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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妈都穿了 998 21620 字 17分钟前

第71章

半个时辰后, 赵熠一行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粗布短打,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日不停地摆弄着袖口,浑身不自在, 嘴里嘟囔着:“这中原人的衣裳穿起来也太别扭了,勒得胳膊都抬不利索。”

“是啊,”旁边的田低头闻了闻衣襟,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一脸嫌弃,“不光别扭,还一股子臭味, 也不知道在身上捂了多久。”

羚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打趣道:“行了,不要钱的东西,就别挑三拣四的了。咱现在这模样,走在路上也没人看了。哎,现在咱们去哪儿?”

“我去问问那几个人还去不去县城。”赵熠整了整腰间不太听话的麻绳带子, 大步朝周敏一行人走去。

周敏正抱着胳膊靠在墙根,脸色还有些发白, 旁边的周夫人搂着孩子也是神情恍惚,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

赵熠走上前,拱了拱手问道:“周大哥,你们是打算继续留在镇上过夜休息,还是现在就启程离开?”

“离, 离开!”周敏猛地站直了身子,声音还带着一丝发颤, “这地方我们是一刻都不敢待了!要不是遇上你们这些猎户兄弟,指不定又要遭殃了……”他一边说, 一边心有余悸地朝巷子里望了一眼,那怕那几个泼皮再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

去县城步行还得走十来天,一路上没有打猎的地方,得提前把食物备足才行。一行人来到镇上唯一的粮铺,买了不少磨好的谷子,周敏抢着掏钱。

“恩公救了我们两次,这点东西还请千万不要客气!”

赵熠乐得省钱,怀里那块银饼和玉石他可舍不得拿出来花,还盘算着到了县城多添置些东西呢。他也不推辞,笑着抱拳说了声“多谢周大哥”,便招呼大家背上粮袋,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杨店后街那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几个泼皮无赖正鼻青脸肿、浑身赤裸地挤在一起取暖。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几个人冻得上牙直打下牙。

莽牛缩在最里头,欲哭无泪。越想越委屈,自己横行镇上好几年,向来只劫财,从不害命,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一次不算,还能遇上第二次?

这些蛮子简直不讲道义,连身衣裳都要扒走……

阿嚏!冷风一吹,几个人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

四月的袒图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翠绿铺满了连绵山野,像是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绿绸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今天一早放了晴,天空蓝得像一块透亮的宝石,干净得连云丝都看不见几缕。深深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甜丝丝、润滋滋的,直往肺腑里钻。

赵宝钢和刘丽华早早就起来了。一个蹲在菜园子里埋头拔草,一个拎着木桶在院里喂鸡喂鹅喂羊,还得顺带喂那两条狼。

两只狼围在赵宝钢的腿边撒欢,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转来转去,时不时张嘴叼一下他的裤腿,往外使劲拽。

“去去去!裤子都要被你们撕破了,”赵宝钢佯装抬脚要踢,嘴里笑骂道,“再叼,看我踹不死你们。”

两只狼才不怕他,嗷呜嗷呜地蹦跳到一旁,互相扑咬着打闹起来,滚了一身的草屑。

“小点声,别把多多和小宝儿吵醒了。”刘丽华菜地里探出头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俩孩子正是能吃能睡的年纪,在这地方又不用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上幼儿园,赵奶奶心疼得紧,恨不得让他们多睡几个懒觉,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喂牲口一边嘟囔:“都说隔辈亲,以前我还不信。咱家小熠小的时候哪有过这待遇,早晨起不来,直接掀被窝了。”

“那能一样吗?小熠那时候不得去上学嘛。”刘丽华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薄汗,叹了口气,“你说说,咱们那个时代的孩子多累啊,刚会走就塞进幼儿园了,起早贪黑念十几年的书,好不容易熬出头考上大学,出来上班还得当牛做马,一天到晚看人脸色。”

赵宝钢把木桶里的谷子皮磕了磕,顺手撵开两只过来啄鸡食的大鹅,接话道:“可说不是呢,以前没觉得,现在回头想想,孩子们是真遭罪。”

“不累也没法子啊。爹妈没能耐,不能让孩子当富二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出去拼一拼,好歹将来能找个体面点的工作,不用出去风吹日晒的。”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声软软糯糯的叫声:“奶——爷——”

刘丽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进了屋。多多已经醒了,正自己坐在炕沿上笨手笨脚地穿衣裳,小脸上一本正经。

小宝儿还沉沉地睡着,大概是热了,皮被子被蹬到一边,露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只鼓足了气的小青蛙。

刘丽华看得心里一片柔软,伸手轻轻揉了揉那个圆鼓鼓的小肚皮,大概碰着了小丫头的痒痒肉,睡梦中的小宝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又甜又脆,把刘丽华的心都笑化了。

“早上想吃啥?一会儿奶给你做。”刘丽华扭头问多多,声音不自觉放得轻柔。

“想吃韭菜炒鸡蛋!”多多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如今他早就不像刚来那会儿那样小心翼翼了,跟爷爷奶奶亲得什么似的,要吃什么也敢大大方方说了。

“好,奶再给你炸几个小鹌鹑。”刘丽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鹌鹑是昨天兰送过来的。赵熠和日不在家,升他们进山打猎,猎到了吃食总会多给他们留一份。

投桃报李,赵家菜园里刚长出来的春葱和韭菜,刘丽华也隔三差五摘一把送过去。

去年赵熠他们下山拿回来的菜籽,开春就都撒进了地里。老赵能认出来的只有萝卜籽和韭菜籽,其他的不晓得是什么种子,反正都分开埋进土里,一视同仁地施肥捉虫,转眼全都冒出了绿芽。

春天的头茬韭菜最是鲜嫩,这几天刘丽华变着花样给孩子们炒了好几次韭菜鸡蛋。只可惜地果粉吃完了,不然烙几张韭菜盒子,那滋味才叫一个美。

做饭的工夫,小宝儿也睡醒了。小丫头不哭不闹,自己抱着刘丽华用皮子缝的只小老虎,光着脚丫下了地,摇摇晃晃地朝厨房走。

“奶。”

“哎哟,乖乖醒啦。”刘丽华连忙放下锅铲,弯腰一把抱起小孙女,把脸贴在那软乎乎的小脸蛋上蹭了蹭。

“奶,肚肚饿。”小宝儿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马上饭就好了,去,跟大哥玩一会儿去。”

“嗯!”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颠颠地跑出去找多多。

多多正蹲在菜园子边上,捉了虫子去喂小鸡,小宝儿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撅着小屁股在地上找虫子,俩孩子叽叽咕咕地说着童言童语,画面暖得叫人心头一烫。

饭菜很快好了,刘丽华站在门口吆喝一声,老赵拍拍手上的泥,领着两个孩子打水洗手洗脸。吃完饭,老两口还得下地去除草。

刚下过雨,地里的草疯了一样往上蹿,两天不铲一遍庄稼就荒了。

这庄稼活儿可不简单,尤其是在这没有现代化机械、没有农药的地方,全靠一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付出多少汗水,地里就回报多少收成。

吃完饭,赵宝钢不放心,又特意绕到屋后头看了看家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鸡圈的门有没有关严实。鸡和鹅最祸害菜,稍不留神钻进菜园子,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苗就得被糟蹋个精光。

“多多带着小妹在家看家,爷奶下地干活去了啊。”赵宝钢把锄头扛上肩,回头叮嘱了一句。

“嗯!”两个孩子齐齐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有事就去地头叫我们,别带妹妹去河边。”

“知道了!”

两个孩子都是听话的乖宝,大人的嘱咐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轻易绝不往河边跑。

到了地头,采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在地里忙活了,远远瞧见赵家夫妇就热情地挥手招呼:“华,钢,你们来啦!”

“你来得可够早的。”刘丽华笑着迎上去。

采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呵呵地说:“前天你不是说了嘛,下了雨地里草长得快。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赶早过来拔一拔,免得草荒了苗。”

赵宝钢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走,瞅了瞅旁边那几块地,忍不住低声感叹:“瞧瞧,这才是正经务农的人。你再看看旁边那几块地,草都比地果苗高了,地果能长好吗?”

刘丽华赶紧偷着掐了丈夫一把,小声嗔道:“别人家的事少管,省得招口舌。”

老赵也自知失言,嘿嘿笑了两声不吭声了。他就是看着那成片成片的地果秧苗被草给淹了替人家可惜。不过种地这事嘛,从来都是自家顾自家,旁人的地再荒,他们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管。

夫妻俩弯下腰,握着石头磨的锄头,一垄一垄地铲起草来。豆苗的长势最好,这场雨过后,叶子肥壮了不少,绿汪汪的,看着就生机勃勃。

地果苗也不错,今年种的依旧是早地果,大概六月份就能收了,只要熬到那时候,家里就再也不愁吃的了。

一上午的工夫,夫妻俩只锄出来一亩多地。这点地要全部弄完,少说还得忙活四五天。不过他们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马上入夏了,等秧苗长高长大了,就不用这么频繁地除草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火辣辣地烤着后背。夫妻俩又累又渴,坐在地头歇了口气,正打算回家做饭去,还没等起身,远远就瞧见多多带着小宝儿,两个小不点儿抬着一只篮子,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来。

“爷——奶——”两个孩子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

“哎哟,你们咋来了?”老两口惊喜的赶紧迎上去。

“给你们送饭,还有水!”多多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骄傲。

刘丽华连忙接过篮子掀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只灌满水的瓶子、两个煮熟的鸡蛋、几个热乎乎的地果,还有一碗早上剩下的韭菜炒鸡蛋。

眼眶一下子就烫了,她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是怎么生的火,怎么把地果煮熟的,光是想想两个小不点儿在家里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就说不出的酸软。

她张开胳膊,一把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一人脑门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嗓子眼儿有些发堵:“咋这么乖呢……我的乖宝,奶奶的乖宝……”

甭管是不是亲生的,真心换真心。这孩子啊,谁养的跟谁亲。

第72章

赵熠一行人行走在官道上, 路面约莫三米来宽,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是被长年累月的车轮碾出来的。

路两旁长着一排排杨树和柳树, 树干粗粝枝叶葱茏,也不知道是人种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交错着在头顶搭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绿廊。

四月末的天气还不算热,春风拂面, 带着一丝凉丝丝的潮气,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们天不亮就动身出发,走了一上午, 才抵达下一个亭子歇脚。

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跋涉了整整十天。期间路过两个小村子,跟沿途的村民打听路,得知再往前走两日,差不多就能到周县了。

周县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县城,常住人口据说有一万左右。在这个整个国家也不过三千万人口的朝代, 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繁华的大城市了。

眼看就要进县城,大伙心里都有些忐忑。之前一直没来过这种地方, 也不知道进城的规矩跟镇上是不是一样。

周敏倒是去过周县,便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一边温声介绍起县里的风土人情。

“周县原先属于燕国,后来燕被秦灭了,这名字便一直沿用至今。燕赵自古多感慨悲歌之士, 此地民风强悍,崇尚武艺。咱们进了县城, 言行举止都谨慎些,尽量不要与当地人起冲突。”

赵熠认真听着, “多谢周大哥告知。”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望见了周县。周敏虽然姓周,却跟这地方没什么渊源,他要赴任的地方在幽州。不过到了县城,就能暂时安顿下来,从驿站传信过去,自然会有人前来接应。

他抱着孩子,妻子依偎在身旁,望着远处的城门,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安稳的光。这一路赴任实在坎坷,好在一家人都活着,只是可惜了那些被劫走的车马。

话说回来,这周县虽叫县城,跟千年后的县城却差得远。从外头远远望去,都是些木头和泥石搭就的矮房子,灰扑扑的一片。不过外围多了一圈三米来高的城墙,墙面是用黄土和石块夯垒而成的,粗粝简陋,却又透着一股子敦实坚固的意味。

进城还颇费了一番周折,今天正赶上县城的大集,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买卖东西,推车的、挑担的、牵着羊抱着鸡的,在城门口排成了一条喧闹的长龙,足足有上百米。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的骚味、汗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饼香,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一行人从天色蒙蒙亮就开始排队,一直等到快晌午,才挪到门城官卡前头。

赵熠紧张得小腿肚都抽了筋,他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地凑上前,脸上堆起生硬的笑:“官爷,我们是附近的猎户,进城卖些皮子,劳烦您通融通融……”说着,他悄悄递过去一吊铜钱。这铜钱还是上次卖虎皮剩下的。

那小吏挑了挑眉毛,目光飞快地一扫,手像泥鳅一样迅速接过铜钱,利落地塞进袖子里,懒洋洋地问:“几个人呐?”

“八,八个人。”赵熠连忙侧身,指了指身后一行人。

小吏探出身子打量一眼,手指朝他们身后的背筐一指:“身上的筐都得打开检查。刀具之类可不能带进去。”

为了防止有心人在城中作乱,县城对武器的管控极为严格。即便是周敏那两个沉默寡言的仆从也得把随身的刀具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出城时才能取回。

他们背筐里都装着石矛、铜刃还有削尖的硬木棒子——这些家伙什回去打猎还得用,万一在这儿弄丢了可就麻烦大了。

赵熠回身跟几人低声商议。羚听完,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背筐,瓮声道:“要不我不进去了,把东西都放我这儿,我在外头等你们出来。”

东立刻接话,“那我也留下,相互有个照应。”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筐里的武器挑拣出来,放进羚的背筐里,只带了要卖的皮子进城。

羚把他们送到卡口,粗厚的手掌挨个拍了拍几个人的肩,压低声音嘱咐:“进了城都跟紧日和熠,遇事商量着来,千万不能冲动。”

“哎,放心吧。”大家七嘴八舌地答应。

安排妥当后,几个人终于进了城。一踏进城门口,赵熠心里只是微微一荡,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同伴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惊讶地张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这就是县城吗……”有人喃喃出声,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市声里。

放眼望去,一条宽敞笔直的长街铺展开去,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道路两旁是挨挨挤挤的屋子,大多木门泥墙,有的檐下挑出简陋的粗布招幌,被风吹得扑啦啦响,也有的挂着木头刻的牌子,上面的字迹被烟熏火燎得有些发黑。

因为今日是集,街上往来的人多得数不清,摩肩接踵,有挑着扁担的小商贩扯着嗓子穿行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嗡。

“借过借过——!”身后来了一辆牛车,粗重的鼻息几乎喷到人后颈。

日眼疾手快,一把将几个看呆了的人拽到路边。赶车的车夫甩着鞭子,嘴里嘟嘟囔囔:“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等牛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几个人还在伸着脖子张望。

那牛车真好啊!瞧着能装不少东西呢,车板上摞着筐,筐里不知装了什么,满满当当的。

进城后,周敏也要去寻找落脚的地方了。

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赵熠一行人拱手作揖,身形微躬,语气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坦诚:“此行,多谢诸位壮士相助。敏,感激不尽。先前在路上有所隐瞒实在抱歉。其实在下并非商贾,此行是带着妻儿去幽州赴任的小官。”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些曾在危难中拉了他一把的陌生人,目光真诚,“将来若有机会去幽州寻我,在下定当盛情款待。”

赵熠微感讶异,没想到周敏竟真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了。这人倒也确实挺实在的,他连忙回礼,语气比往常更郑重几分:“原来是周大人,一路上多有冒犯,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小兄弟哪里的话。”周敏摆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涩然,“若没遇上你们,我和妻儿、护卫,怕是早已丧身野兽之口了。”

赵熠笑了笑,想缓和下这陡然郑重起来的气氛:“周大人已经谢过许多次了,还赠了钱财给我。”

“救命之恩,岂能三言两语就报答得了的。”随即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了些,“只是眼下,我也没有太多能力回报诸位壮士。我记得你们说想买牛马?我已提前把官契拟好,你们拿着这个,就可以牵牛马出城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平整的木板递过来,那是一方木牍,上头用墨迹清清楚楚写着字,最下方还落了一枚暗红色的官印。在这造纸术尚未流行的年代,这就是顶顶管用的凭证。

赵熠连忙双手接过,由衷地感激道:“多谢周大人。”

周敏摆摆手,低头对牵着自己衣角的孩子温声道:“宝哥儿,跟几位恩公拜别。”

小孩子松开手,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朝他们躬身一拜。起身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弯起来,朝赵熠挥了挥手。

送走周敏,一行人开始正式探索县城。

日环顾四周,眼神里仍有未褪尽的新奇,问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把皮子换成银钱,然后打听卖牲口的地方。”

几个人紧紧跟在赵熠身后,沿着街边边走边四处打量。他们穿着粗布短褐,皮肤黝黑,跟当地百姓没什么两样,旁人最多以为这是几个头回进城的村民,目光扫过便不再多看。

途经一个包子铺,腾腾的热气从笼屉里直往外冒,带着白面与肉香混合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那摊主扯着嗓子吆喝:“包子,包子诶——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三钱一个,五钱俩诶!”

“肉包子!”赵熠失声叫出来,脚步钉在了原地。

旁边几个人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赵熠吞咽着骤然涌出的口水,胃里一阵翻腾,像有只爪子在轻轻挠。

可惜手里的铜钱进城时都给了那小吏,现在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当务之急,是得先把身上背的这些皮子卖出去,不然光背着就累得够呛。

趁着摊位前稍微不忙的间隙,赵熠上前打听附近哪有布坊和能摆摊交易的地方。

包子铺掌柜是个热心肠,伸手指着前头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前头拐角就是布坊。至于小兄弟说的能交换东西的地儿,你去西街转转,那儿摆摊不收钱,村子上来的百姓多在那片儿蹲着。”

赵熠心里一喜,连忙拱手:“多谢,多谢掌柜的。待会儿卖了东西,回来买您的包子!”

掌柜的眯起眼,脸上绽开笑纹:“成!买多了,老汉多饶你一个。”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朝街角走去,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那家布庄。门脸不大,挑出的粗布幌子上绣着个“布”字。其他人留在门口守着背筐,赵熠只带了日进去兜售皮子。

一进门,扑面一股染料和棉麻混在一起的清淡气味。

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迎上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吟吟地问:“客官要买布,还是做件成衣?”

赵熠和日对看一眼,开口道:“大娘,我们是山上的猎户,想来问问,铺子里收不收皮子?”

老妇人一听,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这事儿我可拿不了主意,你们等着,我去叫当家的来瞧瞧。”

她朝后头吆喝了一嗓子,不多时从里间走出一个身材干瘦的老翁,年纪约莫五十多岁,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被皱纹围着,却透着精明的亮光。

“我就是掌柜的。”老翁捋着胡子,“两位是北边来的猎户?打了些什么皮子,让老夫开开眼。”

“不少呢,要不拿出来给您看看。”

“屋子里光暗,来后院瞧瞧吧。”

赵熠和日抬着背筐跟到后院。掌柜的原以为他们也就是卖个三两张皮子的事,周边猎户常来,每次顶多三五张。可当赵熠掀开盖筐的粗布,开始往外掏的时候,老头的神情就变了。

只见二人一声不吭,不停往外掏。鹿皮,七八张,全是上好的梅花鹿皮,毛色油亮,鞣制得也齐整;狐狸皮,一水的大张,毛峰鲜亮柔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银毫。老爷子捋胡子的手渐渐僵住了。

“外头还有一些。”赵熠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毛,“您看,这些值多少钱?”

“还,还有多少?!”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样的鹿皮,还有十来张,狐狸皮二十多张。”赵熠顿了顿,观察着老头的反应,“另外,还有三张熊皮。”

“什么?!还有熊皮!”老头一个激灵,手指无意识一紧,竟硬生生扯下几根胡须,疼得他嘶了一声。

熊皮跟普通皮子可不一样,那是拿来做贡品和军需的稀罕物,上好完整的一张,得按金子论价!

赵熠道:“我去叫他们把外头的也拿进来?”

“不,先不用了。”老掌柜连忙摆手,另一只手心疼地揉着下巴,咂了咂嘴,神色复杂地叹道,“实不相瞒,我这铺面小,吃不下这么多好皮子。这些狐皮和鹿皮我留一些,至于其余的,你们拿去城北的徐家问问。他们是咱们县里最大的皮草商人,吃得下这大宗货。”

第73章

赵熠听他一说, 心中不觉一凛,像是被人往领口里塞了把雪,激得他后背都绷紧了。

过去部落的人因为言语不通, 只拿皮子换些粗盐和陶器,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皮子竟能值这么多钱。他暗暗攥了攥拳头,掌心有些潮热,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压下心头的惊骇后, 他微微舒了口气,才开口道:“多谢掌柜的提点,那这些皮子您先挑, 剩下的我们拿去徐家问问。”

掌柜的也不含糊,当即蹲下身,撩起袍角往腰带里一掖,仔细挑拣起来。他常年和皮子打交道,手指粗短却格外灵活,往皮毛里一探, 闭上眼摩挲两下,嘴里念念有词:“嗯, 这张好,底绒密实……”没一会儿,就挑出了三张鹿皮,五张狐狸皮。

那几张狐皮毛色火红油亮,刚好能攒成一件大氅, 若是遇上身份贵重的买主,定能卖个好价钱。

“八张皮子, 给您三千钱,您看如何?”掌柜的抬起头, 眯着眼笑道。

赵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平均一张皮子近四百钱,不算高,可也不算低,毕竟那么大一张虎皮也才卖了两千钱。

他故意皱了皱眉,装出为难的样子,沉吟了片刻,才一拍大腿:“成,头一回跟掌柜的打交道,就当交个朋友。三千钱就三千钱,下次有好皮子,我们还来找您。”

“客官爽快!”掌柜的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若是想买布,或者定做成衣,老朽也给你们让几分利。”

赵熠心中一动,确实打算扯些布回去,可一想到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牲畜,手头的银钱都不知够不够使,便拱了拱手道:“好,那等我们卖完剩下的皮子,再过来瞧瞧。”

余下的皮子麻利地收拾好,银钱仔细放进筐里,两人便出了门。

田他们早就在街角等得心急火燎,一见两人出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卖出去了吗?”

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使劲拍了拍身后的筐,声音都高了几分:“卖了!比上次得的铜钱还多!”

大家一听,激动得攥着拳头嗷嗷叫,黝黑的脸上满是欢喜,惹得旁边路人纷纷侧目。赵熠连忙压了压手,低声道:“小声些!这才卖了一点儿,剩下的皮子还能换不少钱呢。走,咱们先去城北转转。”

一行人便背起余下的皮子,往城北走去,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徐家皮草行。

远远便望见一排低矮敦实的铺面,门头挂着厚重的木匾,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旁边几个扛货的工人正喊着号子卸货,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皮毛和草料混杂的味道。

赵熠几步上前,向一个休息的汉子打听:“借问大哥,这儿可是徐家皮草行?”

那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随口道:“是啊。”

“请问这儿收皮子吗?”

“那俺可不知道,你自己进去问吧。”那汉子说完,也不搭理他,又弯腰扛起一个大包袱往里走。

赵熠回身朝众人招招手,几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一个青衣伙计眼尖,立刻迎了上来,笑吟吟地拱手:“几位客官,是来兜售皮子的?”

“哎,我们是北边山上下来的猎户,打了些皮子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些银钱。”赵熠笑着应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倒也和气:“咱们这儿收皮子,都是明码标价。皮子若是太差,再便宜也不要。可要是皮子好,价格么,能给您县城里独一份。”

赵熠忙点头:“省得,省得,皮子都在筐里,劳烦您给掌掌眼?”

伙计见他说话客气,语气又温和了几分。这铺子里时常有猎户来卖皮子,有些乡野村夫粗声大气,破皮子也想要高价,给低了还要拍桌子骂人,没少闹出事来。

“把皮子拿出来铺开吧,有几张啊?”伙计招呼道。

“二三十张。”

“二、二三十?!”伙计嗓子猛地拔高,像是被谁踩了脚,眼睛瞪得溜圆,又从头到脚把他们打量了一遍。

“是,差不多三十来张。”赵熠答道。

“那咱可先说好,陈年的旧皮子,潮了霉了的,咱们可不收啊。”伙计稳了稳神,加了句。

赵熠连忙摆手:“您放心,都是去年和今年新猎的,没有旧皮子。”

伙计半信半疑,领着他们穿过铺面,到了中庭的院子。院子极为宽敞,旁边一大片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弯腰鞣制皮子,还有的把皮子搭在木架子上晾晒清理,石板上排得满满当当。

赵熠让日他们把皮子取出来,在地上整整齐齐地铺开。随着皮子一张张展开,那伙计的脸色越来越绷不住,起初只是惊讶,接着嘴巴微张,最后干脆呆站在原地,眼睛都快粘在皮子上了。

“你、你们先等等,我去叫掌柜的来!”他脚底抹了油一般,转身就往后院跑,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徐家后院,大掌柜徐达正拧着眉跟下头的人发愁。

幽州那边年前订了七十张皮子,他费尽力气才收上来五十张,眼看交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他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县城周边都跑遍了,品相太差的又不敢拿去滥竽充数,正愁得团团转呢。

伙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都喘不匀:“掌柜的!掌柜的!”

徐达心里本就烦,没好气地骂道:“被狗撵了?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的!”

伙计站定,喘着粗气,手往后一指:“前头……来了一伙卖皮子的猎户。”

“几张皮子啊?你验验不就得了,还值得跑这一趟?”徐达不耐烦地挥手。

“三、三十多张!”

“啥?!”徐达腾地一下站起来,袍袖带翻了桌上的茶杯,他也顾不上捡,脚步生风地就往前院走。

赵熠他们已经把皮子整齐铺开,一张一张油光水滑的新皮子满满登登铺了半个院子。午后的阳光洒下来,照得皮毛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徐达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阔步走上前,拱手道:“几位壮士,是来卖皮子的?”

日他们听不懂他讲话,齐刷刷扭头看向赵熠,眼神里全是茫然。徐达一看这架势,便当赵熠是领头的,又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小兄弟,这些皮子,可全都卖?”

赵熠点头,语气沉稳:“只要价格合理,都卖。”

徐达低下头,从前往后细细地看,手指从皮子上轻轻拂过,越看越喜欢,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直到他走到最边上,看见角落那三张厚实的黑熊皮子,整个人猛地一顿,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这……这熊皮,也是你们猎的?”

赵熠点点头,轻描淡写道:“熊不好猎,价格得高一些。”

“好商量!”徐达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侧身引路,“这些皮子我全要了,价格好商议,几位客官,屋里请!”

赵熠回头跟日他们小声说了几句,几个人这才攥着衣角,拘谨地跟在他身后,鱼贯进了正堂。

“板子,快来给客人倒水!”徐达扬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仆人就提着水壶跑了进来,挨个给他们倒了一碗热水。这年头茶叶还未盛行,尤其是边关这苦寒之地,即便是富商巨贾,待客也就是一碗热白水。

“不知几位兄台贵姓?过去在县里,倒是没见过诸位。”徐达笑眯眯地问道。

赵熠没喝水,直接开门见山:“免贵姓赵,他们几个都是我族内的手足兄弟。徐掌柜,您给个价吧,合适以后我们还会再来。”

徐达没急着报价,反倒话锋一转:“敢问这些皮子,是从哪儿猎来的?小兄弟别误会,这么一大批上等的皮子,若是来路不明,在下也怕担麻烦。”

赵熠神色坦然:“理解。这些皮子都是我们自己猎的,我们住的地方离周县远在北边山头的村子里,过去猎的皮子就在周边小镇上卖了。今年遇上一伙商旅,说周县这边有家徐姓皮草行,收皮子价格公道,我们这才跋涉了上百里路,专程跑了这一趟。”

“哎呀!”徐达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成了一团,“那你可是找对了地方!”

他心里那份得意压都压不住,皮行的口碑越好,收的皮子便越多,往幽州、冀州一倒手,那就是几倍的利,怎能不乐?

“既然皮子没问题,那我便出这个数,买下所有的皮子。”徐达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赵熠心里直打鼓:三?是三千钱,还是三万钱?怎么就不直说呢,这谁能猜得出来!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飞快盘算:不能贸然开口,万一猜少了,可就吃了大亏。

徐达见他半晌不语,以为自己出价低了,心下不由暗叹:这年轻人看着面嫩,却是个老江湖稳得住。旁的暂且不论,光那三张熊皮,就价值不菲,这个价格确实低了些。

“这样吧,”徐达一咬牙,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咱们头一回做生意,我虚长几岁,就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小兄弟。我再给你添十两银子,四十两,如何?”

四十两银子?!

赵熠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心口怦怦狂跳起来,面上却只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沉稳:“徐老哥讲究,价格也公道,下次有了皮子我们还来找您。”

第74章

四十两银子, 若换成铜钱,就是沉甸甸的四万钱,若换成粗盐, 怕是用几辆牛车都拉不完。

一想到过去部落里竟把上好的皮子贱卖,就换那么丁点粗盐,赵熠就一阵肉痛。

交易的过程倒是异常顺利,皮子一张张铺开, 挨个儿验看。

这些猎户一看就是老把式,下刀又准又狠,伤口全留在皮子的边角旮旯里, 既没伤着整块皮板,也不用费事缝补。这样齐整的好皮子,转手就能卖出高价。

徐掌柜越看越喜欢,眼角笑出了褶子,两只手在皮子上摸来摸去,嘴里啧啧有声。

他麻利地结了银子, 让人把四十两银饼子称得高高的。

赵熠仔细把银子收好,贴身揣进怀里, 随即拱了拱手,朝徐达打听起县城里卖牲畜的地方。

徐达一愣,试探着问:“赵老弟这是想置办牲口?”

赵熠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脚上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草鞋,苦笑道:“确实有这个打算。从我们那到县城, 山路迢迢的,鞋都磨破了好几双。要是有个牛车马车的, 想来方便许多。”

“话是这么说……”徐达捻着下巴上的几根短须,面露难色, “但是在县城买卖牲口,可颇为麻烦,得有官府的官契才行,不然你就是花了钱,也带不出去。”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跟赵熠解释:“这官契十分难办,除了那些有门路、有关系的能弄到,寻常老百姓花钱都摸不着庙门。还有一种法子,便是村子里的要买,得有里长和亭长联名担保。可这担保牵扯甚大,万一牛马病死了或是被杀了,担保的人都要跟着吃官司,所以轻易没人愿意担这天大的风险。如今这城里养得起牛马的,非富即贵,普通百姓哪有驾车的机会。”

赵熠听了,随口说道:“官契已经办好了,只是不知城中哪里有卖牛马的地方,故而向掌柜打听打听。”

徐达猛地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重新审视起赵熠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

刚刚还只当他们是群普通的猎户,如今听说连官契都拿下了,那必然是跟官府里说得上话的人!这样的人,就算高攀不上做朋友,也万万不能得罪了。

他脸上的笑意登时又浓了几分,态度愈发谦和起来:“在下认识一个卖牲口的,商行走南闯北,少不了牛马,我自个儿用的几匹都是从他那买的。小赵兄弟若是信得过在下,我愿意帮忙引荐引荐,保管都是好牲口。”

“那就多谢徐掌柜了!”赵熠痛快地一抱拳,心里暗忖,这人倒挺好说话的。有熟人引路,总比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万一买到病牛病马那才叫麻烦。

眼下时辰已近晌午,徐达说什么也要请他们吃顿饭,一来这批皮子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二来他也想趁机和赵熠套套近乎,摸摸底细。

赵熠推拒不过,只好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说道:“那便叨扰了。只是……我这些兄弟们先前鲜少下山,吃东西恐怕……有些粗鲁,掌柜的莫要嫌弃。”

“哎!”徐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无妨,无妨!吃东西嘛,只要吃得饱、吃得香就够了,哪那么多规矩!”

赵熠转身,用部落的土语跟几个人叽里咕噜地翻译了一遍。大伙儿一听有饭吃,眼睛都亮了,摸着咕噜乱叫的肚子纷纷点头。他们还没吃过县城里的食物呢,也不知道中原人做的饭菜是什么滋味。

徐达起身,招呼了几个手下跟着,食肆离得不远,一行人便说说笑笑地步行过去。

路上,徐达有意放慢脚步,跟赵熠并肩走着,感慨道:“实不相瞒,这阵子我正愁没地方收皮子,愁得嘴上直起泡,赶巧赵老弟你就来了!你们打的那批皮子,我一张张都瞧了,个顶个的好!鞣制得也干净,毛色又亮,下次再有这样的好货,一定还拿来卖我!价钱好商量!”

“那是自然。”赵熠满口应下,心里头的小算盘已是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部落里每年打的皮子,零碎算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张,不少都自家留着用了,余下的才拿出去胡乱换些不值钱的东西。

如果能把这些皮子全收上来换成白花花的银钱,再用这钱买布料、食物、工具和牲畜……那么用不了多久,部落就能快速发展起来。何况袒图那地方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耕地种起来,往后奔个小康都不在话下!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一切还得等回去跟首领和族里的长老们商量妥当再说。

步行十来分钟抵达了食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

那徐掌柜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脚还没踏进门槛,里头的伙计就高声吆喝着迎了出来:“哟!徐掌柜您来啦!快快快,里头请!”

“给我这几个兄弟们切几斤羊肉,来一摞烙饼,时令的小菜多上几样,再炖一条大鱼,要活的现杀!”徐达轻车熟路地吩咐道。

“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伙计甩开抹布,一溜烟跑去了后厨。

赵熠带着日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铺子。虽然跟后世的饭店没法比,可也是他们这些山里人从未见过的大世面了。

铺子里摆着六张矮矮的方桌,旁边铺着一排草编的垫子,人们都跪坐在上面吃东西。这个朝代还没有后世那种高桌高凳,赵熠心里默默盘算着,按照历史的进程,至少得到唐代以后,那些高足家具才会逐步传入中原。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一熏,肚子叫得更欢了。徐达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起近乎来:“赵老弟说是从北边过来的,不知具体是什么地界儿,竟能猎到这么多好猎物。”

赵熠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答道:“我们住在杨店镇往北走的深山里,那儿世代都以打猎为生,都是些靠山吃山的老猎户。”

“怪不得呢!”徐达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满脸神秘地说道,“不过我听说,那边深山里可住着不少蛮人,你们上山打猎可得小心些!”

“蛮……蛮人?”

“对!”徐达一脸正经,“听说那些蛮人茹毛饮血,还过着野人一样的日子,而且根本不会说咱们的话,跟他们也讲不通道理。万一撞上了,没准就会被……嗯!”他又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咳咳咳……”这回赵熠是真绷不住了。

旁边听不懂中原话的“蛮人”,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饭菜就上来了,热腾腾的清蒸羊肉装了满满一大陶碗,也不知道里面搁了什么香料,一股浓郁的咸香混着草药的清气直往鼻子里钻,跟在山上用白水炖的羊肉味道截然不同,馋得几个人使劲咽口水。灰面烙的大饼足有脸盆大小,焦黄厚实,更是见都没见过,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别客气,都愣着干啥,吃!趁热吃!”徐达热情的招呼。

赵熠把大饼一张张掰开分给大家,又小声用土语教他们怎么卷着羊肉、蘸着肉汤吃。

几个人学着他的样子,把饼塞进嘴里使劲嚼了起来,就着那炖得软烂的羊肉,稀里呼噜的吞咽声响成一片,就像饿了好几天的狼崽子。

徐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路上赵熠虽然事先打过招呼,说这些人吃相可能不好看,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不好看”。

除了赵熠和日还能勉强拿得住筷子,其余人全是用手抓。那大饼用手抓着吃也就罢了,羊肉连汤带水的,他们也不管不顾,抓得满手是油,汤汁顺着指缝流得满桌子都是。徐达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沿,不由得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食欲顿时减了大半。

其他菜也陆续端上来,无一例外,这些人全是低头用手抓着吃,时不时嘟囔两句听不懂的蛮语,那架势,简直跟他听说的深山野人差不多。

唯独桌上那条炖得鲜嫩的大鱼,除了赵熠偶尔夹几筷子,其他几个人碰都不碰。因为他们吃东西太急太快,不会吐细刺,怕卡嗓子,所以自小就不吃鱼。

徐掌柜和几个伙计便只吃那条鱼,一顿饭风卷残云,桌子上连点菜汤都没剩下。黑他们几个打着响亮的饱嗝,用油乎乎的手背抹抹嘴,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对这几个请他们吃饭的中原人露出一点感激的笑模样。

徐达也咧咧嘴,僵硬的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赵熠不敢多耽搁,吃完饭便催着徐达赶紧带他们去挑牲口。

卖牲口的地方离得也不远,一路走着过去。在城西北边有一个巨大的牛马圈,里面拴着四五十匹牛、马、驴和骡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动物粪便和草料混在一起的臊臭味。

“这牛和马的价格不同,一匹好马能卖几十两银子,一头牛也要七八两。骡子和驴子稍微便宜一些。”徐达边走边介绍,热心地比划着,“你们要是赶车拉东西,我劝你们买骡子和驴最实惠。这马儿虽然跑得快,模样也俊,但太娇气不好养。生手要是养出了毛病,一旦死了,大把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赵熠连连点头,他对此一窍不通,日他们就更是两眼一抹黑,徐达给出的建议确实十分中肯实在。

到了地方,徐达身边的伙计机灵地跑上前去,跟看门的人说了几句话。不一会,里头一个管事模样的精壮汉子便大步迎了出来,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声音就先到了:“徐老弟!许久不见,最近在哪发财啊?”

“哎呦!我的老哥,我哪有那发财的门路啊!”徐达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颇为亲热地一把拉过赵熠的胳膊,将他推到身前,“这不,给你送财神爷来了嘛!这位是我一个小兄弟,想要买几头好牲口,特意叫我来帮忙掌掌眼,你得给个实在的好价钱!”

那张姓汉子打量了赵熠几眼,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拍胸脯道:“徐老弟开了金口,我哪敢多要啊!几位想挑什么样的牲口?”

赵熠也不怯场,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想买几头母牛和驴子,最好能配种下崽的。”

“来来来,几位里边请,进去随便瞧随便看!”

第75章

一行人跟着管事进了院子, 绕过影壁,还没走到后院,一股浓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被烈日晒透的牛圈,混着草料发酵和牲口体味的热浪,几乎能把人冲个踉跄。

赵熠刚迈进去,眼睛就被熏得眯成一条缝, 忙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嚯,这味儿可够劲儿的,睁不开眼了都。”

徐达也捂着鼻子道:“养的太多了, 能吃能拉收拾不过来。”

牛圈旁几个清理牛粪的老仆正忙得满头大汗,见他们一行人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呵呵地打招呼:“几位爷来看牲口啊?里头请!”

领头的是个姓张的汉子,膀大腰圆,声音洪亮, 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指着圈里的牲口热络地介绍起来:“这边是牛圈, 公牛母牛都有,还有几个月的牛犊子,品相不同价格也不同。不过咱可以先给您几位把话撂这儿,咱们卖的牲口,个顶个都是好的!但凡有一只带病的, 那就是砸我牲口坊的招牌!”

旁边的徐达也跟着帮腔,“赵兄弟尽管放心, 我用的牲口都在这儿买的,使唤了这么久, 绝对没问题。”

赵熠点点头,笑着应道:“徐大哥是实在人,我信你。”这话倒也未必全是真心,可话说出来,让人听着就是舒坦。徐达脸上的笑纹顿时堆了起来。

看完了牛,几人又转去看驴和骡子。

马匹赵熠不打算买,一来价格太贵,手里这点银子只怕连一匹好马都牵不走。驴和骡子倒是不错。驴子个头小些,看着憨态可掬;骡子介乎马和驴之间,体格壮实,四蹄稳稳当当踏在地上,一看就是能吃苦耐劳的料,唯独有个缺点,不能繁衍。

张姓汉子生怕他们外行看不明白,一路上仔细讲得唾沫横飞:“小兄弟要是拉车行商,骡子是最好的,价格实惠,走远路也方便。驴子力气小,拉车的话驮不来太多东西。”

赵熠点头:“那牛呢?”

“牛适合耕地干活,拉车就不太行了,走不了太远的路,容易水土不服,脾气倔的还会闹毛病。”说着,他拍了拍一头正低头甩尾巴的大黄牛,“这畜牲犟起来,几个汉子都拽不回来。”

相看完一圈,赵熠转头跟日和其他人凑到一处商量。

“听那牲口行的管事说,养马不合适,价格太贵了,咱们手里这点钱,恐怕只够买一匹的。”

日沉声问:“刚才那个牛呢?”

“牛的话,买三四头肯定够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忽然开口,指了指远处圈里那几头长耳朵的驴子:“我觉得那个大耳朵的也挺好,看着皮实。”

不得不佩服老猎户,一眼就能看出牲口的脾性来。“那个是驴子,比牛马都便宜,也好养活,但是力气小一点,赶车的话稍微吃力些。旁边个头大的骡子有劲,可惜不能繁育。”

田又挠头,“啥叫繁育?”

“就是不能下崽子。”

田恍然大悟,旋即又一脸认真地问:“骡子也能结安格的吗?”

“……”

赵熠揉着额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生殖隔离这回事。算了,解释了他们怕是也听不懂。

日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你来安排就好,我们都不懂这些。”

“那我就买啦。”

几人纷纷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赵熠转头问张管事:“这几头驴和骡子怎么卖的?”

“公驴都是五两银子一头,两三岁正是能出力的年纪,这边的母驴稍微贵一点,至少六两银子,明年就能配崽子。”

张管事说着走到前头,抬手拍了拍驴脊背,那驴子甩了甩耳朵,打了声响鼻。“那边还有几头上了年纪的种驴,价格不贵,但想来小兄弟应该看不上眼。”

第一次经手这么大笔的买卖,赵熠心里也直打鼓。没穿越前,出去吃顿肯德基都得跟老妈报备,现在手里握着四万钱买牲口,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在牲口行院里,把驴子背上的鬃毛晒得发亮,远处不知哪棵树上有蝉在扯着嗓子叫唤,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口发紧。

他深深吸了口气,“就要这边的几头驴吧,公驴两头,母驴六头。您给算便宜点。”他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把卖皮子的钱和周敏送的那块银饼子加在一起,刚好勉强够用。

张管事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要八头驴,脸上的笑意顿时堆得更浓了,声调也拔高了几分:“行行行,当然行!我这就去跟上头商量一下,马上来给您报价格!”

他一溜小跑走了,徐达在一旁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小赵兄弟好魄力,一次居然买这么多。”

“嗨,不过是为了往来方便些,下次给徐掌柜送货也能更快些。”赵熠谦逊地摆摆手。

“哈哈哈哈哈,好!那我可等着赵兄弟的好皮子了!”

说笑间,张管事已经笑呵呵地跑了回来,喘着气道:“价格给你抹个零,四十五两银子如何?”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钱,这抹得不算少。

徐达为了表诚意,立刻把手一抬,做出一副老主顾的架势:“舍我这张老脸,再给我这赵兄弟抹一点。四十四两不好听,四十三两如何?”

“哎呀!”张管事佯装为难地挠着头,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半晌才跺着脚重重点头,“成!以后再有生意,徐老弟可得想着我啊。”

“放心吧,肯定都往你这儿领。”

张管事当下便招呼伙计,将赵熠挑好的几头驴牵出来,在旁边的空地上排成一排,仔细检查蹄子、口嚼,还有鼻眼。这些驴子性子乖顺,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驱赶苍蝇。

这么贵的东西,赵熠半点不敢含糊。尽管他从来没买过驴子,还是凑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哪处不懂就开口问,张管事也耐烦,一一给解答得明明白白,连怎么喂草料、怎么添水都交代清楚了,还额外送了他们不少路上喂的草料。

最后结完账,赵熠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还剩四两银子,外加那块玉佩。

玉他不打算卖,这东西是以后找周敏帮忙时的重要信物。以前看电视剧,不就常有这样的情节吗?万一哪天遇上急事,这玉兴许能派上大用场。

跟徐掌柜道了别,几个人牵着驴子走出牲口行。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巷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驴蹄踏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身上的背筐都解下来绑在驴背上,身上轻快了不少。

剩下的钱几人都让赵熠自行支配,说这趟下山买了这么多驴子,已经足够了。

田一边牵着驴绳子,一边咧着嘴笑:“这驴子真好,以后再上山下山都方便多了!”

县城到底是县城,比小镇上热闹多了,卖的东西种类也多出不少。

赵熠想买的实在太多,但也不好意思把钱花得一个子儿不剩。粗盐依旧买了几筐,这回有驴驮着,不愁累赘。

布料挑了三匹,其中一匹细布两匹粗布。细布是给孩子做衣裳的,粗布交给丽华女士,让她自由发挥去。

路过香料铺子,一股浓郁的辛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赵熠进去转了转,意外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卖花椒和大料的,当即果断买了一些。只是价格让人肉疼,一小包花了三百多钱,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付钱的时候忍不住龇了龇牙。

铁器铜器依然稀少,连把像样的菜刀、剪刀都不好买到。铺子里的铁匠师傅摆摆手,说这些东西都得去官府登记的铺子买,寻常人不经手。看得出这个朝代对金属的掌控严得很。

瓷器也没买到,陶碗和陶壶倒是买了几套,小心翼翼地塞进装草料的大筐里,四周用干草填得严严实实的,省得路上颠簸磕碎了。

回去路上要吃的口粮也备了一些,来时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万一路上不好捕猎,也不至于饿肚子。

最后路过包子铺时,正巧碰见掌柜在收摊。蒸笼摞得高高的,暮色里笼屉冒着最后几缕白气,裹着面香和肉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赵熠连忙几步走上前去:“掌柜,还有包子吗?”

“有!还有一屉没卖完呢!”掌柜一见来了客,忙放下手里的抹布。

今天是大集,掌柜本想着能多卖些,结果面发多了蒸多了,剩下的不少。这包子放一宿第二天就不好卖了,眼看着赶集的人越来越少,他正愁眉苦脸呢,生意就来了。

赵熠爽快地说:“都给我装上吧。”

掌柜的愣了一下:“全要啊?这可有二十来个呢,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们城外还有兄弟没吃饭呢。”

“得嘞!肉的都按您两文钱一个,素的一文,诚惠一共三十五文!”掌柜麻利地拿起油纸,一个个包子码得整整齐齐,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

赵熠摸出买东西剩下的铜子,一枚一枚数出三十五枚,码在桌子上。包子裹着热乎乎的香气被装进筐里,暮色愈发浓了,远处街口的幌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