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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妈都穿了 998 22423 字 18分钟前

第61章

昏暗的木头棚子里, 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烂透了。面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被抽干了生气。

那日,她趁着赵熠和日举行拜月仪式的晚上,偷偷摸去赵家, 想放一把火泄愤。谁知刚靠近院子,就被赵家养的狼扑倒了。亏得她跑得快,才勉强保下一条命, 可大腿上却被狼死死咬了一口,生生撕下一块皮肉来,鲜血瞬间浸透了半条裤腿。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回家,谁都没敢说。伤口也没好好处理,只胡乱找了块皮子裹上, 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因为伤的位置实在尴尬,再加上是被狼咬的, 她怕传出去让人猜到自己去赵家干的那档子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一直瞒着所有人,也不敢去找祝医治。

就这么硬生生拖了三四天,伤口非但不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疼, 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恶臭。她的身子也越来越虚,下地走几步路都冒虚汗, 眼前一阵阵发黑。

实在撑不住了,她才偷偷摸摸去找了祝, 祝一掀开她腿上那块脏得发硬的皮子,脸色骤变,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见被狼咬过的地方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溃烂的创口足足有巴掌那么大,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散发出尸体般腐败的恶臭令人作呕。

“怎么伤成这样?!”

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磕在石头上了……”

祝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烫发硬。她治过那么多伤,一眼就看出这根本不是磕碰能造成的伤,磕破皮肉哪有这么深的创口?

“你来得太晚了,”祝沉声道,“腿上的肉都快烂透了,眼下只能先把痛止住,再把这一圈烂肉刮干净再想法子治。”

一听要刮肉,面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的连连摆手:“这、这么点小伤,刮什么肉啊!你给我糊点草药就行,我回去养养就好了。”

祝板起脸正色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这伤口烂得太厉害,如果不把腐肉割下去,还会继续往里烂。到时候不光这条腿保不住,连你这条命也保不住!”

面吓得浑身一抖,可心底到底还抱着侥幸。她想起自家男人前些年在山上打猎时,被野猪撞伤了一条腿,那伤势看着比自己还吓人呢,后来也不过是涂了点草药就好了,哪里就到割肉的地步了?祝肯定是在吓唬她。

她不顾祝的再三警告,只讨了些治疗外伤的草药,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两天过去了,伤口非但没好,反而恶化得愈发厉害。整条腿红肿发烫,疼得她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能咬着被角低声咒骂那些外乡人,觉得都是他们把自己害成这副模样。

今早,面的丈夫发现她浑身滚烫,烧得人事不省,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连滚带爬跑去请祝来救命。

月跟着祝一起来的,刚踏进棚子,一股浓烈的腐肉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立刻捂住口鼻。太臭了,和死去的人身上那股味一模一样。

祝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掀开面身上盖的破毯子。

入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被咬伤的那条腿,从小腿到大腿已经烂掉了一大半,腐烂的创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蠕动的蛆虫,在暗沉的光线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面的丈夫在一旁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当即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祝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惋惜:“要是前几天她肯听我的,把伤口清理干净,把腐肉刮掉,还有得治。”

“那……那现在呢?”面的丈夫声音发抖。

祝摇了摇头,把毯子轻轻盖回去,低声道:“没办法了。就算现在把整条腿砍掉,只怕也活不成了。”

床上的面已经彻底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丈夫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谁能想到呢?明明一开始只是那么小一个伤口,却生生拖到了要命的地步。

话说回来,刘丽华听到面快不行了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前阵子她还看见面在部落里走动,瞧着挺精神的,怎么转眼间人就不行了?不过两人本来也没什么交情,她只在心底感叹了一句命运无常,便没有再多问。

小宝儿和多多颠颠地从鸡圈里跑出来,一人手里捧着几个新捡的鸡蛋,小宝儿走路还不稳当,两条小腿一摇一摆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奶……”

刘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小宝儿抱了起来:“哎呦我的乖孙!会走路了!”

这孩子刚接回来的时候只能在地上爬,教了好些天都站不住。老赵还曾私下里跟她嘀咕,说孩子会不会是哪里有点毛病,都两岁了还不会走路。

刘丽华当时心里也直打鼓,毕竟在这种地方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真要是有病也没处治去,没想到才养了这么些天,孩子竟然自己会走了。

其实小宝儿之前不会走路,多半是饿的。那时候吃不饱饭,手脚没力气,骨头也软,哪来的劲儿学走路?如今到了赵家,顿顿都能吃饱,刘丽华更是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吃食,小米粥、鸡蛋羹、蒸肉、炒肉轮番上阵,短短几天就把两个孩子养得壮实了不少,小脸蛋都圆润了一圈。

“好孙孙,晚上奶奶还给你们煮蛋吃!”刘丽华喜滋滋地在小宝儿脸上亲了一口。

多多站在一旁,腼腆地笑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乖巧的模样十分讨人喜欢。

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道:“这俩孩子跟了你们,也算是享了天大的福了,就是对待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刘丽华笑着把多多也拉到身边,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这就是亲的。你们瞧瞧,长得都跟熠小时候一模一样,合该是俺家的孩子。”

*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大清早起来,赵熠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日从身后搂住他,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低声问:“怎么了,着凉了?”

赵熠揉了揉鼻子,没好气地说:“还说呢,昨晚折腾那么长时间,不冷才怪。”

日歉疚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轻轻亲了亲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那下次不在地上弄了,在被窝里。”

赵熠耳朵尖唰地红了,臊得整张脸都发烫,抬手推了他一把:“节制点吧你,快起来穿衣服。”

原始人可不懂什么叫节制,日只知道他太喜欢熠了,喜欢到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融进身体里才肯罢休。不过看赵熠真要恼了,他也没敢再闹,乖乖松了手去穿衣服。

两人穿戴整齐下了地,推门出去,就见门口的空地上,多多和小宝儿正蹲在那儿跟那几头狼玩。

狼被训的温顺地趴在地上,任由两个孩子抓着它们厚实的皮毛上蹭来蹭去。看见赵熠和日出来,两个孩子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阿父。”

赵熠心头一热,走上前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起抱了起来,架在胳膊上开始在空地上转圈。小时候他爸就爱这么逗他,抱着他呼呼地转,逗得他咯咯直笑,如今他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来逗这俩孩子。

多多和小宝儿被他带着飞转起来,风呼呼地灌进衣领,两个孩子兴奋得尖声大叫:“啊——哈哈哈哈!阿父,我要飞起来啦!”银铃般的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清脆又响亮。

刘丽华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儿子抱着两个孩子疯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呵斥道:“小心点!别把他们摔了!”

“放心吧妈,他俩才多沉。”说起来,这一年多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历练,倒真让他长了不少结实的肌肉。以前在城里的时候,搬一桶纯净水上楼都累得直喘,如今扛起六七十斤的猎物在山路上走,根本不在话下,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早饭是热腾腾的小米粥,配着蒸得绵软的地果,切了一碟油润的咸肉,还给两个孩子一人煮了一个鸡蛋。

自打多多和小宝儿来了以后,两个孩子基本上每天都能吃到一个蛋。

多多自己剥好鸡蛋一颗捧在手心里,第一件事就是踮着脚举到刘丽华嘴边,让她先咬一口。这孩子从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鸡蛋在他眼里就是这世上顶金贵的吃食了,所以想让奶奶先尝。

“乖孙,奶奶不吃,你自己吃。”刘丽华心里热乎乎的,笑着把鸡蛋推回去。

多多又举着鸡蛋去给老赵吃。老赵也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瓜,眼角笑出了褶子:“爷爷也不吃,爷爷早就吃腻啦。”

这倒不是假话,穿越前老赵在单位食堂上班,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煮鸡蛋,那味道闻了半辈子,现在闻到都犯恶心。

多多锲而不舍,又举着蛋颠颠地跑到赵熠和日跟前,仰着小脸要让两个阿父吃。他俩哪里会跟孩子抢嘴,都笑着摆手:“乖,自己吃去,阿父吃饱了。”

小宝儿有样学样,也举着自己那颗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咿咿呀呀地让大伙吃。

这小家伙说话还不大利索,偏偏刘丽华还给她搞双语教学,一会儿说普通话,一会儿说部落里的话,弄得嘴里含含糊糊,几种话搅在一起,咿咿呀呀的,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这俩孩子就像两颗小小的开心果,自打来了家里,日子都变得热闹了许多,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刘丽华心里盘算着,等明年开春暖和了,跟部落里相熟的人家换些新鲜的受精鸡蛋,让家里那只老母鸡孵一窝小鸡仔,往后多养些鸡以后就鸡蛋自由了。

吃过早饭,日背上弓箭,拎上皮袋子准备上山打猎。袋子里刘丽华提前给他装好了干粮、水瓶,还有几个洗干净的野果子。

“到了山上千万小心,别受了伤。”刘丽华替他理了理肩上的背带,不放心地叮嘱。

“哎,妈,我走了。”自从拜月仪式之后,日就改了口,跟赵熠一样管他们夫妻俩叫爸妈,叫得刘丽华心里熨帖得很。

“去吧,早点回来。”

赵宝钢和赵熠也收拾好了东西,一人拎着粗麻绳,一人拿着石斧,准备上山去捡柴火。

他们今天要去的是北山,那片地方猎物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凶猛的野兽,十分安全。昨天爷俩相中了一棵枯死的大树,瞧着足有一抱那么粗,砍回来劈开了能烧好几天。

把家里的男人们都送出门,刘丽华背起小宝儿,一手牵着多多,也出了门去串门。

昨天苗跟她说面快不行了,她心里一直犯嘀咕,总觉得这事跟前段时间家里闹贼那档子事脱不了干系,正好去祝那里打听打听。

第62章

来到祝家的时候, 祝正忙着给旁人治伤,那人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胳膊缠着脏污的布条, 血洇了一片。

月已经认得多多和小宝儿了,一见两个孩子探头探脑地张望,便主动拉着他们的手:“走,咱们去外面玩, 别在这儿碍事。”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跟着她跑了出去。

等受伤的人离开后,刘丽华才凑近些, 压低声音开口问:“面是怎么了?我听说她快不行了?”

提起这个,祝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沉沉地道:“不行了,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刘丽华“哎呦”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来:“什么病啊来得这么凶?”

“大腿上受了伤,一直拖着不治, 烂得太厉害了,整条腿都发黑发臭。”祝顿了顿, 眼神里掠过一丝犹疑,“我给她清创的时候,那伤口看着实在不太寻常。”

刘丽华心里一跳,“是……是被咬伤的吗?”

祝怔了一下,目光凝重地看向刘丽华:“她说是磕伤的, 但是我瞧着不像,听你这一说, 倒像是被野兽咬伤的。”

刘丽华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那天晚上, 孩子拜月他们没敢惊动旁人,起初以为只是闹贼了,可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两口子起来巡看,却在栅栏边上发现了一根烧得焦黑、只剩半截的木头。

瞬间寒意涌上心头,那人怕不是偷东西来的,是奔着放火去的!

他们在这部落里从没结过什么仇家,平日里和和气气,见了谁都笑脸相迎,唯一不对付的,也就只有面一个妇人。

当时刘丽华虽也恨得牙痒痒,却怎么也没往她身上想,如今把这些事串起来一看,恐怕那天晚上就是面想朝自家房子放火。

这要是真烧起来了,那可不得了!茅草房最怕火,一旦点着了,借着风呼啦啦地就烧起来了,扑都扑不灭。万一把人烧死在里头,烧塌了房子,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真是报应来得快。幸好家里养的那两只狼通人性,夜里守得紧,不但把人赶跑了,还狠狠咬了一口!不然,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晚上回家的时候,刘丽华破天荒地给两只狼加了餐,一只塞了一个生鸡蛋。

那两只狼摇着尾巴,温顺地舔着她的手心,咔嚓咔嚓地把蛋咬碎了吃得欢实。

老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老婆最不待见这两只狼,今个居然还给喂上鸡蛋了?

刘丽华没跟他说面受伤跟自家狼有关,这可是关乎人命的事,万一传出去指不定部落里的人怎么嚼舌根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烂在肚子里就得了。

没过几天,便传出了面死了的消息,部落里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大家不过是茶余饭后叹息一两声,转头就忘了。在医疗落后的原始部落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去世,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

眼下所有人最关心的,是塔南人搬过来了。

升最终决定接纳塔南人,但并没有让他们直接并入部落,而是在河对岸的下游给划了一块地安置下来,离着干格落有一千多米的距离。

那些塔南人拖家带口,男人们背着沉重的兽皮包裹,女人们牵着瘦骨嶙峋的牲口,一路风尘仆仆地奔波到袒图。

从川的口中,他们早已幻想着能住上宽敞的大房子,吃上可口管饱的食物,可等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干格落只分给他们一小片长满荒草的土地,房子还得自己动手搭,连吃口东西都必须拿东西来换才行。

巨大的心理落差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们对这次合并都生出了满腹的抵触和怨气。

可搬都搬来了,这会儿也没办法再搬回去,眼见着马上就要入冬了,天一天比一天冷,他们得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把房子搭建好,先把一家老小安顿下来。

升特地叫石带着十多个人过去帮忙,没想到人早上刚去,还没到晌午呢,十来个汉子就气冲冲地回来了。

升正在院子里劈木头,见石铁青着脸大步走过来,便放下斧头,抹了把额头的汗问:“不是去塔南那边帮忙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这群人太可恶了!”石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木桩上,恨恨地重重叹了口气,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升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惊讶,连忙招呼他进屋说话。

部落里这些长老们加在一起,就数石的脾气最好,什么事能把他气成这个样子?

进了屋子,刚巧兰也在家,她看石脸色不对,赶忙倒了碗水递过去道:“这是怎么了?石你先喝口水消消气。”

石接过碗,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才愤愤地开口:“这些塔南人实在太不像话了!我们是好心好意过去帮忙的,又不是给我们自个儿搭屋子,结果倒好,把我们当成了白使唤的苦力。”

搭屋子的时候,那些塔南人就三五成群地站在旁边干看着,指手画脚,让石带着其他兄弟们汗流浃背地忙活。给他们搭普通的棚子还不愿意,非要盖跟干格落这边一模一样的土房子。

石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盖一间土房子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到时候盖不完挨冻的不还是他们自个儿吗?”

结果塔南的巫阴阳怪气地站在一旁,冷嘲热讽道:“把我们骗到这里又什么都不管,早知如此,我们何必瞎了眼折腾这一趟?”

石一听这话,气得差点当场挥拳,当初明明是川苦苦求着要来合并的,不是他们非拉着塔南人过来的,如今反倒倒打一耙了!他一咬牙,干脆撂下工具,带着十来个兄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升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一会儿我亲自过去看看。可能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你们也别跟塔南部落的人起争执。”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如果他们只把咱们当成打猎的矛来使唤,那我会让他们从哪儿来的,滚回哪里去!”

兰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伸手拉住升的胳膊,满脸担忧地叮嘱道:“你去了可得好好说,不要跟他们吵起来,那帮人眼下正堵着气呢,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升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在我们的地盘上,塔南人还不敢撒野。”

石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要是商量好了,盖房缺人手,你随时叫我。”

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安达,去吧。”

石离开后,升独自一人朝塔南人落脚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不少塔南人,确实如川之前所说的那样,青壮年很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反而多出一大截。那些老人或坐或躺在简陋的棚子下,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

塔南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跟他们的信仰分不开。

山风神也叫长生神,他们毕生追求的就是长生不老,所以活得越久的人在部落里的分量就越重,凡事都得听他们的,以至于出现了这种畸形的部落等级。

一个把垂暮老者高高供奉在最上等的部落,可想而知发展起来会有多么艰难。在食物丰足的年景里,还能维持正常的运转,一旦遇上自然灾害,年轻力壮的人手不够,整个部落就断代了。

去年寒潮便是如此,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只要待在暖和的屋子里等着供奉便好,而年轻力壮的则被赶出去在冰天雪地里砍柴取暖,结果冻死了许多人。

等到开春,打猎的人手少得可怜,猎物打不上来,食物不够吃,又陆陆续续饿死了很多孩子,如今剩下的可不就是一群干不动活的老家伙。

这些老人们以部落的巫马首是瞻,逐渐架空了川的权力。作为一个部落的首领,川说出来的话,还不如巫放个屁来得响。这也是他为何急于求着跟干格落合并的原因之一,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川远远看见升朝自己走来,便知道,肯定是上午部落里发生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主动迎上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歉意,低声道:“咱们去河边走走吧。”

二人沿着河边缓缓踱步,河水在脚边潺潺流淌,带着深秋的凉意。

川率先开了口,声音喑哑:“上午石带人过来帮忙,并非是我们不领情,我都看在眼里,心里头感激得很。实在是甘……”他顿了顿,苦笑道,“甘非要建跟你们那边一模一样的房子,怎么劝都不听。”甘就是塔南的巫,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升语气不善道:“盖那样的房子可以,但不是眼下这个时候。你自己抬头看看天,马上就要入冬了,你们连过冬用的木柴和食物都没备下,难不成打算全部落的老小一起饿死冻死在冬天里?”

川用力揉着额头,指节都泛了白,满脸都是深深的无力感:“我也劝过甘,可他说什么都不听,执意要住那样的房子,说这是塔南人最后的体面,我实在是没办法……”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升停下脚步,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部落的首领,为何会被一个巫死死地牵制住,连这点决断都做不了。

川读懂了升眼神里的意思,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望着潺潺的河水,终于把塔南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了出来:“其实,当初谈合并的时候,我说了假话。我对他们说,只要到了这里,就不会再忍饥挨饿,有遮风挡雨的大房子住,有吃不完的肉……所以他们才肯跟着我背井离乡地过来。”川苦笑一声,“不然的话,甘是绝不可能点头同意合并的。”

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不由重了几分:“你这样做,是在拿两个部落的未来冒险!一旦他们发现实情不像你说的那样,会把怒火烧到干格落头上,引起两个部落之间的矛盾。”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猎人们吃不饱饭,饿着肚子去追猎物,打来的肉却还要优先供养那帮老东西。他们坐在屋里动也不动,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年轻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长此以往,塔南早晚要绝种啊!”

升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缓缓开口道:“这是你们塔南的问题,川。干格落没有义务帮你们解决内部的矛盾。如果你不能处理好,那么我想,部落合并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第63章

升离开后, 川独自在河边站了许久。

冷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干格落强盛而蓬勃的气息,他望着河那边连绵的屋舍和袅袅升腾的炊烟, 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日渐沉默、死气沉沉的塔南,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河面映出黄昏里暗淡的天光,也映出他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

升的话说得很清楚,干格落不需要一个拖后腿的盟友。如果塔南部落继续这样涣散下去, 他们迟早会被赶走。

而眼下的塔南,别说一战之力,连自保都成问题, 一旦被驱逐,便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这片好不容易立足的土地。

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秋猎时节,眼下再耽搁下去,这个冬天恐怕又要饿死很多人。

川的目光越过河面,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升回到家后, 当天晚上便召集了部落里的人前来议事,赵家父子和日破天荒地也被叫上了。

这还是老赵头一回接触部落的“高层会议”, 不免有些紧张,不知道升喊他们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走进升的住处,发现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看见赵宝钢和赵熠时,大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反而纷纷笑着挥手招呼。

在他们心里, 赵宝钢教会了大家垒暖炕、盖房子,等到开春还要教人种地果, 这样有本事的人,早该当长老了。至于赵熠就更了不得了, 这次出门买盐,把他的高情商和经商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他在,往后部落再也不用为换盐的事犯愁了。

人很快到齐了,大家围坐在暖烘烘的炕上,升坐在最里面,抬眼问道:“这些日子山上打的猎物怎么样?”

森和虎都是负责带队打猎的,两人一前一后开了口。

“最近打的野猪和鹿不少,小一点的野兔也挺多,活捉的倒没几只。”

虎等他说完,得意的开口道:“前两天圈住了一窝野羊,十六只,全是活的,已经赶进兽坑里养着了,等下雪了再宰了吃。”

“不错,还能省下些盐。”升赞赏道。

虎朝森挑了挑眉,挑衅似的看着他,森佯装不在意地别过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

这俩人脾性相似,又都骁勇善战,暗地里总憋着一股劲儿,非要分个高下。升对这等良性竞争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了火,倒也不多说。

升又问部落里各家各户过冬的柴火准备得如何。与多戈玛那场恶战之后,部落里留下了不少孤寡老人和失去依靠的妇人孩子。

这些人没了劳力,部落不能撒手不管,这件事便落在了元的肩上。元负责挨家挨户摸清情况,再带人帮忙备足过冬的柴火和食物。虽做不到像自己家那般周全妥帖,但至少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冻死、饿死。

元道:“一共二十三户人家,全都安排人手帮着把过冬的柴火备好了。”除了柴火,盐和肉也都会由部落无偿分给他们,部落会把老人一直养到离世,把孩子抚养成人。

问完这些琐碎而要紧的事,升才缓缓提起塔南的问题。

“川当初来投靠的时候,恳求与咱们合并到一起,愿意跟咱们一同建部落,甚至甘愿放弃首领的位置,我这才应允了下来。可眼下看,他们部落内部似乎并没有真正达成一致。”升顿了顿,目光环顾四周,“我给了川十天时间,要么把部落里的人劝服,要么就带着他的人离开。”

石立刻接过话头,急声道:“要我说,干脆撵走得了!这些人忒不要脸。今天我们去帮忙盖房子,忙活了一上午,他们倒好,手都不肯伸一下,还嫌弃咱们盖得不好,非要弄那种土房子。”

虎一听就急了,嗓门提得老高:“凭啥帮他们盖?袒图是我们并肩打仗的好安达,多戈玛人来的时候,他们塔南可没出过一分力!”

森难得附和地重重点头,“土房本来就难建,现在开始盖也来不及了,川到底怎么想的?”

升摆了摆手:“那是他们塔南自己内部的事,眼下我也不方便过多插手。川要是能处理好再谈合并的事,处理不好哪来的就回哪去。”

众人纷纷点头,在物资匮乏的原始部落,生存永远排在第一位,凡是对部落没有益处的事,他们绝不会接受。

商量完塔南的事,升把目光投向赵宝钢,郑重地喊了一声:“钢,明年春天,我想让你带着部落里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一起种地果,可以吗?”

赵宝钢愣了一下,赶忙连连点头:“当然可以,有啥不会的尽管来问。”就算升不说他也会教,一旦把种植推广开部落就不缺食物了,以后就不会有饿死了,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升道:“不会让你们白忙活,等收了地果,各家都拿出一部分给你们当作答谢。”

“不,不用……”老赵连忙摆手拒绝。

旁边的平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哪有让你白白出力的道理?今年教会了,明年他们自己种,就不给你了。”

赵宝钢笑着挠挠头:“成,那我听首领的。”

会议临近尾声,升又看向日和赵熠:“明年我打算还让你们下山一趟。除了换盐和铜铁,要是能换些牲畜回来就更好了。”

他见识过多戈玛人养的那些牲口,养的马既能上阵打仗,也能载着人长途奔波。如果他们也能养上一些,往后无论是去别的部落,还是下山换东西,都会方便许多。

赵熠和日点头应下,下山的路虽然辛苦,可比起山上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赵熠心里反倒更喜欢下山走一遭。

*

第一片雪花悠悠地飘落在这片土地上,赵家人迎来了穿越后的第二个冬天。

比起去年那场来势汹汹的寒潮,今年要好过得多。大约是因为袒图两侧都有山脉屏障,大大挡住了南下的寒流。气温也比去年高了不少,最起码不会刚一入冬就冷到零下二三十度。

趁着天气还不算刺骨,赵宝钢和赵熠多跑了几趟山上。

自家的柴火砍得差不多了,他们还特意往升那边送了一些过去。

自打赵熠和日拜月之后,日便几乎住在了赵家,家里的活也大多是他帮着干。日子久了,怕升和兰心里有想法,这才特意砍了柴火送过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个部落里,一旦成年拜了月,除非父母老得再拿不动猎具,子女是不必额外供养的。

毕竟那些后世的礼教还没传到这里,他们也不懂什么孝道伦常。但升和兰还是打心底里感激,觉得这份心意难能可贵。部落里最缺的就是这种热乎乎的人情味儿。投桃报李,兰给刘丽华送来了不少炮制好的麻,这东西搓绳子、织衣裳都顶好用。

就在干格落这边一片安宁祥和的时候,塔南部落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冲突。

川带着十来个青壮勇士,在一夜之间扑杀了部落的三名长老,还有巫。

这件事发生在昨天夜里。

川把自己的心腹悄无声息地召集到住处,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晃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坚毅甚至有些决绝的脸。

大家都知道今晚是为了什么而来。

部落苦巫久矣,那些长老就像缠在树上的老藤,死死汲取着大树的养分,全然不顾树的死活。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条生路,却又要被这些人断送了,川握紧拳头,绝不允许这种事再次发生。

从前在部落里他不敢动手,是因为新的巫还没有选出来,一旦甘死了,部落便没了巫,人心就散了。

可现在不同了,甘死了正好,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并入干格落。既然山风神不肯护佑他们的部落走向强大,那他也不妨信别的神!

“是时候了,”川的声音被火光熏得沙哑低沉。

坐在他下手旁的羝道:“一旦杀了他,咱们恐怕再也回不去塔南了。”

另一个人低吼道:“不杀他我们都得死!羝,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他们死了咱们才有活路!”

其他人没说话,只看着川的命令一下,他们就开始动手。

火塘里的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风把火焰吹得摇摇晃晃,将众人脸上的果决与狠厉照得忽明忽暗。

川开口道:“动手!”

十多个人握紧石刀和石釜,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此刻的甘还不知道,他的好日子已经彻底到了头。

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兽皮上,身边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守着火塘,不敢让火半夜熄灭;另一个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这两个孩子,是甘选出来要做塔南巫的,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什么都没教过,只让这俩孩子日夜服侍他的起居。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惊疑地望向门口。

门外川握着石刀,目光沉冷,冲他们轻轻摆了摆手,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悄悄起身,迅速缩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砰!”木门被一脚踹开,甘从睡梦中猛地惊醒,慌张地从床铺上爬起来,还没等他叫出声,冰冷的石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第64章

翌日大清早, 星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出门准备撒尿,一推开门, 就撞见浑身是血的川,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啊!!!”星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屋里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兰闻声连忙从灶台边转过身, “怎么了?一大早的喊什么?”

“阿娘,门外有个人……浑身上下全是血!”星抓着兰的衣角,声音都在打颤。

升一听, 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穿上鞋,顺手抄起石刀走了出去。

等看清来人是川,他不由得愣住了,“川?你怎么来了,你这身上是……”

川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浑身上下都冷透了,脸色青紫,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紧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我杀了巫,背弃了山风神……求您, 接纳塔南人吧。”

升心中猛地一震,连忙丢下石刀,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先进屋再说!兰, 帮我端盆水过来!”

兰早已端着木盆站在一旁,见状连忙应声,快步去舀了热水。升帮川擦洗干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才发现他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血已经凝固了。

收拾妥当后,两人才在屋里坐下,升给他倒了碗热水,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川捧着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讲了出来。

说到甘临死前那双瞪得浑圆的、充满怨毒的眼睛时,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升听完沉默良久,最终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塔南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没有首领可以重新选,但巫断了传承,就意味着这个部落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川为了部落敢这么做,这份果决让他由衷敬佩,至少他自己做不到这般决绝,升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接纳塔南部落。

川讲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疲惫不堪地靠在墙上。

昨夜斩杀的过程虽然顺利,那些老人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但心理上的压力却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胸口,让他一整夜都无法合眼。

尤其是甘死的时候,用尽一切恶毒的话语诅咒他,“背弃山风神的人……会被饿狼分食……死后永远坠入黑暗……”每次回忆起那一幕,心脏都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狠狠撕扯。

“塔南的未来……就拜托你了,升。”川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合并的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望,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川点了点头。他知道升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正是这份信任,才让他敢破釜沉舟,自断所有退路。

“那我先回去了。”川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川走后,升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叫来日和熠,让他们分头去把部落里的长老们都请过来,同时被叫来的还有祝。

月搀扶着祝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小声询问赵熠:“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大清早的。”

赵熠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首领只说要叫祝来商量塔南的事。”

很快,几个人来到升的家,其他长老已经到齐了,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晓得升这么早把他们叫来是要干什么。

升环视一圈,没有半句废话,开口就扔了一颗炸雷:“川把塔南部落的巫杀了。”

“什么?!”

屋里顿时炸了锅,所有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短暂的死寂之后,三三两两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祝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忍不住上前追问:“甘……真的死了?那他们部落岂不是没有巫了?”

升点了点头,沉声道:“川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要合并到咱们部落,甚至不惜自己断了信仰的传承。”

“天阳神在上……”祝将手贴在额头,低声喃喃面色复杂。

羚挠了挠头,皱着眉头道:“就算他把巫杀了,咱们就一定要接纳他们吗?”

平的表情严肃下来,缓缓开口:“他做到了这个份上,如果我们再拒绝,只怕这些失去巫的塔南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跟我们鱼死网破。”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神色也变了。

合并本意是好事,但如果因此让两个部落结成死仇,那就得不偿失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与多戈玛战争的伤痛还没有痊愈,不可能再去挑起第二次战争。

升扫视众人一锤定音:“我已经决定接纳塔南人,明年春天,让他们搬到咱们附近来盖房。晚一点我把川和塔南的其他长老叫过来,分配好打猎的人手,由虎和森带着他们一起上山。”

虎和森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异议。

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升转头看向祝:“你觉得,可以接纳他们吗?”

祝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你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我自然是赞同的。不过,他们刚刚失去巫,一时之间恐怕难以接受,改变信仰的事不要操之过急,也万万不可强求。”

“我明白。”

这件事安排妥当之后,塔南就算是正式合并到了干格落。

甘和死去的几个长老被川带人草草埋葬,一同被埋进土里的,还有那尊象征着山风神的石雕。

雪花簌簌地飘落下来,覆盖了新翻的泥土,也覆盖了那些陈旧的痕迹。那些曾经在部落里作威作福的老年人失去了依仗,再也不敢颐指气使。

年轻的猎人们跟着干格落的猎人们一起上山打猎,头一次分到了足量的肉和珍贵的盐巴,日子也渐渐好过了起来,原本如枯木一般的塔南,在风雪中,竟一点一点地焕发出生机。

*

“奶奶,外头下大雪了!”赵宝儿和赵多多一前一后,裹着一阵冷风从院子里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

“我瞧瞧?”刘丽华擦了擦手上的水,拿了件皮袄披在身上,走到门口一瞧,只见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正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这还是今年正儿八经的第一场大雪。前几场雪都没落住脚,一边下一边就化了。这场雪下得猛,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的柴垛、远处的山头,全都裹上了一层厚实的银白。

没有了日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节气,只能大约估摸着是农历十一月份了。

两个小娃挤在她身边,探着小脑袋往外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快进屋,外头冷!”刘丽华一手揽一个,把孩子们往屋里带,“今天包饺子,等会儿你们爷爷和阿父回来了,咱们一起吃!”

“好哎!”两个小家伙齐声欢呼,声音清脆得像冬天的冰凌。

上次赵熠和日拜月的时候,家里攒的地果粉都用完了。刚好秋天又挖了不少地果,刘丽华便又做了五斤。

前阵子给孩子们包过一次馄饨,那软滑Q弹的口感,让多多和小宝儿一下就爱上了,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不过这东西太金贵了,即便他们馋得不行,也知道十分珍贵,从不闹着要奶奶常做。这俩孩子实在太懂事了,之前在伯父家受尽了冷眼,如今才格外珍惜在赵家的每一刻温暖。

刘丽华从仓房里小心翼翼地端出地果粉,点着了灶膛,俩孩子蹲在灶台边帮忙添柴烧火。

水烧得差不多了,开始和面。肉是现成的,这阵子天冷,吃不完的肉挂在屋后,一宿就冻得硬邦邦的。刘丽华干活麻利,和面、剁馅,一阵风似的就忙完了。

包饺子的时候,她把俩孩子也叫到身边一起包。俩娃洗干净小手,学着奶奶的样子,揉面、揪面团,再笨拙地擀成圆圆的面片。

多多年纪大一点,动手能力也强,没一会儿功夫就学会了擀饺子皮,一张张圆溜溜的还挺像样。小宝儿还小,只会揪面疙瘩,揪出来的疙瘩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还把自己抹了个花脸,活像一只偷吃的小花猫。

刘丽华疼孩子疼到心坎里,不管俩娃娃包成什么样,她都笑眯眯地给收进盘子里,最后还特意给一人包了一个圆滚滚的“月亮”。

“我孙孙可真厉害,能帮奶奶干活了!”她捧起两张小脸,照着每人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多多害羞得脸颊通红,低着头抿着嘴笑。小宝儿可不害羞,她最喜欢奶奶亲亲了,立刻踮起脚尖,撅着小嘴,非要在刘丽华脸上印一个湿漉漉的亲亲才肯罢休。

饺子包好了,院子里也传来了狼呜嗷呜嗷的叫声,赵家爷们和日回来了。俩孩子立刻像小燕子一样朝院子里飞去,“爷爷!阿父!”

“哎!这么冷的天,快进屋去!”老赵背着一大捆木头,腾出一只手拍打身上的雪。后头赵熠和日都拖着整根的原木,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孩子们穿得厚实,头上还戴着软乎乎的皮帽子,倒也不觉得冷,像两只小狼崽似的围着大人们转来转去,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赵熠就爱逗他俩,放下木头,一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夹在胳肢窝底下,大步跑到干草堆旁,轻轻一甩,把他俩扔进了松软的草堆里。两个孩子陷在干草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雪地里传出老远。

“别闹了,快进屋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包的饺子!”刘丽华站在门口吆喝一声。几个人麻利地堆放好木头,拍干净身上的雪,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这场雪下得可真够大的!”老赵脱掉大衣,跺了跺脚上沾的雪碴。

刘丽华伸手接过衣裳,拿到一旁挂着,笑道:“雪下大点好,明年开春墒情足,能多种些粮食。”

赵熠和日也互相帮忙拍打干净后背的雪,脱了厚重的皮衣裳挂在卧室里。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热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皮大衣根本穿不住,只穿一件布衣,外头再套上老妈织的麻毛衣就足够了。

东屋炕上已经摆好了桌子,俩娃娃跑前跑后,帮忙拿碗拿筷子。

碗都是木头抠的,盛热东西总带着一股子木头味儿。赵熠一边摆筷子一边琢磨,下次下山的时候,得想办法换些陶碗回来才好。不知道中原那边现在有没有瓷器,要是能买到后世那种细白瓷碗,那才叫真的好。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家六口人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小孩吃得少,一人吃了四五个就饱了,坐在炕头一角,自顾自地玩起了小骨头和沙包。老赵则跟赵熠和日商量起明年种地的事。

“明年开春,你们俩先别去打猎了,”老赵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先把地种完再说。我打算开荒六亩地,光靠我和你妈忙不过来。”

日点头应下,“好,爹,我们听你安排。”

一年之计在于春。去年的收获让赵宝钢更加笃定了唯有种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出路。

狩猎虽然比种地省力,但收成太不稳定,尤其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遭罪,打不到猎物就得勒紧裤腰带纯挨饿。

不过赵家眼下的光景倒是不愁,盘算一下家底:还有一百多斤谷子,地果干满满两大筐,新鲜的地果三百多斤,猎来的冻肉分了二百多斤,家里养的鸡鹅加起来也有六七只。这些食物,足够他们踏踏实实、舒舒服服地度过这个冬天,再迎来一个崭新的春天。

第65章

进了腊月,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部落里没人再进山打猎了,最多就是在附近砍些木头回来烧火取暖。

家家户户都开始了“猫冬”, 日子过得懒洋洋的。赵熠和日偶尔去隔壁升家转一圈,星倒是天天往家里跑。这小子现在成了孩子王,带着多多、小宝儿,还有隔壁元家的两个小子, 整天在赵家屋里闹腾,把炕上炕下折腾得跟战场似的。

这时候土房子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以前住的木头屋子四处漏风,一到冬天, 那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都疼。

如今盖上泥土房可算是享福了,把炕烧得热热的,整个屋子暖洋洋的,怎么待着都舒坦,连孩子们光着脚在炕上跑都不喊冷。

晌午的时候, 采过来叫自家孩子回家吃饭,一推门进来就吆喝上了:“哎哟, 华,你家可真暖和!我这刚一进门,热气就往脸上扑。明年春天我家高低也得盖一间这样的房子,这冬天可再不想遭那份罪了!”

采是元的媳妇,圆脸盘,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喜庆。之前两家住得远, 不怎么熟悉,搬到袒图后成了左右邻居, 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了。

她性子跟苗差不多,都是善良又热心肠的人。今年元下山买盐去了,没腾出空来盖房子,一家子还住在原先那木头屋子里,这大冷天的,想想都知道有多难熬。

“快进来,上炕暖和暖和。”刘丽华正拿着顶针穿皮子,打算给两个孩子做双皮靴。

孩子们伙食好了个头蹿得快,做的衣服鞋子没几个月就小了。衣服还能接接袖子凑合着穿,鞋子可不行,顶着脚趾头走路实在不方便,孩子自己不舒服,她看着也心疼。

采上了炕,盘着腿坐下,往刘丽华手里瞅了瞅,好奇地问:“我听说你家找人换鸡蛋呢?”

“是呢,”刘丽华手上活儿没停,笑着应道,“拿地果干和谷子换都行,但必须得是有公鸡的,换来的鸡蛋我打算孵点鸡苗养着。”

“我家养着五只鸡,也有公鸡,等天气暖和开了档,我就给你送一些来,你挑好的拿。”

刘丽华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多给你换点,不能让你吃亏。”

“大果,小果,回家吃饭去了!”采冲着炕上喊了一嗓子。两个孩子正跟多多他们玩得热火朝天,依依不舍地从炕上爬下来,穿鞋的时候还回头跟多多和小宝儿约定:“下午咱们继续玩啊,不许耍赖!”

星也从炕上下来,准备回家吃饭,被刘丽华一把拉住了:“别回去了,大娘做了你的饭,搁这儿一块吃。”

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微微红了。在他的观念里还没有“亲戚”这种关系,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吃了人家东西也是要还的,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那……那我明天带一只兔子来,”他认真地说,“阿父给我抓了一窝兔子,我天天喂着,养得可肥了。”

刘丽华笑着捏捏他的脸蛋:“不用,你自己养着玩就行。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帮大娘烧火去。”

“哎!”星高兴地应了一声,跳下地就往灶台那边跑。多多和小宝儿也跟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三个人挤在灶前,你添柴我吹火,忙得不亦乐乎。

冬日里昼短夜长,部落里寻常人家为了省粮食,一天只吃两顿饭。不过赵家食物充足,依旧是吃三顿,不然赵熠和日半夜里经常饿醒,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用打猎了,大伙又都习惯性地往石家凑,聚在一块儿消磨时光。

以前只有干格落一个部落的人过来,如今不光袒图的人来,连河对岸的塔南人也过来了。刚开始大伙还有些陌生,加上说话口音不太一样,总有些隔阂,两边的人各坐一边,不太搭话。

相处的时间久了,大伙渐渐发现,塔南这些汉子其实也挺实在的,尤其是川,性子爽朗,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一口白牙。渐渐地,大伙心里的芥蒂就放下了,开始真正接纳他们,混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今天石家正在做翻地用的石镐,模样按照后世的样式,一头扁一头尖。不过跟后世不同的是,现在只能磨成一整块,石头不比铜铁,中间要是掏空了容易断裂。把木头从中间劈开,夹住镐头,再用兽皮和麻绳缠得紧紧的,一把像模像样的石镐就做成了。

赵宝钢拿起来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还挺有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川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东西,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样做出来的石刃,打猎能方便吗?”

赵宝钢笑起来,摆摆手说:“这可不是拿来打猎的,这是种地用的。等明年开了春,该翻地种地果和谷子了。”

“种地?!”川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几分。

旁边的平接过话头,解释道:“是啊,钢他们……是从山下来的,会种地,明年也会教给大家一起种。”

川下山换过盐,见识过山下人种田的本事,那些人不用打猎就能养活那么多人,一村子人吃得饱饱的。

以前他也琢磨过学山下种地的法子,可奈何语言不通,加上中原人对他们十分戒备,根本没人肯教,所以只能继续过打猎为生的日子。如今听说干格落里居然有山下人,还要亲自教他们种地,这种感觉对他来说,简直就跟被神眷顾了一样!

他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胸口,刚想说“山风神保佑”,猛地想起自己已经埋葬了山风神,改信了天阳神。他赶紧把手移到额头上,郑重地念了一声:“天阳神保佑!”

这不光是一次改口,更是一次信仰的变更,让他头一回彻彻底底地把希望寄托在了这片土地上。

川再看向赵宝钢的时候,眼神都变得炙热起来,他挤开旁边的人,一屁股坐到老赵身边,磕磕巴巴地问起了种地的事。

老赵被他这股子热情弄得还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你这么猛地一问,我还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要不,咱就从最基本的翻地讲起吧。”

他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问道:“种地这事儿,其实跟驯兽差不多。大伙家里有养过野兽的吗?”

川立刻接话:“养过,之前部落里养了不少野猪。”

虎也开了口,声音低沉的:“我之前养过一头熊。”大伙都惊讶地扭头看向他,虎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补了一句,“不过长大了差点伤了人,就被我杀了。”

赵宝钢点了点头,说:“我养了两条狼,之前我儿子从路上捡回来的。刚捡来的时候狼性十足,巴掌大点儿,会吃东西了就开始扑家里的鸡鹅,凶得很。被我狠狠打了几次,硬是给改过来了,现在虽然偶尔还对着家禽流口水,但至少不敢再去扑咬了。”

大伙都不太明白他讲这些干什么,但都觉得新鲜,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赵熠和日他们这些年轻人蹲在旁边继续磨石头,手上忙活着,耳朵也竖着听。赵熠心里暗笑,他爸穿越前在公司里当过小领导,最喜欢开会这种活了,每次开会前都要在家演练好几天,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能重操旧业,这瘾头是一点没减。

赵宝钢说得更起劲了:“种地就跟驯狼一样,没驯服的地长不出好庄稼。头一件事,就是先把地翻一遍,翻得松松软软的,种子才好扎根。这期间,土里的石块、草根都得挑拣干净,不然庄稼还是长不好。翻完地还不算完,想让粮食长得好,这肥得跟上。”

坐在旁边的田一拍大腿,抢着说:“我知道,那肥就是我们拉的屎!”

“咦——”不少人露出嫌弃的表情,有人还夸张地往后躲了躲。

赵宝钢笑起来,“你们可别嫌弃这东西脏,拿来种田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不光人的粪便,动物的粪便也一样能用。种地就像养牲口,你喂它吃食,它就长得壮;土地也是一样,肥沃了才能长出好庄稼,不然贫瘠的地你忙活一整年,也收不上几颗粮食来。”

大伙听得频频点头,眼睛都亮亮的。当然,也有些人听不进去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神情。

这些人现在还不知道种田的影响有多大,用不了一年两年,当那些学会种田的人已经不用为食物发愁的时候,他们才会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不过眼下大家都还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再有一个多月就开春了,到那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赵宝钢讲得兴起,滔滔不绝的。赵熠和日已经饿得不行了,肚子咕咕直叫,好几次赵熠想开口叫他,都被日拉住了:“爸好不容易讲一回,大伙都爱听,让他再说会儿吧。”

“那咱俩先回去吃饭行不行?反正咱家种地什么时候问都来得及。”

日摸了摸他的肚子:“饿得厉害了?”

“嗯,前胸贴后背了都。”

“那走吧。”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挤出屋子。刚出门,就被迎面扑来的风雪吹了个透心凉,赵熠打了个哆嗦,缩起了脖子。日怕他着了风寒,赶紧帮他把外头的皮袄拢紧,自己走到前头替他挡着风,两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到了家,热气腾腾的饭香味扑鼻,刘丽华往他们身后看了看,问:“你爸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他才舍不得回来呢,”赵熠笑着说,“给部落里的人开会呢,讲得唾沫星子横飞。”

刘丽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老东西!”她解下围裙,嘱咐道,“你们先吃,我过去瞧瞧。”

“外头可冷了,您多穿点。”

“知道了。”刘丽华披上皮子大衣,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雪一下子灌进来,她赶紧回手把门带上。

赵熠掀开锅盖,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星和两个孩子帮着放桌子、摆碗筷,小桌上很快就摆得满满当当的。

中午饭是蒸地果,昨天炖的野猪肉还剩了不少,热过之后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喷香,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宝钢和刘丽华才推门回来。老赵今天讲美了,进屋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刚才的事,“你是没看着,川眼睛都听直了,一个劲儿问我啥时候开春……”

刘丽华伸手掐了他一把,嗔怪道:“你快别显摆了。现在把话说得那么满,到时候种不出来可怎么办?这个时代又没有黄历,什么时候下种只能自己估摸,早了晚了都白搭。更别说还有各种病虫害,早那几年,化肥农药紧缺的时候,地里没收成都是常事,你才吃几年饱饭就敢这么张扬?”

这盆冷水一下子把赵宝钢浇醒了,他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坐下,“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

“哎,那下回他们再问我,我兜着点说。”他端起饭碗,老老实实吃起饭来。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开春了,老赵负责种地,赵熠和日开启下山的新篇章——探索中原大地!

第66章

转眼就到了新年, 这是他们在部落里过的第二个春节,比去年热闹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