掉头挤出来。
结果就见图和加跟一个陌生汉子拉扯在一起,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赵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头皮都炸了。
“住,住手!”
日也紧跟着走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喝道:“图,加,你们俩把手松开。”
图和加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茫然。
赵熠连忙上前,拱手施礼,压低了声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原汉子上下打量了赵熠几眼,见他说话客气,这才冷哼一声道:“你这俩兄弟是登徒子吗?一直盯着我家妹子看,瞪了他们好几眼都不知收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熠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连忙再度拱手,好声好气地赔不是:“这位兄台实在对不住,我这几个兄弟打小在山上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头一回下山,一时糊涂,多瞧了令妹几眼,绝无非分之想。我在这儿替他们给兄台和令妹赔个不是。”
那汉子见赵熠说话还算斯文有礼,神色稍缓,但仍哼了一声道:“那也不该这般失礼,我家妹子还没许配人家,哪能经得住这般无礼打量。”
“是是是,这事确实是我这两位兄弟的不是,我让他们给兄台作揖赔礼。”赵熠转过身,压低声音,用部落的话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
日在一旁眯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按熠说的做。”
图和加这才不情不愿地朝那汉子弯腰作了个揖,脸上仍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汉子倒也没再胡搅蛮缠,摆摆手正要转身离去,赵熠却急忙从骡子背上的筐里抽出一张皮子,那皮子通体银白,毛色油亮,是难得的银狐皮,他抱着皮子小跑几步追上去。
那几人见他追来,顿时又警惕起来:“你还想干啥?”
赵熠言辞恳切道:“大哥莫要误会,我们都是山里的猎户,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几张皮子还算拿得出手。方才对令妹多有得罪,实在过意不去,这张皮子权当赔礼,还望姑娘不要生气。”
那女孩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赵熠一眼,见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说话举止落落大方,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与方才那两人截然不同,不由得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汉子脸色彻底缓和下来,摆摆手道:“皮子就免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往后出门得叮嘱好,别见着姑娘就死盯着瞧,今日是我家妹子脾气好,换了旁人家,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兄台说的是,我一定好好叮嘱他们。”赵熠笑着坚持递上皮子,“这皮子还请收下吧,天渐渐凉了,给令妹做条围脖御寒也好。”
几人见赵熠送得诚恳,便没再推辞,接过狐皮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赵熠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几人身着细布做的衣衫,那女子头上还插着一支银簪,能带起银子的想来肯定是县城里的富贵人家的姑娘,若结下仇怨,以后进城就麻烦了。
好在对方还挺好说话,配一块皮子就解决了。
回到队伍这边,图和加已经被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了好一阵,两人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像霜打的茄子一声不吭。
赵熠心里虽也有些恼,但终究不忍再多说什么,只放软了声音嘱咐道:“中原的规矩跟咱们部落不一样,处处都得小心谨慎些,万一真冲撞了什么惹不起的人,恐怕连累的不止自己,还有咱们所有人。”
旁边的黑子小声嘀咕道:“当初就不该带他们来,咱们来了两回也从没出过这种事。”
“就是,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干嘛盯着人家死盯着不放。”方也跟着附和。
图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委屈和恼火。他就是头一回看见那样鲜亮颜色的衣裳,一时新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事了!
日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打断了这场吵嚷:“都别说了,牵好骡子,排队准备进城。”
进城的时候倒是有惊无险,赵熠照旧悄悄往守城兵士手里递了些铜钱,对方随意翻看了骡背上筐里的东西,便挥手放了行。
因为今日来得晚,排队进城又耽搁了不少工夫,这会儿已近下午,几个人的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赵熠打定主意,先带大家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正好又路过上次买包子的摊子,赵熠走上前去,熟络地开口:“掌柜的,还有包子吗?”
“有,客官要几个?”
“先来一屉吧。”
掌柜的抬头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回买我包子的那个小兄弟!”
赵熠笑了笑:“掌柜好记性。”
“哎,常来买包子的客人我都有印象,那天你们买得多,所以记得更深些。怎么,今儿个又是下山来卖皮子?”
“是,趁着入冬前再转转,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成,几位先坐,我这就给你们端包子去。”
几个人把骡子拴在旁边的树上,搬了几个小木墩子围坐成一圈。因为方才入城时那场风波,图和加的情绪一直低落,即使头一回见到白面蒸的包子,两人也没什么兴致,只垂着眼,闷闷地坐着。
赵熠看在眼里,怕这几人之间隔阂越来越深。说到底合并后大家同属一个部落,这次带他们下山本就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以后的情分。
再说,图和加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混账事。或许只是相比起来,大伙更喜欢活泼开朗的羚、事事想得周全的东,所以对这俩性子直愣的难免多了几分意见。
包子冒着热气端上桌,赵熠特意坐到图和加身边,指着包子温声给两人讲起做法和用料:“这面皮,是用一种叫麦的植物种子磨成粉做的。春天下山那次没买到麦种,这次咱们去粮铺转转,要是能买几袋子麦子带回去,明年部落里也种上麦子,到时候咱们就能自己蒸包子烙大饼了。”
图咬着包子点了点头,情绪总算松动了几分。加则满脸好奇道:“粉怎么能变成一坨的,还能把肉包进去?”
“这也是门手艺,得把磨好的面用水搅合成面团,还得发酵一下才行,这样就能擀成面皮包肉馅”赵熠对下厨的事懂得不多,仅限于从前看母亲做面食那点记忆。
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面团,慢慢咀嚼着。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奇特的口感,绵软中带着韧劲。刚吃时还有些不习惯,可吃完一个便渐渐品出了滋味,越吃越香。
因为常年在部落食肉,素馅包子的清爽反倒更合他们的胃口,芹菜鸡蛋和韭菜鸡蛋的滋味都十分好。
八个人风卷残云一般,竟吃掉了二十六个素包子,外加十八个肉包子,吃得肚子溜圆。
吃饱喝足,赵熠结了账,大家伙牵着驴子,直奔上回卖皮子的那家老铺子——徐氏皮草行。
这次来也算是熟门熟路了,过来的时候铺子门口依旧停着几辆车,赵熠瞧着这些车马眼热,可惜山路难行,若是能赶车通行,以后下山上山更方便!
进了铺子,依旧是那个伙计过来招呼他们,赵熠道:“不知徐掌柜在不在,我们这次又拿来一批皮子。”
伙计一听眼睛嗖的亮起来,“原来是赵郎君,小人眼拙差点没认出来您!快请进,快请进来!”
赵熠和日走进铺子,被安置在矮凳上坐着,伙计则急匆匆的往后院跑去叫掌柜的。
不多时徐达从后院出来,人未到笑声先至,“哈哈哈哈哈,赵老弟,我昨天还念叨你呢,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第85章
“徐老哥!”赵熠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 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像无师自通,活脱脱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长。
两人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互相把对方的肩膀拍得啪啪响。一旁的日眯起眼睛,嘴角虽然挂着笑,目光却有点凉飕飕的。
赵熠后颈一凉,生怕自家这坛醋泡翻了, 赶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朗声道:“这回可带了不少好皮子下山, 徐老哥,您可得给老弟个好价钱!”
“一定!一定!都好说!”徐达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转身朝伙计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都别愣着了,快把驴身上那藤筐给我小心摘下来,全搬到后院空地去!”吩咐完,便引着赵熠和日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踱去。
徐达背着手, 边走边用下巴点了点那几头驴,问道:“这几头牲口, 用着还成吧?”
赵熠笑道:“好用得很!亏得有它们扛着东西,省了我们不知多少力气,不然光靠人背,这一趟趟的可得累坏了。”
“哈哈哈哈,那就好!这牲口你们就放心大胆地用, 真有什么毛病,尽管去找老张就行!”他嘴里的老张, 正是上次买驴时前后张罗的那位主事。
赵熠笑着点头,心里却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华夏大地, 打上千年前起就是个人情社会,没人引路帮忙,真是寸步难行。
等到了后院,伙计们已经把几大筐皮子全都倒了出来。那些皮子压得死紧死紧,一倒在地上,摊开来铺了满地,看着比在筐里时多出一倍不止,一摞摞油光水滑,看得徐达心花怒放,嘴边的胡子都高兴得翘了起来。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上回赵熠送来的那批货,转手发到幽州府城,让他狠狠赚了一大笔。
尤其是那两张熊皮,虽没直接换成银钱,却拿去走了门路,竟让他攀附上了幽州的一位实权官员。这世道,有些关系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自打始皇帝推行重农抑商、崇本抑末的国策,商贾的身份是一落千丈,再加吕相爷“奇货可居”的名头,让陛下对商人打心底里厌烦,他们这些人在大秦国地位简直贱如泥尘。
他徐达虽有万贯家资,背后却没个硬靠山,每年光打点各路牛鬼蛇神,就要流水似的花出大把银钱。如今能攀上幽州这条线,无异于给自己寻了把保护伞,往后去那边走商,不知要顺畅多少。
伙计们已经把皮子铺满了大半个院子,忽然,徐达的目光被两张巨大的皮毛牢牢钉住,眼珠子瞪得溜圆,捋胡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寻常虎皮一年到头总能收个一两张,不稀奇,但成色照比这两张可差远了。
附近猎户送来的,多是些没长成的幼虎,或是威风不再的老虎,皮子不论大小、毛色,都远远没法和眼前这两张相比。也一看就是正当年的猛虎,也只有这种纹路的皮毛,才有如此摄人的光泽。
这两张虎皮,长约八尺,皮毛黑黄相间,油亮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根根毛针都透着一股野性的生机。徐达在心里飞速盘算,这样的顶级好货,运到幽州少说也值百两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激动,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赵老弟,你这本事,可真是让为兄大开眼界!这才短短几个月,就又猎了这么多好皮子,瞧着还都簇新簇新的。莫不是你们住的那山头,漫山遍野都是野兽不成?”
赵熠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乐,“徐老哥说笑了,真要是野兽成群,我们哪还敢住人?这些皮子是我想法子从周边村落一点点收来的,就是赚个辛苦跑腿的差价罢了。”
“实在!”徐达一拍大腿,“我徐达走南闯北,最爱打交道的就是实在人!冲老弟你这份坦诚,这些皮子,老哥我一定给你个好价钱,绝让你满意!”
两人不再闲谈,开始清点。一共八十七张皮子,徐达亲自上手,一张张看,挑出八张有缺口或掉毛的次品。赵熠也挨个看过,确实质量稍逊一筹。最后徐达一拍板,给出了一个高价整整一百二十两银子。
上次三十多张皮子才卖了四十两,这回价格确实够高。赵熠心中明白,普通皮子价格波动不大,大头都在这两张虎皮上。徐达也没瞒他,指着虎皮推心置腹地道:“旁的皮子就罢了,唯独这两张,我不能在幽州随便出手,得寻个机会跑一趟咸阳,那些权贵才出得起价,兴许能卖出天价来!”
“那就预祝徐老哥一路顺风,卖得高价!”赵熠抱拳笑道。
“哈哈哈哈,”徐达开怀大笑,拍着赵熠的肩膀道,“赵兄弟,你真是个爽快人!跟你做生意,心里舒坦!哪怕我少赚点也比跟那些磨破嘴皮子、斤斤计较的猎户打交道强!”
“小弟也打心底里愿意跟徐老哥做买卖,您出的价既公道又厚道,旁人可给不出这么高的价码!”
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把徐达捧得满脸放光,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再吃顿饭。
赵熠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还打算去买些杂货,吃完饭只怕街上的铺子全关门了。”
徐达闻言,扭头问身旁的伙计:“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已经申时末了。”
“哎呀,这个时辰,铺子怕是都上门板了!”徐达热情地劝道,“要不你们就在城中歇息一晚?明天正巧是秋后的县集,四里八乡的百姓都来卖农货,比开春那会儿还要热闹十倍,正好逛逛!”
赵熠转身跟日低声商议了几句,日点点头:“那就住一晚,让大家歇歇脚。”
徐达见他们应下,立刻叫来那个伶俐的小伙计带人去客栈安顿。
几人从皮货铺子出来,等在门外的同伴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田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怎么样?这次的皮子卖得好不好?”
赵熠嘴角一弯,“好,比上次卖得还多!”
众人一听,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卖得价高,意味着这一趟的辛苦没白费,他们每个人都能多分些东西。
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今天天色不早了,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东西没法买。我们决定在城里住一晚,明天赶完集,换好东西再回山。”
“行!听你们的!”
板子这小伙计,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长得精瘦,还有点龅牙,但腿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他一边引着众人往客栈走,一边热络地介绍起周县来。
“我们老爷吩咐过,说几位郎君对周县不熟,小的正好给您几位说说。咱们脚下这条正街叫‘长道’,买卖铺户都在两边。您看旁边岔出去的小巷子,那叫‘细道’,就是城里百姓住的地方。”
赵熠边走边看,整个周县格局像个不太规则的四方形,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贯穿南北,两侧分出几条小路,倒也规整。主街就是商业中心,后面全是住宅区,跟后世的小县城规划如出一辙。
这条长街上,铺子足有三四十家,粮食、盐巴、布匹、杂货,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上次他来得匆忙,只顾着买牲口都没好好逛。明早一定要挨家转转,兴许能淘到些新鲜玩意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落脚的客栈。赵熠满心以为会是像电视剧里的“同福客栈”那样,楼上楼下,有雅间有酒菜。
结果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就是几间灰扑扑的土坯房,里面搭着长长的通铺,一个铺上能并排睡十来号人。
屋子简陋还在其次,关键是门一推开,一股酸馊的汗味混着刺鼻的脚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鼻子发呛,日他们几个倒没什么反应,赵熠却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赶紧退出门外,深吸一口气,问伙计:“还有别的客房吗?”
“有,旁边两间都空着。”伙计殷勤地推开隔壁的门,里面的味道“呼”地一下冲出来,和刚才那间是同款。
“咳,”赵熠清了清嗓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没有那种……单间吗?一人一间的那种。”
伙计摇摇头难道:“咱周县的客栈都是这样的通铺,几位客官住不住?”
“行,就这儿吧,一人多少钱?”
“一人十钱。”
赵熠数出八十个铜板递给伙计,刚好八个人睡一间屋。
驴子可以牵到后院的牲口棚里,多添十文钱,伙计自会帮忙饮水、添足草料。安顿好一切,几人又跟着板子去了上次那家食肆。
一进门,徐达早已等在里头,旁边还坐着那位卖牲口的张姓汉子。一见赵熠,张主事立刻起身,笑着主动打招呼,“小赵兄弟,快过来坐!”
“张主事。”赵熠客气地抱拳。
“哎,外道了!”张海一摆手,“叫什么主事,多生分,叫我张大哥就行!”
赵熠从善如流,笑着叫了声:“张大哥。”
徐达热情地拉着赵熠入座,“我自作主张,先点了一盆羊肉,你看你那几个兄弟想吃些什么,再叫些吃食!”
赵熠转头去问日他们。日答道:“上次吃的那种饼子,来一些就成。”他们长年在山上,吃食简单朴素,山下这食肆里随便一道菜,对他们来说都是无上的美味。
不多时,食物便端了上来。一个硕大的陶盆,里面堆着满满的羊肉,乳白的肉汤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着,表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芫荽,一股浓烈的肉香直冲鼻子,勾得人馋虫大动。
这次不光有炖肉,张海还特意带了一坛浑酒。这可不是山上那种酸甜寡淡的果酒,而是用粮食正经酿的,只是度数很低,味道跟现代的白酒比起来,还是差了些劲道,但在这时已是好酒。
有过上次一同吃饭的经验,徐达这回学精了,特地让伙计提前备好碗筷,把肉汤分盛到小碗里,免得待会儿又被那群“不拘小节”的人整得下不去筷子。
烙得两面焦黄的杂粮大饼一端上来,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撕开泡进羊肉汤里,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绝于耳。
几碗浑酒下肚,张海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看着日几人好奇地问:“小赵兄弟,你这几位兄弟怎么都不说话?”
赵熠放下筷子,略带无奈地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们自小在深山里长大,鲜少与山外的人来往,说的话也不太一样。这几位兄弟不会说中原话。”
“哦?”徐达夹了块颤巍巍的肥羊肉,也来了兴趣,“可你这中原话说得地道得很啊!”
赵熠又把当初对周敏说过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眼神里透出几分追忆:“那会儿我还小,对山下的世界特别好奇。碰巧救下一位逃难进山的老人,他就教我学说中原话,一来二去就学会了。没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那必须的!”张海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这人啊,要是不会说话,跟山里的野人有啥区别?”
话音刚落,旁边的徐达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又悄悄用眼角瞥了瞥旁边吃得满身汤汁、豪放不羁的几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闭嘴吧,这几位瞧着就跟野人差不离。
赵熠看在眼里,没太往心里去。
但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学说中原话这事儿真得提上日程了。不认字也就罢了,话都说不了可不行。他不可能回回都跟着下山,万一哪天他有事来不了,这以物易物的皮货买卖,难道就这么断了不成?
酒过三巡,张海和徐达的谈话渐渐转到了县里的公务上。张海愁眉苦脸地嘬了口酒,说西边又起战事了,上头压下来死命令,要县里供三十匹战马。
“我那个牲口坊,统共都凑不出三十匹马!军营那边倒是多,可他们都当宝贝疙瘩舍不得送前线去糟践,这不是难为人吗!”
徐达夹了粒花生米,给他出主意:“去跟多戈玛人换,他们那边养的马匹又多又好,价格也实在。”
“啧,那些蛮人,话都说不利索,连比划带猜,换起来也麻烦得很。”张海闷声道。
赵熠正端着酒杯,听到“多戈玛”三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放下杯子,不动声色地追问道:“张大哥,这多戈玛是一群养马的游牧人吗?”
“怎么,赵老弟也知道他们?”张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赵熠心里冷笑一声:岂止是认识,还交过手,差点没把他们一个部落给打散了。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道:“听人提起过。只是不知道,咱们这边通常拿什么跟他们换马匹?”
张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几个字:“铜,还有铁。那些蛮子精得很,就认这两样东西。”
赵熠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原来铜铁竟有这样的交易渠道!
他竭力稳住心神,不让内心的波澜显露半分,一个大胆的念头却在心底悄然滋生,得想法子跟他们换些铜铁!
第86章
“原来是拿铜铁换马匹。”赵熠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却悄悄往张海脸上瞟。
张海吓得一咧嘴,连忙伸手拽住赵熠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可不敢乱说出去啊, 这要是被官家知道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赵熠心里一紧,连忙也压低了嗓子,“哦?原来官府不许做这买卖?”
“自然是不许的!”张海把声音又往下按了几分, 粗糙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打从大秦开国起,这盐铁就是顶顶要紧的军国之物, 半点不能流到外族人手里。虽说这些年对盐的管束渐渐松了,可铜铁不一样,别说兵器,就连那没炼过的铜矿、铜土,私自采炼贩运都是要问大罪的。”
“那刚才张大哥您说的……”
“咳——”张海挤了挤眼,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各处的军营里头, 年年都有废旧的兵器要汰换。这些家伙事儿呢,一部分是送回炉里重铸,还有一部分……”他索性侧过身子,厚实的肩膀几乎挡住了赵熠的半张脸,把声压成了气音, “就悄悄地拿出来卖了,这里头的油水大着呢!”
原来如此, 回炉重铸这事儿本就说不准成色,多点少点也没人仔细追究, 余下的那些铜铁,便被有心人暗中倒腾出来。价格虽不算贵,可寻常百姓就算手里攥着钱,也摸不到这样的门路。
张海说完打了个酒嗝,一股子羊肉的腥膻混着浑酒的酸气直冲出来,赵熠毫无防备,被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硬是把那股酸水压了回去,这才重新堆起笑脸:“没想到张大哥还能攀上这样的门路,真是让小弟佩服得紧!唉,不像我们这些种地的,想买把割庄稼的镰都寻不着。秋天收粮,家里的老人还得拿石刀一点点磨,几亩地下来,腰都快累断了。”
一旁徐达也喝了不少,浑酒虽说度数不高,却最易上头,他满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几分,拍着桌子道:“这有啥难的!找你们张大哥,多了不敢讲,百十斤还不是随随便便就给换了?”
赵熠一听,眼睛登时瞪得溜圆:“当真可以?”
张海笑着连连摆手:“我也就是领你去寻个熟人。百十斤嘛,还在情理之中,再多,我可就不敢胡乱应承了。”
“够用够用!”赵熠忙不迭地点头,“就是打些锄头镰刀、铁铲犁头之类的农具,费不了太多料。”
“那成。”张海眯起眼,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在赵熠眼前晃了晃,“我给你算这个数一斤。”
赵熠心里又泛起嘀咕,这些人怎么尽喜欢打哑谜?什么价直说便是!可眼下自己有求于人,不好露出半点不耐,只得耐着性子笑着问道:“小弟从没买过这种铜铁,实在不懂行情,张大哥就给我个明白数,合适的话我便置办一些。”
“三百钱一斤,如何?”
这价码自然不是寻常废铜烂铁的价钱,张海夹在中间总要抽些油水,这个道理赵熠心里明镜似的。况且这个时代的一斤,跟后世可不一样,十六两一斤,这一百斤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六十斤重!
这价钱算实惠到家了,在铺子里正正经经买把镰刀,少说也要四五百钱,那铁皮还打得薄得像纸似的,割不了几茬庄稼就卷了刃。最要紧的是,去官铺买铁器要登记户籍,像他们这样压根没有户籍的山里人有钱也买不着。
也正因为如此,多戈玛人才会冒风险用马匹来换铜铁。像他们这等异族蛮人,一向被中原官民提防得紧,把铜铁卖给他们,无异于养虎为患。可就像张海说的,只要有人就有私心,有钱赚的地方,就拦不住暗中交易的买卖。
这一顿饭直吃到快宵禁才散,赵熠抢着会了账,那一盆炖羊肉、几碟小菜并一摞大饼,足足花掉他四百多钱。掏钱的时候,他心疼得直嘬后槽牙,可转念一想,明天就能置办上铜铁,这一笔花得值!
从食肆出来,夜风一吹,几个人的酒意都散了几分。一行人回到客栈,日先拐去牲口棚瞧了瞧那几头毛驴,见它们都已经吃饱喝足,安安静静卧在干草堆里歇息,这才放心回屋。
屋里是大通铺,没有被褥,只铺着厚厚的干草垫子,上面横着几个硬邦邦的木头枕头。大家都不用脱衣裳,直接往草垫子上一倒,没一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赵熠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还为明天能买到铜铁而滚烫着。他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日,小声问:“你猜今儿吃饭的时候,卖咱们牲口的那个大哥说什么了?”
“我依稀听见,他们好像提到了多戈玛,还有什么……铜铁?”日侧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是啊!你居然听懂了这么多!”
日忍不住笑道:“天天跟你腻在一处磨耳朵,虽说讲不好,但多少能听懂些。”
“真厉害!”赵熠由衷地夸道。
“你才厉害。”日语气带着几分失落,“你那么快就把部落里的话学会了,可这么久,我才会说几句中原话。”
“那不一样。”赵熠认真道,“学习的环境顶要紧,我在部落的时候,人人都只讲部落的话,我为了跟大家说上话,就只能拼命学。你在山上又用不着说中原话,自然不容易学会。往后咱们多下山,多跟这些中原人打打交道,时间久了,你肯定能说得很好。”
“嗯。”日应了一声,又把话头拽了回来,“你还没说完呢,他们提多戈玛做什么?”
“他们说,有人拿铜铁跟多戈玛人换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