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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妈都穿了 998 21620 字 51分钟前

一行人牵驴背筐,踩着最后一道霞光,满载而归。

第76章

一晃已是五月末, 距离赵熠一行人下山,过了快两个月了。

往年从干格落那边下山,最迟六十天也该回来了。要是走袒图, 不用绕路,脚程快些四十多天就能到家。

可这回左等右等,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老赵夫妻俩的心越揪越紧,特别是刘丽华, 整宿整宿睡不着,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喝水都蜇得疼, 吃饭更没半点滋味,人眼见着瘦了一圈。

今天上午,她带着两个孙儿去升家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心里慌得厉害,想打听打听孩子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兰正坐在院里的树下编筐, 细长的藤条在她满是老茧的手指间翻飞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看见刘丽华过来, 连忙直起身招手,脸上露出一团笑意:“华,快过来坐。”

刘丽华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忙摘藤上多余的叶子,闷头摘了好一会儿, 才忍不住开口道:“你说,这俩孩子啥时候能回来?不会在山下出什么事吧?”

兰停下手里的活, 把手贴在额头上,眯着眼望了望远处苍茫茫的山脊, 慢悠悠地说:“天阳神会保佑他们的,不要担心。”

“……”刘丽华张了张嘴,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这儿的人心就这么大呢?自己亲儿子出去这么久,不着急不上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捡来的呢。

其实她也明白,不光兰这样,部落里大部分人家对子女都是如此,孩子长到十二三岁,能拉动弓、能跟上狩猎队,就往山里带。

拜过月行了成人礼,就彻底撒手不管了。即便不分家也是各吃各的,谁要是动了父母兄弟的东西,过后都得还回去,冷冰冰的一丝人情味都寻不着。

刘丽华心里装着事,坐了没多大工夫就要起身告辞。兰忙撂下手里的活,小跑着去了后院,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肥墩墩的灰毛兔子,硬往她怀里塞:“给孩子们吃吧,日他们不在家,你们吃肉难。”

刘丽华推辞不过,心里一酸,“哎……菜园子里的菜,你们啥时候想吃就自己去摘。我跟老赵带俩孩子,吃不完都长老了。”她心里乱糟糟的,兰这人心肠实在不坏,可那份骨子里的疏淡,又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行,回头我让星去割把韭菜。”兰爽快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编她的筐了。

从升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上的土路泛着白光。刘丽华牵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心里还是沉甸甸地不踏实,思来想去决定去祝那里走一趟。

她早就听说祝会占卜吉凶,可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事儿打心底里不信。只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能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求个心安。

到的时候,祝正盘腿坐在炕上教月配制草药。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又清冽的草叶气味。月这孩子十分聪慧,一点就透,祝身上那点本事,能教的差不多都教完了,剩下的就是这几十年的经验和火候了。

“华来了,进来坐,咳咳咳……”祝的声音沙哑,夹着一串咳嗽。

“祝大姐,您快坐下,不用管我们。”刘丽华赶紧上前扶她。

春天那会儿祝得了一场伤寒,医者不能自医,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利索。再加上年岁大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跟着翻来覆去地发作,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瞧着比冬天那会儿苍老了十岁不止。

祝挪回炕上,从旁边磨得发亮的皮兜子里摸出两把果干,塞到多多和小宝儿手心里,温声对月说:“月,带他们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嗯。”月麻利地收起炮制了一半的药材,拍拍手,招呼两个小家伙去外面捉蜻蜓。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很快从院子里传来,像一串银铃洒在午后的阳光里。

屋里静下来,刘丽华才叹了口气道:“小熠和日他们下山这么久了,总也不回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踏实,想来找您问问,能不能给占个吉凶。”

祝和蔼地笑起来,伸手拍拍刘丽华的手背,“华,你真是个好母亲。不用担心,我帮你卜一卦。”

她从炕角的旧木箱里翻了半天,翻出几枚铜钱。铜钱磨得锃亮,边缘都圆润了,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辨不出是哪朝哪代的东西。祝把它们托在掌心,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这是她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来,你握着这几枚铜钱,在心里默想要问的事,摇三下,扔出来。”

刘丽华依言照做,双手合拢,闭着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仔仔细细摇了六回才停下。祝把每次摇出的卦象一一记在身旁的皮子上,低头端详良久。

“是泰卦。”她抬起头,语气笃定而安然,“好卦象,天地交泰,孩子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哎呦……”刘丽华一把捂住胸口,只觉得压在心上好几天的那块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虽然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算命卜卦不一定准,可有了这句话,就好像黑夜里远远瞧见了一盏灯,心里总算不那么慌了。

“咳咳咳咳……”祝收好铜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

刘丽华心疼地帮她拍着后背,“祝大姐,您可得保重好身体啊。”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祝摆摆手,喘息着说。

“才五十多岁,哪里就不中用了!在我们那儿,像您这么大年纪的还天天下地干活,没退休呢。”刘丽华说着,鼻子却忍不住发酸。

祝莞尔一笑,“想来你们生活的地方,一定十分劳累。”

*

进了六月,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地里的地果眼看着就要熟了。

今年开春早,三月份就移了秧子,前两天赵宝钢特意去地里挖了一株看,地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圆滚滚地挤在土里,只是皮还嫩,指甲一掐就冒出一汪水,还得再捂几天才能收。

部落里不少人家也三天两头来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开挖。老赵把压秧的法子细细讲给大家听,嘱咐隔个三五天就准备动手。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盼着这头一回收成。

过去部落里只靠打猎为生,虽然也有人试着种过地果,可没一个种成的,久而久之,再没人肯把心思花在种地上。

如今赵家人带来了耕种的法子,采家、苗家、石家……好些人家都学得有模有样,春天播种完就开始施肥、除草、捉虫,一整个夏天忙忙碌碌,如今总算要见到成果了。

这天大清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赵宝钢和刘丽华就起来了。晨风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一丝凉意,他们扛着石镐、挎着藤筐,领着两个孩子往地里走。

到地头的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周围好几户人家都赶在今天收地果,远远近近都是弯腰干活的身影。

“钢!华!你们来啦!”

采和元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地垄边,正干得热火朝天,旁边的藤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地果,沾着湿润的泥土,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你们都开挖了,收成怎么样?”老赵扛着石镐大步走上前去。

“个顶个大!”采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从筐里拣出几个硕大的地果捧到他们面前,“瞧瞧,这一个顶山上挖的五六个了!”

元也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两条缝。前阵子他还担心白忙活一夏天呢,没想到这地果远比自己想象中结得还要多、还要大!

这几亩地今年全都种成了地果,少说也得收上好几十筐,一时间他竟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吃了。

采一把拉住刘丽华的手,“华,等收了地果,你可得教教我怎么磨地果粉,我也给孩子们包那个夹肉馅的盒子吃!”

“成!”刘丽华爽快地一口应下。

趁着天色还早,凉快,得赶紧起秧。待会儿大太阳爬上来,地里热得像蒸笼,人就待不住了。

赵宝钢拎着石镐在前面挖,镐头起落间,一颗颗沾着泥土的地果从土里翻出来。刘丽华带着两个娃娃蹲在后面捡,没一会儿工夫,一个大藤筐就冒了尖。

今天带的家伙什不多,先紧着大个的捡,小的等过后再慢慢收拾。

多多和小宝儿这俩娃娃能干得很,个头矮,弯腰捡起来不费劲。

刘丽华当年生赵熠的时候,月子里腰落下点老毛病,弯久了就酸痛难忍,像有根针在后腰上扎。她只能蹲在地里慢慢往前挪着捡,两个娃娃反倒比她捡得还快。特别是多多,小小的人儿就知道疼人。

“奶,你别捡了,坐着歇会儿,我跟小妹一会儿就捡完了。”多多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刘丽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欣慰的不得了“行,奶奶歇一会儿。你俩要是累了也坐下歇歇。”

“不累!我力气多着呢!”多多一挺小胸脯,又弯下腰去忙活了。

这边地里忙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不断,也有人闲得发慌。

归溜达到苗家串门,见眼和耳都不在家,便探头探脑地跟苗打听:“怎么不见哥几个呢,上山打猎去了?”

“没,今儿个挖地果,都下地忙去了。”

归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地果熟了啊?你家种了多少?”

“分下来的地都种了。”

“要是收得多,能不能先借我些?等秋天我挖了地果再还你。”眼下这个季节,除了打来的肉和山上的野菜,能吃的东西少得可怜。天天吃肉,吃得嘴里发腻,肚子里寡得慌,就想着换点爽口的吃食。

苗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再说吧,还不知道收成怎么样呢。”

归也不害臊,搓搓手就往门外走:“那我去地头瞧瞧去。”

等人走远了,苗才冲啐了一口。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自己不种地,别人家顶着日头辛辛苦苦种出来,他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好意思来借?

等家里的汉子们回来,可得一个个嘱咐好了,一块地果都不借他!

第77章

夫妻俩忙活了一整天, 才收了一亩多地就装了满满六大筐,这还只是拣大的,小的压根儿还没顾上挑。要是全都细细捡回来, 少说还能再装两筐。

夕阳落下去,晚霞铺了半边天,把地头和远处的林子都染成了橙红色,光影长长地拖在田垄上。老两口累得直不起腰, 特别是刘丽华,一手扶着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脸色都有些发白。

赵宝钢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筐,低声说:“明天你别去地里了,在家看着孩子做点饭,剩下的我自己挖就行。”

刘丽华摇了摇头, 声音有些哑:“没事,就剩一亩地了, 干完再歇着。”

赵宝钢叹了口气,忍不住念叨:“也不知道小熠这俩孩子啥时候能回来。他们要在家里,咱们就省劲了,大小伙子一天就能把二亩地收完。”

一提起儿子,刘丽华心里更糟心, 堵得慌,摆摆手说:“回家烧水做饭吧。”

晚饭做完了, 老两口累得谁也吃不进东西,坐在桌边只是喝了点稀的。

倒是多多和小宝儿狼吞虎咽吃了不少, 小嘴油乎乎的。吃完饭,两个孩子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利索,看得出来也累得不轻。

刘丽华轻手轻脚给他们搭上皮毛毯子,六月白天天热,可山里的夜晚不一样,风从林子里钻进来是凉的,木头窗子开着必须得盖严实些,不然容易着凉感冒。

借着油灯那一点昏黄微弱的光,赵宝钢坐在门槛旁磨石镐。石镐是用山里的硬石头打的,跟铁器没法比,用一用前头就磨平了,往下刨地的时候格外费力气。石头在石头上磨,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屋外的虫鸣,在夜色里传的悠长。

“收完地果,豆子和谷子还得再等两个月才能成熟,”他边磨边说,“到时候我跟日和小熠收,你别去干了。”

“等他们回来再说。”刘丽华抖了抖几件旧衣裳,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盘算着拆开来给两个孩子做两个小裤头。孩子都大了,天热的时候还总光着屁股往外跑,特别是小宝儿,是个丫头,总光着不好也不卫生。她用指腹摩挲着布料,心里盘算着哪块软乎一些,不会磨孩子。

赵宝钢忽然说:“我觉得他们这次回来得晚,多半跟儿子脱不了干系,这小子没准又干啥事了。”

刘丽华闻言抬起头,眉间拧着:“他能干啥?”

赵宝钢嘿嘿一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别看儿子平时老实巴交的,这小子主意多着呢。”

刘丽华忍不住啐他一口:“随你的根。我就怕他惹了麻烦,咱们都不知道山下是什么情况。”

“不能,”赵宝钢语气笃定,“有日在身边,我放心。”

该说不说,日这孩子真的很有安全感,性子沉稳,做事有章法,作为部落下一任首领的接班人,大家都十分看好他。有他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底,心里踏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月上枝头,银白的月光洒进院子亮汪汪的,跟地上的油灯光融在一起。刘丽华揉了揉眼睛,灯油太暗,做针线实在费眼,“不弄了,早点歇着,明天早点去地里。”

“行。”赵宝钢起身,端起木盆的水往外倒。

刚走到院子当中,忽然发现两只狼蹲在大门口,脊背紧绷,戒备地来回溜达,尾巴僵僵地垂着。

“旺财,大灰。”老赵吆喝了一声。两只狼听见声音也没回来,反而烦躁地甩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那是它们要进攻的前兆,以前扑鸡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空气里有点不一样的味道,两个家伙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

赵宝钢心里嘀咕:这俩小畜生看见啥了?他拎着石镐走上前,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杂沓沓的,像是好些人赶路赶得又累又急。

他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莫不是来贼了?

紧接着又察觉不对劲。要是来贼也不能这么多人,听这动静,少说十来个人的脚程。难道是儿子回来了?!

“小熠啊?!”老赵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远处静默了一瞬,紧接着传来赵熠沙哑的的声音:“哎,爸!”

老赵激动得手一抖,立马拉开大门。两只狼跟着他一溜烟蹿了出去。

月光下赵熠一行人牵着毛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人和牲口都累得几乎走不动路了。大家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嘴唇干裂,眼眶下是深深的暗影。

毛驴一看见狼,本能吓得跺着蹄子打鼾,耳朵紧贴着脑袋往后缩。老赵忙不迭呵斥驱赶着两只狼回家,自己几步跑上前,一把拉住儿子和日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发紧:“可算是回来了,快回家吧,你妈惦记老长时间了。”

日转过头,对同行的几个人说:“你们也都回去吧。这些驴我先牵阿父那儿去,明天再由长老们商议分配。”

“好,那我们先走了。”羚牵着东往家走,田也迫不及待地往家跑,出门前他刚拜的月,天知道这两个月多想自家婆娘。

等人都各自散了,爷仨才往回走。赵宝钢帮忙牵着两头驴子,送到升家去。这个时辰升他们早就睡下了,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连忙披上衣裳起身出来。

月光映出院子里的人影,升的声音又惊又喜:“是日回来了?”

“阿父,阿娘。”日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透着疲惫和归家的安稳。

升和兰高兴地迎上前,兰眼眶都热了:“天阳神保佑,你们终于平安回来了。”

日说:“这些驴子是这次下山买回来的,旁边的筐里还有买的东西。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安排吧。”

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点了点头:“快去收拾收拾,赶紧吃点东西休息,来去累坏了吧,瘦了不少。”说完转头看向赵熠,眼里尽是赞赏,“小熠也去休息,明天一起来分配。”

“哎。”赵熠早就累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恨不得倒头就睡。

他们从昨天早上一直走到今天夜里,除了中途啃了点干粮、饮了饮驴子,几乎没有休息,就是为了提前赶回来。这一趟走得太久了,他们都想家了。

安顿好东西,三人脚步匆匆地回了家。刘丽华早就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了,月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刚才听见丈夫喊儿子的名字,就猜到是孩子们回来了。

见三人终于进了院子,她这颗心才算落了地,鼻子一酸,眼眶滚烫,几步抢上前,一把抱住了儿子。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妈都担心死了,呜呜呜呜……”压抑了多少天的牵挂和害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妈……”赵熠也忍不住哽咽了。

他不过十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跑了这么远的路,做了一桩大生意,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好在来去都顺利,还成功买回了驴。等明年开春母驴受孕下崽,部落里就有自己的牲口了。

老赵站在一旁,声音也有些发涩:“别抱着了,快进去生火,给孩子们做点吃食,吃完早点睡觉。”

“哎,哎!”刘丽华擦了擦眼角,急匆匆进屋去生火。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的。老赵也跟着抱柴、摘菜、洗菜,忙前忙后。

园子里的菜都是现成的,翠生生的叶子挂着露水。摘一把,洗干净,炒鸡蛋、炒肉片,方便又香。

小米粥是现熬的,新挖的地果粉粉糯糯带着甜味儿。怕两个人不够吃,老赵还煮了四个鸡蛋。

赵熠和日打了盆水,蹲在院子里冲洗身上。凉水泼在皮肤上,激得人一激灵,冲下来的水都是浑的。

这一路都没洗澡,身上太脏了,不过今天太晚了,简单洗洗先睡一觉,等明天河水被太阳晒暖了,再去河边好好洗个大澡。

收拾干净,换了身干爽的衣裳,顿时感觉身上轻便了不少。厨房的饭菜也熟了,为了不惊动两个孩子,他们直接坐在锅台旁边吃。

日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妈做的菜真好吃。”

刘丽华眉开眼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好吃就多吃,明天再给你们炖肉。”

赵熠咽下一口地果,摆摆手说:“别炖肉了,这一路吃肉吃得嘴里都腻了,还是地果好吃,又甜又面。”

老赵坐在旁边的木墩子上,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新下来的地果,能不好吃吗?”

“今年的地果熟啦?”

“嗯,昨天跟你爸刚挖了一亩地,还有一亩多没挖呢。”刘丽华一边往他们碗里添菜一边说。

日放下筷子,“那明天我们俩去挖。”

刘丽华连忙摆手:“你们在家歇着,那一点活哪用得上你们。这一趟来回走了这么久,累坏了,好好休息几天再说。”

吃饱饭,赵熠和日起身,轻手轻脚地进屋看了看两个孩子。这俩娃娃睡得正香,皮毯子早就踹到了一边,胖乎乎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又匀又长,瞧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

赵熠忍不住伸手想去捏小宝儿的脸蛋,被日一把拉住了手腕:“别吵醒了,先去睡觉,明天再逗他们。”

两个人都困极了,回到西屋往炕上一倒,脑袋刚挨上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路风餐露宿,还要提心吊胆防备野兽袭击,就没舒舒坦坦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松懈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沉沉地将他们淹没。

这一觉两人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日头高悬快晌午了,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第78章

赵熠是被尿憋醒的, 睁开眼,明晃晃的大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他眯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房梁恍惚了一会儿, 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到家了。

“呼……”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浑身的筋骨都跟着松快下来。在家的感觉真好,连空气都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爬起来,趿拉着鞋去房后解完手, 回来时正碰上多多和小宝儿蹦蹦跳跳地跑回来拿水。

两个小家伙脸蛋晒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爹!”俩孩子一看见他,眼睛登时亮了, 撒开腿就朝这边冲过来。

赵熠哈哈一笑,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捞起来,抱着他们在原地转了三四圈,直到胳膊酸了才停下,笑着问:“想我没?”

“想,可想了!”多多搂着他的脖子, 小脸使劲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生怕他不信似的。

小宝儿也跟着软软地应了一句:“想爹爹。”说着还把小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赵熠心里那叫一个美,忍不住逗她:“哪想?”

小宝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先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肚,又指了指红扑扑的脸蛋,奶声奶气地说:“这里, 这里都想。”

“哎呀,哈哈哈哈。”赵熠被她萌得够呛, 用额头轻轻顶着她的脑门,又拿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软嫩的小脸蛋, 胡茬扎得小宝儿一边笑一边往后躲。

日也起来了,从屋里走出来。俩孩子看见他,原本欢腾的动作瞬间收敛了几分,大概是因为日总是板着一张脸,不像赵熠那般爱逗他们,孩子们在他面前便不自觉地规矩起来。

日朝俩孩子招了招手,语气倒是温和的。俩娃娃乖乖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脸,小声地叫了一声:“阿父。”

“在家听话没?”日微微俯下身问道。

“听了,我们还帮爷爷奶奶干活了。”

小宝儿在旁边点头附和,伸出小手比划着:“还煮蛋蛋了,圆圆的蛋蛋。”

日的眉目舒展开来,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好孩子,爷爷奶奶呢?”

多多抬手朝远处一指,“在那收地果呢,水喝完了我们回来灌水。”

日接过他手里那个被攥得温热了的塑料水瓶,温声道:“你俩在家玩吧,我跟你爹去山上帮忙。”

锅里有温着的饭菜,两人麻利地吃完,灌好水便往后山的地里走去。

到了地头一看,赵宝钢和刘丽华已经挖了一半出来,地果藤蔓堆在一旁,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新刨出来的地果那股清甜的香气。

晌午的日头毒辣辣的,实在干不了活,老两口正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啃着煮熟的地果歇凉。旁边升和兰,还有好几个相熟的也都在,见二人过来便招手让他们过去坐。

元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放光地问:“我听说你们从山下买回牲口了?”

“嗯,八头驴子,”赵熠接过刘丽华递来的地果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地应着,“两个公的六个母的,等下了崽就多了。”

“好小子,真厉害!”元一拍大腿,满脸都是佩服。

升眼里也含着笑意,望向日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本以为你们这次下山换不到牲口,之前我们去杨店那边转了好几趟,都没见到有卖的。”

日神色认真地说:“阿父有所不知,这些驴不是在杨店换的,而是去了更远的周县。”

“周县?”几个人面面相觑。

升十四岁便跟上任首领下山,二十多年间来来去去下了十次有余,走过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回来,但却从不知道什么周县。他唯一去过的,就只有杨店镇。他眉头微蹙,神色间闪过一丝震动。

赵熠见大伙好奇得紧,便和日挨着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跟他们讲起路上的事,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本来我们是打算去杨店碰碰运气的,结果临近山脚的时候,遇上了几个中原人。”

老赵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什么样的中原人?”

“为首的男人姓周,单名一个敏字。刚开始自称是商贾,说是行商途中遇上了劫匪,实在没法子,不得不带着妻儿弃了车逃上山来。”

不少附近地里干活的人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家伙凑过来听热闹,围成了密密的一圈。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两个护卫,另外三人便是周敏和他夫人,还有一个跟咱家多多差不多大的孩子。日遇上他们的时候,正被两头熊前后围着,困在石壁前头,情形凶险得很。我们刚好猎了熊皮,顺道把他们也救了下来。”

刘丽华攥急切地追问:“那后来呢,你没问问现在是什么朝代,什么年份?”

赵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几个字:“问了,他说现在是……秦五世,天元二年。”

赵父赵母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老赵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穿越前哪个华夏人不知道秦二世而亡?这五世是哪来的?强烈的未知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旁边部落里的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地看着赵家几个人,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半晌,赵宝钢才缓过神,声音都有些发涩:“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赵熠继续道:“这些人在山里迷了路,后来便跟着我们一起下了山。到了山脚,周敏还给了我们一块银子做酬劳,说是谢我们救命之恩。”

元眼睛放着光:“一块银子得值不少钱吧?”

“七两多,”赵熠伸出手指比了比,“换成盐的话大概能买十来筐粗盐了。”

大伙齐齐惊呼一声,啧啧感叹着这次下山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有人拍着大腿说早知道也跟着去了。

日却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这点银子也不够看的。一头驴子就要六两银子,这块银子满打满算只够买一头驴的。”

升疑惑地看向他:“那其他驴子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赵熠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说来话长。我们到了山下后,本打算在杨店碰碰运气,结果那地方根本买不到牲口。而且买卖牲口的手续也复杂得很,得要中原人的官府写了官契才能随意买卖,没有官契的牲口牵出去被人查到,是要吃官司的。

正犯愁的时候,那姓周的商人说,附近有个周县,买卖东西比杨店方便得多。若是我们能护他同行,到了县城他能帮忙找人写官契。我们权衡了一番,才决定走这一趟。”

“怪不得去了这么久。”刘丽华在旁边小声叨念着,还真让丈夫猜对了,这孩子主意真多,胆子也大,就不怕半路上被人骗了或是遇上什么危险。

说话间,田、方、羚他们也陆陆续续过来了,后面的事几个人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地给补充完整。从怎么走了十多天才到周县,皮子在周县卖出了什么价钱,再到周敏怎么帮他们办妥了官契、怎么去牲口市挑了八头驴,你一言我一语,讲得绘声绘色。

大伙从几人满是崇拜的口吻中听明白了,原来这次能买到驴子全靠了赵熠。

羚两眼放光,挥着手臂说:“下次再有皮子,咱们宁可多走一段路,也一定要去周县卖!那边收皮子的价钱比杨店贵多了!”

东跟着附和“是啊,没想到皮子能卖这么多钱。早先咱们要是知道附近有个周县,年年攒的皮子都拿去那儿卖,部落里早就富得流油了!”

升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就算知道,咱们也未必能卖得出去。”

日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如果没有熠会说中原话,当初遇上那几个中原人,话都说不通,没准直接就打起来了。后面自然也不晓得周县在哪里,后面更不会买到牲口。”

大家伙看向赵熠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更炙热了。不少袒图人原本对赵家人的来历还隐隐有些隔阂,此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念叨:不愧是中原来的人,就是有本事。看来有机会也得让家里的孩子学学中原话,哪怕只会几句,将来兴许也能派上大用场。

休息得差不多了,大家伙拍拍屁股上的土,拿起镐头铲子继续挖地果。

赵家的地快挖完了,剩下不到半分地,日和赵熠干主力,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轮番挥镐,地果一丛一丛地被翻出来。赵宝钢和刘丽华跟在后头打下手,弯着腰捡那些从大镐下漏掉的小地果,太阳还没落山,整片地就忙完了。

老赵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感叹:“还得是年轻人体力好,这点地要是咱俩干,至少还得再忙活一整天才能清干净。”

刘丽华忍不住笑,看着前面并肩扛着镐头往回走的两个身影,“那可不是,日这孩子干活真利索,又有一把子力气,以后他们在家,咱俩可轻快了。”

七八筐地果搬回家,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地里零星散落的小地果改天闲着的时候再去捡,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收上来的这些赶紧处理了。

眼下部落里不缺盐了,连续两次运回来的盐挨家挨户分下去,赵家分到了满满一瓦罐。她打算抽空腌点咸菜,到时候切些地果梗、地果叶子,搁盐揉匀了压进坛子里,等冬天没菜吃的时候下饭用。

吃完晚饭,老赵夫妻俩搬了两张小马扎坐在门口,就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挑拣地果。

挖坏的、破了皮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先吃,余下的分成两堆,一部分准备蒸熟晒成地果干,另一部分要磨成地果粉,都好储藏。

多多和小宝儿在院子里追着狼满院子疯跑,两个小家伙跑得一脑门汗,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暮色里荡开。

刘丽华一边挑地果一边时不时抬头盯着那狼,怕没轻没重的咬着孩子。

“爸,妈,我和日去阿父那边了。”赵熠换了件干净的褂子从屋里出来,日跟在后面,两人收拾得利利落落的。今天要商议分牲口的事,他们俩都得过去。

“去吧。”刘丽华摆了摆手。

两人来到升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三个部落的长老们,还有这次一同下山的几个人,大伙围着那八头拴在木桩上的驴子看稀奇,有胆子大的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甩了甩脑袋,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熠来啦,快过来。”田眼尖,朝他们直招手。

赵熠和日走上前,伸手摸了一把驴子的脊背,驴身上的毛短而粗硬,摸上去暖烘烘的。这几天赶路可把几头驴累坏了,蹄子都磨得发白,今天歇了一整天,吃了些新割的嫩草料,瞧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有几头已经悠闲地甩着尾巴了。

“听说这牲口能干活?”平背着手,微微弯着腰凑近了看,满脸将信将疑。

“嗯,”赵熠拍了拍驴背上被驮筐磨出的印子,“回来时买的东西都是它们驮回来的,光我们几个人扛的话,至少再多走六七天才能到家。”

“还挺厉害。”

赵熠又补充道:“这牲口不光能驮东西,还能拉犁耕地干活呢。等明年下了小骡子,养得多了,家家户户都能用上,那时候种地可就省大力气了。”

平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摸着毛驴的脖子,满脸都是憧憬。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便了,已经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翻山越岭地打猎。

过去像他这样的老人,哪怕是长老,在部落里也只能分到很少的食物,因为食物要优先供给猎人和孩子们,部落才能活下去。

自打赵家人来后,部落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即便是他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能凭自己的手脚种出地果来维持温饱。今年他种了一亩多的地果,今天刚收完,拢共收了八筐,足够他一个人吃上很长时间。

如果以后能换到一头驴,那他能种的地就更多了,说不定还能有余粮跟别人换东西。

人到齐后,大家干脆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深蓝色天幕,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挂在了西边。商议起这八头驴如何分配。

升盘腿坐在正中间,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眼下大伙都还不清楚这几头驴的习性,不敢贸然分到各家各户。我的意思是,让下山这几个孩子继续养着这几头驴,他们有经验,知道怎么伺候。谁家想用了可以过去借。”

森一听,两道浓眉微微拧起来,粗声粗气地问:“那如果养死了咋办?”

这话问得实在,也正是在场所有人担心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牲口不像别的死了直接吃肉就行,半点不糟践。可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驴,牵回去没养几天就死了,那实在是心疼得紧。

虎是个直性子,大嗓门一扯就嚷嚷开了:“养死了照价赔就得了呗!一匹驴不就是六……”他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六两银?”

大伙一听齐齐摇头,六两银子,谁赔得起?几头驴瞬间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敢往家牵。

商量了半天,最后只有赵熠和羚愿意各牵一头回去,森和虎对视一眼,咬咬牙也各带走一头,余下的四头驴放在部落里专门饲养野兽的围栏那边,单独圈出一块地方先养着,由部落里专门负责饲养的汉子统一照料。

临散场前,赵熠特意走到那负责饲养的汉子面前,仔细地跟他说清了驴的习性和要喂什么食,什么时候喂水,圈里要不要垫干草,一样一样掰着手指头交代得清清楚楚。

眼下部落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驴子的真正用处,等以后用驴犁地翻了土,拿驴驮着地果去周围几个部落换回来成捆的皮子,到那时候他们就得争抢着要养驴了。

第79章

牵回家的这头是母驴, 个头不算大,灰扑扑的皮毛下透着一股温驯劲儿,黑亮亮的眼睛像两汪清泉, 安静地望着人。

路上一直是赵熠牵着缰绳,驴儿似乎已经认得他了,迈着细碎的步子,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偶尔甩甩长长的耳朵,鼻子里喷出一股热乎乎的气息,乖顺得让人心生怜爱。

刚进院子, 多多和小宝儿就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从屋里飞奔出来。

俩孩子都是第一次看见驴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小小的圆圈:“爹爹!这是啥啊,它耳朵咋这么长!”说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驴耳朵,想摸又不敢摸。小宝儿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 小辫子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赵熠弯下腰,笑着摸摸俩孩子的脑袋:“这是驴子, 看看好玩不。”他伸手捋了捋驴耳朵,驴子温驯地低下头,任他摆弄,还打了个响鼻,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旺财和大灰也闻声跑了过来, 两条狼龇着牙,低伏着身子, 绕着驴蹄子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小毛驴吓得眼睛瞪得老大, 黑眼珠里满是惊恐,蹄子不停地跺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嗒”声,身子往后缩着,缰绳都绷紧了。

赵宝钢大步走上前,抬脚把两条狼狗轻轻踢开:“去,一边玩去,一会儿把驴吓坏了。”

旺财和大灰夹着尾巴跑开了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瞅了两眼,最后还是悻悻地趴到墙根底下舔毛。

老赵伸手摸了摸驴的鬃毛,拍了拍驴的后背,粗糙的手掌顺着脊背捋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多少年没见过这牲口了。我记得还是我小时候,你爷养过一头牛、一头驴。那会儿你爷赶车带我去镇上赶集。路两旁的庄稼地里,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到现在都记得真真儿的。”

这话一说,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着牲口,人们赶着牲口下地、拉车、驮货,日子虽苦却也热闹。

小时候赵宝钢没少帮家里放牛放驴,虽说隔了这么久,可养驴的习性还是记得一些的。

刘丽华也从屋里出来了,她瞧着这头驴,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就买了八头驴吗?怎么咱家分了一头,别人能愿意吗?”她说着走到驴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驴的鼻梁,驴子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倒把她逗得嘴角一翘。

赵熠解释道:“本来阿父是想让我们几个下山的,继续把驴子牵回去养着。但这牲口不像旁的东西,养不好养死了都麻烦。大家伙儿都不愿意揽这个责任,推来推去的,最后还是咱家,还有羚、森、虎三位长老各自领了一头回去。”

老赵:“先牵房后头去吧,明儿给它搭个牲口棚子。今晚上先铺些干草将就一宿。”

外面天已经快黑透了,安顿好驴子,赵熠和日拿着换洗的衣裳去附近的河里洗澡。昨天回来只草草洗了洗,身上还脏得很,头发里藏着沙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去河里好好泡一泡才能洗得干净。

银月如钩,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冷的辉光。

两人牵着手走在蜿蜒的小路上,部落里一片安宁,大部分人家都已经休息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草丛里的虫鸣细细碎碎的,露水已经开始凝结,踩在草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来到河边,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银鳞,随着水流一漾一漾地闪烁。

两人找了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赵熠蹲下身试了试水温,河水白天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洗澡一点都不凉。脱了衣裳跳进水里,水花四溅,惊起河边草丛里几只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飞舞起来。

两人像孩子似的泼洒着水闹了一阵,水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闹着闹着,日就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温热的身子贴上来,低头亲了起来。

这一路赶路当着那么多人,两人一直没时间亲热,早就憋坏了。日的吻又急又重,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赵熠也急切地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不停地吮吸着他的舌头。

两人干柴烈火般迅速点燃,借着水流的拍打声和夜风的呢喃,久久不停歇。河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们,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

有了驴子,赵熠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之前不知道皮子这么值钱,卖到镇上和卖到县城完全是两个价格。

单凭干格部落自己产出的皮子,虽然不算少,但还是不够看。毕竟家家户户也得用皮子做衣裳、铺床铺、缝靴子,一年下来余下的不过几十张,品相还参差不齐。

那些品相差的皮子,毛掉了、有破洞的,部落里的人都不会留着,直接拿来烧火,实在可惜了。只有品相好的才能拿下山去交易,换些盐巴、布匹和铁器。

既然附近的几个部落都是拿皮子下山换盐换东西,自己为何不能直接拿盐和食物去周边部落换皮子,再拿去山下换更多的盐巴和牲口?这条线如果能跑通,里面的利可不小。

他把这个想法跟日提了一下,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蹭地坐直了身子:“你想去其他部落换皮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主意好!咱们有驴子了,驮东西也方便。”

赵熠点点头,“不知道咱们附近还有什么部落?得先摸清楚路数。”

“我只知道往东走六七个日头外有个风息部落,那是仅次于以前袒图部落的大部落,听说他们人多地广。西边之前有几个小部落,多戈玛人来的时候被吞并得差不多了,不过阿父说多戈玛人离开后,这些小部落又聚集到一起,建了新的部落。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可能要问阿父或者部落里更年长的人才晓得。”

两人一拍即合,当天就去找升说了这件事。

作为部落的首领,升无疑是个充满智慧的人,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计划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几乎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下来。

他隐约从熠口中的“交易”窥见一丝机遇,以后的干格或许会成为周边部落的中心。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微微发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升放下手中的弓弦,神色郑重。

赵熠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的都好说,就缺一个会其他部落语言和引路的人。”

“语言的话,周边的几个部落说的都差不多,就像咱们和之前的塔南部落,都能相互交流,不用太担心。至于引路嘛,可以给你们找几个去过其他部落的人帮忙,部落里有几个老猎手,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

赵熠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可太好了!等皮子换得多了,下山能卖出更多银钱。”

日揽过赵熠的肩膀,正色道:“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阿父说清楚,我们自己换的皮子归自己,买回来的东西也不参与部落分配。”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升,“这是我和熠自己跑出来的路子,花的也是我们自己的力气。”

升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样的事在部落里还没有过先例。之前一直都是大家一起打猎,打到猎物平均分配,皮子除了各人要用的,其余的都统一收集起来拿到山下换盐。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部落能走到今天的根基。

可熠他们自己去其他部落换皮子,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再分给部落其他人确实不太合适。但作为部落的一份子,这样做就会慢慢脱离集体,长此以往,部落里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富的富穷的穷,人心散了,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团结了。

这对一个原始部落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因为他们要抵御的不光有天灾,还有其余部落的威胁。就像上次遭遇多戈玛部落,如果不是两个部落上下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拼死抵御,只怕干格落早就沦陷了,哪里还有今天坐在这里说话的日子。

升眉头紧皱,屋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半晌他终于开口道:“不分给部落肯定是不行的。这样下去,出去换皮子的人越来越多,没人再去打猎怎么办?大家都去当商人了,谁来拿弓箭,谁来守护部落?”

赵熠和日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惭愧。他们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想着赚钱的路子,却没想到对整个部落的影响。

如果收皮子的买卖真能做成,收入绝对可观,到时候部落里其他人肯定会效仿,一窝蜂地都去跑买卖。可问题也会接踵而至。头脑机灵能说会道的肯定越来越富裕,性格古板守旧的人,日子就会渐渐被比下去。贫富差距产生的隔阂,几千年都没办法彻底解决,部落里自然也免不了要面对。

升沉吟良久,缓缓做出了决定:“去山下换回来的东西,要上交给部落一半。你们俩商量一下,看看如何?”

赵熠和日再次对视一眼,两人开始在心底盘算起价格来。

如果用地果换皮子,五斤地果换一小块皮子,十斤大地果能换一大块皮子。

换来的皮子拿去山下换成盐和其他物品,再拿回来跟其他部落继续交换。这一进一出,即便分给部落一半利润,依旧十分可观。剩下的那一半,足够他们过得比现在宽裕许多了。

唯一缺点就是交易周期比较长,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几个月。如果想要正儿八经地做生意,狩猎可能就没办法兼顾了,赵熠把这个顾虑说了出来,两人低声商议了半晌。

“我觉得可行。分一半的话,部落里其他人就不会有太多意见了,毕竟这钱也不光是为了咱俩,部落也得了实惠。”

日也点点头,转身看向升,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阿父,如果我和熠去跑交易,可能就没办法上山打猎了……”

升爽朗的笑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尽管去吧,阿父还没老呢,还能带他们再打十个年头不成问题!你们年轻人去闯新路子,我守着山里的营生,两不耽误。”

有了首领的支持,两个人的底气瞬间足了不少。

回家后,日便召集起自己的那些安达们来家里商量去其他部落交易的事情。

暮色四合,部落里飘起炊烟,人们陆陆续续聚到了赵家院子里。

被叫来的一共七个人。除了与日从小一起长大的田、方、广外,还有袒图那边的黑和山,两人一个皮肤黝黑如铁塔一般沉默寡言,一个身形瘦长眼神锐利像是随时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以及塔南那边的双和分,这俩人是升特意要求带上的,双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分则生得白净些。两人都是部落中的后起之秀,之前都是作为部落下一任继承人培养的孩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既然三个部落合并了,自然要努力融合到一起,不能厚此薄彼,一碗水端平才能让部落真正成为一个整体。

加上日和熠,九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新一届的部落领导班子,已经初具雏形了。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眼睛里都亮晶晶的,装着整个部落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姥爷肺癌晚期,这段时间经常跑医院,可能没办法兼顾更新,抽时间写完就发。

第80章

不久后, 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商队从袒图出发,浩浩荡荡地朝着东边行进。

这些人牵着牲口,牲口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大筐, 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圆滚滚的地果。

为首的是个年轻的汉子,个头高挑,皮肤黝黑, 一头乌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头顶罩着个宽大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一手拽着缰绳,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旁边跟着一个身材清瘦些的年轻人,穿着差不多的粗布衣裳,眉眼天生带笑,一边走一边歪着头说些什么, 时而压低声音,时而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逗得身旁的人忍不住跟着莞尔。

这正是日和赵熠二人带领的商队。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走商,目的地便是东边的风息部落。

此行他们带上了五百多斤地果、一筐盐,还有不少陶罐和自己编织的麻布。这些东西,一部分是队里个人凑的,一部分是部落里公中拿出来的, 等换回了皮子再按规矩分配。

赵家今年地果挖得多,加上部落里的人为了感谢赵宝钢教他们种地, 各家各户收完了都热热闹闹地送来不少。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地果吃不完怕放坏了, 赵熠干脆拿出二百斤打算换成皮子。盐是部落里的存货,上次买回来的盐没全部分下去,特意留了这一筐,正好拿来交易。

随行的人除了最初那九个,还有两位部落长老,羝和元。剩下的全是去过风息部落的人,还有三个本身就是风息部落出身。听说赵熠他们这次要去风息部落换皮子,这三人说什么也要跟着一道走。

其中一个叫粒的妇人,嫁到干格落整整十三年,这还是头一次有机会回去。古代交通艰难,从前从干格落去风息部落就得走上好几天,翻山越岭不说,半道上还可能撞上野兽。要是没个要紧事,根本没人愿意跑这一趟。

粒听说消息后,提前好几天就跑来打听,还特地把自己编的几匹麻布抱过来当酬劳。她眼眶微红,语气急促又恳切,说自己换的皮子可以不要,只要能回去看上一眼亲人就行。

赵熠哪里肯占她的便宜,笑着摆摆手,“跑这一趟不容易,到了风息部落还得仰仗粒大嫂帮忙说句话呢!换了皮子,肯定少不了你那一份。”

粒感激得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掌攥紧了衣角,“放心吧,我从小在风息部落长大,谁不认识?要是我阿父阿娘还在,那就更方便了……”

提起爹娘,她的眼神倏地一暗,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说不出的失落。她兄弟姊妹一共八个,她排在中间,算起来阿父阿娘都五十多了,这个年纪在部落里绝对算是高龄,只怕……可这份黯然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她又扬起笑脸,絮絮叨叨地讲起风息部落的事来。

风息部落算是周边数得着的大部落了,常住的约莫有两百三四十号人,依山而居。

他们那边的山石头多,而且全是坚硬的花岗岩,族人便凿开山壁,住在石洞里,冬暖夏凉,十分宜人。哪像干格落和袒图,干格落山上大多是页岩质地疏松,就算勉强凿出洞来也住不了人,动不动就塌陷掉石块。袒图这边就更没法凿石洞了,放眼望去全是大片的平原和土山,更适合耕种。

风息部落信奉的也是风神,不过跟塔南那一支并非同源。赵熠对他们这种古老的信仰格外感兴趣,路上拉着问了好几次。可惜粒也解释不清部落到底从何时开始信奉的,只是糊糊地说打小就有。

不同的信仰让部落间的脾性也大不一样。风息部落的人比起干格落的,更加凶悍好战。

这一点,在他们走到部落附近时,得到了血淋淋的印证。沿着部落外围几百米的地方,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白骨尸骸。有些是野兽的,有些是人的,还有几具风干的尸体被粗木棍直愣愣地插在地里,山风一吹,尸体就吱吱呀呀地来回摆动,空洞的眼眶对着来人,说不出的骇人。

赵熠瞥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他虽然穿过来了这么久,可依旧没办法适应这种野蛮的风俗习惯,强忍着胃里的翻腾避开目光。

日他们倒是习以为常,脚底板踩在白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赵熠则小心翼翼地绕开,一不留神踩到了半截指骨,连忙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句“有怪莫怪”,生怕被哪个孤魂野鬼给记恨上。

穿过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屏障,才算是正式踏进了风息部落的地界。前面出现了一条明显铺设过的石子路,沿着山路一直盘旋向上。远远望去,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的石洞错落有致,洞口隐约能看见人来人往。

他们这一行人实在打眼,刚走进去没多远,冷不防就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箭矢狠狠扎进地里,箭羽还在赵熠脚边嗡嗡颤抖。

赵熠吓得猛地跳起来,低呼一声,脸色都白了。

日眉头一拧,伸手就把他拽到自己身后,眯起眼瞬间锁定了远处山头。那里站着个精壮的汉子,手持长弓,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巴,满眼敌意,声如洪钟地吼道:“你们哪来的?来风息部落干什么!”

日胸口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刚要厉声开口,就被赵熠拽住了衣角。赵熠深吸了口气,上前半步,把手拢在嘴边喊道:“上面的兄弟不要紧张!我们是附近干格落部落的人,带了些地果和盐巴,想来交换些皮子,不知道贵部落需不需要?”

那人听了这话,缓缓放下手里的弓箭,狐疑地打量着这群人和他们牵着的驴子,沉声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不许再往里走,我去禀报首领!”说完又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朝部落里跑去。

身后的田压低嗓音,不满地嘀咕:“他们咋这样?还没说话呢就先拿箭招呼人。”

长老元叹了口气,“风息部落的人一向如此,早些年我们在山上碰见,也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开打,幸亏当时有个汉子跟他们相熟,才免了一场血战。”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头上突然涌出二三十条汉子,个个身背弓箭,手持长矛,面色不善地朝他们快步走来,气氛骤然绷紧。

日眉头紧锁,五指攥紧了腰间铁刀的刀柄,心里盘算着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立刻护着赵熠杀出去。

还没等他们走到跟前,身后的粒突然浑身一震,颤着嗓子大喊:“阿兄?”

为首的汉子脚步顿住,目光死死盯住她,愣了好半天才试探着开口:“粒?”

“是我,阿兄!”粒的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她踉踉跄跄地跑上前去,兄妹俩一把抱在一起。十三年不见,当年那个青葱少女,早已被岁月和劳作磨成了满脸风霜的中年妇人,可她一开口,那声“阿兄”还是从前的调子。

两人抱了半天才松开,汉子粗声问:“粒,你怎么来了?”

粒一边擦眼泪,一边转过身,声音还在发颤:“这是我们部落的人,他们带来了地果和盐,想来风息部落交换皮子,我跟着他们顺路过来瞧瞧你们,阿父和阿娘他们……”

“阿父早就不在了,阿娘还活着,待会儿我带你去找她。”

粒一听眼眶瞬间又红了起来,汉子拍拍妹妹的后背让她先去旁边等候,转头不解的看着其他人:“怎么跑来我们这儿换皮子?干格落没有皮子吗?再说这个季节哪来的地果,盐更是金贵得不行,谁舍得拿出来换?”

眼看对方神情渐渐提防起来,赵熠走上前,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请问您是风息部落的首领吗?”

鹰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如刀:“是。”

“首领大人,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确实就是为了换皮子的。地果是部落里自己种的,至于盐是先前下山换来的,部落里分完还剩下一些,便想着拿来多换点皮子,再往山下去交易。”赵熠尽量把话说得坦诚,脊背却不觉绷得紧紧的。

鹰依旧将信将疑,眼神在这帮人和驮筐之间来回扫视。

地果姑且不说,盐这东西又贵又稀罕,哪个部落得了不藏着掖着,哪会轻易拿出来?这群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熠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手心都沁出了冷汗。对方如果不肯交易的话,会不会放他们离开?

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该不会动手抢吧?旁的都好商量,这八头骡子可是他花大心思才买来的命根子,要真被风息部落一把抢了,那可就全完了!

他连忙拱手,语速都快了几分:“首领,我们绝没有恶意。只是先前听说风息部落勇猛善猎,猎到的皮子又多又好,才想来碰碰运气。如果贵部落不愿意交换,我们这就走绝不打扰,再去周边的小部落问问。”

鹰抬起手,制止了身后那群蠢蠢欲动的族人,眯着眼盯着赵熠,一字一顿道:“那你把话说清楚,皮子打算怎么个换法?还有,为什么非要来我们这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