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日的声音骤然拔高,“当初打仗的时候,那些多戈玛人手里竟有那么多铁刃,原来都是跟中原人换来的!”
“嘘——”赵熠连忙按住他的胳膊。旁边的人被这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翻身又睡了过去。
日把声音压低:“那咱们……”
“我不光打听到这个,”赵熠的眸子在暗中发亮,“我还从张海嘴里,问到了怎么买铜铁。”
“能买到铜铁?!”日猛地攥紧了赵熠的手腕,声音又差点控制不住。
“反正张海是这么应承的,咱们手上的钱也凑手,就是不知道明天他具体怎么操办。”
赵熠实在是困极了,一整天奔波折腾,这会儿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眼皮便再也撑不住,合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日却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有了铜铁,就意味着能打出更多锋利的刀斧。上山狩猎会变得更安全、更趁手,要是再有别的部落来犯,他们也不必再拿木棍石斧去跟人家的铁刃硬拼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干格落部落的一行人便早早起了床。
院子里有口老井,井水清冽沁凉,大伙打了水胡乱梳洗一番,便牵着毛驴去前头退了房。
早饭还是在那家包子铺吃的,主要图个人多方便还便宜,几十个热腾腾的包子拢共不过六七十文钱,比昨晚那顿炖羊肉不知省了多少。
吃饱喝足,一行人便跟着赵熠朝城北的牲口坊走去。
徐达今天没有来。人家好歹是皮草行的掌柜,哪有工夫天天陪着旁人到处闲逛。昨天在饭桌上跟张海约好了,今日就在这里碰头。赵熠心里有些打鼓,也不知张海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还记不记得这事,可别醒来后就把昨晚答应的给忘了。
幸而,赵熠刚上前去打听,里头伙计进去通报不久,张海就满脸是笑地迎了出来。
“张大哥!”
“哎,小赵兄弟。”张海还是那副和气的模样,没等赵熠开口,便冲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都记着呢。
赵熠松了口气,两人并肩走着,随口寒暄起来。
“昨儿个忘了问,小赵兄弟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咱们周县本地的。”
“实不相瞒,我们是杨店镇那边山上的村子里过来的。”
“杨店我听人讲过,离这儿可有一百多里地呢。”
“可不是嘛!我们跑这一趟实在不容易,这才特地买了牲口好往回拉东西。”
张海点了点头,忽然把声音压低:“待会儿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边的人少不得要盘问几句,你记着,万万不可说你们是猎户。”
“为何?”赵熠脚步微微一顿。
“咳,北边山上的猎户大半都是蛮人,这铜铁最忌讳的就是落到他们手上。”张海说着,回头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日一行人,又补了一句,“你就说你们是山里的农户,买铜铁是用来打农具的,这样说兴许能让你们多置办些,要不只怕人家不肯卖。”
“多谢张大哥提点!”赵熠心里一暖,这些细处,若非有人指路他压根就想不到,果然还是得有熟人帮衬。
张海摆了摆手:“不用谢。到了那儿你少说话,我帮你跟他们交涉。还有,换了铜铁也不能就这么明晃晃地拉出去,得寻些东西遮盖遮盖。你们还要买别的吗?”
赵熠忙道:“还要买几筐盐巴。”
“那正好,把铜铁埋在盐巴底下,出城的时候,我顺道帮你们打点打点,省得被查出来,大伙都麻烦。”
“太感谢您了!”赵熠这下是从心底里感激起来。这位张大哥虽说从中赚些银子,可这些指点却是实打实的恩情,桩桩件件都替他设想周全了。
看来这回是真遇上贵人了。
第87章
张海带着一行人朝一条偏僻的细道走去, 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待会儿,你让你那几个兄弟在附近等着,人多了惹眼。”
“哎, 省得省得,我就带我这一个弟弟去。”赵熠伸手拉了拉身旁日的胳膊。日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嘴角微微一扬, 冲他点了点头。
“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张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神色比刚才严肃了几分,“我虽帮你引荐,但最后能不能买到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人家不肯卖,赵老弟也别挑我的理,更别往外说。要不是看着你和老徐相熟,我断不会跟只见了两面的人做这桩买卖。”
赵熠听罢, 立刻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张大哥这是哪儿的话!您能帮我们引荐, 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不管这桩买卖能不能成,我都认您这个哥哥!”
张海哈哈笑起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人性格豪爽和徐达又是多年的朋友,身边的客源大多是朋友间口耳相传引荐来的,轻易不肯带生人露面。毕竟这种买卖, 真要是出了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很快, 几人便走到了街后一条幽深弯曲的巷子里。赵熠让其余人牵着驴在原地等候,自己和日则背上藤筐, 紧跟着张海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张海上前敲门,不多时,院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与他年纪相仿的汉子面孔。
“稀客啊,海子你咋来了?”那汉子上下打量着他。
张海往后努了努嘴,低声道:“带生意来的。”
那人探出脑袋,瞧见后面跟着的赵熠和日,眉宇间立刻拧起一丝警惕,低声道:“生面孔。”
“徐达给引荐的。”
赵熠适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朝对方客气地点了点头。
“先进来吧。”汉子把门完全打开,等几人跨进门槛,又探出头朝巷子左右看了看,才轻轻合上了门。
小院不大,坐北朝南,三间低矮的泥土房静悄悄地蹲在日光下。不过院子后身却不寻常,一条隐蔽的小路直接通往城外的军营。
这人姓司马,单名一个丁,在军营里专管伺候马匹的活计。因为都是和牲口打交道的,所以跟张海熟识多年。
这倒腾废旧铜铁的生意,也是近几年才悄悄做起来的。司马丁长年待在军营,能接触到那些淘汰下来的铜铁,零零碎碎地往外倒腾,做起了这门营生。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张扬,每次卖出的数量都不多,所以这几年倒也一直平安无事。
进了屋,张海便热络地跟司马丁聊起来,还给赵熠编了个身份,说是徐达住在乡下的远房表亲,家里种了不少田地,眼下正缺农具,才特地大老远跑过来想买些铜铁。
司马丁将信将疑,拿眼上下打量了赵熠几番,转头问张海:“他要多少铜铁?”
“看你能给多少,多了不嫌多,少了也不嫌少。”张海笑着把话递了过去。
司马丁微微眯起眼,“呵,胃口还不小,干什么用啊?”
张海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庄子上种地,想着打点镰刀、锄头、铁铲,若是有富余,就再做几把菜刀、剪子。”
司马丁听完,脸上的疑虑淡了几分,点了点头道:“百八十斤差不多够用了。”
“你看着搞,我这小兄弟不差钱。”
赵熠跟着连连点头附和,他心里清楚,铜铁这玩意儿买一次不容易,山里又是常年缺铁,能多买些自然要尽量多囤一些。
“成,你们先在这等着吧,我过去问问。”
司马丁说着从后门出去,径直朝军营方向走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赵老弟坐啊。”张海倒是一脸轻松,坐在木凳上招呼他们,“他既答应了卖你,就不会反悔。不过那些铜铁品相不大好,都是些生锈磨钝了的兵器。你们要是想要好使的农具,得自己拿回去重新打磨。”
赵熠连忙道:“我们省得,能买到就不容易了,哪还能嫌弃呢。”
“是这个理。”张海叹了口气,“这些年官家对铜铁管得太严了,能弄出来这么一点,已是不易。要是还嫌东嫌西,可就真没别的法子了。”
闲聊了约摸十来分钟,司马丁便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他额角沁着一层细汗,进门便压低声音说:“你们来的还真是时候,前两日军营刚淘换下来一批兵器,比之前那批强多了,我带你们过去挑。”
“哎!”赵熠眼睛猛地一亮,忙不迭地拉起日,背上藤筐,紧跟着司马丁朝军营走去。
出了后门,入眼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扑扑地贴在营地的背阴面。前头则是空旷的校场。这个时辰,营里的兵都出去操练了,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和干杂活的留在营里。
司马丁显然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领着二人沿着后头僻静的小路一溜小跑,来到军营库房,门口早就守着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头。
“快进来,别被人瞧见!”老头压着嗓子连连招手,声音干哑又急促。
赵熠握紧了日的手,只觉得手心有些湿漉漉的。两人跟着司马丁快步往里跑,心跳得又重又急,像做贼一样,紧张又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人刚一进去,老头立刻关上大门,屋里霎时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正当赵熠和日心生警惕时,“嗤”的一声,老头擦着火镰,点着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晃了晃,照出旁边地上堆积如山的废旧兵器。
“要多少自己挑,挑完了再称重。”
“哎,知道了。”
二人放下背上的藤筐,蹲在兵器堆旁,开始仔细挑拣起来。这些兵器多半是折了刃口的,还有一些锈得实在太厉害,已经完全没法修复再用。
赵熠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看着差不多还能打出铁来的,就往筐里扔。日却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细细端详。
忽然,他在一堆锈铁的下面,摸到了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剑,好奇地将其抽了出来。
这把剑实在太短了,大约只有一尺多长,剑身布满密密的暗色花纹,只两侧开了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试了试刃口,指尖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嘶。”
“怎么了?”赵熠闻声连忙凑过来,眼里满是紧张。
日将手指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低声道:“没事,接着挑吧。”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柄短剑,手指沿着剑脊轻轻拂过,然后将它小心地放进了筐底,才继续去翻找其他兵器。
两人眼疾手快,一人装了沉甸甸的大半筐,那老头就不让再拿了,在一旁急声催促:“快点快点,赶紧出去了!”
“哎,马上!”赵熠匆忙捡起一截断成两半的戈扔进筐里,两人在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离开库房。
出了门,明亮的日光兜头洒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司马丁在前头压低声音招呼他们赶紧跟上,三人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军营,直到拐进自家院子,司马丁才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去称重,价格就按老张说的给。”
“好,真是麻烦您了。”赵熠满脸感激。
司马丁摆摆手,懒得客套。张海也从屋里走出来,二人搬出那杆老旧的木秤,开始给两筐铜铁称重。铜铁物件儿压秤,刚才背着跑的时候还没觉得多沉,这一称,竟足足一百七十多斤。
按照三百钱一斤的价格,一共是五万一千钱,合五十一两银子。
张海大手一挥,直接给抹了零:“给五十两就行。咱们也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以后再有需要还来找我!”
“成!张大哥真是个痛快人!”赵熠麻利地掏出五个沉甸甸的十两银饼子,结清了账。
这两筐铜铁还不能就这么大咧咧地背出去,万一半路上被巡逻的小吏瞧见,少不得要盘问一番,到时候惹出麻烦可就糟了。
司马丁找来些干草,仔仔细细地塞在上面,将边边角角都遮掩严实了,才直起身郑重叮嘱道:“去吧。离开这座院子,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这件事。否则不光我们跑不了,你们私买铜铁也是重罪,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我们就先走了。”
赵熠和日背起沉甸甸的藤筐,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外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看见蹲在地上的几个人。
方最先发现他们,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喊道:“熠他们出来了!”
其他人一听,呼啦一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小声问道:“怎么进去这么久才出来?我们都想进去找你们了!”
“是啊,刚才我们还商量,如果你们再不出来,就挨家挨户去找!”
赵熠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苦笑道:“幸好没来,不然这桩生意可就黄了。”
田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你们买到铜铁了?”
“买到了。”日轻轻拍了拍身后的背筐。
几个人连忙上手去接他们身上的筐,手刚一托,沉甸甸的分量便让大伙儿心头一喜,一个个激动的脸颊通红,却都不敢大声说话,只用力抿着嘴笑。
“咱们现在去哪?”
赵熠压下心头的兴奋,沉声安排道:“山,你和方牵着这两头驴先去客栈等着我们。其他人跟我去街上买盐和粮食,买完咱们就出城。”
刚才已经跟张海约定好,午时末出城,届时他会在城门处帮忙打点打点。这二人是几个人里性格最稳重的,由他们看着东西,赵熠比较放心。
“好!”方和山牵起挂满铜铁的驴子便往回走,剩下的人则抓紧时间上街,去买盐和其他东西。
*
今天不愧是大集,街上赶集的人摩肩接踵,比他们春天来那次还要多。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炸果子的香气、热腾腾的炊饼味儿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人牵着驴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什么都新鲜,却也清楚正事要紧,不能耽搁出城的时间。
赵熠先打听到盐铺的位置,进去买了满满五大筐粗盐,花了不到十来两银子。这些盐,一来拿回去可以继续跟其他部落交易,地果到了秋天可不值钱,根本换不到好皮子;二来也能用来遮掩藏在下头的铜铁,不然出城时可不好过关。
买完盐,一行人继续沿着长街往前逛。
街边铺子挨个进去转了转,转到粮铺时,果然看见了麦子。这里不光有整粒的麦子,还有磨好的面,当地人叫“灰面”,因为用石磨磨出来的麦粉颜色偏灰。
赵熠问了问价格,麦子是八十钱一斗,灰面则要一百五十钱一斗,价格差了将近一半。他果断买了十斗麦子,一部分拿回去当麦种,一部分留着磨成面。今年过年大家就能吃上正儿八经的饺子了。
正称重的工夫,铺子里走进来一个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问伙计买“饴”。
赵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看那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瞅着柜台的模样,便猜到约莫是什么好吃的,好奇地张望过去。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他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这不就是糖吗!
那种糖类似于后世卖的大块黄糖,米白色不规则的块状,上头布满细密的蜂窝样小孔。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
等那妇人离开后,赵熠便按捺不住地上前询问:“这叫饴?怎么卖的?”
伙计道:“按两卖,一两三十钱。”
这价格可不便宜,一两三十钱,一斤就是三百钱!也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买些给孩子甜甜嘴。赵熠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钱袋,咬了咬牙道:“给我来二斤!”
“好嘞!”伙计没想到他穿得不怎样,一出手却这么大方,麻利地称出两斤饴糖,拿干荷叶一层层仔细包裹上。
出了粮铺,他们又去了上次买过香料的铺子,挑了些花椒大料。赵熠在铺子里捏着那几粒花椒闻了闻,可惜这些东西不好种,不然以丽华的本事,高低得在山里栽上一些。
买完香料,又陆续添了些常用的小物件。下山时老妈特地嘱咐他买些针线和火烛,他也一并买了回去。县城里的东西种类真是多,若非时间紧迫,他恨不得再细细逛上一圈,再添置些零碎东西。
手里还剩下五十两整银子,赵熠不打算花完。毕竟下次还能不能换到皮子还两说,这些钱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紧赶慢赶回到客栈,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先前买的铜铁分散装进各个藤筐里,上面仔细盖好盐和粮食。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终于要出城了。
大概是因为大集的缘故,今天城门口检查的小吏格外多,个个目光如鹰隼一般,在行人与货物之间扫来扫去。
赵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张海的身影。可目光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沉了下去。
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莫不是……这人临时变卦,不来了?
第88章
日也察觉出赵熠的紧张, 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张海跟我约好午时末带咱们出城,这会儿时辰差不多了, 怎么还没来啊。”赵熠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朝巷口张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能有事耽搁了,咱们再等等。”日也拍拍他的肩膀, 语气沉稳,但目光也不由得往城门方向瞟了瞟。
赵熠不安地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个人找了个墙根下的阴凉地方等着,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光。结果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眼看着赶集出城的人越来越多,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络绎不绝,城门口渐渐空荡下来,他们这一伙人就显得格外惹眼。
几个小吏瞧见了他们, 趁着没什么人出城,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盘问。
眼见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 赵熠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张海的声音。
“卯子!”
“哎,二伯你咋来了?”为首的小吏看见张海,脸上立刻堆起笑, 打了声招呼。
张海紧赶慢赶地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衣襟也被汗洇湿了一大片。他朝赵熠使了个眼色,随即拉着小吏到旁边耳语了几句。那小吏回头瞟了赵熠他们一眼, 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几个兄弟回到城门口去了。
“张大哥你终于来了!”赵熠激动地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刚才紧张得手脚都发软,这会儿一松懈,腿肚子直打晃。
“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张海抹了把脸上的汗,“好在有惊无险,你们快收拾收拾准备出城吧。”
赵熠连忙招呼身后的兄弟们牵着驴子出城。有张海在旁边帮忙,小吏没怎么仔细检查,只掀开盖在上面的茅草象征性地看了看,摆摆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赵熠看得分明,前头那些人过关的时候,这帮小吏可是把筐篓翻得底朝天才让走的。
一行人出了城门走出老远,赵熠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捂着砰砰狂跳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看那座古朴厚重的城门,青灰色的城砖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光。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在古代做点买卖可真不容易啊!
*
远在部落的老赵夫妻,正在院子里头一回尝试做豆腐。
豆子是提前一天泡好的,原本圆嘟嘟的黄豆经过一夜凉水的浸泡,个个胀成了原来的两三倍大小,黄澄澄的,像一盆胖乎乎的小珠子。
泡好的豆子变得柔软,用手轻轻一捏就能迸出乳白的汁液。做豆腐得先把这些豆子磨碎了,用磨出来的豆浆点出豆腐。
石磨是前几天在石那凿的,上下双层,只有脸盆大小,青灰色的石面上凿痕细密整齐。别看个头不大,用起来可方便了,不光能磨豆腐,还能磨谷子,以后要是种了麦子拿来磨面也趁手。
做豆腐的模具是老赵自己钉的,木板刨得光溜溜的,严丝合缝。过滤用的布是之前赵熠买回来的细布,刘丽华咬着牙裁了四四方方的一块,下剪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裁多了浪费一寸。
点豆腐用的是石膏水,可惜没有卤水,点出来的豆腐味道可能会差一些。不过在这种时代能吃上豆腐,还要啥自行车啊。
一切准备就绪,大清早老两口便在院里支起磨盘,开始磨起豆腐来。
院子里晨光清透,远处山峦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雾,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凉气息。几只不知名的鸟雀落在院外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刘丽华一边往磨眼里填豆子,一边回忆起童年的往事,“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二奶家就有这么一个小石磨,我奶总带我去磨豆子,磨完了回去做豆腐,豆渣炒着吃,可香了。”
老赵擦了把额头的汗,双手握着磨盘旁边的木头把手,一圈一圈地转着。“这小东西还挺沉,等驴回来了让驴拉。”
刘丽华扑哧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你可别糟践那驴了,到了咱家前后都没歇过脚。儿子说明年要配崽子呢,好好养上一冬,明年开春就能带上崽子了。”
“下了小驴养两年就能干活了,这么一想日子也挺有奔头。”赵宝钢点了下头,咧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连推磨的胳膊都觉得轻快了几分。
“爷——奶——”屋里多多睡醒了,拖着长音叫人。
“哎,在院里呢。”老两口异口同声地应道。
不多时多多从屋里跑了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凉丝丝的地面上。九月份的山上清晨已经十分凉爽,他只穿了一件薄单衣,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可不行这么穿,快去把坎肩穿上,别着凉了!”刘丽华赶紧放下手里的豆子,皱着眉头催促。
“哦。”小孩又蹬蹬蹬跑进屋,不多时身上多了一件灰色兔毛做的小马甲。马甲做得精致,毛茸茸的裹着小身板,衬得他整个人像只圆滚滚的小灰兔。这马甲是兰给做的,多多和小宝儿一人一件。
兰大概觉得愧对日,从小没怎么照顾过他,所以对多多和小宝儿格外上心,瞧着颇有些隔辈亲的感觉。
“奶,你和爷爷做什么呢?”多多搬了个小木墩坐在旁边,双手支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满是好奇。
“做豆腐,待会儿做好了给你尝尝。”
“嗯!”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桶豆子添水磨了满满两木桶豆浆,乳白的浆液泛着细腻的泡沫,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豆香。
这些豆浆里还有豆渣需要过滤掉,然后将过滤好的豆浆倒进锅里煮沸。这法子是生汁豆腐,用石膏点比较好。北方卤水豆腐多是把豆浆熬煮开再过滤,那叫熟汁豆腐,卤水点出来滋味最醇厚。
刚巧隔壁的采也起来侍弄菜园子了,看见他们正在忙活,便直起腰来扬声问道:“华,你们弄啥呢?”
“嗨,这不是种了点黄豆,闲着也是闲着,磨点豆腐吃。”刘丽华笑着应道,手上滤豆浆的动作没停。
“啥叫豆腐?”采一脸困惑。
“这……我也说不明白,等做好了给你一块尝尝。”
采腼腆地笑起来,“我拿谷跟你换。”
部落里的人也有这点好处,虽然没有什么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但同样不欠人情。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交换,鲜少有人白拿,你帮我我帮你,都算得清清楚楚。
二斤多豆子磨了将近两个小时,给老赵手心磨出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刘丽华一边心疼丈夫,一边嘴上不饶人地嘟囔,“干点活就要工钱,磨这么点豆子手还能磨出水泡。”
“你试试嘛,这小磨难推着呢。”老赵苦着脸,把手伸过去给她看。
夫妻俩念叨叨地抬着木桶进了屋,浓郁的生豆浆气味一路跟着飘进了灶房。刚巧小宝儿也睡醒了,自己套上小马甲下了地,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揉着眼睛拉住刘丽华的衣摆,“奶,肚肚饿。”
刘丽华擦了擦手,弯下腰揉着小宝儿细软的头发,轻声笑道:“奶这就生火,待会儿给你煮豆腐脑吃。”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叫豆腐脑,含着手指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灶台。
石釜个头小,熬了四锅才把豆浆熬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满屋子都是温热的豆香气。趁热乎刘丽华盛了一大碗放在旁边晾着,待会儿喝点原汁原味的豆浆,那才叫一个香。
熬好的豆浆里倒了一点石膏水,夫妻俩也不知道比例对不对,两双眼睛紧盯着桶里,看着豆浆慢慢起了絮状,这才盖上盖子等豆腐凝成豆花。
大概十来分钟,桶里的豆浆凝结成了软软嫩嫩的豆腐脑,颤颤巍巍的,像一大块白玉色的云朵。到这一步就能吃了,老家早餐店就有专门卖豆腐脑的,至于搭配豆腐脑的卤子,甜咸一直是网络上必争之事。
赵家是北方人,吃的自然是咸卤子。切的咸肉丁和泡好的蘑菇丁,用猪油在锅里炒得滋滋作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用地果粉勾芡,浓稠的卤汁浇在白嫩的豆腐脑上,那滋味绝了!
刘丽华一人盛了一大碗,余下的倒进提前准备好的豆腐模具里,上面盖上木板,搬了块石头压上去往外挤水。
通常压一个小时左右豆腐就成型了,不过自家吃用不着压那么久,半个小时就够用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吃豆腐脑,热腾腾的碗捧在手里,俩孩子虽然头一回吃,但味觉瞬间被那嫩滑的口感俘虏了,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夸好吃。
赵宝钢喝了一口,砸么着嘴,眯起眼睛回味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道:“好几年没吃着这味道了,真香啊。”
刘丽华放下碗,叹了口气。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夫妻俩都想起了原来世界的亲朋好友,一晃他们来了都快三年了……
“也不知道爸妈身体怎么样了。”赵宝钢低声说了一句,手里的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没了再吃的心思。
刘丽华鼻子发酸,扭过头擦了把眼角,声音有些哑,“想那些干啥,咱们也回不去了。”
小宝儿见奶奶掉了眼泪,紧张地放下勺子,连爬带蹭地凑过来,一把抱住刘丽华的脖子,用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奶,不哭哭,宝儿抱抱。”
“哎,奶奶没哭,眼睛里进沙子了。”刘丽华赶紧挤出笑容,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窝里。
“吹吹。”小家伙撅着油乎乎的小嘴,认真地帮她吹眼睛,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刘丽华心里这股暖意直往上涌,抱紧了孩子亲了亲他的发顶,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还回什么回啊,为了这俩孩子也舍不得回去了。
吃完饭,豆腐也压成型了。打开模具,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淡黄色散发着温润的豆香。除了模样略微粗糙了一点,其余跟后世买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赵宝钢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也一样,就是口感稍微粗了些,可能跟石磨磨得不够细有关。
不过还是那句话,能在原始社会吃到豆腐,哪还有别的要求了!
第89章
二斤豆子出了八斤多豆腐, 刘丽华留了一半,剩下的切成匀整分作几份。先给采家送去一块,又给苗家一块, 隔壁亲家自然也不能落下,再就是川和祝两家,各送了一块。
去采家时,采早早就把谷子备好了, 用木盆装了冒尖的一盆。刘丽华刚一进门,采便不由分说就要把那盆谷子往她怀里塞。
“太客气了,一点豆腐哪值当换的。”刘丽华连忙摆手, 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采见实在送不出去,便也不再勉强,爽快道:“那等元打猎回来,给你送块肉去。”
大家都知道赵家不会狩猎,日和熠在家的时候还好,有年轻力壮的顶梁柱撑着。如今两人都不在家, 老两口带着孩子,只能吃一点部落分下来的肉。对于不打猎的人家, 部落分配的食物十分有限,好在赵家人会种田,倒不至于饿着。
刘丽华没再推辞,嘴角弯了弯:“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到家端起第二块豆腐, 刘丽华往苗家走去。
苗又怀上了,眼下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 小腹微微隆起,走路时总要一手撑着后腰。部落里没有专业的避孕法子, 妇女多是一个接一个地生,更何况苗还有两个丈夫。
苗自己也喜欢孩子,只是这世道夭折率高得惊人,前面接连没了的孩子把她心疼得够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自打有了小树后,情况才渐渐好转,脸颊重新有了血色,眼里也有了光,这一个孩子自然也是满心期盼的。
“华,你来啦。”苗正坐在木墩上摘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眼一弯。
苗家的院子打理得齐整,一圈矮篱笆围着个小菜园。以前她哪会种菜,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自打跟刘丽华交往后才学会了种菜,虽然拢共也就几样,但平时炖肉时丢一把进去,那滋味比从前盐水煮肉不知好了多少。
“来给你送点吃的。”刘丽华笑盈盈地走过去。
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只见碗里躺着一块米白色四四方方的东西,细腻光滑,微微颤动着,像凝固的云朵一般。
苗端详了半天,好奇道:“这是啥?怎么吃?”
“这叫豆腐,拿大豆做的。我跟你姐夫磨了一早晨才做出几斤来,自己留了一半,给你们送一点尝尝味道。生吃就行,也可以拿来炖肉炖菜。”刘丽华细细地交代着。
“哎哟,你们自己留着吃多好!”苗受宠若惊地捧着碗,连忙腾出一只手拉住刘丽华,把人往屋里让。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小树呢?”
“被肥带出去玩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山头疯呢。”苗搬出两个打磨光滑的木墩让她坐下,又从瓦罐里倒了两碗热水递过来。“熠他们还没回来呢?”
“没有,这次走了又快两个月了,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呢。”提起儿子,刘丽华忍不住叹了口气,以前也没发现这孩子这么能折腾,山高路远的,当娘的心时时刻刻都悬着。
“你家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像我家那两个只会打猎。”苗宽慰道。
刘丽华摇了摇头,“会打猎就是大本事,你姐夫上山都费劲别说打猎了,走一截山路就喘得不行。”
“那不一样,钢会种地,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也就这点能耐了,要是再不会种地,一家子都得饿死。”刘丽华苦笑着摆摆手。
苗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春天种地那会儿,部落里不少人都看热闹,等收了地果就全傻眼了,你知道归不?”
刘丽华点点头:“有点印象。”部落里拢共三百多号人,常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听说过这个人。
“夏天那会儿,他去别人家地里偷挖地果,让人逮住了,打断了一条腿。”苗撇撇嘴,眼神里满是鄙夷。
“哎哟!”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种地的时候他们两口子都图轻快,谁都不去地里干活,草长得比苗都高。收地果的时候来我家里借,我没借他,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呢,借给他我们吃啥?没想到他敢去偷挖别人家的。”苗一向看不上归,提起这件事语气里也满是瞧不起。
刘丽华不愿意议论人家长短,但心里也暗暗记下,往后断不会跟这种人打交道。她岔开话头:“部落里的人都知道种地的好处了,明年肯定更多人跟着种。”
“是呢,”苗眼睛一亮,“我打算开春的时候把地往山上再开两亩,也种上你们种的那种豆子。”说着又端起豆腐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端详,“这就是拿豆子做的?”
“是啊。”刘丽华把做豆腐的过程细细跟她说了一遍,从泡豆子到磨浆,再到点豆腐压实,听得苗瞠目结舌,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她用指尖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豆香在舌尖化开,半晌才感叹道:“华,你们真厉害,这种吃法我们想破头也想不到。”
刘丽华心里暗道,要不是活在千年后,他们也想不到这种吃法啊。面上只是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时辰不早了,刘丽华起身要走,苗赶紧进屋,从竹篮里拿出四个鹅蛋硬塞进刘丽华怀里。
“家里有,不用给我拿。”刘丽华推让着。
“给多多和小宝儿煮着吃,别推了,一会儿摔破了多可惜。”苗死死护着那几个蛋,语气里带着嗔怪。
刘丽华无奈地收下,从苗家出来时已快晌午了,回到家,老赵也刚回来。他给亲家送了一块,又给川送去一块。豆子地进了野猪,要不是川帮忙张罗人手,那点豆子全得糟践在地里。人得记恩,这是赵家一贯的做派。
“咋样,都送了吗?”刘丽华询问道,一边把鹅蛋放进灶房。
“送了,他们尝了都说味道好,问我是咋做的,我给他们说了一遍,大伙都摇头嫌费劲。”老赵笑着摇摇头。
刘丽华忍不住笑出声来:“打铁、撑船、磨豆腐,人生最苦的三件事,好吃的东西哪能这么轻易就做出来。”
“要是有现代的磨浆机就好了,几分钟就磨完了。”老赵半开玩笑地感叹。
“那还用你说。下次再做豆腐可别忘了揭几张豆皮,晒干了拌凉菜吃,又香又有嚼头。”
“你不说我都忘了,成!等冬天多做点,冻冻豆腐涮锅子也是一绝!”
*
天气一天天转凉,下山的时候还穿不住长袖,回来时早晚不穿上皮袄都扛不住。
山风裹着寒意从谷口灌进来,把满山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黄的红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阿嚏!”赵熠揉揉鼻子,一早上连打四五个喷嚏,头有些昏沉沉的,感觉好像要感冒。
日打水回来,把皮水囊搁在地上,见状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着凉了?”
赵熠睨了他一眼,鼻音浓重地哼道:“还说呢,昨晚非拉着我去树林里……”
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耳根微微泛红。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一路两个人想要亲近着实不容易,白天赶路晚上宿营,时时刻刻都跟大伙在一起,只能夜里抽空偷偷找地方搞一下。
昨晚月色朦胧,林子里的风裹着松脂的香气,两人做得时间长了些,赵熠出了一身汗,脊背上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可不就着凉了。
日从皮袋子里翻找半天,找出祝给带的伤寒药。乌漆嘛黑的一团,也不知是什么草根树皮配的,放进开水里煮沸,空气弥漫着一股酸苦酸苦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
赵熠喝了一碗,苦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舌尖都麻了。忽然想起筐里有糖,赶紧翻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压了压。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总算把那苦味冲淡了些。
剩下的糖仔细包好重新放回去,这点糖买得不容易,他舍不得分出去,打算带回家给两个娃吃。
这次他们没有直接回部落,而是中途改道,先去附近几个小部落转一转,拿盐巴换些皮子。秋风打着旋儿掠过荒原,枯黄的草浪一层层涌向天边,远处的山峦已经染上了深沉的黛青色。
在塔南部落南边有一个叫狼山的小部落,拢共几十个人聚居在山坳里,几排粗木搭成的屋舍错落着,炊烟袅袅升起。上次路过时打过交道,说话都比较和善。赵熠打算拿一筐盐跟他们换些皮子,马上入冬了,好皮子正是紧俏的时候。
去交涉的是日和塔南的图和加,大伙都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万一对方见利忘义起了打劫的心思,荒山野岭的连个帮手都没有,那就麻烦大了。
他们只背了一筐盐过去,价格跟杨店一样,十来张皮子才能换一斗盐,熊皮和虎皮多换些。当然,这种小部落猎到熊虎的机会少之又少,基本上都是狐皮、鹿皮和一些貂皮。
日只挑好的换,指尖从毛锋上捻过,不满意的便摇摇头搁到一边。最后拿一筐盐换回来满满一筐皮子,约莫二三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十月回到了部落。
这一次没有赶在半夜回来,夕阳坠在天边,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挂在山脊上,金色的余晖洒满整片山头,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秋意盎然的袒图大地上依旧生机勃勃,晚归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林梢,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鹿鸣。
熟悉的茅草屋和栅栏渐渐映入眼帘,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温暖而亲切。
路上遇见不少熟人,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打招呼:“回来啦!”
“回来了!”赵熠高声应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这一趟走得可够久的。”
日笑着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部落里还好吧?”
“挺好的,都开始秋猎了,前几天森他们猎了一头虎,那家伙个头可不小呢,虎皮摊开来足足占了半间屋子!”
“真厉害,等闲下来一定过去瞧瞧。”
说话间已经来到部落中心,大伙先把驴牵到饲养牲畜的圈里,那驴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在木槽边埋头喝水。解下装着盐和铁器的藤筐,几个人合力搬进升的院子里。
兰听见声音忙从屋里出来,“日,你们回来了!”她眼眶微微泛红,几步抢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
“阿娘。”日咧嘴一笑,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去叫你阿父!”兰脚步匆匆往外跑,不多时,升带着石和平过来了,三个人刚才还在一起商议事情,听闻日他们下山回来了,二话不说便一齐赶来。
“又买了这么多盐!”石望着地上几个鼓鼓囊囊的藤筐,忍不住惊叹。
赵熠擦了把汗,嘴角一勾,神秘兮兮地说:“这里头可不光是盐。”
“还买了啥?”
“铜铁!”日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啥!”三人异口同声,齐齐愣在原地。
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每次下山全凭运气。运气好的时候能换到一点,运气不好翻遍整个集市也寻不着。
上次跟多戈玛人打仗就吃了没有兵器的亏,石矛和石刀拼杀起来根本不禁用,三两下就断成几截。若不是对方太大意,只怕干格落和袒图早就被打下来了。那段日子的心惊胆战,升至今想起来仍然脊背发凉。
铜铁成了升心里的一块病,日夜惦记着。如今听闻儿子他们居然买了铜铁回来,激动得难以言语,嘴唇微微发抖,赶紧找出空筐,弯下腰从盐里开始一件一件清点里面的铜铁器。
分拣的事用不着赵熠和日,这一路大伙都累坏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安顿好之后,便各自回了家。
这一趟回来就不出去了,天气马上就冷了,家里该储备过冬用的木头了。
一盏小油灯在夜色里发出暖融融的光,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在土墙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赵家一家人难得团聚在一起,围坐在木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橘黄色的光。老赵特地杀了只大公鸡,炖了蘑菇和地果,汤汁浓郁,香气四溢。
丽华烙了拿手的韭菜盒子,焦黄酥脆,摞了满满一盘子,升还专门让人送来了一条鹿腿,肉质鲜红紧实,是今天刚猎的。
本来赵宝钢想邀请亲家一家也过来吃点,被升摆手拒绝了:“他们刚回来,吃些东西休息休息,等缓过劲儿来再聚也不迟。”
“成!”老赵心里一暖,亲家公为人处世真没得说。
刘丽华一个劲儿给两个儿子夹菜,筷子上下翻飞:“多吃点,看你俩瘦的,脸上都凹下去了。”
“够了妈,真吃不了了。”赵熠捂着碗连连讨饶。
日闷头狂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口气吃了十五个韭菜盒子,撑得直打嗝。
多多端着一瓢水,迈着小短腿走过来,踮起脚尖送到两位父亲面前。
“好儿子。”日伸手揉了揉多多的脑袋,满身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化开了。
赵熠放下筷子,“对了,爹给你们买了好吃的!”说着起身去灶房,从藤筐最深处翻出从山下买的饴糖。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赵熠一层一层拨开外面干枯的荷叶,终于露出里面块状的饴糖。糖块是淡淡的米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甜香。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多多嘴里,又给小宝儿掰了一块,糖在嘴里化开,甜味瞬间充斥味蕾,俩孩子瞪大眼睛。
“爹爹,是甜的!”奶声奶气的欢呼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惹得大伙哈哈笑起来。
第90章
赵熠和日终于回了家, 老赵夫妻俩悬着的心可算落了地。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爬起来磨豆腐,给儿子和儿婿尝尝他们新学的手艺。
屋子里, 日和赵熠还在沉沉地睡着。这一路奔波劳碌,在外面紧绷了许久的弦一回到家就彻底松了下来,积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睡都觉得不够。
刘丽华朝屋里探了探头, 见两人睡得香甜,也没舍得叫醒他们。睡吧,难得不上班不上学的, 多睡会儿正好养足了精神头。
老两口一边推着石磨磨豆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刘丽华压低了声音说:“听说这次他们买回来好多铜铁器,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分到一点。”
赵宝钢手上动作没停,摇了摇头道:“够呛。我估摸着,这头一批铜铁,十有八九都得打成兵器。”
他心里清楚得很, 部落现在还是靠打猎为生,武器就是大家伙儿生存的本钱。再加上周边部落一直虎视眈眈, 谁也不敢把来之不易的铜铁先用到农具上。
刘丽华小声嘟囔:“我呀,就想打口铁锅,你是不知道,那石头锅做起饭来没滋没味的,上热还特别慢, 炒个鸡蛋都费老半天劲。”
赵宝钢乐了,“嘿, 你可别琢磨了。打口铁锅少说也得二十来斤生铁,就部落里现在这手艺, 能不能打得出来还两说呢。”
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实在太落后,部落里还在用木炭烧铁的老法子来锻造工具。想把铁打成浑圆的一口锅,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我也就是随口念叨念叨。”刘丽华叹了口气,“儿子他们这次下山,不都说好了分一半东西吗?要不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往后谁还肯干?”
“你放心吧,升不会那么做的。”赵宝钢安慰道,“这次下山,除了小熠和日,还有别的部落的人呢。要是真那么干,不得让人寒了心?”
说话间,豆子已经磨好了,雪白的浆汁顺着石磨的沟槽缓缓淌下来,周遭弥漫着一股生豆子的清香气。
老两口把浆水抬进屋里,开始过滤、熬煮。有过前几次做豆腐的经验,这次做得格外顺手。
赵熠是被身下的炕硬生生热醒的。熬豆浆的时候釜不够大,东西屋的灶台都烧上了,几根粗木柴填进去,火苗呼呼地往上窜,炕面不一会儿就烫得烙屁股。
他从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刚要下地,鼻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豆香味,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趿拉着鞋走到厨房门口,扑面而来的蒸汽又浓又白,把人团团裹住,一时连爸妈的影子都看不清。
“妈,你们做啥呢?”赵熠探着脑袋问。
“睡醒啦?给你俩做豆腐呢,待会儿就能吃了。”刘丽华的声音从热气里传出来,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豆腐?!你们会做豆腐啦!”赵熠又惊又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刘丽华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我跟你爸都做好几回了,手艺好着呢,保管好吃。”
赵熠凑到锅边往里瞧,热气扑了他一脸,锅里翻涌的豆浆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牛奶,香味直往鼻孔里钻。“太好了!我早就馋豆腐了!”
刘丽华顺手盛了一小盆豆浆放在旁边晾着,回头嘱咐道:“待会儿把你买回来的糖放点儿进去,咱们早上喝甜豆浆。”
“哎!”赵熠麻溜地转身回屋去拿糖。炕上日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自己的媳妇儿,长臂一伸就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嘟囔:“怎么醒这么早?”
“爸妈做了好吃的,快起来喝豆浆了。”赵熠被他蹭得脖子直痒痒,笑着躲了一下。
日低头亲了亲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好。”他虽然还不知道豆浆是什么东西,但熠说好吃,那味道肯定错不了。
赵熠把大块的饴糖放在案板上,用石头仔细敲碎撒进豆浆里。糖块在滚烫的浆汁里慢慢融化,拿勺子搅一搅,就变成了一盆热腾腾、甜丝丝的豆浆。这味道他可太熟悉了,穿越前,这是他高中时每天上学的早餐。
那时候学业重,天天摸黑就得爬起来,爸妈都忙顾不上给他做早饭,就给他兜里塞几块钱,让他去楼下早餐店里喝一碗豆浆,再配两个包子和一个茶叶蛋。浓浓的豆香,热乎乎的碗沿,陪他走过了整个忙碌又充实的高中时代。
穿越以后,一家三口就再也没吃过豆制品,如今地里终于种上了豆子,可不得好好施展施展。
刘丽华不光磨了豆腐,还生了豆芽。头一回没经验,温度没掌握好,刚冒出一点小芽就全烂了,白白瞎了一盆好豆子,把她心疼得不行。
到第二回就有了长进,这会儿盆里的豆芽已经有指甲盖那么长了,嫩生生的,看着就讨人喜欢。再等个三两天就能吃了。
黄豆芽和绿豆芽不一样,不单能拿来清炒,炖肉、熬汤都特别香,吃起来咯吱咯吱的,有嚼头,营养也好。尤其到了冬天,满眼冰天雪地连根绿菜叶子都见不着的时候,这一盆豆芽就更显得金贵了。
等一家人收拾妥当坐下来吃早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今天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晚了不少,不过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晚一点儿也无妨。
自己家磨的豆浆,比外面卖的不知浓郁了多少倍,喝进嘴里厚墩墩的,加上饴糖之后甜丝丝的,还裹着豆子特有的那股醇香。多多和小宝儿都喝上了瘾,面前盛好的饭没扒几口,光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喝豆浆。
刘丽华怕俩娃娃喝胀了肚子,等手里的碗一空就不让再添了。
赵熠和日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那一小盆豆浆到底被他俩喝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两人便一起去了升那边,商议分东西的事。
这趟下山,一共去了八个人。除了赵熠和日,其余六个人刚好每个部落两人。今天要分东西,不光是几个人分到手的东西多少,背后还牵扯着三个部落之间暗暗的较劲。
三个部落说是合并了,可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光景,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凑到一起的。
这段时间明里暗里的大小摩擦就没断过,虽然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事,但塔南部落的人始终被袒图原住民另眼相待。就连平日里年轻男女结契,或是挑选安格,也都是先紧着干格落的人,退而求其次才轮到塔南部落。
塔南是主动求着合并过来的,这段时间也确实受了人家不少恩惠,川心里揣着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压着。
今天商议分东西,各个部落的长老都到了,加上一起下山的八个人,足足二十来口子,把升家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从山下带回来的铜铁器具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大大小小,足有五十多件!其中那些大家伙弯刃的戈,还有长柄的矛过去见都没见过。虽然刃口不是崩了就是卷了,但只要回炉重新打一打,照样是一把好家伙。
石蹲在地上看得两眼直放光,摸摸这个,掂掂那个,怎么也舍不得撒手。
他可是部落里数得着的手艺人,之前那几件铁器和铜器,全是他一手打出来的。这回一下子带回来这么多铜铁,可算是有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围观的众人也忍不住啧啧感叹:“咱们这么多年也没换回来多少铜铁,真没想到这帮小子下山走一趟,居然能弄回来这么多!”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全靠熠那小子,他跟中原人搭上了线,才打听到门路买回来的。”
“真有本事……幸好咱们跟干格落合并了……”可惜他们没学过成语,不然这时候高低得补上一句“后生可畏”。
人到齐了,升拍了拍巴掌,闹嗡嗡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升指了指地上那些铜铁器,开门见山地说:“东西大伙儿都看见了,这些铜铁有多金贵,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还粘在地上那些器什上挪不开。
“至于怎么分,之前早就说好了。”升扫了一圈众人的脸,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皮子,大部分是他们自己换回来的。铜铁,也是他们拿回来的。当初定好的规矩,把东西带到山上,得拿出一半分给他们。”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一下子不淡定了。当初说分一半,大伙儿都只以为是分些牲口、盐巴之类的东西,谁能想到连铜铁也算在里面!
石头一个站出来开口道:“升,旁的分他们一些,甚至全给他们都行,铜铁可不行!这东西是部落发展的根本!”
旁边的虎也跟着高声附和:“不能分,铜铁必须全部集中在部落手里!”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了,那意思就差明说“必须全集中在干格落手里”了。声音一落地,另外两个部落的长老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川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不动声色地抿紧了,心里翻腾得厉害。
森和冬也沉下了脸,在他们看来,干格落和袒图早就该是一体的了,可虎这话里话外,分明还拿他们当外人防着。
升抬手压了压,打断了虎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不要说了,当初既然答应了他们,今天这事就照着答应好的办。不然往后谁还敢下山交易?让你们去,你们能换回来铜铁吗?”
大家伙顿时不吭声了,别说换铜铁了,那些中原人叽里咕噜说什么,他们听都听不明白。
铜铁按照数量开始分配,部落里留下大小二十六件,剩下的二十多件交给了日和赵熠,由他们分给上次换皮子和下山出力的那些人。
部落留下的这二十六件,也不是只归干格落自己用,而是要打成矛分给部落里所有的猎手。
当然,这矛不是白送的,谁想要得拿自己攒的皮子来换。这么一来,大家伙都觉得公平,还能激起猎手们较着劲儿多打猎的心思,一举两得。
各家都没有异议,本来嘛,在部落里就是凭本事说话。
剩下的铜铁被日带回家,上次一起去风息部落的,每人都能分到一小块;这回下山的几个人,额外再多分一件。这些铜铁如果自己不想留着,也可以拿去跟部落里换盐和食物,最后剩下六件铜铁器留给了赵熠和日。
乍一看,这么分下来赵熠好像有些吃亏,毕竟当初去风息部落,赵家可是实打实地掏出了不少地果去换皮子。可话又说回来,他兜里现在还揣着五十两银子呢,等下次下山,用这银子还能添置不少东西。
六件铜铁器里头,就有当初日在山下相中的那把黑色小剑,这剑个头不大,颜色暗沉沉的,混在一堆亮晃晃的兵器里很不起眼,可它的锋利程度却是其他兵器比不了的。
日特意挑了一块好皮子,仔仔细细地缝了个剑套,让赵熠挂在腰上防身。
他把剑套的系带紧了紧,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把剑我试过,刃口快得很,你拿出来用的时候小心着点,别割着自己。”
“哎,记住了。”赵熠美滋滋拍了拍,这东西又轻便又趁手,可比石头磨的刀好用多了。
剩下的五件铜铁器,加一起大概十五六斤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商量了一番,决定优先做成农具。
老赵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把断了的戈,“割谷子用的镰刀,怎么也得打两把。石刀割起来太慢了,割不了几垄地就钝得不成样子。翻地用的镐头也得打两把,铲子和铁锹各来一把。再就是砍柴用的斧头……要是能做出锯就更好了,往后上山伐树可就省大力气了,还能锯出木板来做些像样的家具。”
刘丽华心里也揣着自己的小盘算,她想打一把像模像样的菜刀,这样再剁饺子馅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吃到石头渣子硌了牙,最好还能再做一把剪子,往后做衣裳也能轻快不少。
看着爸妈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的模样,赵熠在心里暗暗地想:还是买少了。下次下山,一定得想办法多买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