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丽华早早就盘算着,今年一定要把升和兰一家还有祝都叫到家里来, 好好过个团圆年。
北方人过年,讲究的就是人越多越红火。头一年食物紧张跟部落里的人也不熟络,自然不好意思张口请人。如今不同了,两家结成了姻亲, 这一年攒下的食物也宽裕,请亲家一起过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透, 刘丽华和赵宝钢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人多准备的东西自然也多,灶台上的热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半头野猪是之前存下的,今儿全解了冻。四个猪蹄子是好东西,部落里的人却很少吃,嫌处理起来太麻烦,除非实在没食物了才会架在火上烤, 平时大多直接割了扔掉。
赵宝钢今儿要露一手,上次儿子下山, 买了不少黄豆回来,提前泡了一夜,配上处理干净的猪蹄,要炖一锅浓浓的黄豆猪脚。
正忙着,兰和升早早地就来了, 手里拎着一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雁鹅,还有一条鹿腿。两人站在门口, 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刘丽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迎上去招呼:“快进屋,外头冷!祝还没过来呢?”
兰一边把东西递过去,一边说:“我让月去叫她了,一会儿应该就到。”
屋子里热气腾腾,到处都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孩子们在东屋的炕上嬉笑打闹,赵熠和日则在西屋老老实实地剥蒜剥葱。
蒜是赵熠从山下带回来的,宝贝似的留了十来个当种子,剩下的才舍得过年吃。葱是山上的小野葱,被刘丽华细心移栽到了院子里,秋天收了好几捆,和地果一起存在地窖里。虽然叶子干枯了大半,可剥掉外皮,露出的葱白还是嫩生生的。
除了这些,还有提前泡好的干蘑菇,一朵朵吸饱了水,变得饱满滑嫩。这蘑菇是打算等会儿和雁鹅炖在一起的,做一道东北的特色菜“小鸡炖蘑菇”,虽然今儿炖的是大雁鹅,但滋味一样差不了。
不多时,祝和月也来了。部落里本没有过年的习俗,但架不住赵宝钢和刘丽华盛情相邀,哪有不来的道理。
祝还特地换上了那身珍藏的中原衣裳,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皮袄,手里拎着两包甜草干和一包松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松子是山里树上结的常见,那甜草干就稀罕多了,是一种长在灌木丛里的小草,根茎嚼起来带着一股清甜,在食物匮乏的原始部落,这就算是孩子们最金贵的小零嘴了。
刘丽华热情地把祝迎进门,怕东屋孩子们太闹腾,特地把人领到了西屋炕上休息。一进屋,赵熠和日就连忙起身让座。
“你们坐着,不用管我。”祝像寻常人家慈祥的老奶奶一样,进了屋先好奇地转了一圈。她目光落在墙边摆着的一个木头柜子上,忍不住赞叹道:“这柜子可真漂亮,是你阿父做的?”
赵熠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做了好几个月才做出这么一个呢。”
没有趁手的家伙什,赵宝钢是用斧子一点一点削出木板,再用粗糙的石头细细打磨出来的。这么一口箱子,前后花了两个多月,只要不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耐心地磨一会儿。
祝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柜面,感叹,“有这样一门好手艺,在部落里也饿不死。”
转完一圈,日扶着她上炕暖和着,赵熠忙拿过一块柔软的皮子搭在她腿上。
祝舒坦地拍了拍腿上的皮子,身子往炕头靠了靠,由衷地说:“这样舒坦的日子,以前真是想都没想过,自打你们一家人来了,部落里头发生了好大的变化啊。”
赵熠羞赧地挠挠头,其实他也感觉到了,看着部落一天天向村庄的模样变化,心里有时也会犯嘀咕,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是坏。
祝倒是很乐观“如果有时间,你教教部落里的孩子们说中原话吧,我看你家那两个孩子,都学会了。”
赵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祝说的是多多和小宝儿,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爽快地点头:“行啊!冬天闲着的时候,让部落里的孩子都来我家玩,正好一边玩一边教他们说中原话。”
这话当时两人都是随口一说,谁也没想到,后来还真教会了不少孩子。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这会儿,厨房里赵家夫妻和升两口子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赵宝钢主厨,挥着勺子指点江山;升坐在灶前烧火打下手,把火烧得旺旺的;刘丽华和兰则在一旁洗菜摘菜,两人说说笑笑,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
不好煮的猪蹄最先下锅,咕嘟咕嘟地在锅里翻滚着。容易软烂的炒菜要等到最后出锅,当然,还少不了刘丽华包的饺子。
今天包的依旧是两种馅。一种是野猪肉荠菜,荠菜是夏天晒干的,提前一天就用清水泡上,这会儿已经泛出了鲜亮的翠绿色,捞出来挑洗干净,剁得碎碎的,和肉搅拌在一起,那香味“唰”一下就窜了出来。另一种是羊肉小葱,羊肉的鲜和野葱的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兰帮忙搅拌馅料,刘丽华在一旁耐心地教她:“你得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搅出来的肉才上劲儿,包出来的饺子就是一个肉丸,煮好了也不容易散开。”
“哎!”兰学得认真,一边搅一边感叹,“华,你可真会弄吃食。以前我们顶多就是把肉切成块,扔锅里煮熟了就算完事,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做饭呢。”
刘丽华笑着打趣道:“以前是为了活着,现在啊,是生活。等以后部落富裕起来了,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这的饺子!”
兰的眼里闪烁出一点亮晶晶的光,用力点头:“真希望有那么一天!”那是她阿父和哥哥的愿望,也是她日夜期盼的愿望!
面和好了,馅也拌好了,该包饺子了。怕孩子们糟蹋了面,刘丽华干脆把面板支在了西屋炕上,把儿子和日撵去东屋看孩子。
他俩一过去,就像两颗石子扔进了水塘,瞬间带着小娃娃们闹腾起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很快,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盖帘上,锅里的雁鹅炖得酥烂,猪脚也出了锅,颤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赵宝钢又手脚麻利地清炒了个黄澄澄的鸡蛋,爆炒了一盘鹿肉,最后拌了个清凉解腻的酸草,这菜就基本上齐了。
“别闹腾了!快收拾收拾炕,放桌子吃饭了!”刘丽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哎!”日响亮地应了一声,就拉着赵熠开始收拾屋子。把孩子们零七八碎的玩意儿都归拢起来,摆上炕桌端碗拿筷,动作麻利极了。
因为人多,一桌实在坐不下,便分成了两桌。妇人们带着孩子们在炕上坐一桌,暖和又自在。
升和赵宝钢,还有赵熠和日,四个男人在地上坐一桌方便说话。吃到一半,刚好川过来拜访,老赵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坐下一起吃。
川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时辰吃饭……我家还养着一只狍子,等过几天宰了,我给你送肉过来。”
老赵大气地一挥手,把他按在凳子上:“快坐下吃吧!一顿饭算这么清楚干啥?实在不行,下回我去你家吃回来!”
川这才踏实坐下,憨厚地笑道:“行!什么时候来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宰了狍子给你炖肉。”
老赵被他这副实诚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赶忙添了一双筷子。川这次来除了拜访,主要还是想打听粮种的事。
眼瞅着要开春了,再去山下买只怕时间来不及,就想在赵家换一些。
部落里已经有不少人来问过种子的事了。地果还好说,去年秋天家家户户都挖了不少。可谷子,只有赵宝钢一家有。他们得留够春天吃的口粮,自己还要留三十斤种子,剩下的就不多了。
老赵盘算了一下,说:“这谷子,我只能给你们每家匀一点出来。今年种上,自家一定留好种子,等来年就够用了。”
川一听,欣喜得连连点头:“一点点就好!第一年种,我也不敢种多了,怕种不好,反倒糟蹋了种子。”
升在一旁赞许地点头,沉稳地说:“慢慢来,咱们现在还是以狩猎为主。等以后种的粮食足够吃了,大家就可以慢慢把重心转移到土地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川是头一回吃到饺子,对这种用“地果粉”做出来的食物喜欢得不得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饺子皮,仔细询问了制作的方法。当听说要用几十斤地果才能磨出那么几斤粉时,顿时瞪大了眼睛,遗憾地直摇头,他可舍不得这么奢侈的吃法。
孩子们更爱的是老赵炖的黄豆猪脚。那猪蹄早已炖得软烂脱骨,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分开了。咬上一口,软糯Q弹,胶质粘稠得能粘住嘴唇,简直好吃得没话说。四个孩子一人抱着半个,啃得小脸上糊满了油光光的酱汁。
这顿饭一直吃到天色擦黑才散场,屋里光线暗了下来,刘丽华便拿出自家做的油灯点亮。橘黄色的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将一屋子人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这把大伙儿又震惊了一下,祝凑近了,好奇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这……这是怎么烧起来的?”
以前部落里用火塘取暖时,都是借着火塘的光亮照明,自打家家户户垒上了暖和又省柴的火炕,火塘就渐渐没人用了,反倒没了照明的东西。
赵宝钢:“这叫油灯,里头这油是拿动物的肥膘慢慢熬出来的油脂。上面这条是麻绳搓的灯芯,这么一石碗油省着点用,能烧好些天呢。”
大伙儿看着那盏明亮的油灯,啧啧称奇,祝当即就托付赵宝钢,抽空一定要帮她家也做一个。
屋外寒风凛冽,屋里却暖意融融,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转眼间,这个漫长的冬天就要过去了,虽然今年部落里依然有人在严寒和饥饿中离去,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第67章
天气说暖和就暖和起来了, 赶上晴好的日子,房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淌下来, 在墙根下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把地面浸得湿漉漉的。
山上的树木也悄悄泛出一层嫩嫩的黄青色,远看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绿烟。
赵家开始系地果苗,去年是在屋里地上系的, 长得还算凑合,今年老赵依旧在西屋地上系的,六十斤地果大概能种两亩多地。
系苗这天, 部落里来了不少人过来学。老赵一边忙活着切芽,一边给大伙讲解细苗的步骤,手上的刀一刻不停。
他讲得仔细,偶尔漏了什么,刘丽华就在旁边帮着补充几句:“芽要朝上,埋土别太深, 浅了不怕,深了可出不来。”大家伙听得认真,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半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赵的手,生怕漏掉一个细节,记下来回去也学着弄。
去年赵家种出的地果大家都有目共睹, 一个个结得又大又圆,今年说什么也得种上一些试一试。
如果温度适宜, 大概二十天左右,地果苗就长起来了, 趁着这个功夫刚好可以开垦土地。
分地这件事赵宝钢也找升商议了一下,眼下部落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种地的好处,加上袒图这片地广人稀,没人在意,可等以后种地的人多了,这地可就金贵起来了。
“最好提前按人头分好,每家每户多少地,种不种是他们的事,别以后见别人家种了地眼红,再祸害人家庄稼。”赵宝钢说得认真,升听到这个提议也很重视,立刻叫人去请三个部落所有的长老来议事。
如今三个部落中,干格落有长老五人,袒图长老四人,塔南有长老三人,加上升刚好十二人。
人到齐了,升环顾一圈,开口道:“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种地的事,同时也快春猎了。今年新加入了塔南的安达们,部落人比较多,食物可能会紧张,多种一些地果对大家只有好处没坏处。”
大伙纷纷点头赞同。
“当然,种地果的人多了,这地就难免划分不清,要是有人因此闹出矛盾伤了情分就不好了。钢也跟我提过这件事,所以最好提前将土地划分出来,自己种自己家的。”
大家三三两两议论起来,划分土地是好事,不过不知道怎么分合适。
赵宝钢便提出后世按人头分地的方法,眼下三个部落的人加在一起总数大概三百多人,周围这片土地按照每人一亩地,足够分配了。余下山坡上的荒地可凭自己能力开垦,垦出多少都归自己所有。
这个分配方法大家都没有异议。翌日长老们便开始统计人数,丈量土地,分配土地。
分地的过程很顺利,大概因为原始部落的人对土地还没有太多认知,所以多一点少一点都无所谓。分好的地都用石头隔开,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标着记号,以防种地的时候种错了地方。
把日算上,赵家一共分了六亩地,这六亩地刚好够他们一家人种。
过段时间赵熠和日就要下山了,太多的地夫妻俩照顾不过来。分到的地位置也极好,就在房后向上延伸,一直快到山脚下,这片土地不仅离家近还十分平坦,以后耕种起来很方便。
分完地赵家就忙活起来了,赵宝钢带着儿子和儿婿一起翻地。新的土地翻起来很费劲,因为底下全都是草根,几乎一镐头下去,密密麻麻的根须拽都拽不过来,一拽带起一大坨泥土。
翻出来的草根和野草堆在地头,一把火烧掉,这是最原始的刀耕火种法,即便在后世依旧在沿用,这样做的好处是能把地里过冬的虫卵烤死,防止春夏的病虫害。
仗着日和赵熠年轻都有力气,花了七八天算是把地简单翻了一遍。第二遍就省事多了,赵宝钢和刘丽华自己就能拾掇,赶紧让俩孩子去升家忙活忙活。
升家分了五亩地,除了夫妻俩和孩子们,祝的地也分在他们头上。祝没有儿女,自己年岁也大了,没办法下地干活,升干脆帮她把这片地种上,等以后祝去世了,这片地会交给月来处理。
与此同时,部落的春猎也正式开始了。今年的春猎与往年不同,不再是大部队一起上山,而是分成两队,由森和虎带队交替上山打猎。打到的猎物依旧按照人头分配,猎人两份,其余人都是一份,这样分配能保证猎人出了力气能吃饱,有充足的体力上山继续打猎。
猎人们交替打猎,休息的时候也不闲着,除了翻地也有人开始盖新房了。
去年的土房子大家伙都有目共睹,不怕刮风不怕下雪,外面数九寒天,屋子里暖和得穿不住皮袄。赶紧把房子盖上,明年家里的老人孩子就不用受冻了。
当然,人有勤快的自然也有懒的,这不,家家都着急春耕春猎的时候,有个人在地头上闲溜达呢。
“归,你咋不去翻地?”地里的眼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询问。
被唤作归的汉子嘴里嚼着甜草根,不屑地开口道:“翻啥地?那地果山上到处都是,秋天挖都挖不完,费这个劲儿干啥?”
眼道:“那不一样,山上挖来的个头小,而且也要天阳节过后才能挖,自己种的地果提前几个月就能吃上。”
归撇了撇嘴:“我不种,反正我家人少,就我和我安格两个人,家里又没娃,光打猎的肉就够我们俩吃了。”
“话不能这么说,打猎虽然好,但上了年纪体力跟不上的时候不如种些地实在,至少能保证春天不会挨饿。”
归一摆手:“我可弄不来这些东西,听说还要往上撒屎尿汤子,光听着都恶心。”
旁边的耳抬手示意哥哥别搭理他了,这人在部落里是出了名的懒散,劝了也没用。兄弟俩继续埋头刨地,明天还要上山打猎,今天得赶紧把地翻完。
归见二人不搭理自己,没趣地继续溜达,一路走到河下游这边。
塔南部落的人开春就都搬了过来,同样在河岸边搭建起新房子。不少汉子正喊着号子往上架房梁,“嘿呦——嘿呦——”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眼看着一间宽敞的土房子就要建好了。
归心里涌出一丝不舒坦,他家住的还是简陋的木头棚子,仗着夫夫俩都年轻,去年一冬天也没觉得多冷。可过日子就怕比较,旁人都越过越好,他们停在原地,反而越来越不如旁人。
他吐掉嘴里的甜草根,脚步匆匆地回了家,一进门就吆喝自家安格起来去翻地。
“干嘛啊,你不说不翻了吗?”双不耐烦地从木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
“别人家可都盖房种地呢,咱们是不是也该弄一下?”
“要种你自己去弄,我可没工夫刨地,打一天猎累死了。”双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
归啐了他一口,骂了句没出息,自己拎着斧子去了地里。他家只分了两亩地,就在房后,地里长满了枯草。没有趁手的家伙,用斧子挖了一会儿累得他满头大汗,杵着膝盖直喘气。
想了想还是算了,打猎的肉够吃,没必要多花心思在这种地上。
部落里像他这般想的还有不少人家,种地与打猎不同,打猎短时间就能看见收获,运气好了每天都有收成。
种地不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忙到晚,然后经过漫长的等待,等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后才能收获。
这样漫长的时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已经延续了几百年的狩猎生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
转眼到了三月份,山上的草木已经全都绿了,满山遍野一片葱茏。
赵家的地果成功移种到了地里,嫩绿的秧苗一行行立在田垄上,看着就喜人。
部落里也到了每年一度的拜月节,年轻的男男女女凑到一起,寻找心仪的对象拜月,组合成新的家庭。
日的几个安达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去年因为战事耽搁了,今年纷纷拜了月,各自找到了伴儿。
今天正好是田拜月的日子,大清早赵熠和日就去帮着忙活。
大概有他们先前拜月的例子,田拜月的时候也请了亲近的朋友来家里吃了顿饭。
作为回礼,赵熠和日准备了一只山羊牵了过去。
田的契可就是那个袒图的姑娘,长得圆脸身材胖胖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十分可爱。
吃饭的时候大家起哄着让两人亲嘴,那姑娘也不害羞,凑过去在田脸上啵了一声,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拜月礼一样是在晚上进行的,祝帮忙二人主持的仪式,让赵熠想不到的是,无论男女都要赤裸着身体涂合合草……窘得他低着头都不敢乱看。
倒是部落里其他人习以为常,毕竟夏天的时候还有不少妇人直接光着身子喂孩子吃奶。
仪式结束其他人各自回家,日和几个年轻人留下了听墙角,赵熠也被拉着留下了一起听。他对探听别人的私密事没那么大兴趣,况且他还是弯的,以前看片都不看bg向。
不过大伙都在这他也不好走,只能硬着头皮跟日蹲在旁边听里面的动静。
等了一会,屋子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便是那种声音和女子咿咿呀呀的叫声。
赵熠脸涨红的厉害,旁边日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听了没一会儿扛起赵熠就往家跑,进了屋衣服都没脱,扯下裤就开始了。
连续听了两次后,赵熠就不去了,因为每次回去遭罪的还是自己,虽然爽快了但也架不住这么高强度,年纪轻轻走路脚底下都发飘,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
说回正事,去年冬天升就提起想让他们开春下山一趟,眼下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便抽空找到二人,跟他们商议下山的事。
这还是部落里第一次这么连续紧凑地下山,皮子倒是有不少,除了秋季狩猎攒的皮子,还有一大部分是塔南人拿来交换食物的,这些皮子升让他们全都拿下山去换东西。
这个部落首领在匮乏的认知里,已经隐隐察觉到部落不能一直隔绝在山上,想要快速发展起来,还是要跟中原人打交道才行。
不过这次下山的人不多,因为还要狩猎,只挑了六个人跟他们二人同行,六个人分别是羚、东、田、方、黑和山。
赵熠还是第一次见到东,这人就是羚的安格。
他的个子挺高,但身材并不算魁梧,模样十分周正,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猎人倒像是读书人。说话也斯斯文文的,跟羚跳脱的性子截然相反,两人相处起来也是他照顾羚居多。
八个人收拾好行李,背上硕大的背篓,开始了第二次下山的旅程。
第68章
赵家院子里, 几个小娃娃正挤在鸡窝旁,踮着脚尖看热闹,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开春那会儿, 刘丽华特意在部落里换了二十来个受精的鸡蛋,让家里两只老母鸡抱了窝。一晃眼快二十天过去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也差不多该出壳了。
多多和小宝儿两个孩子时不时就跑过去瞅一眼, 刚好今天星和月过来玩,两人一人拉一个,非要拽着他们一起瞧瞧不可。
老母鸡瞪圆了眼睛, 警惕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咕咕地低鸣,仿佛在示意他们离远些。
就在几个娃娃挤来挤去的时候,母鸡身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啾啾声。几个孩子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全凑了过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鸡妈妈的肚子底下探出来,瞪着黑豆似的小眼睛, 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小鸡,是小鸡出来了!”多多激动地拍着手叫起来。
“哎哟我的宝贝欸, 快离鸡窝远点儿!”刘丽华听见动静,赶忙小跑着过来把几个孩子拉到一旁,嘴里念叨着,“抱窝的母鸡脾气最是暴躁,惹急了可是要叨人的。”
小宝儿仰起脸, 眼巴巴地望着刘丽华:“奶奶,那我们可以摸摸小鸡吗?”
刘丽华弯下腰, 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鸡仔儿还小,可不能吓着它们, 等长大一点奶奶捉一只给你们玩。”
几个孩子乖乖点头,不再围着鸡窝转,转身跑去寻旺财和大灰。那两只狼早就被孩子们折腾得没了一点脾气,一见他们过来,二话不说就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地露出肚皮,任凭他们揉搓。
刘丽华把鸡窝周围又掂了些茅草,一边忙活一边想起儿子小时候扒鸡窝,被老母鸡追着满院子啄屁股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又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出神,也不知这俩孩子现在走到哪里了。
山路上,一队年轻的汉子正沿着蜿蜒的小路行走。他们个个背着沉重的大藤筐,脊背却挺得笔直,步履轻快,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前头就是长石坡了,再往下走猎物不多了,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歇一天,打足了猎物明天再走。”羚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在前面开口。
其他人应了一声,纷纷解开肩膀上的藤筐,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歇息。
前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碎金般的光。日取出塑料水瓶,蹲在溪边盛满水,快步走回来递给赵熠。
“累不累?”
“还成,就是磨得脚疼。”山路难走,越往下石头越多,脚下这双皮子底的鞋是刘丽华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给两人各缝了四双鞋,就怕中途磨烂了鞋子苦了脚。可光脚穿鞋走远了一样磨得慌,赵熠脱下鞋,脚掌上赫然一排亮晶晶的血泡。
日心疼得够呛,蹲在赵熠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不是要带的东西太多,他恨不得背上赵熠走。
“我给你挑开把血放出来,忍着点,不然越磨越疼。”
“嗯。”
日从腰间掏出小匕首,用刀尖一点点挑开血泡,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血水挤出来,再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草药泥,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
“疼不疼?”
“还成。”赵熠嘴上说着,其实磨得都快没知觉了。
黑走过来看了一眼,开口问道:“熠小时候没用火草泡过脚吧?”
赵熠点头,部落里的孩子从四五岁起就拿火草泡手泡脚,这种草能让皮肤的角质层变厚,光脚走在石头上都不会觉得磨得疼。不过即便这样,长途跋涉的时候大伙儿也会穿上自制的草鞋或者皮子做的鞋子,以防被蛇咬伤。
这已经是他们下山的第二十七天,路程走了五分之四,再有几天就到了中原人的地界了。比起第一次下山时的新鲜好奇,如今大家都沉稳了不少,但心里依旧满怀着期待。
歇了一会儿,东便张罗着大家搭灶做饭。路上没有石釜,只带了一个陶罐,赵熠就架起陶罐给大伙儿煮小米粥喝。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喝不惯,总觉得这粥黏糊糊的,带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可连着吃了这么些天,慢慢也就习惯了,小米粥养胃又好消化,部落里长年累月只吃肉食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胃上的毛病,喝了粥反倒舒坦了不少。
喝完粥,日带着其他人进林子狩猎,留下赵熠看管东西。
等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一行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赵熠连忙起身迎过去,“怎么了?打到猎物了吗?”
方走在最前头,摆了摆手大声道:“没抓着猎物,倒遇见了几个中原人!”
“中原人?”
很快,日和羚就领着几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共五个中原人,三个汉子,一个妇人,还有个六七岁的孩子。他们大概是头一回见到原始人,个个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其中两个汉子手里还拿着武器,警惕地将妇人和孩子护在中间。
因为语言不通没法交流,日他们也是一路举着长矛,半是护送半是挟持地把人带过来的。
“熠,你看能跟他们说上话吗?”
赵熠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几步,温声说道:“几位莫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那些人乍一听到赵熠说出熟悉的中原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中间那个男人才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胁迫我们来这里?”
赵熠转头问日:“你们怎么遇上这些人的,还把人带过来了?”
日解释道:“我们本来去猎熊,在林子里远远看见他们被两只黑熊围住了。要是我们不出手,这几个人怕是都活不成。我们射杀了熊之后,他们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日扫了那几个男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瞧着不像是普通百姓,我就想着把人带过来,让你问问究竟是什么来头。”
赵熠听完心中有了数,转过头对那几个中原人道:“我们是山上的猎户,方才看见几位被黑熊所困,便出手帮了一把。不过你们一直跟在后面,我们的人心里也不踏实,他们不会说中原话,所以才把诸位请过来,让我帮忙传个话。”
那些人听完并没有立刻放下戒备,依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身形魁梧的猎户。
为首的男人抱了抱拳,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是……往来的行商,途中遭遇了土匪,被逼无奈弃了车马逃上山来。没曾想这山中草木繁盛,又赶上天色将晚,不知不觉就迷了路,这才……”
赵熠明白过来,看他们这副狼狈的模样,衣衫破烂、面有菜色,应当是在山里迷路转了好几天了。尤其是那个孩子,饿得蔫蔫地趴在其中一个汉子肩头,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们确实是要下山去卖猎物,几位若是信得过,可以同我们一道下山。”赵熠朝日他们摆了摆手,几个人会意,纷纷收起了手里的长矛。
见长矛收了起来,那两个持刀的汉子也暗自松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剑。
妇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地上摆着的陶罐和旁边烧过的炭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轻轻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衣袖,小声说道:“良人,茂儿快撑不住了,咱们……能不能跟这些人换些吃食?”
男人犹豫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环递了过来,怕赵熠他们不识货,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是上好的白玉精刻,拿到山下可以换十两银子,能否……跟你们换些吃食?”
赵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能啊,当然可以!”他上前接过男人手里的玉环仔细端详,这块玉质地干净莹润,握在掌心肉质感十足,细腻光滑得像一块上好的油脂。即便是穿越前没怎么研究过玉石,赵熠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心中不禁对这几个人的身份重新审视起来。对方自称是商人,可经商怎么还带着老婆孩子?再看他们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寻常百姓穿的那种短打,而是宽袖的长袍,虽然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但依旧能看出样式讲究,针脚精美,绝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料子。
赵熠没多问,转身拿了两只宰杀好的兔子递过去,又额外送了一小块盐。见他们生火费劲,还特意拿火石过去帮他们引了火。
很快树枝噼啪燃起来,几个人走到离他们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开始烤兔肉。那孩子大概是饿得太狠了,眼巴巴地盯着火上的兔肉,一个劲儿地问什么时候能熟,饿得哭都没力气哭,只干巴巴地掉着眼泪。
赵熠远远看着那孩子,心里不由想起家里的小多多,差不多的年纪,一时心头发软。他翻出几块地果干和甜草根,起身走了过去。一见赵熠过来,那两个持刀的汉子立刻绷紧了身子,眼神戒备。
赵熠放慢了脚步,摊开双手温声说:“别紧张,我身上没带武器。看这孩子饿得厉害,拿点吃食先垫垫肚子。”他拿起一块地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掰了根甜草根咬了一口,示意东西没毒,这才递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接过东西,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先尝了尝,随后才递给旁边的妇人和孩子,低声说道:“能吃,这个是甜的。”
妇人感激地朝赵熠笑了笑,连忙把食物递到孩子嘴边。那孩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使劲咀嚼,中间还不小心噎了一下,握着小拳头咚咚捶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妇人一边给孩子顺着背,一边眼圈发红,连连朝赵熠点头致谢。
待孩子缓过劲儿来,几个人的神色都明显放松了许多,赵熠也借着这个机会和他们攀谈起来。
“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常年与世隔绝,所以不太会说中原话,也不晓得山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几位既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应当知晓外面的年月,如今是哪一位坐镇天家?”
第69章
这几人万没料到赵熠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为首那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虽然衣衫上沾了尘土,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几分沉稳气度。他清了清嗓子,拱了拱手道:“壮士有所不知,如今已是秦五世在位, 新帝刚登基第二年,这一年号也叫天元二年。”
“秦、秦五世?!”赵熠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了出来,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
那男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道:“是啊,自打始皇陛下统一六国,如今天下都沿用秦制,算下来已有一百三十余年了。不过先帝印王仁厚,主张变法, 过去那些严苛至极的秦法已改了不少,徭役赋税都比从前轻了, 如今百姓的日子照比以前好过多了。”
赵熠心中暗忖,这人谈吐不凡,对朝政变法和年号税赋如数家珍,绝不是寻常百姓。但他既然不肯挑明身份,倒也不难理解, 若真是达官贵人,定然害怕再次被他们劫持, 留些余地才更稳妥。
然而此刻,赵熠已经顾不上深究这人的来历, 他还沉浸在“秦五世”三个字带来的巨大震撼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虽然历史学得一般,可“秦二世而亡”这句话却记得滚瓜烂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地方,居然延续到了秦五世。如果不是历史在这里出了偏差,那就是他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平行的时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平复下来,继续问起中原的种种事宜,如今的国都在何处,周边可有大的城池,进城需办什么手续,还有,哪里能买到牛马牲畜。
“如今的都城仍在咸阳,离这儿可远着呢。”男人抬手朝西南方向遥遥一指,“就算是坐上马车,也得走上好几个月才能到。”
赵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距离。
如果不出差错,咸阳应当在后世的陕西境内,从老家驾车过去大概有两千多公里。古代的道路不比现代平坦宽阔,中途还要横渡黄河,翻山越岭,确实非得数月不可。
那人又继续说道:“周围倒是有几座大些的城池,比如幽州城,再远一些还有冀州、青州和党州等地。若是要往那边去,从咱们脚下走,同样要花费一番周折。”
赵熠听着听着,心里又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秦朝虽然延续了五世,但历史的大势似乎没有生出太大变化,明明少了汉朝的建立,却已经用上了汉制的十三州府,真不知是哪只蝴蝶在岁月深处多扇了一下翅膀,悄然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若是你们想进大的府城,”那人看了看赵熠和他身后的同伴,斟酌着说道,“需要提前在当地办路引,还得有户册。只怕……壮士不太好办吧?”
户册应当就是后世的户口本,这玩意儿他们肯定没有,看来想去大的城池还颇为棘手。
那人见赵熠皱起眉头,便又放缓了语气道:“去县城倒不需要路引,至于小壮士说的买牛马牲口,寻常小镇上恐怕不好买,需得去大一些的县里才能寻到。而且买卖牛马都需立下官契,若普通人擅自交易,会被处以刑罚的。”
赵熠听罢连忙抱拳,语气诚恳地道:“多谢几位大哥告知,不然我们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对方见赵熠年纪不大,面庞尚带几分少年青涩,说起话来却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全然不像没被教化过的蛮人,忍不住好奇道:“听小壮士说话,并不像蛮荒之人,为何会在这山中?”
赵熠笑了笑,神色坦然,随口编了一段来历:“我本就是这山中的人,不过许多年前在山涧边救了一位山下的老人,他在我族中养伤数年,教会了我中原话。”
那几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感叹,“怪不得,怪不得。想来那位老者定是哪位隐世大家。”
几人已在脑海中编织出一幅高人避世、隐居山林的画面,再看赵熠时,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与敬意。
“不知小壮士此番下山,所为何事?”那人追问道。
赵熠也不隐瞒,如实道:“山上缺盐,也缺吃食,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下山同镇子上的人交易,用皮子和草药换些所需之物。”
“原来如此。”那人微微颔首,又拱手道,“有劳小壮士解惑,今夜我们在此休整一宿,明日一早便自行离去。”
打听完消息,赵熠快步回到族人中间,把方才问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他们说镇上买不到牛马牲畜,咱们这些皮子在小镇上也卖不了多少钱。我想着,要不然绕道去附近的县城转转?”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羚,他是所有人中下山经验最丰富的,可即便是他也只去过杨店这一个镇子,其他地方全然陌生,不敢轻易主张。
羚皱着眉头,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道:“先前也有人下山,去过中原人的别处地方……有的被驱赶了出来,有的干脆就失去了消息再也没回来。所以,我们轻易不能到杨店以外的地方去。”
赵熠听了这话,失落地耷拉下肩膀,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日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道:“以后总会有机会的,这次咱们先把皮子换了再说。”
“嗯。”赵熠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斜斜洒进山林,将枝叶和地面镀上一层柔光。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他们继续进林子狩猎,这一次却留了四个人看守行囊和货物,以防那几个中原人偷袭。其余四人则悄无声息地没入树林,去寻找新的猎物。
那几个中原人在不远处歇脚,目光却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瞟。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粗麻兽皮裹身,行动之间带着一股原野的剽悍气息,与未开化的野人差不了多少。可偏偏那个年轻汉子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举手投足间总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从容气度,让人忍不住一再打量。
不过,既然这些蛮人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跟着他们一同下山倒也不失为一条稳妥之策。若是路上再遇上那些劫道的歹人,说不定还能靠这几个矫健猎户保下一命。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未散尽,赵熠他们便草草吃过早饭,手脚利落地收拾好行囊,踏着晨露继续下山。
那几个中原人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可这些猎户脚程实在太快,一路闷头朝前赶,几乎不停歇。两个护卫和周敏牵着妻儿,几次都差点跟丢了,只能咬着牙在崎岖山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紧追。
实在没了法子,晌午时分,趁那些人停下喝水啃干粮的间隙,周敏气喘吁吁地再次找上赵熠,拱手时还微微喘着粗气。
“小壮士……能否劳烦……你们稍微走慢一些……我们实在……实在跟不上……”
赵熠回头看了看远处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妇人和孩子,面露难色,“我们这次下山,时间紧,不能耽搁太久。”
周敏也明白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抬手抹了把汗,思虑片刻后忽然道:“对了,小壮士不是想买牛马牲畜吗?若是能与我们同行,到附近的周县,我可以帮壮士找人立契。”
赵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本就猜这几人来头不小,如今听对方主动提出帮忙立契,更是印证了心里的判断。
可转念一想,光凭他嘴上这么说无凭无据,万一到了县城,对方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男人见赵熠脸上满是犹疑,连忙将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后,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饼递了过来,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若是壮士信不过在下,这块银子便先给壮士做酬劳。只求壮士们放慢些步伐,山路实在难行,内子与犬子走不了太快……在下,拜谢了。”
说罢,他竟是弯腰深深一揖。
赵熠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顺势接下那块微凉的银饼,放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我们走慢些就是。”
“多谢,多谢!”男人直起身,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赵熠握着银饼回到族人中间,把去县城的事和大家商议起来:“那人说可以帮咱们写官契买牲口,咱们去县城卖皮子,价钱肯定也比小镇上高不少。”
再来,那人最开始给的玉佩在镇上估计也卖不上价,如果拿去县城肯定能多卖点钱。
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大半天,最后决定先把他们带下山再说,要是那个县城离得不远,便走一趟,要是离得太远,就作罢。
日接过那块银饼,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眉头拧成一团,狐疑地问:“这东西是什么?”
赵熠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的牙印道:“这是银子,比上次那个铜钱可值钱多了。就是不知道兑换比例是多少,若是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钱,那这块银饼少说也能换六七千个铜子。”
大伙一听,眼睛都直了。上次他们辛辛苦苦下山,一整张虎皮也才换了两千个铜疙瘩,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银疙瘩,居然能值那么多钱?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朝远处那几个正瘫坐在地上歇脚的中原人望去,目光复杂。
幸好他们生性纯良憨直,若是遇上心肠歹毒之徒,指不定就趁着月黑风高把人杀了,再翻一翻这些人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银疙瘩。
而另一边,周敏把银饼给出去后,后背的汗也涔涔而下,手心里一片湿凉。
他不确定这些蛮人究竟知不知道银饼的真正价值,但从那年轻猎户接过银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来看,他是明白的。
万一这些人心生贪念、图谋不轨,只怕他们一家妻儿和两个护卫,全都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莽莽山林里。
这一整宿,几个人谁都没敢合眼,硬生生熬到天光放亮。见那些蛮人并没有对他们起歹心,依旧神色如常地收拾行装,周敏这才把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吞回肚子里,安心地带着家人跟了上去,一同朝山下走去。
第70章
因为路上要等这几位中原人同行, 赵熠他们特意放慢了脚程,原本四五天能走完的山路,硬是花了足足七天才走到山脚下。
这七天里, 山路崎岖难行,时而要穿过密不透风的林子,时而又得攀爬湿滑的陡坡,几个中原人走得磕磕绊绊, 尤其是那位周夫人,每走上一段就要停下来歇口气。
周敏过意不去,连连拱手致歉, 赵熠却只摆摆手,既然拿了人家的银钱自然要把人送下山。
一见到平坦的官路,周敏明显松了口气,沿着官道走就不会迷路了。
晌午歇息的时候,众人在路边找了棵大槐树底下坐定。
日头正毒,树荫下倒是凉风习习, 赵熠正掏出干粮分给大家,周敏便主动凑了过来, 挨着他坐下,斟酌着问道:“小兄弟,你们要去的杨店还有多远啊?”
赵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条弯曲的线,指着末端说:“咱们在这, 杨店在这,顺着官道一路往东, 再走个一天脚程就差不多了。”
周敏闻言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树荫下哄孩子的妻子, 又转回来对赵熠说:“我打算带着妻儿也进镇子休整两日,歇歇脚。这一路翻山越岭,大伙都累得不轻,再不歇歇怕是要撑不住了。如果你们想去周县,咱们再一道同行,如何?”
赵熠心里也正有此意。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身皮袍子,若真要进县城的话,穿这身衣裳可不成,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得被人盯着看。最好换成粗布短打,跟这些中原人差不多,往人群里一混,谁也认不出他们是山上来的。
“行,那就一起。”
这一路相处下来,彼此渐渐熟络了起来。赵熠得知此人姓周,那两位随身带着刀剑的精壮汉子是他家里的护卫伙计,妇人是他的发妻周夫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小名叫宝哥儿,倒是跟他们家小宝儿重名了。
周敏这人性格开朗,对天下大势所知颇多,一开口便滔滔不绝,从天文地理到风土人情,几乎没有他接不上的话茬。一路上光是听他侃侃而谈,解了不少疑惑。
比如先秦如何与六国争夺天下。说起这段历史,周敏啧啧连声,用手比划着舆图形状,说当年七国割据,秦国偏居西陲,起先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可秦王嬴政雄才大略,先后灭韩、赵、魏、楚、燕、齐,足足用了十年光景才一统天下,建立大秦帝国。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历了那场波澜壮阔的征战。赵熠在心里默默对照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脉络,暗想这些跟后世记载倒是大致吻合的。
周敏又告诉他,眼下秦朝经过一百三十多年的发展经营,愈发国富民强。北至大漠,南抵百越,东临沧海,西达陇西,各地道路相通,车同轨、书同文,往来商贸日益频繁。
赵熠听得很认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勾勒着这个时代的面貌,还特意问起了长城。
在他的记忆里,后世最有名的莫过于秦始皇修筑的那道万里长城,绵延起伏于崇山峻岭之间,若能有幸亲眼看一看,也算不枉来这秦朝走一遭。
周敏闻言笑道:“长城啊,那可远了,得过了幽州地界,往北边走才能见着。城墙高三丈有余,基宽五六丈,全是条石和夯土垒起来的,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燧,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盘在山脊上。”他顿了顿,接着说:“那是拿来防御蛮族的,北边的胡人时不时就南下袭扰,没有这道屏障,边郡的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几位,好像也是蛮族。周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却见赵熠神色如常,压根没往心里去。
赵熠对这些称呼本来就不太在意,毕竟在几千年后,不论中原人还是塞外胡人,大家都同属华夏民族。
周敏也逐渐摸透了这几个人的脾性。虽说他们看着粗犷野蛮,可一路上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反倒时常分给自己不少食物。
有一次日猎了头小野猪,烤熟了之后直接撕下半只后腿递过来,香得宝哥儿直咽口水。周夫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帮他们缝补一下被荆棘刮破的衣裳。
若不是遇上这些人,自己一家老小恐怕早就成了山中野兽的腹中之物,或是活活饿死在荒山野岭之中了。所以他对这些“蛮人”印象极好,尤其是那个叫赵熠的小猎户。
一行人走到杨店附近,远远已经能望见镇子口的木栅栏和土房子。
这次进镇跟上次情形差不多,赵熠一行人走到镇子栅栏门口,守门的小吏照例要盘查。因为这次人数不多,他便多塞了一张皮子过去,小吏心领神会,手一挥,八个人便顺顺当当进了镇。
周敏他们进来得更简单,只见周敏从包裹里掏出一枚竹简似的东西递过去,小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双手奉还,让开道路放行。
赵熠瞥了一眼那竹简,虽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心里暗想这人身份果然不简单。
进了镇子,赵熠一行人打算先去换皮子。上回那张虎皮卖得赶巧,卫老爷要拿虎皮去贺寿,价钱给得痛快。
这次没了虎皮,他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道还能不能卖出好价钱。不过赵熠仍想碰碰运气,领着众人穿过街巷,来到上次那户人家门前。
抬手叩了叩门环,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依旧是上次那个门童,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赵熠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扫了一圈,问道:“你们找谁?”
“请问卫公子在家吗?我们是上次卖虎皮的猎户,这回又猎了些上好的皮子,想问问卫公子还需不需要。”赵熠忙向前跨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容。
他把背上的筐解下来,打开一角让门童看,里面露出油光水滑的皮毛,这次虽没有虎皮,却有厚实的熊皮、细密的鹿皮和柔软蓬松的狐狸皮,件件都鞣制得妥帖周到,毛色鲜亮,无论是制衣还是做皮具,都是极好的料子。
门童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我家老爷出门去了,还没回来,你们过些日子再来吧。”
“出,出门了?”
“嗯,老爷前日就动身去了郡城,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返。”门童话音未落,便又轻轻合上了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赵熠碰了一鼻子灰,挠着头退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无奈。
“怎么样?”众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这家的主人不在,出远门了,皮子怕是不好卖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吧。”
大伙不免有些失落,本以为这些皮子能换个好价钱,谁知扑了个空。
日提议道:“要不咱们还去上次那个交换东西的地方转转?就是那个后街的市集。”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想起上次在那遇上对几个泼皮无赖,如果再遇上兴许还能打下来点铜铁呢,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行人穿街过巷来到后街的交易市集。眼下正值春耕时节,镇上的青壮大多下地忙活去了,市集里人依旧不多,稀稀拉拉二三十个人摆着地摊。
有卖陶罐的、卖草鞋的、还有卖自家酿的浊酒的,东西种类十分有限,要价却贵得离谱。
赵熠问了一圈,这一次手里没了铜钱,只能直接拿皮子换东西,价格简直让人心凉。一张上好的鹿皮,摊主只肯换一个小陶罐;三张完好的狐狸皮,才能换一匹粗布。赵熠捏着那粗布捻了捻,经纬稀疏得能透光,比麻袋片子强不了多少。
转了一大圈,赵熠越问越摇头,“这么换实在太亏了,摆明是坑人。咱们辛辛苦苦猎来的皮子,三文不值两文地给他们换了去?要不还是跟那几个中原人一道去县城吧,县城大,买主多,价钱总归公道些。”
这次大家都没有反对,几个人麻利地收拾好皮子和随身物品,原路返回,准备去找周敏他们汇合。
再说另一边,周敏一行人进镇之后,先寻了处临街的小食铺坐下。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汤。周敏要了几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又切了二斤卤肉,一家人围坐着饱餐一顿。
吃完饭结过账,周敏向店家打听附近哪里能买布匹、做衣裳。店家一边擦桌子一边给他们指路,说东街口就有一家布庄,料子齐全,价钱也公道。
说来也巧,他们打听的时候,正好被莽牛那伙流氓给撞上了。
这伙人成日在镇上游手好闲,专盯着外来的生面孔下手。
莽牛远远蹲在街角的石墩子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缝着眼打量周敏一行人,虽然衣服破破烂烂,可出手却挺阔绰,光吃顿饭就切了二斤肉,付账时掏出来的钱袋鼓鼓囊囊的。
当即便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大哥,那些人正打听买布和成衣呢!”一个小弟凑过去,压低声音在莽牛耳边说道。
莽牛眼睛一亮,眼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光,吩咐道:“叫老六装成卖布的小贩,让他想办法把人引到后街去,就说他家里婆娘是绣娘,能做衣裳。”
“好嘞!”小弟立马猫着腰跑去找老六。
莽牛则转头去召集人手,“抄上家伙,去后街那处拐角巷子里埋伏,等人一进去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这回非得狠狠捞一票不可。”
这种事他们干过不知多少回了,仗着镇子偏僻,官府管不过来,几乎从未失手。
唯一栽的一次,就是上回碰上那伙蛮子,想起这事莽牛就窝火,明明自己人多势众,怎么就打不过呢?
回去之后几个人私下复盘了好几回,众口一词,都觉得是老六的锅,谁让他第一个倒下把士气全泄光了,大伙一看有人倒了心里发虚,这才没打过。
老六百口莫辩,被兄弟们数落得抬不起头,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眼下又有肥羊上钩,莽牛暗自发狠,这回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他把匕首在拇指上刮了刮试刀刃,又让兄弟们把铁棍、木棒都带上,一行人鬼鬼祟祟地蹲守在后街拐角的暗处,只等鱼儿咬钩。
这老六天生一张憨厚老实的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任谁也看不出是个坑蒙拐骗的老手。
他笑呵呵地凑上前去,对着周敏躬身行了个礼,说自家经营布料和成衣,什么粗麻布结实耐穿、细葛布凉快透气、棉布虽然贵些但贴身舒坦,说的一套一套的,把周敏夫妇听得连连点头。
“俺家婆娘就是绣娘,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做衣裳手脚可麻利了。几位客官要是想要成衣,跟我过去量量尺寸,只需在布料钱外,一件再另加十钱手工费就成。”老六拍着胸脯,一脸诚恳,“保管做得合身,穿着舒坦,不比县城里的大铺子差。”
这价钱倒也算公道,县城里的成衣铺子多半也是这个价,有些还要更贵些。周敏同夫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周夫人摸了摸自己身上被树枝刮得不成样子的衣裳,“料子不用多好,穿着得体就行,总好过这些被荆棘刮成布条的破衣服。”
一行人便跟着老六朝后街走去。
老六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热络地介绍镇上的风物人情,言语间滴水不漏。可走着走着,路线却越来越偏,从热闹的主街拐进了僻静的小巷,左拐右拐之间,引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前面是一堵两人多高的砖墙,左右也没有出路。
周敏顿时察觉不妥,脚下猛地一顿,伸手拦住身后的妻子,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就在外头等着吧,不进去了。你去请娘子过来帮忙量尺寸便好。”
老六忙陪着笑,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扇半掩的小门说:“几位客官莫怪,家里孩子小才几个月大,离不开人,俺婆娘实在出不来。您看,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不远,真的不远。”
周敏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脚步却没有放快。身旁的周龙周虎已然警觉起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柄上,一左一右护在主人身侧。
刚走到巷子中段,外面突然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把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为首的赫然便是莽牛。
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后头跟着六七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有的掂着铁棍,有的攥着木棒,一个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莽牛怪笑一声,扯着嗓子喝道:“格老子的,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爷放你们一条生路!要敢说半个不字,休怪我手里的刀不讲情面!”
周夫人吓得面色惨白,失声惊呼,慌忙把宝哥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身子挡住了孩子的视线。
宝哥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母亲的恐惧感染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龙周虎唰地拔出刀剑,两人背靠背将主人一家护在中间,摆出防守的架势。
周敏心中又悔又恨,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赴任,谁知道先是被劫道,在山上迷了路,好不容易遇到赵熠他们得以脱困,如今又在这小镇上遭了劫匪。
若单是这几个地痞流氓,以周龙周虎的身手对付起来绰绰有余,可如今还要护着夫人和小少爷,两人不敢贸然出击,只能守在原地以防不测,一旦分心被人钻了空子,伤了家眷就万事休矣。
那莽牛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不急着进攻,只是带着手下步步逼近,故意用刀刃敲击着墙壁,发出当当的脆响,制造压迫感。
周夫人颤声道:“官人,实在不行……就把东西都给了他们吧,身外之物不要紧,人平安就好……”
周敏压低声音,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这伙人穷凶极恶,即便给了,也未必肯放我们安然离开。”
“那……那可如何是好?”周夫人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宝哥儿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
眼看着这群人越逼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赵熠和日等人正好从前面那条胡同里拐了出来,几个人肩上扛着包袱,手里拎着皮子,边走边说着什么,正好跟莽牛一伙人走了个对脸。
赵熠抬眼一看,先认出了巷子里被围困的周敏一家,又看了看堵在巷口的莽牛,不由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哎?又是你们。”
莽牛闻声转过头来,顿时认出了那几张让他做了半个月噩梦的脸。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两眼一阵发黑,两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啊?又是你们!”
他怪叫一声,手里的尖刀差点脱手飞出去,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莽牛,此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择路地扭头就要跑。
奈何巷子只有一条出口,还被赵熠他们一行人堵的严严实实,这些泼皮们乱了阵脚,不到片刻的功夫就被日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