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虽没有猛兽那般锋利的爪子,可那身蛮力和一对獠牙绝不能小看。若被它结结实实地顶住,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当所有人围好了位置,羚吹响了骨哨。
尖锐的哨音划破雪林,少年们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窝蜂朝野猪群扑了过去。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半大孩子更是胆气惊人,三两个凑到一起就敢跟野猪正面硬碰硬。
日没有用他惯常使的石矛,而是从腰间抽出了阿父下山换来的那把铁刀。刀柄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把目光对准了最大那头公猪,今天必须把这头畜生带回去。
那头公山猪足有二三百斤,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森森冷光。
日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它逼近。
公猪猛地刨了两下蹄子,脊背上钢针般的鬃毛倏地炸开,随即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日直撞过来。
巨大的冲势踏得地面都在发颤,那一对獠牙的目标很明确——日的大腿。要是被它顶上,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日没有退,他侧过身膝盖微曲,就在公猪獠牙横扫而来的瞬间,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向后仰倒在雪里。獠牙擦着他胸前的皮袄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他没有起身,反而借着倒地之势,翻身左手死死攥住公猪脊背上钢针般的鬃毛,虎口被扎得生疼。双腿如铁钳般绞住它的后胯,整个人竟牢牢贴在了公猪身上。那畜生疯狂甩头、原地打转,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但日贴得实在太紧了根本甩不掉。
刀光落下,刀尖沿着公猪前腿的骨缝间隙斜向上,精准地刺入了通向心脏的路径。只一刀,搅碎了所有生机。
公猪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惨嚎,前蹄跪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起一片雪雾。
“好样的!”羚忍不住脱口夸赞。这小子身法真利索,胆子也够大!片刻时间就杀了头猪,不愧是干格落的接班人!
另一边,田和方也围住了一头野猪。
二人没有硬碰硬,而是耐着性子一步步把野猪逼到了山脚。野猪退无可退,红着眼睛想冲开包围,却正中他们的圈套。方手里的长矛以掩耳不及之势直刺出去,矛尖没入了野猪的眼睛。
野猪痛苦地嘶嚎起来,巨大的冲力竟然把方手里的矛都挣脱了,就那么带着矛在头上四处乱撞,最后一头撞在树干上,嘭的一声闷响,昏死了过去。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这一趟一共猎了十一头野猪,还抓了一窝小野猪崽子,只跑掉了三四头,算是收获极丰。而且大家都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一个叫厚的小子,追野猪的时候摔了一大跤,头磕破了一块皮,脚也扭伤了。
这点小伤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叫事,自己爬起来拍拍雪,嘴一咧还在笑。
大家高高兴兴地扛着野猪朝山上走,血腥气在冷风里散开,混着汗水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快到升他们埋伏的地点时,日飞快地跑上前,压着声音道:“阿父,我们猎了十多头野猪!”
升紧锁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舒展开来,反而摆摆手让他噤声,目光仍紧紧盯着山下。
日不解地朝山下看去。将近一百米远的地方果然出现了鹿群,灰褐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心里一喜,正要抬手取弓箭,突然一记冷箭从对面的林中射了出来,箭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一头扎进了鹿群旁边的雪地。鹿群受惊,四散奔逃,蹄声如闷雷滚过山谷。
不多时,从树林里跑出十多个陌生人打扮的汉子,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领头的一个愤怒地踢了两脚旁边的树,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灌进他的脖领里。
“塔吉,你的准头太差了!还不如让我射这一箭!”
“这么多树叶和树枝挡着,换作你也未必能射中!”
“行了,两个废物。”从后面走出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声音阴沉得像闷雷,“把鹿群都惊跑了,我看今天拿什么猎物回去。”
两人不再呛声,撇撇嘴,低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见了雪地上被踩实的脚印,那是冬先前查看鹿群时留下的。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山林。
“怎么了,干图?”
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其他人见状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武器,后背互相贴在一起,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观察了半天,他们并没有发现藏在对面上山的人。为首的男人收回目光,沉声道:“这里之前来过人。可能是那些袒图人又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旁边一个人握紧了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正愁没东西吃呢。”
旁边另一个叫塔吉也跟着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这一个冬天他们过得苦不堪言,眼下食物已经短缺,如果能抢了袒图人,日子能滋润不少。几个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狞笑,不过顾及周围可能有埋伏,还是匆匆离开了。
等那些人走远,藏在山上的人才缓缓露出头来。羚脸色凝重,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是多戈玛人!他们居然在这边狩猎!”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紧张的气氛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阿父,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出手射杀他们?”日眉头紧皱,握弓的手还没有松开。
升沉声道:“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冒然出手会暴露位置。”
冬眯起眼睛,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道:“看来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
升没有接话,这一战,看来是避不开了。
因为鹿群被惊跑,加上天色已晚,大家没再继续蹲守,带着十一头野猪和那窝小猪崽子快速返回了部落。
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熠他们已经吃完了饭,单独给日留了一份,放在锅里温着。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赵熠连忙起身跑出去接他。
“外头冷,快进屋去。”日几步迎上来,把人往屋里推。
“等了你半天一直不见你回来,都怪担心的。”赵熠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人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进了屋,赵宝钢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武器,拿到墙边放好。刘丽华则掀开锅盖,把热好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碗碟碰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响声,热腾腾的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
日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心里却暖融融的:“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就行。”
“快洗手吃饭吧,累了一天了。”刘丽华把筷子摆好,又给他添了一碗热汤。
饭桌上,老赵问他今天收获怎么样。
日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今天遇上了一窝野猪,收获不少。”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却沉了下来,“不过也遇上了麻烦事。”
“怎么了?”三人几乎同时开口,齐齐望向他。
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在袒图的地界发现了多戈玛人。”
第37章
晚上, 升再次把九位长老召到家中议事。他将白日狩猎时,意外遭遇多戈玛人的经过,细细向几位长老说了一遍。
虎和森原本散漫地靠在兽皮垫上, 听到这话立刻绷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升的脸,生怕漏掉半个字。
待升说完,屋里沉默了片刻, 火光在几人脸上跳跃,映出不同的神情。
森缓缓开口,“如此说来, 如今袒图的狩猎地,已经被多戈玛人占了?”
坐在一旁的羚、冬和元,脸色都黯了下来。羚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冬则偏过头,盯着墙角的暗处。那片山林,曾是他们的家。如今被多戈玛人夺去, 意味着或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元叹了口气,强撑出一丝笑意说:“那些人虽然占了袒图的地界, 但打猎的本事着实一般。那么近的距离,竟连一头鹿都没射下来。”
冬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不过是一群山下人罢了,他们懂什么叫打猎?”
可嘴上虽这么说,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真正小瞧那些多戈玛人。那些人天生残忍好斗, 一旦正面开战,部落未必能占到便宜。
森忽然抬起眼, 目光直直看向升:“升,你先前说过, 等天气暖和了,就带领大家搬到袒图地界生活,这话不会不作数了吧?”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心都跟着猛地揪紧。虎性子急,忍不住先开了口,“升是说过,可那是在袒图安全的情形下。若是要跟多戈玛人正面起冲突,咱们也不是非搬回去不可啊。”
连和河也跟着点头,部落里还有那么多老人和孩子,他们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
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睛。他早就知道,当初说会搬回去的话多半是哄人的。如今袒图已经合并完了,升怎么会铤而走险再带着他们回去?
谁知升却开口了,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与多戈玛这一战,一定会打起来,不是退让就能躲过去的。”
他顿了顿,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从前中间夹着个袒图,他们还敢侵入干格落的猎场。如今他们占了袒图地界,早晚会对我们动手。”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了下去,“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元几人纷纷用力点头,森猛地站起身,连坐着的兽皮都被带得掀起一角,他涨红了脸,声音激动得发颤:“首领!若是要打,我愿意充当最前锋!”
升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先坐下,神情依旧沉稳:“打仗不是小事,得安排好计划才能动手。”
干格落已经六七年没有正正经经打过仗了。上一次还是跟一个叫乌堵的部落,起因同样是争夺猎场。
那一战足足打了近半年,部落折了三十多人,最终把乌堵打得仓皇逃走,干格落的地盘才得以保全,甚至向外扩了一圈。
话又说回来,升绝非目光短浅的首领。他不惧怕打仗,当初合并袒图部落,为的就是这一仗。只有把那些多戈玛人打跑,打怕,他们才能占下更广阔的猎场。
“多戈玛人不擅长丛林交战。”升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过去跟他们交过一次手,干格落在无一人伤亡的情形下,杀了他们七个。这次还是用老法子,暗中射箭偷袭,不与他们正面硬拼。”
众人纷纷点头,多戈玛人数多,正面对拼只会伤亡惨重。
接下来的日子里,升重新调配了人手。
部落里的猎人大概一百三十多人。被他分了两队,一队人留在部落巡逻,另一队照旧上山狩猎,顺便在密林中搜寻多戈玛人的踪迹。只要见到人,便直接放冷箭,绝不恋战,能杀便杀,杀不掉立刻隐入林中。
一连十余天,他们陆续射杀了七八个多戈玛人。林间的冷箭神出鬼没,搅得对方人心惶惶,进山如同踏入鬼门关。
接连得手,让袒图人狠狠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当初被多戈玛人逼得逃离故土的屈辱,如今总算报了。
森和虎的关系也在这些天里拉近了不少。尤其是今天,虎巡逻的时候,一箭射中了多戈玛的一个头目,看着那些人惊慌失措地拖着人往山下逃,森激动得恨不得在林子里大叫几声。
回到部落,吃罢晚饭,汉子们照例聚到石家。屋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兴奋的低语。大家言语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多戈玛人就要被我们打跑了!”
“是啊,到那时,咱们就能回袒图了吧!”
干格落的人对袒图同样满心向往。他们都听祖辈讲起过从前生活在袒图的日子——那里才是被天阳神眷顾的地方。依山傍水,林中野兽成群,最重要的是,有一条路直通山下,不必再花上数月的时间跋涉下山去交换盐巴和铁器。
众人正说得热闹,升却一直沉默。火光映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眉头紧锁,没有半分笑容。
石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升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木杯,“多戈玛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石粗声道:“就算他们打过来,咱们也未必打不过。”
“还是加强巡防吧,以防万一。”
*
“不好了!干图受伤了!”
四五个多戈玛汉子抬着干图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冲下来。干图胸口扎着一根羽箭,半截箭杆已被鲜血染透。他面如金纸,冷汗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淌,浸湿了颈下的兽皮领子。
人被抬进帐篷,几个女人立刻围了上来,有年长的妇人捂住了嘴,失声道:“天呐,这是怎么了?”
“我们在山上打猎,被那些阴险的蛮子放了冷箭!”
药师匆匆赶到,小心翼翼割开干图胸前的皮袍。箭头只偏了心脏一寸,再深一点,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药师拔箭时,干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的牙关里渗出血腥气。
不多时,帐帘一掀,走进一个灰眸鹰鼻的老者。他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偻,正是多戈玛的首领,也是干图的父亲。帐内的火光映在他灰白的眼眸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是那些蛮子干的?”
干图双目赤红,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床沿上,震得旁边的药碗都晃了晃,“早晚,我要把他们杀个干净!”
老者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石扳指,目光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段时间,叫族里的人不要再上山了。”
干图猛地抬眼:“难道我们就白白吃这个亏?”
“在山上,你打得赢他们吗?”
干图顿时噎住,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更擅长平原上的骑马冲锋,对这种神出鬼没的丛林战法几乎毫无办法。那些蛮子对山上的地形了如指掌,好几次他们追过去,连个人影都摸不着,还险些中了埋伏。
“那……我们怎么办?”
老者松开扳指,声音沙哑而冰冷:“先把伤养好。既然袒图已经并入了干格落,那就把他们一起打下来。”
“是!”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眼见着暖和起来。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向阳坡上雪薄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算起来已是阳历三月底,虽然春天比往年来得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赵宝钢盘算着,该抽空把地翻一翻了。屋里育的地瓜苗已经窜到两寸多高,嫩绿的叶片挤挤挨挨的,再暖和些就能移栽到外头去了。
翻地用的是他自己凿的石镐,一头尖,一头扁,能刨土也能铲草根。石对这把模样古怪的家伙什十分好奇,拿去仿着做了一把,用起来果然顺手许多。
翻地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房前屋后之前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底下的树根草根盘根错节,都得一点点清理干净,不然种下东西也长不好。
一家三口正干得满头是汗,祝带着月下山串门,路过他家时,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了一会儿。
“你们那里的人,是不是都会种东西?”祝问道。
刘丽华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喘了口气道:“大部分都会。”
国家真正富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往前数三十年,还有吃不饱饭的地方呢。不会种地,那真是要饿死人的。
“真厉害,你们不打猎吗?”
“不打,山上那点野物,哪够人吃的。我们一个村子就几百人,大些的镇子几万人。要是全指着打猎,山上的野兽早被吃得绝种了。”
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着倒是跟中原人差不多。他们也不打猎,会在田地里种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吃。”
月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要是想吃肉了怎么办?”
“我们自己养猪、养鸡、养鸭子,也有专门养这些牲畜卖肉的人家,花一点钱就能买回来吃。”
月轻轻“啊”了一声,眼里满是向往:“真希望咱们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打猎虽好,可山上处处是凶险。每年部落里因为上山打猎受伤、死掉的人都不少。若是能自己养动物、种粮食,就再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山了。
刘丽华冲她笑了笑,温声说:“那可得靠你和日努力喽。”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部落未来的巫,一个是将来的首领接班人。
祝伸手轻轻摸了摸月的头发,满眼的慈爱。
月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把话头引到了大兄身上:“日和熠什么时候拜月呀?”
“啊?”赵熠正埋头刨树根,闻言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块泥。
祝也笑了,顺着话头说:“拜月节眼看就要到了,你们俩干脆就在拜月节办了吧?”
“啊,这……我还没跟日商量呢……”赵熠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说话都磕巴了。
刘丽华已经知道拜月礼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觉得两个孩子年纪还小,这么早就行拜月礼,多少有些早了。
祝笑眯眯地看着赵熠,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挑好了日子就来找我,我来为你们合礼。”
月也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谁都看得出,这小丫头是真喜欢赵熠。
祝和月没有久坐,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沿着山路往下走,去了升的家里看望兰和星。
自打兰回来后,星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原本兰想让月也回来,可月已经习惯了陪在祝身边,便婉拒了阿娘。
祝也舍不得月,但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月以后终究要靠阿父阿娘护着,她不想让她们母女的关系闹得太僵。
来到升家时,兰正坐在院子里鞣皮子。春日的阳光温温地洒下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淡金色。
星坐在旁边的地上,拿根小木棍在土里划拉着玩。看见月和祝进门,他立刻扔了棍子,高兴地蹦起来:“月!祝!”
兰抬起头,脸上也绽开笑容,打了声招呼:“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暖和,下山走走。在山上一整个冬天,关节都快锈住了。”祝笑着捶了捶自己的膝盖。
兰连忙上前扶住祝,让她在铺了兽皮的木墩上坐下,又伸手摸了摸月的脸颊,轻声问:“冷不冷?”
月摇摇头,她垂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祝身边靠了靠。
对这个女儿,兰心里总是盛满了怜惜和自责。
当初因为失去第二个孩子,巨大的悲伤让她几乎崩溃,才决然地离开了干格落。
原以为生下肚子里的孩子能留在身边好好抚养,偏又出了变故,大兄在狩猎时被猛虎咬伤,伤重不治,部落一夜之间群龙无首。为了接任首领之位,她只能让升把六个月大的女儿带回干格落抚养。
那阵子,兰每晚都要抱着女儿穿过的那件小兔皮袄,把脸埋进去偷偷流泪。
再见到月的时候,她已经三岁多了。黑漆漆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却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兰真想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回身边。可部落里千头万绪的事压得她分身乏术,只能匆匆抱了抱她,便又离开了。
后来再见,月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祝把她养得很好,兰感激祝,可心底也藏着一丝说不出口的嫉妒,月对祝的感情远比对自己要深得多。
不过现在总算好了,自己回到了干格落,至少能常常看到孩子们了。
两个孩子凑到一处,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祝说起了方才半道上经过赵家时看到的景象。
“你已经知道了吧,她们不是中原人。”
“嗯。升没有明说,可他们的言行举止,跟中原人完全不同。”兰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她,“是外乡来的?”
祝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跟我的阿娘一样,都是从迷途山上走下来的。”
兰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知道祝的母亲,也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那个女人为干格落带来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让干格洛走向强盛,但也差点毁了这个部落。
因为她的离开后不久,当时部落的长老,带了十几个最勇猛的猎人进迷途山寻找她,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兰不由得担忧起来,日对那个外乡来的孩子用情极深,倘若将来那孩子也离开了,日该怎么办?
第38章
祝看出兰的担忧, 柔声安抚道:“熠那孩子不差,他们的情况跟我阿娘当年不一样,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糟。”
“可是, 万一他们要回去怎么办?”兰的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衣角。
祝转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迷途山,山影在薄暮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当初我阿娘回去, 是因为有未尽之事。他们不一样,全家人都在这里,也已经逐渐适应了部落的生活, 还为我们带来了能熬过寒冬的火炕。”
祝有预感,他们还会给干格落带来更多东西,她已经占卜出干格落即将走向强盛!
兰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我不同意又有什么用?日已经大了,能为自己做主了。”
“你是他的阿娘,他自然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兰长长叹了口气, 声音低哑:“这些年我忙着做首领,疏忽了对几个孩子的照顾……可惜, 首领没当好,阿娘也没做好。”
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却温暖。“袒图走向衰落,不是一个人的错, 你无需太过自责。至于这几个孩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我想你一定能好好照顾他们。”
“谢谢你, 祝。”兰抬起头,由衷地感激, 眼眶微微泛红。
祝见她眉心的郁结终于舒展开,也放下心来。天色不早了,她起身准备回去,月见状立刻跟着站起来,紧紧黏在她身后。
“不留下来陪你阿娘吗?”
兰看向女儿,小心翼翼的期待,眼睛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歉疚与渴望。
月犹豫了一下,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然后点了点头。
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温声道:“去吧,玩几天再回来。”
月高兴地跑过去,重新和星凑到一起嬉闹起来。兰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终于绽开真切的笑容,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好吃的。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部落里炊烟袅袅,一缕缕灰白的烟融进灰蓝的晚空,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食物的气息,一片祥和的模样。
然而这样的安宁,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在干格落与袒图接壤的那片山岭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多戈玛人。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战马的鬃毛纷飞。
他们身穿皮甲,□□骑着战马,手持铜戈铜矛,腰间还挂着精铁打造的弯刀,刀鞘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便是攻打中原人的一座小城也绰绰有余。
为首的男人正是之前受伤的干图。他脸色苍白,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率人来复仇了。
他眯着眼望向远方干格落的方向,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从这里到干格落,骑马只有一个日头的路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过来询问。他说话的声音很别扭,每一个音节都透露出他刚学会这门语言不久。
干图低头瞥了他一眼,“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是。”男人低下头去退到一旁。他叫多,原本是袒图部落的人,前些年与另一个部落的人结了安格。
可惜那个小部落被多戈玛人侵占,他因为脑子灵活,很快学会了多戈玛的语言,这才侥幸活下来,成了一个替多戈玛人引路的向导。
此时,部落里的人还不知晓危险已经悄悄逼近。
今天打到的猎物不多,日还摔了一跤,从山上滚了下来,膝盖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当场就走不了路,最后是被田一路背回来的。
赵熠听到动静迎出来,看到日趴在田背上的样子,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
“在山上摔了一跤。”
田把日小心地放到炕上,直起腰喘了口气,“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好安达,辛苦了。”
田刚走,赵熠就拉着日的手紧张地上下查看,目光从他肩膀一路扫到脚踝,“伤的严不严重啊?”
“没事,刚才祝已经看过了,就是肿得厉害,不方便走路,骨头没事。”日掀起裤腿,膝盖上鼓起一个夸张的青紫色大包,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赵熠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直皱眉。
不一会儿赵宝钢和刘丽华也回来了,听说日伤了腿,都围过来看,刘丽华“哎哟”了一声,“这摔得不轻啊。明儿个不用上山打猎了吧?”
日点点头,“祝说要养几日才能好,不然容易落下毛病。”
赵宝钢转头嘱咐儿子:“这几天你好好照顾日,别让他下地来回溜达。”
“知道了。”
吃完晚饭,日和熠早早睡下了,为了照顾日,今晚两人挤在一处,不过守着父母也不敢做什么,两人只敢悄悄牵着手睡觉。
赵宝钢和刘丽华却睡不着,低声商量起两个孩子的婚事。
今天祝的话他们都听进心里去了,但刘丽华还是有些担忧,眉心拧成一个小结,“我总觉得他们俩还是孩子呢,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赵宝钢沉默了一会儿,道:“按他们部落里的风俗不算小了,不过小熠还是孩子心性,没经历过大事,就怕两人结婚后再闹别扭。”
刘丽华点点头,这也正是她担心的,而且现在两个人连个单独住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么一间茅草房,一铺炕,若是两个孩子成了家睡在一起,那肯定不方便。
日家里倒是有两间屋子,可一间让给了袒图部落的人,另一间住着升和兰还有星三口人,总不能让孩子们再挤进去。
老赵最后拍板决定:“等天暖和盖好新房子,再谈他俩的婚事。”
*
第二天,日因为腿伤没去狩猎,跟着赵熠他们留在了家里。
地翻得差不多了,房前屋后加起来大概有两亩地,今天要开始施肥。
赵宝钢用的是最原始的农家肥,把这一冬天堆积下来的人粪、鹅粪,混着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浇上水搅拌到一起。那股臭味儿简直难以形容,隔老远都能闻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发了酵又沤烂了,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日捂着鼻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忍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凑到赵熠耳边小声问:“叔弄这些……这些屎做什么?”
赵熠同样紧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农家肥,能增加土地的肥沃度。在我们那儿,只有乡下自家种菜才舍得用这个。”
日听不懂“肥沃”是什么意思,但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他大为震惊。
“小熠!别在那站着了,过来挖坑!”刘丽华吆喝了一嗓子,日连忙撑着木墩要站起来帮忙。
赵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坐好,腿还没好呢,不用你干。”
日无奈地坐回木墩子上,看着赵熠一边嫌弃得龇牙咧嘴,一边卖力地挖坑,逗得他忍俊不禁。
赵宝钢则拿着自己做的木锹,将混合好的粪灰汤子一锹一锹地洒在地里,那气味随着翻动的动作愈发浓郁,熏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这点粪还不够用,刘丽华又交给赵熠一个新任务:在部落里挨家挨户收集粪便,人粪兽粪都行。
赵熠握紧拳头,脸上写满了抗议。
刘丽华毫不留情:“抗议无效。肥不够,哪能长出大地果?长不出大地果,拿什么给你包蒸饺子?”
为了蒸饺,赵熠只能咬牙忍了。
他拎着竹筐,哭丧着脸道:“日,俺去拾粪了,你好好在家等我啊。”那语气简直像是要去赴什么苦役。
日笑得肚子疼,拉住他的手道:“你去山下豢养野兽的地方看看,这一冬天那边应该堆了不少粪。”
“行,我过去看看。”
下山的时候赵熠遇上了不少人,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熠,做什么去啊?”
“去养兽坑那儿捡点粪。”
“捡那玩意儿干嘛呀?”
“我阿父和阿娘要种地果,洒点粪长得壮实。”
大伙听了,顿时来了兴致。以前部落里不是没人想过种地果,可长出来的实在不成样子,稀稀拉拉几片黄叶子,还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挖出来,挖出来的果子又小又瘪,后来就再没人肯费这个力气了。不过这几个异乡人,兴许种的方法跟他们不一样。
很快,赵家人种地果的消息就在部落里传开了,部落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跑过来看热闹。
春风从山坡上拂过,山坡上的树木刚刚绽出嫩绿的叶芽,赵家的地里却已经冒出了两三寸高的地果叶子,齐刷刷一片绿意,在刚化冻不久的黄褐色土地上格外扎眼。
“天呐,这是神迹吗?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神力,让地果长得这样快!”有人瞪大眼睛惊呼。
日坐在旁边,笑着帮忙解释:“不是的,前段时间钢叔就把地果种在了屋子里,天气暖和了才移栽出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将信将疑地凑近观察,“挖出来再种,还能长活吗?”
刘丽华拿起一根还没下地的地果秧苗递给她看,“挖的时候别把根挖断,埋的时候深浅要合适,给足水,施够肥,地果苗就能活。”
老妇人捧着那株嫩绿的秧苗小心翼翼地端详,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还回去,感叹道:“你们可真厉害,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刘丽华摆摆手,笑道:“没法子啊,俺家钢不会打猎,熠也是个半吊子,多种点地果才能填饱肚子。”
老妇人听了点点头,“你们还是多种一些比较好。”
不得不说赵妈妈十分懂得语言的艺术,几句自贬让众人的心情从艳羡不知不觉变成了同情。
同在一个部落里住着,他们作为后来者,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放大审视,万一招惹了谁的嫉恨,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单说这种下去的地果,要是被人暗地里偷偷拔了苗,那就全毁了。再种,一没有地果苗,二来过了时令收成也好不到哪儿去。藏拙加自贬,是最快拉近大家距离的办法,让这些淳朴的部落人觉得,他们其实还不如自己呢。
不多时,赵熠拎着满满一筐兽粪回来了。筐子沉甸甸的,一路走一路往下掉渣,众人一见,纷纷捂住鼻子往后退。
“这又是干啥用的,怎么捡了这么多屎?”
赵熠大大方方地答道:“拿来当肥料的,把粪撒在地果苗上,长得快。”
大伙一听,恶心得直咧嘴,有人甚至干呕了两声,心想用粪浇出来的地果,以后怎么下得去嘴。
等人群渐渐散去,刘丽华才小声道:“现在嫌粪臭,等将来地果长出来,个个都得拿粪当好东西抢。”
赵宝钢擦了擦汗道:“万一种不好可就丢大人了。”大伙都知道他们浇屎浇尿,结果半天屁都没种出来。
日刚想开口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
他猛的回过头,脸色瞬间一变,大喊着,“熠!快带着叔婶往山上跑!”
第39章
赵熠还没回过神, 赵宝钢和刘丽华已经一左一右拽着他往半山腰跑。
“不行,我们走了日怎么办!他腿还伤着呢!”赵熠猛地挣开爸妈的拉扯,转身就往回冲。
刘丽华跺了跺脚, 山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纷乱。
虽说日跟他们非亲非故,可相处这么长时间,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刚才听见日的叫喊,本能地就往山上跑, 如今被风一吹冷静下来,确实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他们走了,岂不是把受伤的日扔下, 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敌人吗!
赵宝钢把拳头一攥,粗声粗气道:“回去!都是一双胳膊一双手,我就不信拼不过他们!”
“宝钢啊,你可得小心点……”刘丽华声音发颤,跟在丈夫身后,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回院子, 日正撑着门框往外望,看见他们折返, 满脸惊愕:“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赵宝钢大步走过去,“要么一起走,要么都留下来!”
赵熠也跟着重重地点头,“你在哪,我在哪。”
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说话,伸手把赵熠一把扯进怀里, 宽厚的手掌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拍。随即松开手,哑着嗓子道:“石那边有趁手的家伙, 咱们快去挑。”
“哎!”
赵熠和赵宝钢一左一右架着日往石家走,刘丽华紧跟在三人身后也没落下。
四个人赶到石家时,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看见他们进来,不少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异样。原以为这几个外乡人遇上危险肯定会扭头就跑,没想到他们居然回来帮忙了。
“日,你来了。”石紧张地朝他招手。眼下部落里升不在,年轻的日就是大伙的主心骨,他的战斗力在部落里数一数二,可问题是日的腿伤还没好利索。
日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中间,沉声问道:“我听哨声是从东南边传来的,今天是谁在那边巡逻?”
“是虎。”
虎的妻子闻言呜咽出声,伸手把身边的几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不多时兰过来了,作为曾经的袒图首领,她的步伐比旁人沉稳得多,眉目间看不出半分慌张。
她先低头看了看日的腿,“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别逞强。”
日点了点头。
兰也看见了赵家三口,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袒图人呼啦一下朝她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兰,这可怎么办啊?是不是多戈玛人打过来了!”
“别慌,哨子既然吹响了,巡逻的人很快就回来,咱们应该能撑到升他们赶回来。”
有胆子小的已经哭出了声,双手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祈求天阳神保佑。可眼下这光景,光靠神保佑是不行了。
几个年迈的老猎人率先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佝偻着腰,背上挂着弓箭,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石矛。领头的老猎人声音沙哑却不带半分胆怯,“我们去部落最外面守着。他们想进来,先踩着我们的尸首过去!”
兰目光崇敬的点了点头,部落里总是这样,年迈的老人为了部落的发展,会献出自己的一切。
所有人目送着这几个佝偻的身影走出屋子,紧接着,强壮些的中年人也纷纷站出来。
赵宝钢二话没说,直接走到石身边站定。石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住赵宝钢的手紧紧握了握,这是部落里好安达之间才会做的动作。
他从墙角翻出一把自己用顺手的旧矛递过去,喉咙有些发紧:“钢,谢谢你们。”
赵宝钢接过矛掂了掂,“我们留下了,就是干格落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对,你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家人!”
其他人也纷纷去挑选武器,有的随身带着家伙就直接排好队,鱼贯往外走。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却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刘丽华和赵熠一左一右拉住了赵宝钢。
“爸……”
“大儿子,照顾好你妈。”赵宝钢抬手捏了捏儿子的肩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屋门外的风吹进来,把屋角的干草吹得窸窣作响。
屋子里成年的男人不多了,只剩下半大的少年和那些身体有伤病、有残疾的人。
日拖着那条伤腿也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得像是要去打一场寻常的猎:“我跑跳不方便,但射箭没问题,我去哨山守着。”
赵熠见状立刻跟上去,“我、我跟你一起去!”
刘丽华张了张嘴,本想劝儿子留下来,可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比赵熠还小的孩子都一个个绷着脸往外走,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赵熠搀着日走了出去,剩下的妇人们也没闲着,兰带着她们开始挑拣称手的兵刃,万一前面守不住,她们也得随时准备跟敌人拼命。原始部落就是这样,野蛮,却又充满了勇气。
刘丽华穿越前是个杀只鸡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人,此刻被分了一把石斧。个头不大,但刃磨得相当锋利,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她双手攥紧斧柄,对着空气挥了两下,心里直打鼓:这要是多戈玛人真杀到跟前来了,自己能打得过吗?
兰走到她身边,伸手帮她调整了握斧的姿势,“握的时候手稍微靠后一点,斜着向下劈砍,才能打出最大的劲道。”
“哦哦。”刘丽华连连点头,手心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兰看着她,忽然放缓了语气:“待会儿你跟着我,遇见人不要乱跑也不要慌。你越跑,他们杀得越凶。这就跟在丛林里狩猎一样,你跑了,你就是猎物;回头搏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嗯!”刘丽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紧贴在兰身后。
*
另一头,虎带着二十多个汉子正在跟多戈玛人周旋。
他们是在半路上巡逻迎面撞上这些人。
原以为要等天气暖和多戈玛人才会动手,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一时间让他们又些措手不及。
虎一看这阵势,心凉了半截,当机立断喊足往回跑:“快去哨山!到了就吹骨哨,那个位置一吹整个部落都听得见!”
其他人为了掩护足离开,故意朝多戈玛人的方向射箭,嗷嗷地喊叫着,把对方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
干图果然发现了他们,立刻调转马头朝这边追来。可追了一阵发现不对劲,这几个人分明是在故意把他们往偏离干格落的方向带。
干图猛地勒住缰绳,“吁——塔吉,你带二十个人去追,剩下的继续跟我走!”
“是!”叫塔吉的汉子招了招手,二十多个人立即拨转马头朝虎他们扑去,大部队则继续策马直奔干格落。
虎急得直跺脚,这样下去不行,不拦住他们用不了多久就到部落了!
“戈!你带一半人回去支援!剩下的跟我宰了这些蛮子!”
“是!”
两条腿虽然跑不过四条腿,但往干格落方向走可不全是平地。上坡的时候马跑不起来,速度还不如人两条腿快。
虎这边剩下的十几个人牵制二十多个多戈玛人也颇费力气,好在他们专挑上山的路跑,一钻进密林,多戈玛人就不太敢往里追了。
多戈玛人也不傻。他们知道自己不擅长丛林作战,这些土著比他们熟地势,贸然追进去只怕吃亏。索性就在林子外面守着,两边互相牵制,谁也回不了部落。
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粗气,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心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像要把肋骨撞断。不能这么耗下去,多戈玛人多,就算分出一部分对付他们,部落里剩下的人照样不是对手。必须赶紧把这些人解决掉,回去支援部落。
“所有人,拿好武器!”他抄起石矛站起身来,眼珠子泛着血丝,“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十来个人嘶吼着抄起石矛石刀冲出树林,对面的人骑在马上,手里拿的是铜戈铁刃。人数和兵器的差距摆在那里,这注定是一场残酷的搏杀。
石矛和铜矛撞在一起,火星迸溅。铜矛毫发无伤,石矛已经崩了刃口;刀也是同样的结果,根本没法正面对抗。
虎仗着力气大、狩猎经验足,硬是放倒了三四个多戈玛人。但其余人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砍伤砍倒在地。族人被马拖行在地上的闷响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把虎的眼睛烧得通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直取为首的那个男人。
对方咧开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手中弯刀反手朝虎劈砍下来。巨大的冲力撞得虎的石刃瞬间崩成两半,塔吉手里的弯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塔吉骂了句脏话,从马身上又抽出一把刀,照准虎的脑袋就劈。
虎没了武器,只得就地一滚狼狈躲开。恰好地上有死去族人散落的石矛,他一把抄起,反手捅进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将塔吉狠狠摔下马背。塔吉又心疼战马又恨得牙痒,翻身爬起来,扬刀就朝虎冲过去。
一旦到了地上,多戈玛人的优势就没那么大了。两人身材相仿,虎的身体素质比他更强横,近身肉搏不过片刻,就硬生生卸掉了塔吉一截小臂。
“啊——”塔吉按着断臂上喷血的伤口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杀了他!快来人杀了他!”
其余多戈玛人闻声朝虎包抄过来。此时这边十几个人已经死得只剩下四个,个个浑身是血,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四人背靠着背,攥着残缺崩刃的石刀,还在做最后的搏斗。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多戈玛人垫背!
多戈玛这边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原以为很快就能拿下这几个人,没想到这块骨头这么难啃。正僵持着,前方忽然传来多戈玛人特有的号角声,闷沉沉地滚过山谷。
“前面在召集我们过去!”
塔吉死死咬住后槽牙,用皮子裹住断臂的伤口,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局为重,先去打部落,回头再收拾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是!”一行人匆匆上马,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虎几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瞅着他们骑着马卷尘而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耳手里的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腿一软瘫坐下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他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林子边上了。
虎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急声催促道:“别歇着了,赶紧往回走!他们这是去打部落了!”
几个汉子猛地想起部落里的妻儿老小,心里像被火烧了一样,顾不得满身的伤,拔腿就往部落方向奔,跌跌撞撞地跟在那些多戈玛人扬起的尘土后面。
*
话说两头。
哨山上,赵熠正扶着日,两人艰难地往上爬。
哨山位于部落正南方,是一处陡峭的高岗,孤零零地立在山谷正中央。正因为这位置,在这里吹响骨哨,回声能在整个干格落里来回撞上好几圈,所以被起了“哨山”的名字。
山上到处是大块大块的裸石,草木反而稀稀拉拉的,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爬起来格外费劲。
日的腿伤让他每往上挪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几乎是赵熠硬生生拽上去的。等爬到山顶,赵熠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后背的毛衣湿得能拧出水来。
歇息片刻,两人找好位置伏下身去,日眯着眼往远处一扫,瞳孔骤然缩紧。远处山路上,多戈玛人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赵熠也看见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闷雷般的马蹄声,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他紧张地拽了拽日的胳膊,“咱们能打过他们?”
日收回目光,沉着的点了点头:“能。”
他从背后取下弓,赵熠赶紧把自己背的那一箩筐箭倒出来。幸亏之前闲的时候两人磨了许多箭头,这会儿全派上用场了。
日捡起一根箭在石头上磨了磨,搭在弓上朝多戈玛人瞄准。随着对方越来越近,他手上的弓弦也越拉越紧,几乎拉成一轮满月的形状。
然后手指蓦地一松,“嗡!”箭飞了出去,带动空气发出嗡鸣声,过了片刻远处的一个多戈玛人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
“中了!”赵熠激动的抚掌惊呼。
==========作者有话说:==========
战争不会写太多,过度一下,主要是种田发展~
第40章
“小心, 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的灌木丛中骤然迸发出弓弦震响。多戈玛人尚未反应过来,第一支箭已没入前排斥候的肩窝。队伍顿时大乱, 马匹嘶鸣着原地打转,尘土与惊叫搅成一团。
紧接着,第二支箭破空而至,几乎是贴着干图的耳廓掠过。
箭风如刀, 在他耳垂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这一箭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像一瓢冷水浇进了滚油,干图猛地侧身, 双目充血,死死锁住箭矢来处,嗓音压得极沉极狠:“他们在山道那边,都给我看清楚了!”
“可惜!”赵熠咬牙低呼。
日一言不发,指尖已经摸上了第三支箭,每一次拉弓都像呼吸般自然:引弦, 略一停顿,松手。
箭矢穿过晨雾, 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直奔山下目标。多戈玛人试图还击,可仰射的箭矢飞不到半程便力竭坠落,仿佛被无形的巨掌一把拍落。
干图环顾左右,终于下了决断:“不必纠缠, 继续走!”
多戈玛人已齐齐拨转马头,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 溅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埃,转眼便冲出箭程。
日缓缓放下弓, 喉结微动,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赵熠盯着那支远去的队伍,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他们快到了……怎么办?”
“虎还没回来,再等等。”
赵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却没带走丝毫焦灼。他一闭眼,眼前就是部落里父母的脸。
他不是个坚强的人,穿越之前,不过是个每天被闹钟吵醒、为作业发愁的普通高中生。十八年的人生里,最大的冒险不过是一次逃课。而现在,要他去面对一场原始部落间的生死厮杀?
鼻腔一酸,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他拼命忍住了没发出声音,喉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日没有看他,粗糙的指节轻轻捏了捏赵熠的手背,“别哭,有我阿娘在部落里,只要撑到我阿父回来就能赢。”
赵熠狠狠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他捡起地上另一把弓,试了试弦,朝山下比了比。自己如果他有日一半的本事,刚才就能多帮忙杀几个人。
远处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人立刻伏低身体。
这一次日没急着出手,等那几骑跑近了他才骤然起身,弓如满月弦如霹雳。
第一箭钉入塔吉的喉咙,那人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向后仰去,重重摔在地上死透了。
马匹受惊,嘶鸣着原地打转。
第二箭紧随而至,正中另一人胸口,那人捂着箭杆从马背上滚落,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余下的多戈玛人失去头领,掉转马头就要逃。
日的手指几乎不曾停歇,一箭接一箭追着他们的背影。
赵熠在旁边看着,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他咬紧牙关抓起身边那把小弓,搭箭,拉弦,松手。
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扎进一个多戈玛人的屁股。
那人的惨叫声尖厉得像杀猪,日猛地回头,看见赵熠整个人都在发抖,弓还在手里微微颤抖。
“我……射中了。”
日嘴角微微上扬,“再来。”
第一箭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赵熠的恐惧还在,但恐惧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他又抓起一支箭,用尽浑身力气拉开弓,这一次准头更差,箭矢都没碰到人。
日的箭已经补了上来,将那人生生钉在地上。
赵熠眼睛一亮:“帅!”继续拉弓射箭,偶尔射中一个人,激动的脸通红。
他手上没有老茧,也没有泡过草药,才射了四五箭,指腹便被弓弦割出四五道深浅不一的血口。血珠渗出来,顺着弓弦往下淌,把麻绳都浸成了暗红色。
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他一点都没觉得疼。等日终于注意到时,脸色当即一变,一把按住他的弓:“够了。”
那十几个人已被清理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匹无主的马在原野上茫然打转。远处又出现一队人影。
“是森他们回来了!”
森带队赶回来时,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多戈玛人尸体,以及插在他们身上的箭。他抬头望向哨山。
日把两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
山下的森立刻回了一声,两段哨音在山谷间来回碰撞,简短的讯息在空中完成交接:多戈玛人已到前方,速回。
森一挥手,三十余人拔腿朝部落狂奔。
赵熠则扶着日,沿着陡峭的山路一寸一寸往下挪,他们得赶回去帮忙!
*
部落里,空气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老人和幼童被集中在最内侧的几间棚屋中,大一点的孩子被吩咐去哄哭闹的弟弟妹妹。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不分男女全都守在栅栏后,掌心全是汗。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河滩,轰隆隆地涌来。
多戈玛人在部落外围的河滩空地上勒住了马,他们望着不远处低矮的木栅和简陋的棚顶,眼底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干图高举弯刀,声音沙哑却狂热:“拿下干格落——食物、女人,全都是我们的!”
“嗷!!!”那些人的叫声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狼群在月圆之夜围猎前的啸聚。藏在草丛中的几个老猎人听得头皮发麻,喉咙发紧。
他们不是没听过多戈玛人的恶名。
河下部落,那个与他们相距不远的小部落,因为紧邻多戈玛人的地盘,一夜之间被踏为平地。所有男丁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连啼哭的婴儿都没能幸免。女人敢反抗的被砍断手脚,像牲畜一样拴在棚里;顺从的则被带走,沦为繁衍的工具。
那些惨烈的画面,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明明灭灭,大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畜生冲进部落里。
多戈玛人也并非全无顾忌,他们驱赶着归顺的外族俘虏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让他们扯着嗓子喊话:“别打了!你们打不过的!现在投降,还能留一条命……要是、要是再反抗,那全都得死!”
枯草丛深处,一个上了年纪的袒图老人猛地瞪大了眼。
他认出了那个喊话的人,那是他兄弟的儿子,多。
他以为这孩子早就在屠族时死了,没想到他变成了多戈玛人的狗。
老人没有犹豫,抄起石矛从草丛中一跃而出,浑浊的眼里全是怒火:“叛徒!我杀了你!”
多也认出了他,面色骤变,仓惶举刃格挡:“达?!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儿,难道在地底下吗?!”老人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把多戈玛人引来,是想让部落的人都死绝?”
“不是……不是的!我是为了救你们!”多躲闪不及,被一矛戳穿大腿,疼得整个人弯下腰去,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咬着牙嘶吼,“你们归顺干格落,和归顺多戈玛有什么不同?!去多戈玛那边日子还好过些!”
“呸!”
老人拔矛再刺,就在这时远处飞来一箭,正中他的胸口。
他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露在皮肉外的箭杆,像是有些茫然。然后他缓缓跪倒在尘土里,再也没了声音。
多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是在箭矢飞来的那一刻流的,而是在看见达倒下的那一刻就止不住的流。
他也不想来,他只是想活下来啊……
达是他阿父的哥哥,小时候阿父死在猎场上,是达一口汤一口肉地把他养大,教他拉弓,教他追踪猎物。
而现在,他成了杀死达的帮凶。
身后的多戈玛人策马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尸体,嗤笑一声:“一个糟老头子都打不过,还哭成这样?”
“废物,哈哈哈哈哈……”
多没有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一瘸一拐地继续朝前走,继续喊话。
刚走出十几步,草丛里又蹿出一个老人,朝那几个多戈玛人扑去。
可他年纪太大了,动作迟缓得像被泥沼拖住了腿,多戈玛人甚至连马都没下,随手一刀便将他砍翻在地。
尸体倒在草丛里,血渗进泥土,很快便看不见了。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当第六个老人倒下时,干图终于勒住了缰绳。
他嗅到了不对的气味。
干格落和袒图合为一处,人数不该这么少,除了半路上遭遇的那一小队伏兵,这一路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不正常。
要么部落里根本没人,是座空巢,要么部落里全是埋伏。
他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就是这一阵犹豫,决定了整场战斗的走向。森带着三十多个巡逻的汉子从后方回来了!
他们曾是袒图部落最精锐的猎手,每个人都是能猎熊虎的好手。被夺走土地的旧恨,加上眼前这伙人企图染指新家园的新仇,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冲。
干图脑子里“嗡”地一响,这些人怎么从身后冒出来了?!
仓促间,他慌忙调转马头迎敌,可战马失去了冲锋的距离,在小范围内的辗转腾挪远不如步兵灵活,一时间,多戈玛人被打得阵脚大乱。
但这种混乱只持续了片刻,他们很快便看清了局势,对方不过三十几人,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
“杀!一个不留!”
森且战且退,渐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多戈玛人骑马从他侧面冲来,弯刀已经扬起,刀刃上映着刺目的日光。森甚至能看清刀锋上卷起的铁锈和暗色的旧血痕。
“嗖——”
一支箭从斜上方射来,正中那人肩膀,刀落了地,人也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森猛地回头。
不远处,日和赵熠正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两人浑身是土,脸上、手背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血痕。
森没有说话,他反手将那落马的多戈玛人几刀了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下多余。
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日头偏西,虎等人也赶回支援,可多戈玛人在人数和兵器上的优势终究太大,每一次反击都被压回去,干格落人的防线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干图笑了,像一个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落入陷阱。
很好,这块肥肉,终于要咬进嘴里了。
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远处半山腰上,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正朝这边涌来,像是山洪,像是雪崩,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升终于带着大部队,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马上打完了,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