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丽华点了点头,眼下夫妻俩谁也不关心这些事。天大的事也得先把儿子领回家,洗个热水澡,吃一顿好的,好好睡上一觉。
赵宝钢伸手去接儿子肩头的筐,小熠嘴上说着不沉,可一筐东西压得实实在在,少说也有五十多斤。儿子一米七八的个头,才一百二十来斤,瘦得跟根麻秆似的,肩膀上的骨头高高支棱着,背这么重的东西能不累吗?
回去的路上,赵熠瞪大了眼睛,一路上“哇”个不停。
“这么快都盖上房子了!”
眼前的景象跟他走时完全不一样了,原先光秃秃的空地上,东一座西一座立起了泥土房子,虽然简陋粗糙,可结结实实地蹲在地上,已经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模样了。
老赵与有荣焉,挺了挺胸脯:“你也不看你老爸是谁,盖间小泥土房,还不是手拿把掐?”
刘丽华啐了他一口,笑道:“你听他吹吧。是石叫了不少人过来帮忙,打你走后就开始挖地基、盖房子,好在山里木头石头都不缺,说盖也就盖起来了。其他人家看着好,也学着盖,如今部落里已经有二十多户人家住上泥房子了。”
“真厉害!”赵熠忍不住感叹。
走到家门口,两只半大的狼崽子嗖地从院子里蹿了出来,灰黑色的身影一闪,把赵熠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猛地拔出腰间匕首,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一下变得警觉而凌厉。这一路走来,遇上的野兽最多的就是狼,狼肉都快吃腻了,那股腥膻味他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赵宝钢赶紧呵斥一声:“旺财、大黑,给我回去!”
两只狼一听这声音,立刻夹起尾巴,灰溜溜地缩着脑袋跑回了院子,临进门还回头瞅了赵熠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
赵熠这才回过神来,收起匕首,惊讶道:“它俩都长这么大了?!”走的时候两只狼崽才两个多月,奶膘都还没褪干净,这一转眼,都成了半大的狼了。
刘丽华没好气地说:“能吃能拉,长得能不快吗?”
老赵摸了摸鼻子,嘿嘿直笑。他稀罕这俩小狼,平时没少偷偷给它们喂肉,不然哪能长得这么快,毛色都油光水滑的。
赵熠迈进院子,站住脚环视了一圈,忍不住说:“真是变了个样。走的时候还光秃秃的一片,这会儿都成农家院了。我怎么瞧着,跟我姥家那院子差不多呢?”
“没错,就是按你姥姥家的格局弄的。”赵宝钢背着手,得意地往前一指,“这菜园子都留好了,就等着明年开春种菜呢。”
提起这个,赵熠连忙开口:“我买到菜籽了!快进屋,让你们看看我买的东西!”
进了屋,赵熠像献宝似的,从筐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这两匹布是给老妈的,你不说要做衣服吗?这回够用了!”
刘丽华接过那两匹布,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她伸手摸了摸,布面粗粝扎手,颜色也灰扑扑的,忍不住说:“这老破布,放在过去,白给我我都不要。”
赵宝钢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话说的,别说白给了,现在你花钱都不好买。”
赵熠也跟着笑了,又继续往外掏,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一小包是菜籽,买的时候那个老婆婆给混到一起去了,咱们得慢慢挑。”
赵宝钢凑过来看了看,捏起几粒细小的种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是萝卜籽?”
“应该是,我买菜的时候,她摊上就摆着萝卜呢。”
“那感情好啊!种了萝卜,以后冬天就有菜吃了。”赵宝钢喜得直搓手。
以前在北方农村一到冬天,家家户户吃的全是萝卜白菜,因为就这两种菜最耐储存,能在地窖里放上一整个冬天。
“这里面应该还有芹菜籽、韭菜籽,还有几头蒜。”赵熠一边说一边在布包里翻找,“我记得以前咱家种过蒜苗,是不是也能长出大蒜来?”
“哎哟,我老儿子真有出息,连大蒜都弄着了!”刘丽华一把拉过赵熠,上上下下地看,稀罕得不行。这大蒜可是好东西,做菜的时候搁一点能提鲜,还能腌成咸蒜,又下饭又耐放。
拿完种子,赵熠又从筐底翻出两袋东西:“黄豆和绿豆各买了二十斤左右,多了我怕实在背不动了。”
“够用,够用!”老赵赶紧去灶房找了个干净的木盆过来,把豆子一颗一颗捡进去,“明年开春,咱们种一亩大豆,两亩谷子,再种两亩地果,足够一家人吃了!”又要打猎又要侍弄庄稼,再多也确实顾不过来了。
收拾完种子,刘丽华赶紧找来干净的布和罐子,仔细地分装好,放到高处干燥的地方。可不能着了潮,明年全指望它们了。
另一边,日和其他人把盐巴一袋一袋扛到仓库里码放好,便一同去了升的家中。
返程的人不是单独回来的,还带了塔南的首领和几个塔南部落的人一道。
这些人穿着粗陋的兽皮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站在新建的泥土房前,眼神里透着掩不住的新奇和羡慕。
说起来,这些塔南人还颇有来头。赵熠他们一行人返程的时候,再次经过塔南部落,被川带人给拦住了。
事情发生在五天前。那时候眼看着就要回到部落了,大家心里都充满了欣喜和期盼,脚步也不由得快了不少。
这一趟长途跋涉,大伙可真是累得不轻,四十多天在路上奔波,风餐露宿,人人的鞋底都磨穿了,在有惊无险,总算快要到家了。
结果就在快要经过塔南部落的时候,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几十个塔南人从树后、岩石后面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弓箭和石矛,一个个面色不善,堵在了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日和一行人已经疲惫不堪,肩上还背着沉甸甸的盐和货物,真要打起来,恐怕要吃大亏。人群里立刻绷紧了弦,几个年轻人已经伸手摸向了腰间的武器,大战一触即发。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这些塔南人却没有动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正是那个叫川的部落首领。
他看了一眼日一行人身上满载的物资,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还有一闪而过的贪婪,但很就清醒了过来,将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元愤怒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而警惕:“你这是什么意思?塔南要与我们袒图和干格落为敌吗?”
川摆了摆手,语调平静:“别激动,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元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拿弓持矛的塔南人。
川抬手示意,那些人便纷纷放下了武器,往后退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说:“把你们拦下来,确实是有事情要商议,塔南想跟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一起。”
这话一出,大伙面面相觑,塔南也要合并过来?
作为附近几个部落中势力较大的一支,塔南与干格落和袒图的信仰并不相同,他们信的是山风神,逢年过节的仪式都不一样。
不同的信仰如果合并到一起,以后难保不会生出什么矛盾来。
可话说回来,塔南如果真合并过来,部落就又壮大了不少,将来万一多戈玛人卷土重来,他们也就有了更硬的抵御本钱。
元沉默了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这件事,还是等到了部落,你亲自跟升商量吧。”
就这样,川带着几个手下,跟着他们一路来到了干格落的新部落。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里就越来越坚定,一定要把族人带到这里来。
很快,部落里的长老们闻讯都赶了过来。川一见到升,便急切地走上前去,开口就要说合并的事。
升拍了拍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们远道而来,先不着急说这些。好好吃顿饭,歇一晚,明天咱们再坐下来慢慢商量。”
川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便点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好,那我们便暂留几日。说起来,你们的部落可真是气派啊,跟山下人的城镇也差不了多少了。前些年我去干格落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房子呢。”
升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的山头,“你只看见现在的好,却没看见一整个春天,我们都在跟多戈玛人血战,死去的人埋了那边半个山谷。”
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缓缓把手放在胸口低下头:“风神大人保佑他们安息。”
升也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低下头去。信仰虽然不同,但对于生命的敬意是一样的,对于对方这份尊重,他同样感激。
安顿好这些塔南人之后,升才叫来部落里的其他长老到家中议事。
要商量的不只是塔南合并的事,还有接下来的狩猎安排、过冬的柴火储备。
一天比一天凉了,山里早晚已经起了薄薄的霜,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漫长而严酷的冬天,已经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有点忙,写完修改好就会更~
第57章
升的家里, 几位长老围坐在一起,听羚讲述这次下山换盐的经过,元坐在旁边, 时不时补充几句。
“以前下山都是森去跟外头的人交涉,我和元哪干过这种事,到了中原人的地界真是两眼一抹黑。刚进城的时候,还想着跟往常一样, 先把皮子和草药分出去一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人纷纷摇头,森扯着嗓子喊道:“你别打哑谜了, 快说!”
羚嘿嘿一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进城的时候被中原人拦下了,熠当即开了口,用他们的话跟那几个人聊了几句,最后只收了一块皮子就放我们进去了。”
“啥?!”其他几个长老惊讶地叫出声来, 显然谁也没料到会这么轻易。
升也不禁动容,追问道:“只用了一块?”
“嗯, 不过以前咱们随便进,这次只允许六个人进去,我就带着熠、元和几个小子进城去换盐了。”
坐在旁边的连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不解:“这次怎么换回来这么多盐?往年咱们猎的皮子比今年还多不少,顶多也就换回三筐盐。”
虎也跟着点头, 粗声粗气地说:“我记得最多一次换了四筐,可这回我瞧着有整整六筐呢?”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解, 好奇的看着羚。
“这也多亏了熠!”羚说到这个,声音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本来我们过去的时候,那个换盐的老人说十换一,我算了算,咱们这些皮子顶多能换一筐半的盐,就算把草药全搭出去,至多也不过两筐。”
这个数目和升先前估算的差不多。去年干格落换的盐还有剩余,今年换盐主要是为了确保袒图合并过来的时候不缺盐吃。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回不光多换了这么多盐,还添置了许多部落里必备的东西,甚至还带回来几把铜器。升默默在心里盘算着,省着些用这些盐够用两年了。
羚接着说起用虎皮换铜钱的经过,越说越兴奋:“熠拿一张虎皮就换了半筐的铜钱!这山下人的钱用来买东西才方便,不用再讨价还价,多少就是多少,痛快得很!”
虎听得眼睛发亮,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换的铜钱?咱们下次去也能换到吗?”
“这可就不好说了。”羚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惋惜,“熠全程都是拿中原话跟他们说的,我们一句都听不懂,更别说开口讲了,只怕不容易换。”
众人一听,心里刚燃起的那点火苗又灭了。这么多年了,升也只不过学会几句中原话,跟山下人根本没办法正常交流,想要拿虎皮换铜钱这种事,看来是难了。
元也忍不住开口夸赞起来,脸上满是感慨:“那孩子真是厉害,你们从哪儿找来个会说中原话的?有他在,以后部落下山换盐可就方便多了!”
干格落的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赵家人可是他们的宝贝疙瘩,那身份来历,哪能轻易说出去。
升淡淡地接过话头:“他们本来就是山下人,进山打柴时迷了路,被日救回来的。”
羚一听这话,心里一紧,连忙问:“那他们还会回山下去吗?”
“应该不会。”升顿了顿,“不过他们要是想回去,我们也拦不住。”
袒图的几位长老闻言,心里当即就盘算起来,得想法子和赵家人把关系处好,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走了,有他们在以后部落就不缺盐吃了。
换盐的事说完,升提起了塔南部落要合并过来的消息。
几位长老已经隐约听说了这件事,倒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但屋里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沉默了片刻,平率先开了口。作为如今部落里最年长的长老,他说话向来有分量,“合并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合并之后该怎么相处。咱们拜的是天阳神,他们信奉的是山风神,再加上言语也有差异,只怕合到一起之后,未必能有咱们两族这般齐心。”
其他人纷纷点头,这正是他们心里最担忧的地方。当初袒图能顺顺利利和干格落合并,说到底是因为两个部落原本就是一家,血脉连着血脉,自然没什么隔阂。可塔南不同,那是真正的外人。
升继续说道:“眼下塔南肯定是走到穷途末路了,不然断不会主动来求合并。听说去年冬天,他们部落冻死了将近一半的人。”
元点头附和,神色凝重:“是这样,我们去的路上途经塔南,川还邀我们进去歇了歇脚。部落里头的人确实少了许多,到处都空荡荡的,透着一股子冷清。”
升环视了一圈,神情郑重:“如今部落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们也商量商量。若是同意合并,我就着手准备;若是不同意,也尽早给他们回个话,免得耽误久了,反倒伤了两边的情分。”
几位长老便三三两两地小声商议起来。干格落这边对合并倒没什么意见,袒图这片地界太广袤了,人手少了根本守不住。打跑了多戈玛,保不齐还有少戈玛,只有部落壮大了,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袒图那边的心思却不太一样。他们其实不太想合并,怕塔南的人来了之后,反倒搅乱了眼下安稳的局面。如今的日子的确已经够好了,何必再节外生枝呢?
两边商议到最后,意见竟然持平了,最终还是把决定权又交回到了升的手里。
众人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不管升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跟着。
升沉默片刻,心中几番权衡,终于开了口:“既然如此,那就先把河岸下游那片地界暂时交给塔南人落脚。若是往后相处得融洽,那我们就全都是同一个部落的人,当然,若是闹得矛盾不断,我也不会犹豫,会把他们赶回去。”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塔南的事情商量定了,升便开始安排狩猎的人手:“元、羚你们刚回来,先好好歇几天。其他人安排好打猎和盖房的人手,眼下大家都想盖新屋子,但也不能误了狩猎,否则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这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去年那场要命的寒潮,冷意仿佛又爬上了脊背。森立刻站出来,拍着胸脯道:“我会让年轻力壮的猎人优先上山打猎,剩下的老人和妇人留在部落盖房。”
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坐在旁边的虎撇了撇嘴,心里不大痛快。森这人就是爱出头显摆,什么都要抢在前头,真让人看不惯。
石坐在他身旁,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了个眼神。森先前好歹也当过一阵子袒图的首领,虽然如今只是个长老,可人家一直拿首领的职责来要求自己。只要他一心为了部落,那就是好事,升也能轻松许多。
虎闷闷地低下头,没再吭声。
事情商议完,众人各自散去,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灶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
升叫住了儿子:“这一次下山辛苦了。”
日挠挠头,“还好,跟留在部落打猎差不多。”一路上他光顾着打猎,带的箭都快用光了,倒也没觉得多累。
“眼下没有别的事了,你和熠的拜月礼也该办了。”
一提到这个,日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急切地问:“什么时候?”
“明天我去找钢和华商议,尽量赶在冬天来之前。”
“好!”
日高兴得转身就往外跑,急着要把这个喜讯告诉赵熠。升看着儿子火急火燎的模样,少年人特有的毛躁和热切,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兰见日一股风似的跑出去,连忙追到门口:“不吃饭了吗?”
“先去看看熠,就在那边吃了。”华婶做饭香得很,他最爱在熠家吃饭。
到了赵家的时候,刘丽华刚把面烫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盆里升腾起来,满屋子都是地果粉的香气。老赵蹲在门口剁饺子馅,石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见日来了,笑呵呵地招呼:“快进屋,等着一会儿吃饺子。”
“哎!”日自来熟地进了屋,熠正在磨匕首,刀刃和磨石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见日过来,连忙招手让他帮忙。
“我磨出来的刃老是有点斜。”
日坐到他身边,接过那把小刀子,用手指刮了刮刀刃说:“磨刀得轻推重拉。往前推是呛着刃的,用力太猛容易伤刃口;往后拉是顺着刃的方向,得用些力气,刀才能磨得锋利。”
他手上劲道稳,没几下就把匕首磨得锃亮,举起来在光下看了看。“这样就行了,刃磨得太薄反而容易卷。”
赵熠小心地接过匕首,拿皮套仔细套好。灶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红,他顿了顿,“刚才……我爸妈问……问咱俩准备什么时候办拜月礼。”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我阿父刚才也问过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日伸手捏了捏他红透的耳垂,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赵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咚咚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蹦出来:“我都行……”
“那就早点办,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祝,让她安排拜月的事。”
“好。”
两人的十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在了一起,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
第58章
大清早,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梢间,日便扛着一头鹿踏着露水去了祝那里。
这头鹿是升前一天猎到的, 鹿角上还挂着干涸的泥土,身形肥硕,升特意让日送过来为拜月一事。
“日,你怎么来啦?”月刚睡醒, 正坐在门口支着下巴打瞌睡,一双眼睛还有些迷蒙,看见来人立刻亮了起来。
“祝在家吗?”
“在呢。”月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大兄一起进了屋子。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祝正低头配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日肩头那头鹿,露出温和的笑意:“日来了, 这次下山辛苦了,过来有什么事?”
日把鹿轻轻放在地上, 压抑不住兴奋地说道:“我打算跟熠拜月了,请祝帮我们挑选一个好日子主持仪式。”
月一听,激动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扬了几分:“真的吗?熠同意了吗?”
“嗯,他和他的阿父阿娘都同意。”
“太好了!”
日诧异地看向妹妹, 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我拜月,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啊, 哈哈哈,因为熠很好嘛, 我怕人家不答应。”月吐了吐舌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日忍不住笑着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指尖带着宠溺。
祝擦了擦沾满药粉的手,从架子上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上面画着各种古怪的符号,仔细看有点像中原文字,但比中原文字更加繁琐复杂。
她低头端详了好一阵,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道:“再有两天就是个圆月,是上等的好日子,我会在这一天给你们主持拜月。”
“好,谢谢祝!”
等日兴冲冲地离开后,祝转头看向月,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过来。”
月走到祝身边,神情里透着一丝不安:“怎么啦?”
祝仔细打量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她了解月,这丫头性子虽跳脱,却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这般上心。思来想去,不由得想起这孩子曾给赵家人占卜过的事,心头微微一跳。
“你……”
月抱住祝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压低声音说:“是的,我看到部落未来强盛的画面,其中就有日和熠。”
祝一听,双手微微发颤,眼眶瞬间湿润了,声音都有些哽咽:“天呐!天阳神保佑!”
*
确定了好消息,日便马不停蹄地跑到了赵家,先去通知赵熠和赵爸赵妈。
“两天后,那不是后天就到了?”
日点点头,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红得吓人,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赵熠的脸也同样红,不过是羞的。一想到马上就要拜月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扎了根,让他呼吸都沉了几分。
赵宝钢大手一拍:“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吧!虽说部落里不流行摆席面,但这好歹是孩子们一生中的大事,咱们高低得摆两桌,把亲朋好友叫过来吃顿饭!”
日立刻接话,眼神热切:“叔安排就好,缺什么尽管开口,我去找!”
老赵就欣赏这孩子身上那股子利落劲儿,干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旁的都没什么需要的,只准备一头野猪就够了,到时候我下厨给你们做全猪宴!”
刘丽华也忙道:“那我得赶紧给你们做两身衣裳,拜月那天穿。”她怕自己赶不过来,抱着布急匆匆地就奔苗家去了。
日通知完他们,便回家把拜月的时间告诉了升和兰。
升听完,沉吟片刻道:“拜月后你们是打算住在这边还是熠家?”
日想了想,认真答道:“还是住在熠家吧,他能自在些。”
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里既有欣慰也有感慨:“行,不知道他们那边拜月是什么仪式,我去找钢再商议一下,你自己也准备准备。”
两家人都对这桩拜月礼格外上心,升也充分尊重赵家那边的风俗习惯,最后商量妥当——后天晌午在赵家吃顿饭,晚上再按照部落的规矩进行拜月仪式。
*
苗家这边,刘丽华和苗正飞针走线赶制新衣服。布料已经被刘丽华提前裁好,两人只管埋头缝,针脚密密麻麻,一寸寸往前走。
刘丽华缝着缝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停了片刻:“一想到明天小熠和日就要拜月了,就觉得不可思议,都还是孩子呢……”现代结婚法定年纪是二十二周岁,她和赵宝钢结婚的时候是二十四,二十六才生的赵熠。
“别担心,他们俩都是好孩子,拜月后会更好的。”
“理是这个理,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苗放下阵线,拉过她的手,声音温柔的安慰道:“我能理解,当初我和眼、耳拜月的前一晚,我的阿娘也是这般满脸难过地看着我。她担心我以后日子不好过,担心眼和耳欺负我,更担心我生孩子有危险。”
苗是风息部落的人,她的阿娘已经过世好几年了,故乡的山水也许多年不曾回去看过,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不过这是人们必须经历的事。好歹熠是男孩,以后不用经历生产那一遭,日也是有担当、有胆量的汉子,他们在一起,尽管放心好了。”
刘丽华听她这么一劝,心里总算舒坦了许多,“是我太焦虑了,其实日这孩子对我们真是没得说。去年冬天下那么大的雪,外头冻得伸不出手,这孩子隔三差五就来给我们送柴火。要没有他帮忙,我们哪能这么安逸就过了寒冬。”
“是呢,你想开就好,部落里再也找不到像日这般好的汉子了。”
两人低头继续缝衣服,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苗又问起收养孩子的事:“上次你说要帮他们收养俩孩子,有信了吗?”
“兰跟我提了一嘴,说袒图那边有俩孤儿,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我本来打算过去看看,可巧这几天事太多,一直没倒出功夫来。等拜月结束,叫上小熠和日一起去瞧瞧,如果两人愿意,我和老赵就把那俩孩子领回家去。”
俩人忙活到下午,终于把两件衣服赶制出来。衣服的样式是现代款类似中山装的模样,没有扣子,全用盘扣代替,一针一线都缝得妥帖。
灰色的布料厚实硬挺,拎起来迎着光看了看,穿在身上应当不难看。
刘丽华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临走的时候拉着苗嘱咐:“明天叫上眼和耳,带着肥和小树来吃席,尝尝你姐夫的手艺。”
“放心吧,我们肯定去!”
*
转眼就到了拜月这天。
大清早,天色蔚蓝,风里带着一丝清凉的草木气息,升和日便抬了一头二百多斤的野猪过来。
那猪身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鬃毛粗硬,一看就是刚猎不久的鲜货。
几个人一通忙活,把猪杀了放血,沸水浇上去烫干净猪毛,再开膛破肚收拾干净。
养的两只狼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围着人身边团团转,舌头伸得老长,馋得口水都滴答下来了。老赵把下水随手扔给它们,两只狼叼起来就往角落里跑,趴在地上大快朵颐。
在部落里,只要不是闹饥荒的时候,寻常人是不吃动物下水的。主要清洗起来太困难,加上没有足够的调料去腥,做出来的味道实在难闻,就算是“原始人”也接受不了那种刺鼻的腥臭味。
这头猪挺肥,分割完一部分烤着吃,一部分做成菜。
除了肉,还有刘丽华包的饺子。那十多斤地果淀粉,除了上次用了一些,其余的都留着给儿子拜月这天用呢。
素菜也准备了一些,新鲜的野菜和晒干的野菌子码在案板上。
之前刘丽华不敢上山采蘑菇,怕采了不认识的吃了中毒。前阵子做家具砍木头,跟着去了山上几次,在一片松树林里偶然发现了一大片榛蘑,高兴得跟捡了宝似的。
别的蘑菇她不敢认,但这种蘑菇过去在老家的时候可是经常采的,闭着眼睛闻味儿都错不了!她直接采了几筐拿回来晒干,无论是炖鸡还是炖菜,放一把进去都鲜得不得了。
最后安排好一共六个菜:炖猪大骨头、烤猪排、清炒肉片、小鸡炖蘑菇、凉拌猪肉头和凉拌酸草,再加上一大盆饺子,在贫穷落后的部落里,这绝对算得上丰盛的一桌饭菜。
苗也早早过来帮忙,别的她不太会,但是帮忙烧火、刷锅、打下手,手脚麻利得很。
赵宝钢亲自下厨,系着一条粗布围裙在灶前忙得满头大汗,一直到晌午,终于把饭菜都做好了,热气蒸腾着香气,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升和兰领着孩子们也来了,本来也邀请了祝,但她还要准备晚上拜月用的东西倒不出空,刘丽华便让儿子端了一盘饺子送去,也算是沾了喜气。
除了升家和苗家,还邀请了部落里的几位长老,大人加上孩子一共十六七个人。围坐了两桌,碗筷都是各自带来的,不然赵家没那么多东西。盛菜的器皿也是跟人借的,陶碗木盘摞在一起,用完了还得还回去。
到了开饭的时候,大家伙眼巴巴地看着赵熠和日端着一碗碗菜上来,热气腾腾的菜肴摆在眼前,他们哪见过这般架势,惊得瞪大眼睛,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直到饺子上了桌,大家这才开始动筷。每夹一道菜,大伙就忍不住赞叹:“太好吃了!这肉做得太香了!”
平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平日吃肉嚼不烂,总不敢多吃。但这个饺子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皮子软糯滑溜,馅料已经提前剁得细细的,多吃一些也不会消化不了。他夹起一个饺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指着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赵宝钢把饺子的制作过程从和面到调馅一一说了一遍,平听完直摇头感叹:“这样精细的食物,怪不得这么好吃。可惜我年纪大了,也没有精力做这些东西了。”
钢笑道:“其实也不难,今年多挖点地果,等明年开春系上苗,种一亩地差不多就够用了。”地果产量大,种好了一亩地能收三四百斤,这么多地果拿出一部分做地果淀粉也不心疼。
平点点头,眼里浮起一丝神往。他年纪大了,不能在山林中奔跑狩猎了,不过种些地果应该没什么问题,到时候也让家里的小辈们尝尝这精细的吃食。
一顿饭吃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收了尾,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接下来,就该正式的拜月礼了。
第59章
太阳西沉, 暮色像泼墨一样缓缓浸染着整个部落。在白昼与夜晚交界的蓝调时刻,祝抱着拜月仪式要用的东西,沿着山路缓缓走下来。
此时赵家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日作为下一任首领的继承者, 他的拜月礼格外让人期待,但更多人心里藏着的,是对赵家人的好奇,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日为何偏要跟一个外乡人拜月。
随着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拜月礼也即将开始了。
屋子里,日和熠褪去身上的衣物, 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皮裙。十月的夜晚已经浸着凉意,两人却紧张得微微冒汗。
祝端着一只大陶碗走进来,神情严肃地说:“我要在你们身上绘制天阳神的福咒了,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接受天阳神的赐福后,你们便永远无法分开,你们想好了吗?”
日毫不犹豫地点头:“想好了。”
赵熠跟着说:“我也想好了。”
祝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借着月光, 她拿起一根木棒,蘸着合合草的汁液, 开始在日的额头上涂画起来。那是一个类似太阳的符号,周围延伸出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太阳散发出的光芒,顺着鼻子一直延伸到下巴。
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是部落的下一任巫, 再过几年,也要像这样为别人主持拜月了。
深绿色的草汁很快就干了。祝的手没有停顿, 从额头一路画到肩膀,又从肩膀向下, 一直画到小腹的位置才停下。
画好日后,祝开始给赵熠画。同样的线条,同样的位置,从额头一路画到小腹。草汁刚涂在身上的时候凉凉的,等干了之后却隐隐有些发热的迹象。
赵熠忽然想起日之前跟他说过,这种合合草能让动物发情……对人也有同样的效果。瞬间涨红了脸,好在天色已暗,旁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变化。
两人都画好之后从屋里出来,在一众亲朋好友的注视下,对着月亮虔诚跪拜。
没有什么华丽的誓词,也没有繁琐的步骤,在众人温暖的祝福声中,他们便可以“入洞房”了。
刘丽华看着两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老赵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孩子成家是好事,再说以后俩孩子就住在咱们身边,咱们也能放心,是不是?”
“嗯,我这是高兴呢……”刘丽华抬手擦了擦眼角,“这臭小子可算不用我操心了,以后让小日管着他。”话虽如此,但当妈的这辈子为了儿女哪有不操心的,什么时候闭了眼俩腿一蹬才算完。
日和熠进了屋,大伙便陆续散场了,只留下田、方那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还在嘻嘻哈哈地闹着要听墙角。
这在部落里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虽然说起来有些低俗,但也确实拦不住。
原始人似乎对生殖有着天然的崇拜,尤其是在这件事上,男人们的好胜心格外强烈。每个新婚的年轻人都免不了被安达和朋友们听墙角,然后私下里暗暗比较谁更厉害。
且说赵熠和日两人牵着手进了屋,日刚关上门,就几乎像饿狼扑食似的朝赵熠扑了过去。
调制过的合合草汁效果实在太烈了,像在两人的血液里点了一把火,烧得浑身滚烫。两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哪里抵挡得住这样汹涌的撩拨,理智早就被烧成了灰烬。
带着水声的亲吻急不可耐地在昏暗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日的唇舌滚烫,像着了一团火,含着赵熠的舌尖又吸又咬,霸道地掠夺着他嘴里的每一寸气息。
赵熠被亲得脑袋发昏,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滑。
日腾出一只手,稍一使力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抵在粗糙的墙上,继续发了狠地啃咬他微微发颤的舌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喘息。
赵熠紧张得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尽管穿越前阅片无数,可真到了自己实操,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两人一路拥吻着退到炕边,日一使力就把人推倒在炕上,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熠别怕,交给我。”
当两人在一起的那一刻,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感涌上来,赵熠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熠摇了摇头:“不疼,好喜欢你,好爱你。”
日激动地吻上他的唇,月光正明,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
与此同时,一个妇人鬼鬼祟祟地朝赵家这边摸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截烧红的木棒,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猛地停下脚步,紧张地四处张望。
此人正是面,自打那次被刘丽华“排挤”之后,她便一直对赵家怀恨在心。
在她心里,这些外乡人有什么资格留在部落?还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她家都没盖上,凭什么这些外乡人能住上?
不过会种点地果就把人都拉拢过去了,就连一向要好的土和乔都不怎么找自己了。
还有日,居然跟那个外乡人拜月了!这样下去,岂不是以后整个部落都要听他们说了算?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彻底扭曲了念头。
她想着趁夜里往赵家房顶上扔炭火,那些茅草做的房顶,只要沾上火星就会烧起来,扑都扑不灭。就算烧不死他们,也要让他们长长教训!
面狞笑着摸到赵家附近,因为老赵在房子四周夹了栅栏,离得远她扔不准,便想着翻进去再扔。
她费力地扒着栅栏,嘴里骂骂咧咧地往里翻。好不容易跳进去,她吹了吹手里燃着的木棒,目光阴狠地盯着那栋房子,举起手就准备往上扔。
突然,黑暗中两条影子一声不响地朝她扑了过来。
那是老赵养的两条狼。它们还是头一回在夜间狩猎,闻到陌生的气味便压不住骨子里的野性,直接朝面发起了攻击。
面万万没想到赵家竟然还养着狼,顿时吓得腿脚发软,哪里还顾得上点火。她一边挥舞着木棍驱赶两头狼,一边踉跄后退想翻出去。可两头狼步步紧逼,嘴角淌着涎水,那架势仿佛非得撕下她一块肉才肯罢休。
眼瞧着狼越逼越近,面再也绷不住了,尖声惨叫起来:“救、救命啊!来人救命啊!”
在前院听墙角的几个小伙子闻声站了起来,循着声音找过去时,只见两只狼正站在栅栏旁边往外扑腾,木棍围的栅栏上挂着一块撕烂的兽皮。
*
晨光透过窗缝照进屋里,赵熠捂着眼睛,困倦地朝日怀里拱了拱。昨晚折腾了一宿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又累又困,眼皮沉得睁不开。
日早就醒了,却一直舍不得松开手。他低头吻着赵熠的发顶,轻声说:“我该起来去帮叔和婶干活了,你自己再睡一会儿。”
“不要,你一走被窝就凉了……再陪我躺会儿吧~”
日被他这撒娇的口气弄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翻身又把人压在了身下。
“别,不行了……”赵熠连忙推着他的胸口。昨晚都不知道弄了多少次,那处磨得又红又肿,当时不觉得疼,这会儿却火辣辣的,轻轻一碰都受不了。
日也知道这事得缓着来,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他伸手帮赵熠揉了揉腰,温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去打水回来给你洗洗。”
“哦,那去吧。”赵熠眼睛一闭,又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快晌午他才醒过来,日把温水端过来帮他清理身体,赵熠蹲在地上,脸红得发烫。这原始部落就这点不方便,洗个澡太费劲了,要是像现代那样有个淋浴房该多好。
收拾妥当换上新衣服,两人出了屋子,锅里热着饭菜,大概是怕儿子尴尬,赵爸和赵妈都不在家。
两人都饿坏了,一口气把锅里的饭菜扫荡得干干净净,接下来,就该好好筹划过冬的事了。
天气眼看着就要冷下来了,除了猎物,柴火也是头等大事。去年的寒潮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谁也不知道今年冬天还会不会那么冷,所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往年两倍的柴火。
拜月之后,两人的关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往往一对上眼神,就忍不住脸红,然后傻傻地笑起来。
“明天我跟虎他们上山打猎,你和叔去捡木头,挑小的捡就行,等打完猎,我再去砍些粗的。”
“嗯,你上山也注意安全。”
“放心吧。”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刚吃完饭,老赵和刘丽华也回来了,原来老两口去了升家。
上午闲着没事,刘丽华便叫着丈夫一起去升家走动走动。两家既然结成了亲家,往后总要把关系处好。
对自家人,老赵没有藏着掖着,把种地的好处跟升仔仔细细地聊了一遍。
眼下部落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塔南也快要合并过来,山上的猎物就那么多,不可能每天都满载而归。地果的数量也有限,人一多,食物自然就成了最大的难题。到时候饥饿会激化矛盾,三个部落之间势必会出现动荡。
升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也一直在寻找解决的办法。而赵宝钢提出的种植方法,恰好能完美地破解这个困局。
要知道后世华夏民族可是靠着这片土地养活了十四亿人,区区几百人的部落,根本不在话下。
两个男人聊得起劲,刘丽华则跟着兰去了暂时收养孤儿的那户人家探望。之前一直没倒出空过去瞧瞧,如今俩孩子已经拜月完,是时候把收养孩子的事提上日程了。
第60章
暂养这两个孩子的汉子叫空, 女人叫秋。按照现代的辈分来算,这两人应当是孩子的大伯和伯母。
过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一家在吃饭。秋带着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围坐在屋里吃, 被收养的两个孩子却只能蹲在门口,一人手里攥着一小块地果,默默地啃着。
因为兰提前跟秋提起过赵家可能要领养孩子的事,所以他们一到, 那妇人便堆起满脸笑容,格外殷勤。
“华,你们要养孩子吗?看看这两个怎么样?”秋一把将坐在门口的两个孩子拎了过来, 像拎两只瘦弱的小鸡。
刘丽华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这俩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大的那个说是五岁,可瞧着跟三四岁的娃娃差不多,瘦小得让人心惊,小的那个两岁了还走不了路, 只会在地上慢慢地爬。
两个孩子都跟非洲难民似的,细胳膊细腿, 顶着个大大的脑壳,身上捏不出一点肉。这么冷的天,连块御寒的兽皮都没给围,就这么光着身子蹲在那儿,真像两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
其实部落里失去亲长的孩子大多如此, 这里的人对亲情关系看得十分淡漠,只要不是自己亲生的, 多数都不会尽心照顾。
食物就那么多,养了别人的孩子, 就意味着自家的孩子要挨饿。在这残酷的生存法则下,那些失孤的孩子多半活不到成年。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被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大概是见到陌生人有些害怕,大的那个男孩眼里噙着泪,浑身哆嗦着,却还把小的紧紧挡在身后。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不安地盯着她们。
刘丽华咳了一声,压下心中的酸涩:“他们叫什么名字?”
“大的这个叫多,小的还没取名,等带回去你们自己取就行。”秋笑得一脸殷勤,要不是首领出面让她把这俩孩子带回来,她才不会养呢。
马上就要入冬了,家里的食物都还没备够,自家几个娃娃冬天都要饿肚子,再养上两个拖油瓶,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男孩似乎听懂了秋话里的推脱之意,反倒对刘丽华和兰渐渐卸下了防备。他瞪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刘丽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俩孩子她一定要带回去收养。明面上说是给日和小熠收养的,可到底还得她和老赵来照顾,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
兰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你要是没相中,我再去打听打听。”
刘丽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就这俩孩子了,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走上前,在两个孩子身边蹲下来,目光与那个大一点的多平齐,眼里满是从心底泛起的慈爱:“多,你想不想带着妹妹去奶奶家?那里有肉肉、有地果,还有新衣服穿。”
多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妹,又抬起眼睛望了望站在一旁的秋。
秋使劲挤了挤眼睛,恨不得上手推他一把,示意他赶紧答应下来。
多用小脑袋谨慎地想了半晌,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或许他还不大明白“收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听到“肉”和“食物”,小肚子里就忍不住咕噜噜地咽起了口水。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吃饱过了。有时候实在饿急了,他就带着妹妹去啃地上的草。那些草嚼在嘴里又苦又涩,但咽进肚子里,烧心般的饥饿感就能稍稍好受那么一点点。
可他还是想吃肉,阿父阿娘还活着的时候,他总能吃到软软滑滑的肉泥。
可惜,他现在连肉泥是什么味道都记不清了。
刘丽华激动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孩子,待会儿奶奶就叫人过来接你们。”
从秋家出来,刘丽华连忙叫上丈夫,风风火火地赶回家通知日和小熠。
到家时,两个孩子刚吃完饭。看着儿子眼底那一片遮掩不住的青黑,刘丽华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刚拜了月的年轻人难免把持不住,时间久了兴许就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上次跟你们俩提的,要收养孩子的事,我和你爸已经敲定了,待会儿跟我一块儿过去,把孩子接回来。”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虽然感觉怪别扭的,突然就要当爹了,但赵熠也能理解爸妈想抱孙子的那份心思。爸妈能同意他跟男人在一起,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这点心愿他自然愿意满足。
收拾妥当,一家四口便又去了空家。
再过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洗过了脸,身上围了一小块皮子,虽然头发依旧乱糟糟地纠结在脑后,但总算能看清楚模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缘分,这俩孩子的长相竟跟赵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轮廓,简直跟赵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刘丽华拍了拍手,小姑娘像是被哥哥叮嘱过,便朝着刘丽华慢慢地爬了过去。她一把将小姑娘抱起来,轻飘飘的还不如一只小羊羔重。
小姑娘大概许久没被人抱过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十分不自在。
刘丽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耐心地安抚着。渐渐地,孩子放松了下来,循着记忆深处在阿娘怀里的感觉,把头轻轻靠在刘丽华的肩膀上,缩成小小软软的一团。
老赵也牵起了多的手,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瓜:“这俩孩子我们就带回去养了,待会儿让熠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
秋笑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肯帮忙养着他们,就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
短暂的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便急着往家赶。路上赵宝钢见多走得慢,两条小腿儿倒腾得费力,干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吓了一跳,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赵宝钢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儿,粗声粗气地哄道:“好孩子,别怕,跟爷爷回去,给你们整鸡蛋羹吃!”
多乖巧地点点头,他从来没吃过鸡蛋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屏着呼吸,尽量缩着自己的身子,减少存在感。
因为在空家的时候,只要他和妹妹吵闹了就会挨打,秋的脾气不好,每天要拉扯那么多孩子还要干活,自然没什么耐心。
日跟在旁边,冲着多挤眉弄眼地做鬼脸逗他。小孩被吓得露出惊恐的表情,赵熠立刻掐了他一把:“别吓着他们。”
俩人自己还都是大男孩的心性,对当父亲这件事一时还没什么真切的感受。不过家里多两个孩子也好,省得老爸老妈整日里无聊。
到了家,赵宝钢先去灶房给孩子们张罗吃食。刘丽华抱着小丫头,扬声吩咐儿子去打水,要烧上一大锅热水,好给两个孩子好好洗个澡。
这俩娃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身上一股难闻的馊臭味,头发更是脏得不成样子,里面爬满了虱子,洗是洗不干净了,只能拿小刀子一点点剃掉。
剃头发的时候,多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刀子一不小心划在头皮上。倒是小丫头一点都不害怕,老老实实地坐在刘丽华的怀里,嘴里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奶音,叫得丽华心里一阵阵发软。
热水烧开了,兑上凉水,给俩孩子足足洗了两遍,洗过的水都浑得不见底。
怕再洗下去两个孩子要着凉,刘丽华让儿子翻出自己从前的旧衣服,把两个孩子严严实实地包裹好,抱到了东屋的热炕上。
赵熠抱着小小的人,说不出什么感觉,放在炕上跟两个孩子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
半晌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开口:“喂,以后我俩就是你们的阿父了,知道吗?”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两双眼睛里满是不安。
“叫我阿父。”
多嗫嚅着,终于小声地开了口:“阿……阿父。”
这一叫,反倒把赵熠叫得不好意思起来,心里竟有种占了人便宜似的感觉。
他挠挠头,抬手拍了拍多的小肩膀,粗声大气地道:“行,以后阿父罩着你。”
日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我们保护你们。”
赵宝钢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进来,抬手在儿子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瞧瞧你有个当爹的模样吗?”
“哎呀,这不是头一回当嘛,总得适应适应。”
刘丽华也跟着进来:“你俩给丫头取个名,大孙子叫多多,二孙女还没名字呢。”
“我起吗?”赵熠指了指自己。
“你当爹的不起,谁起?”
赵熠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就叫宝儿吧,咱们家的小宝贝。”
“成,就叫这个!”刘丽华一把抱起宝儿,在她嫩生生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
她从前就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生了个臭小子,又赶上计划生育就没要二胎,如今平白得了个这么乖巧的小孙女,别提多稀罕了。
“好孩子,以后你们就在这儿踏踏实实地住下,奶奶照顾你们。”她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声音温柔得像冬日灶膛里暖烘烘的火光。
孩子的事安顿妥当,赵熠和日又要忙碌起来了,马上入冬不能再清闲下去了,虽说家里的粮食不少但架不住这么多人吃,该狩猎还是得狩猎,再有木头也得准备。
白天日跟着部落里的汉子们上山打猎,赵宝钢和儿子去捡柴,刘丽华则负责在家照顾俩孩子。
原始部落的孩子忒好养活,不哭不闹,每天吃饱了就自己在院子里玩,俩孩子跟她都很亲,特别是小宝儿,刚来还不会说话,不过几天就开口喊“奶”了。
苗听说她收养了俩孩子,特地过来看了看,见俩娃娃长得齐整高兴道:“真好,这跟自家生养的没什么区别,养大一点就能干活了。”
刘丽华才舍不得让俩娃娃干活呢,不过部落里大多都是这般,孩子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大人干活了。
“对了,你听说没,面快不行了。”
“面?她怎么了?”
“说是病了,但不知道是什么病,昨天祝过去瞧了瞧,大腿烂了个窟窿,里面都长蛆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