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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妈都穿了 998 25030 字 19分钟前

第31章

升的家里, 长老们围坐在一起,日也被叫到跟前商议大事。

“你说袒图要跟咱们合并?”虎惊讶得叫出声来。

升点了点头,“兰刚从那边过来, 为的就是这件事。不过他们也有要求,合并后,咱们必须匀出几间带火炕的屋子给他们。”

河立刻拒绝,声音里带着急切:“升, 现在可不是让屋子的时候!外面风雪交加,寒潮并未过去,咱们部落都有人冻死!”

坐在他身边的连也跟着点头, “这么冷的天,谁会把房子让给别人?”

升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平。这个年长的长老倚在墙边,昏黄的火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面庞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咳了两声, 沙哑地问:“如果合并的话,咱们有什么好处?”

干格落不缺人, 更别说袒图如今剩下的大多都是累赘。这一点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先说出来。

“兰说,雪融化后,多戈玛可能会打过来抢夺食物。如果合并,袒图的人会加入战斗, 跟我们一起抵御多戈玛。”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起来。

寒潮结束后,他们要面对的问题确实太多了。周边不止多戈玛一个强势的部落, 西边四五个日头外还有风夕部落,这些都是潜在的敌人。谁也不能保证,等到冰雪消融缺少食物,其他部落会不会把矛头指向他们。

沉默中石开了口,“合并不是小事。他们有自己的首领、长老和巫,合并后这些人该怎么安排?”

“袒图的巫已经去世了,新的巫还没有选出来。”升顿了顿,“这也是他们想要合并的原因之一。”

“犸死了?”虎有些惊讶。

“对,昨天走的。”

这一次,河没有再反对,尽管心里并不太想跟袒图合并,但为了部落的生存,有时候必须做出一些不情愿的决定。

升站起身,高大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微微晃动。“如果大家都同意,那这几天咱们就商议一下怎么安排房子。”

部落里有几个老人,都是一人独住一间屋子。可以暂时把他们合到一起,空出几间带火炕的房子来。当然,不会白白占用,皮子、肉、盐,都会多分一些给他们。

商议妥当,大家各自散去,升在门口叫住了石,压低声音道:“部落里的兵器,是时候拿出来打磨了。”

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升一眼:“放心吧,我肯定把矛磨得锋利!”

*

另一边,兰回到部落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冷月挂在半空,照得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

几个长老还在等着她,火光照着他们焦虑的脸。见兰掀开厚重的皮帘进来,纷纷起身迎上前,声音里压着急切:“怎么样,他们同意借房子给我们了吗?”

兰解下冻硬的皮袍,搓了搓冰凉的双手在地炕坐下。“借可以,但有个条件。”

几个人连忙追问:“什么条件?”

“我们两个部落合并。”

“不行!绝对不可以!”森想都没想,声音炸雷一般在屋里炸开。

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原来是做的这种打算!居然想把袒图拱手让人?死了这条心吧!就算冻死、饿死,我们袒图也不会合并到干格落!”

冬皱紧眉头,声音低沉而冷硬:“干格落到底什么意思?他们这样做,是打算逼我们动手吗?”

元赶紧站出来劝解道:“别激动,现在也没说一定要跟他们合并,这不过是升的一个提议。”

兰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但她还是努力争取了一下,“合并后并非全是坏处。我们本就有共同的先祖,又有相同的信仰。如今没了巫,遭遇这百年不遇的寒潮,袒图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一直拖着结果只会更糟。”

羚轻轻点头,“兰说得很有道理,合并过去,至少我们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个冬天。”

屋里六个人,兰和羚是同意合并的,森和冬反对,元在中间摇摆不定。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年长的骨身上。

骨浑浊的眼睛盯着地坑的火苗出神,火光映在他苍老的面庞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我见过袒图的兴盛,也见过它的衰落。但是,部落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根。”

森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转过身,虎视眈眈地盯住兰,“这个部落首领的位置,是时候交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好。”兰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摘下脖子上象征首领位置的项链递向森。那串项链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上面的石珠是历代首领传下来的。

森愣住了,他没想到兰这么干脆就交了权,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有些不敢接。

羚在一旁冷笑,“你不是一直盼着当首领吗?怎么,不敢接了?”

森一把抓过项链,攥在手里,激动得声音发颤:“放心吧,我一定会带着袒图重新走向强盛!”

兰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披上皮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月光清冷,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用半夜被叫起来去忙部落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事。

*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按照穿越前算,这会儿正值腊月,再有十多天就过年了。

不过部落里并没有新年这一说。他们只有两个节日,一个是农历八月的天阳节,另一个是春天三月的拜月节,年轻人们大多选在这个季节举行拜月礼。

赵爸赵妈对春节还是很在意的,早早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没有米面,光有肉也没办法包饺子。

然而这点困难难不倒勤劳的刘女士。

她发现地果淀粉含量挺高,刚好囤积的地果里,有一部分已经有了腐坏的迹象。夫妻俩把那些坏了眼的地果挑拣出来,就着雪水挖洗干净,然后用粗糙的石头一点一点地磨碎。

磨碎的地果在木盆里浸泡一宿,第二天再用细布过滤一遍。地果的碎渣被滤干净后,盆里只剩下浑浊的浆水。沉淀一整天,再倒掉上面的清水,盆底那层硬实的灰白色沉淀,就是地果淀粉了。

地果淀粉颜色偏棕灰,跟现代超市里卖的那种雪白的淀粉不太一样,不过吃起来味道差不多。

十多斤地果才做出一斤淀粉,这点东西刘丽华宝贵得紧,拿木碗装好埋在雪里,留着三十晚上包一顿淀粉蒸饺。

赵宝钢抽空削了几双新筷子,几只新木碗。老家的讲究,过年了添新筷子新碗,寓意添人进口、人兴家旺。

赵熠也没闲着,拿木头雕了几块福字牌,到时候挂在屋里讨个彩头。可惜这里没有纸笔,不能写对联。等以后有机会想办法把纸研究出来就方便多了。

他雕的时候,日就支着下巴在旁边看,熠低垂着眉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日不知道他在刻什么,但觉得他认真的模样很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对了,你上次说两个部落合并的事,商量的怎么样了?”赵熠吹了吹木屑,随口问道。

“他们不同意合并,我阿娘也不再是袒图部落的首领了。”

赵熠惊讶地抬起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具体发生了什么阿娘没说,不过我猜测,多半是他们觉得袒图走向没落是因为阿娘的缘故。”

“怎么可能?阿姨那么厉害,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厉害的女子。”赵熠说得真心实意。

日笑了笑,语气倒是平静:“阿父说,交出首领的位置未必是坏事。眼下强行让袒图部落的人跟咱们合并,肯定会激起他们的怨恨。等他们自己坚持不住,主动来求合并的时候,干格落再出手帮忙,他们才会真心实意的加入干格落。”

赵熠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首领,想的就是周全。”

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毛茸茸的触感像是小兽的皮毛,让人心头软软的。

赵熠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不过没有趁手的工具修剪,干脆入乡随俗,同这里的人一样拿一截皮子或者麻绳绑上。现在一家三口打眼看过去,跟部落里的原始人没什么呢区别。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明年春天可能要打起来,你们提前做好心里准备。”

“啊?”赵熠手一抖,差点把福字的“田”挖断,嘴里连忙念叨着天阳神保佑。念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快被同化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日解释道:“打起来也不用怕,咱们干格落几年前就跟多戈玛打过一次,起因是他们占了我们狩猎的地盘。不过那时候他们不擅长山林里射猎,被我们狠狠教训了一顿,杀了他们七八个人。从那以后,那些人就不敢再过来了。”

赵熠听他说到杀人,心里有些不舒服。在他生活过的那个年代,杀人是犯法的,而在这个时代,杀人跟杀猪也差不了太多。可他也明白,部落之间的争斗涉及生死存亡,你不杀他们,死的可能就是自己,还有自己的亲人。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刻好的福字牌,让日帮忙在上面钻了个小孔,穿上一根麻绳,直接挂在了日的墙上。

“这是给我的?”日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块木牌,眼中浮起一丝惊喜。

“嗯,这上面的字念‘福’。在我们那边,代表着幸福、安康、快乐。马上要过年了,给你挂上一个,保佑你明年健健康康、幸福。”

日伸手把赵熠拉进怀里,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

“熠,我好喜欢你。”

赵熠红着脸,把头埋在他肩窝里:“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章

第32章

还没等到新年, 袒图部落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夜里,森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惊叫声猛然拽醒。

“森, 不好了,骨快不行了!”

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石刀,瞬间划破了冬夜死寂的空气。

森慌乱地从地炕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 披着件皮袍,跌跌撞撞地朝骨住的屋子跑去,寒风灌进领口, 浑身凉了个透。

其实从昨天开始,骨的身体就不太好了。不过是着了场风寒,却因为缺医少药,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寒气侵入肺腑,一夜高烧不退, 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仰面躺在铺着兽皮的草榻上,单薄得像一把被风雪撕破的旧风箱, 每一次喘息都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拉锯般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森拨开围在榻前的人群,一步步走近。

借着里微弱的火光,他看见骨那张灰败的面容, 森的鼻子猛地一酸,一股苦涩从喉咙直冲到眼眶。他知道, 骨活不了多久了。

骨在部落中的威望极高,几十年来, 他是族人的主心骨,是冬天里最沉稳的那块炭火。一旦他熄灭,袒图部落的魂,恐怕也要随之散去。

恐惧像浓稠的夜雾,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有人用手背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有人跪在地上嘴唇翕动着低声祷告,还有人已经悄悄在心里打起了算盘,找个机会去投靠强盛的干格落部落。

临近天明的时候,兰才被人匆匆叫来。她已经不是部落的首领,也不再担任长老,按理说本不该再插手部落里的事务,可是羚和元还是硬把她一路拽了过来。

围在屋里的族人看见兰,纷纷向两旁退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复杂而沉重的情绪。对于这位前任首领,不管曾经有过怎样的分歧,此刻大家心里都存着深深的敬意。

兰一步一步走到骨的身边,看见老人枯槁如树皮的脸,忍不住泛了起泪光。

她俯下身轻轻的叫了一声:“骨……”

骨微微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灰白的瞳孔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可还听得出兰的声音。

他嘴唇费力地翕动着,喉咙里滚出几个气音,听不真切。

森赶忙把耳朵贴了过去,“骨,你想说什么?”

骨的声音断断续续,“森……合并……合并吧……”

森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不甘、屈辱、愤怒和无力,一起在他胸口翻搅。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除了主动向干格落求取合并,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几天,他在部落里听到许多窃窃私语。

有人说,当初之所以换下兰的首领之位,就是因为她想跟干格落合并,而森他们不愿意。如今饥寒交迫、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大伙心里那点怨气便像浇了油的干柴,腾腾地烧起来。他们都觉得,森为了死死攥住一个首领的空名,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在这里。

他不明白,自己的本意明明是保全袒图部落,为何到头来却变成这副模样?

骨的后事办得很简单,一切都遵照袒图部落的习惯。族人们将他的遗体平放在雪地上,接受天阳神最后一道祝福。随后用厚实的皮子将尸体仔细包裹好,埋进深深的积雪里。等明年春天,冰雪消融,他们才会把尸骨从雪中取出,重新安葬进解冻的泥土里。

安顿好了骨,森把几位长老召集到一起议事,同时让人把兰也请了过来。

低矮昏暗的屋子里,几个人各自坐在兽皮上,久久没有人开口。

这位充满智慧的老人耗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用最沉默也最决绝的方式,将袒图推向了与干格落合并的路。

当初兰提议与干格落合并时,骨心底其实是赞同的。可如果那时他直接点头同意,森所带领的那些不服的人,必然会跳出来强烈反对。即便勉强合并了,两个部落之间也避免不了深埋的矛盾。所以他才让森接任部落首领,让他亲眼看看,袒图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屋子里,烟气混着青松枝燃烧的微涩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森沉默了很久,终于费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儿里挤出那句话来:“上次兰提议的……与干格落合并的事,可以再商议一次。”

羚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森竟然会亲口提起合并的事。

元也满脸不可思议,他原以为森会像块硬骨头一样一直死扛到底。不过眼下部落人心惶惶,合并确实比死撑下去要好得多。

森紧紧攥了攥拳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兰,“之前是我没看清楚形势,这个首领的位置……也确实不适合我。”

说着,抬手摘下脖子上那串象征着部落权柄的首领项链,重新递还给兰。

兰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项链,却并没有戴上。她轻轻拂过那颗被无数前人摩挲得光滑的金色石头。

这串项链,从前挂在阿父的脖子上,那时她觉得阿父是这世上无所不能的人,总能带着族人一次次摆脱困境;后来它又挂在了大兄的颈上,大兄沉稳如山,同样将袒图管理得很好;最后是自己,可惜终究没能像他们那般带领袒图走向强盛,如今,连部落都快保不住了……

兰闭上眼,将心中的酸楚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平静。

她沉声道:“我会让他们准备出足够的房子,供部落的人渡过这个冬天。”

*

“袒图要跟咱们合并了?”大清早,赵熠就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惊讶地凑上前来,满脸不可置信:“合并以后他们住哪儿?”

日裹皮袄进屋,坐在灶台旁边取暖,搓着冻红的耳朵道:“我阿父已经召集部落里的人商议了,这几天应该会腾出几间屋子,让他们搬到山上来住。”

“那房子够不够用啊?”赵宝钢询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们的屋子得让出一半。”

赵熠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你睡哪儿?”

“去石家住,或者去田家挤一挤。”

石家只有一张土炕,家里好几个半大孩子,日要是去那里住,夜里肯定挤得转不开身。赵宝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主动开口:“要不来咱家住吧?就我们三口人,地方也宽敞,好歹没那么挤。”

“可以吗?”日挠着头,粗糙的面颊上泛起一片不易察觉的红。

刘丽华在旁边爽快地接过话茬:“过来住吧,姨给你做好吃的。”她看着日,眼里满是心疼。

这孩子这么冷的天,隔三差五就给家里送柴火,加上跟自家儿子的关系,心里早就把日当成半个儿子看待了。

“行,那我跟阿父说一声,晚点就拿行李过来!”

赵熠站在一旁,听着爸妈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觉得整件事都有些玄幻。

老爸老妈就这么把人邀请到家里住了?

行吧……一想到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日,一股喜悦油然而生,恨不得原地打一套军体拳。

日也真是麻利,回去跟升说完,不多时就拖着一雪橇家当吭哧吭哧回来了。

一捆子东西往地上一放,便是他的全部家当,几块厚实的皮子,两件皮子缝的衣裳,还有他的弓箭与刀矛。

刘丽华利落地在屋里单独收拾出一块地方让他搁置东西。见日身上连件像样的贴身衣裳都没有,这位老母亲一下子心疼得不行,连忙翻出给老赵织的毛衣,不由分说就往日身上套。

“这孩子,咋空心穿棉袄,往外一走不往里灌风啊?”

日憨憨地咧嘴笑着,任凭赵妈妈摆弄,把毛衣穿好的那一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过来,那是一种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妥帖照顾的熨帖。

原始部落的孩子,大多都是天生天养,粗糙得如同山里的野草,夭折的比率惊人。如果不是他们生得多,加上身体底子强悍,这样的养育方式恐怕早就让部落走向了灭亡。

而日来到赵家,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每天清晨,眼睛还没睁利索,赵爸赵妈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来把火炕续上,屋子的每一寸空气都暖洋洋的,舒服得叫人直想在兽皮里打个滚。

铁锅里咕嘟咕嘟地蒸着地果和热腾腾的肉汤,爬起来就能吃到饭,还能用热水仔仔细细擦过脸和手。每隔几天,刘丽华还会烧一大锅热水,让他从头到脚好好擦洗一遍。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简直像做梦。

他心里感激,嘴上却不大会说,便天天上山砍柴,用不完的就拿去跟别人换地果和兽肉,回来一股脑儿全塞到赵妈妈手里。如今赵家的角落里已经囤了不少食物,足够他们稳稳当当地撑到开春。

另一边,兰带领着袒图部落的人,也终于正式与干格落合并到了一处。

升一共为他们腾出七间屋子,再加上从自家匀出来的一半房屋,全部供给袒图众人居住。

袒图从此不再设首领的位置,但长老的席位得以保留,森他们依旧是长老,而干格落也从原来的五位长老增加到了九位。

升原本想让兰也出任长老,但兰摇了摇头,拒绝了。这几年担任首领,日夜操心,她早已身心俱疲,如今总算能卸下肩上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便再也不愿扛起任何头衔。

这天晚上,两个部落的长老们头一次齐齐坐在了一起,围着炕上商议往后的事情。

升率先开口,他的嗓音沉稳而有力,“干格落和袒图,从很久以前就是一家人,如今合二为一,也算是兄弟之间重归于好。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以后我会做到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绝不会因为袒图是后来加入的就有所偏向。同样,我也希望你们,把自己当成干格落的一份子,把这里真正当成自己的家。”

森面色郁郁,心里不知翻腾着怎样的滋味,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而元和羚却十分高兴,他们与升相识已久,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唯有冬一直拧着眉头,满脸不大痛快。他倒没有自己当首领的念想,只是单纯看不上干格落这片地方。袒图地势平坦开阔,土也肥,周边好几片猎场。跟袒图一比,干格落这儿说句穷乡僻壤都不为过。

可是事已至此,他不同意也没用了,语气里压着一团不甘:“合并可以,不过以后还能搬回去吗?这边离迷途山太近,能打猎的地方少得可怜,等明年春天,食物肯定不够吃。”

这话倒是说在了升的心坎上,其实他也反复思量过,跟袒图比起来,那边的水土才是真正适合部落长久生息的好地方。

升略沉吟片刻,郑重道:“眼下寒冬还没过去,春天后头还跟着数不清的危险。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将来真有机会,我自然是愿意带着所有人,一起重返袒图。”

听到这句话,冬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心头那股子排斥也在瞬间一扫而空。

元和羚也面露喜色,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将来能回去,那合并确实也不算亏,不过是换了一个首领,改了一个部落的名号罢了。

==========作者有话说:==========

化身打字机!

第33章

一眨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在这个本是举家团圆的后世传统节日里, 赵家三口却被困在了不知什么年代的原始部落中,只能将就着过个年。

大清早,老赵先把昨夜搁在外头的冻肉拿进屋里化开。今天要准备的吃食格外多, 一条羊腿、一块猪后丘肉、还有一只收拾干净了的野兔,满满当当地摆在粗糙的木案上。

素食这边也不含糊,晒干的蒲公英、荠菜,还有攒下来的野芹菜和野毛葱, 全是秋日里丽华女士仔细收着的存货。

拿温水泡上足足两个钟头,那些干巴巴的菜叶才一点点舒展开,渐渐变回没晒干前的模样。口感跟新鲜的肯定没法比, 可在这种缺衣少食的地方,能凑出这么一桌子菜来,谁还会挑剔呢。

老赵搬出自制的案板,操起石刀,一下接一下地剁起肉馅来。“咚咚咚”的声响沉闷而有力,震得挂在墙上的木头都轻轻晃动。

赵妈妈则从雪里取出那点攒了很久的干淀粉, 小心翼翼地用滚烫的开水调成糊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她手劲儿轻巧又麻利, 不多时,一个柔韧的粉团便卧在了木碗里。

比起普通面团,这淀粉和出来的面更劲道,却不适合下水煮,因为面皮晾干后一遇水就容易裂开。不过上锅蒸就正好, 蒸熟后的饺子皮晶莹剔透,隐隐透出里面油汪汪的馅料, 光是想想就让人口舌生津。

赵熠和日是被那“邦邦邦”剁馅的动静吵醒的。说起来老赵夫妻俩也挺有意思,虽然让日留在家里住了, 却把他和赵熠分在炕的东西两头,中间隔着赵爸赵妈,像划了一条无形的界河。

小情侣看得见,摸不着,馋的够呛。

赵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扭头瞅了瞅旁边的日,见他还没起身,心里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而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再抬眼时日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地上帮忙了。

“姨,你们在做什么?”日一边帮忙递东西一边好奇地问。

自打进了赵家,这小子就上了道,特地跟赵熠打听他们那边怎么称呼长辈,从直呼名字改成了规规矩矩的“叔”和“姨”,叫得老赵夫妻俩心里别提多舒坦。

大概后世接受的儒家教育使然,他们对辈分看得格外重,总觉得对年长的人直呼其名,少了那份应有的礼数。

“给你们包饺子吃,”刘丽华笑着解释,“在我们那边,今天是大年三十,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就跟你们那个天阳节差不多。”

日一听,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既然是像天阳节那样隆重的日子,只准备这么点吃食怎么行?他二话不说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早点回来啊,不然一会儿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刘丽华叮嘱完,转头便把火力对准了自家儿子,那嗓音瞬间拔高了好几度:“都几点了还不起来,大过年的别赖被窝子里头!”

“我再躺会儿~”赵熠裹着被子哼唧,话音还没落,刘女士的擀面杖已经带着风声戳到跟前了,吓得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拽衣裳。

“你瞅瞅日,再看看你,一天到晚懒得屁股生蛆。”

“妈,你讲话文明点嘛。”

“我还文明,别逼我扇你。”刘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揉面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其实刘丽华生气是有原由的,过去儿子被她惯的有点不像话。这地方跟现代不一样了,往后过日子全靠一双手,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四肢不勤,将来的日子必定艰难。

就算日待他好,可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事事都依靠人家,自己立不起来,早晚会遭人嫌弃。

这些道理赵熠都懂,就是这寒冬腊月的热被窝,实在太难割舍了些。

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用凉水抹了把脸,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人倒是彻底清醒了,赶紧蹲到灶前帮忙烧火。

锅里的水烧得差不多了,刘丽华的蒸饺也包好了。一共两种馅料,羊肉芹菜和猪肉野葱,可惜淀粉太少,满打满算包了不到二十个。

不过个头可不小,个个皮薄馅大,鼓鼓囊囊地挤在案板上,一锅根本蒸不下。蒸饺子用的篦子是赵宝钢拿柔韧的藤蔓编的,四四方方的,刚好能稳稳架在石釜上。

生活上的困难,从来都难不倒勤劳又充满智慧的华夏人。他们总能在这蛮荒的境地里想出各种办法来扎根、发芽。

饺子上了锅,又开始收拾别的肉。那只兔子是昨晚就腌上的,这会儿已经吸饱了盐味。

待灶膛里的木头烧成通红的炭,赵宝钢便拿浸湿的大叶子把兔子一层层细心地包裹好,外面再严严实实地糊上一层泥,小心翼翼地埋进炭火里煨烤。

“也不知道烤出来啥味儿。”

刘丽华笑道:“肉味呗,还能啥味。”

“要是有点调料就好了,撒上点孜然辣椒面,那才叫绝。”赵熠使劲咽了咽口水。

老赵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唏嘘道:“要真是穿到了古时候,可寻不着辣椒那玩意儿,孜然就更难找了,产在西边地界,这辈子怕是都吃不上了。”

正说着话,日掀开厚重的帘子,裹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怀里抱了不少东西。

“你去哪了?”赵熠连忙迎上去,从他手里接过东西。

“去部落存放食物的地方取了些来。”一个沉甸甸的瓦罐,还有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被日一股脑放在了地上。

赵熠掀开瓦罐上的木头盖子,一股浓郁的果香混着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连锅里的肉味都压下去了几分。

里面装的居然是酒!

“这是果汤,用山上一种酸果子酿的,”日解释道,“不过酿起来可不容易,有时候十罐里只有一两罐能成。”

果汤酿造极为难得,只有在部落举行重大节日时才会拿出来共饮。天阳节的时候大伙都尝过,剩下这些原本是留着春天拜月节用的。

日去跟掌管食物的连说了一声,用自己去年猎到的那头熊换了一小罐。不光如此,明年秋天他还得摘十筐酸果补上。

有酒有肉这个年过的也不算寒酸!

锅里的饺子蒸熟了,埋在炭火下的兔子也煨足了火候。刘丽华掀开锅盖,滚烫的水汽“呼”地腾涌而上,瞬间将整个屋子吞没,人影影绰绰地看不清彼此。

木桩上搁着块平整的石板权当桌子,被搬到了炕上。大个儿的蒸饺上了桌,透过那层晶莹剔透的饺子皮,能清晰地望见里面油汪汪的肉馅和翠绿的菜色,光是瞧着就让人直吞口水。

日更是见都没见过,瞪圆了眼睛好奇地凑近端详,怎么也想不通,他们究竟是如何把散碎的肉和菜严丝合缝地裹成一个团团。

赵宝钢把锅底煨着的兔子也刨了出来,敲掉外面那层烧得硬邦邦的土壳,再一层层剥开焦黄的树叶。

霎时间,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直窜鼻腔,裹挟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熏得人脑子里只剩下了“饿”这一字。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从没想过,吃食还能这样做!

“都别愣着了,洗手吃饭!”赵妈妈吆喝一声,大家便凑到木盆边把手洗干净,围坐在了炕桌边。

老赵捧起瓦罐,把果酒小心翼翼地倒进几只木碗里。因为摸不准这酒的度数,他没敢多倒,一人也就小半碗。暗红色的酒液在碗底晃动,散发出酸甜诱人的气息。

“今儿个过年,”赵宝钢端起了木碗,目光在妻子、儿子还有日的脸上逐一掠过,嗓音有些沙哑,“虽说咱们不在家,可一家人都在一块儿,也算是团圆了。还有小日也在,人多热闹,咱们好好过个年!”

日有样学样地连忙举起碗,四只粗糙的木碗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一人抿了一口果子酒,酒液入口时微微酸涩,顺着嗓子缓缓滑进喉咙,竟慢慢生出一缕回甘,带着山间果子特有的香气,温润地熨帖着肺腑。

“这酒好!”老赵眼睛一亮,咂了咂嘴,“等来年,咱们也想法子酿一些!”

日立刻主动请缨,“我知道哪片山头的果子长得最好,到时候带你们去摘。”

“成!”老赵笑呵呵地应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刘丽华催促道:“别光说话了,快尝尝这饺子,看好吃不。”

赵熠率先夹起一个,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薄而韧的面皮在齿间轻破,滚烫鲜美的汁水瞬间涌出,肉馅香得不像话,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哼哼道:“妈,你这饺子包的……这也太是那个了!”

日也夹起一个送进嘴里,咀嚼片刻后赞叹脱口而出:“好吃!真好吃!”他用手指轻轻扯着上面那层透明的皮,“这是什么做的?是动物的皮吗?怎么这么薄,还不破?”

刘丽华被夸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这哪是动物皮呀,这是地果做出来的淀粉。等明年要是能多种些地果,咱们再多做点淀粉,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粉条也做出来尝尝呢。”

吃完饺子,大伙又开始对付那只煨烤的兔子。裹了泥再烤出来的兔肉,和直接用明火烤的截然不同,肉汁被牢牢锁在里面,入口格外鲜嫩,几乎要在舌尖化开。

“好吃,这个也好吃!”跨越千年时光的烹饪法子,彻底征服了这个原始部落出身的年轻人。

二十多个饺子,赵熠和日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一多半,赵父赵母反倒没怎么动筷子,一人只夹了两个尝尝鲜,便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

剩下的几个大蒸饺被刘丽华仔细地码进两只干净的空碗里,打算一会儿给祝送几个,再给苗送几个。苗怀孕七八个月了,身子笨重,一直没什么胃口,让她尝尝这蒸饺,看看能不能多吃点东西。

吃过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看样子得有十点来钟了。刘丽华披上厚实的大衣,把毛围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朝里屋扬声道:“我出去一趟送点吃食,你们在家老实待着。”

老赵也跟着穿好了外衣,一边跺脚套鞋一边道:“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路滑得厉害,你别摔跤。”

目送爸妈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赵熠和日两人瞬间就黏在了一起。

日捧起赵熠的脸颊,像揉面团似的来回揉捏了几下,指腹的薄茧刮过光滑的皮肤,惹得赵熠一阵轻颤,他俯身在那双微张的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干嘛呀……”赵熠羞赧地推开他,耳根烧得通红,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帮着端盆递碗,等屋里都拾掇干净了,两个人便又腻歪在了一起,唇齿相依,呼吸交缠,亲得难舍难分。

黏糊了半天,两个人都有些情动难抑,赵熠残存的理智让他赶紧把人分开。两人面对面红着脸,粗重地喘息着,花了半天力气才将那股燥热压制下去。

日好奇地又问起那饺子皮是怎么做的,赵熠靠在他怀里,把地果如何一步步变成淀粉的法子,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自己手工做出粉率太低了,十斤地果,将将巴巴能做出那么一斤淀粉来。要不是过年,我爸妈才舍不得用这么多地果包这一顿饺子呢。”

日对“十斤”没什么概念,但听赵熠心疼的语气,也明白那定然是极不容易的。他咂摸着嘴,满脸可惜道:“我还以为这东西很容易做呢,要是能让全部落的人都尝尝就好了。”

“其实也不难,明年咱们多种些地果,秋天收得多了,不就能多做了吗?”

日挠了挠蓬乱的头发,眉头微蹙:“听我阿父说,部落里以前也有人试过自己种地果,可总也长不好,稀稀拉拉的,还不如山上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多,后来就没人费那个心思了。”

“怎么会呢?按理说自己精心侍弄的地,应该收成更多才对呀。”

“我也闹不明白,可能是我们种的法子不对吧。”

“等开春让我爸试试,”赵熠来了精神,“我爸妈都跟着爷爷奶奶下过地,他们会的可多了,说不定有办法。”

日揉着赵熠的头发道:“再跟我说说你们那边的事吧,你家里,还有别的族人吗?”

“有啊,不过我们那边不叫族人,叫亲戚,”赵熠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健健康康地活着呢。我爷爷都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得很。”

日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震惊表情,“七十多岁?”

“嗯,七十六了,我奶奶七十二。姥姥姥爷稍微年轻些,也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天呐……”日低声喃喃,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敬畏,“在我们部落里,能活过五十岁的老者,数来数去也只有七个,过了六十岁的,更是只有两个人。”

“这算什么?我们那边长寿的活到一百岁都有很多呢。”

一百岁……日想都不敢想,要是部落里有人活到一百岁,多半会被人当成精怪烧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也许一场普普通通的感冒就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更遑论还要时刻提防野兽的利爪、毒蛇的獠牙、翻脸无情的自然灾害和部落间的血腥战争。

像干格落这样实力雄厚的部落已是其中的佼佼者,周边那些零散的小部落,往往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就足以让一个族群悄无声息地消失。

赵熠望着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有机会,真想带你回我们那里看一看,一定会让你大开眼界。”

日笑了起来,“光听你说的这些,我就已经大开眼界了。”

不够啊,赵熠在心里暗暗地想。

如果有一天真能把日带到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他一定要让日吃遍所有好吃的美食,看遍最精彩的电影,带着他坐四轮汽车,风驰电掣的高铁,甚至飞上云霄的飞机……

可这一切终究是无法实现了,但转念间,他又释然了。现在这样平平安安地陪在心爱的人身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运呢。

他凑过去,在日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轻快的吻,“什么时候你带我去山下看看吧,我一直好奇,中原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我也没去过,”日老实答道,眼底也藏着向往,“本来今年是想跟阿父一起下山的,可打猎的事分到了我头上,只能等明年再看机会了。”

“你们不是隔两三年才下山交易一次吗?”赵熠记得好像听祝提起过。

“那是以前,袒图部落的人不是合并过来了吗,他们的盐存量不多,听阿父的意思,明年还得再下山交易一趟。到时候如果我能去,一定带上你。”

“太好了!”赵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这一下却像是点燃了什么,日猛然翻身,将他牢牢压在了温暖的炕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直亲得他眼眶泛红,几乎喘不上气来。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崩裂声,将这方小天地衬得愈发静谧而安稳。

第34章

刘丽华和赵宝钢端着饺子, 先去的是祝那里。

一进门,屋里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来请祝帮忙看病的。

其中多半是袒图部落的人。自从犸过世后, 他们便没了巫,生病全凭自己硬扛。如今合并到干格落,总算能找巫治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祝正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喂药。浓稠的药汤灌进嘴里, 那味道大概实在难以下咽,孩子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扭成一团。

孩子的母亲紧紧禁锢着他, 满眼焦灼,嘴唇微微翕动,低声祈祷着天阳神能够保佑孩子好起来。

喂完药,孩子又要往外吐,祝伸手按住他胸口不知什么穴位按揉,孩子竟硬生生止住了干呕。

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从药箱里抓出几片晒干的杏子塞进他手心,声音低缓而柔和:“去吧, 好孩子,你会好起来的。”

孩子渐渐止住哭声,含着杏干,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被阿娘抱走了。

第二个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 说自己腿痛得厉害,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 语气里是忍耐了太久的疲惫。

这种病症祝反倒十分擅长。她取出烧红的针,为老人放了两处血, 又拿了几种药让他回去自己涂在腿上。

“涂完药在炕上烙着,不要着了寒,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

老者接过药,颤巍巍地把手放在额头上,“天阳神保佑。”

后面排队的人一个个送走,终于轮到了赵宝钢和刘丽华。

“华,你们来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祝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有没有,今天是我们那边的大年,包了点饺子想着给你拿来尝尝。”刘丽华递过木碗,里面盛着几个蒸饺,虽然已经凉透,却依然透着一种陌生的精致。

祝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双手捧着碗,“这么冷还让你跑一趟,这是……饺子?”

刘丽华点头:“是我们那边过年吃的食物。”

祝的眼眶突然泛红,“我想起来了,小时似乎听我阿娘念叨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饺子上,恍惚间仿佛穿过漫长的岁月,望见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饺子已经凉透了,但半透明的饺子皮依旧让祝惊奇不已,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拿地果做的,把地果磨碎了,从里面沉淀出淀粉。”

祝不太理解,但心里十分震动,不光是第一次见到阿娘口中提到过的食物,更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把它做出来。

短暂叙了几句话,又来了其他病人。刘丽华没再耽搁,端着另一只木碗下了山,往苗家走去。赵宝钢则改道去石那边溜达一趟。

到的时候,苗正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衣服。

屋里烧着炕,空气暖烘烘的,弥漫着皮料和草木灰的气味。

部落里的人日子过得粗糙,苗怀孕五个多月才发觉,不过一点也不耽误干活。平日里汉子们上山砍柴,她在家劈柴、做饭,样样都行,风风火火的模样根本不像孕妇。

一见刘丽华来了,苗眼睛亮起来,高兴地招手:“华,你可算来了!这几天你不来,把我闷坏了。”

刘丽华熟门熟路地进了屋,“天太冷了,出来一趟冻得哪儿都不好受。”

“快上炕暖和暖和。”苗把炕上烘着的两件皮子挪到一边,拍了拍炕头,让刘丽华坐下。

“这几天怎么样了?”刘丽华打量着她的肚子,瞧着比上次来大了一圈,高高的顶着胸口,看着都累得慌。

“还那样,吃什么都没胃口,一闻到肉腥味就恶心,天天吃地果也吃不下去了。”苗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疲倦。

“尝尝这个。”刘丽华从怀里取出木碗,里面装着四个大蒸饺。

“这是什么?”苗凑近了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们那边的吃食,里面虽然也是肉馅,但肉腥味小多了,还有菜中和口感,兴许能合你胃口。”

苗接过来,好奇地拿手碰了碰,指尖触到凉而韧的皮子:“这东西怎么吃?”

“这就是熟的,不过一路上冻凉了,放在釜里热一下就行。”

刚好苗也有些饿了。灶膛里填了几根木头,她把碗坐在锅里热了热。没过一会儿热气升腾,蒸饺在热气中重新变成半透明的模样,隐隐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

苗掀开锅盖端出饺子,热气扑面而来:“这样直接吃吗?”

“对,直接咬着吃就行。”

她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片刻,眼睛倏地睁大了,迫不及待地吃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一个大蒸饺转眼就进了肚子。她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地望向碗里剩下的那几个。

“好吃,这太好吃了!华,你一定得教教我怎么做的!”

“做倒是不难,难的是没有淀粉,就是外面包肉馅的皮。”刘丽华把做淀粉的步骤细细教给她。

“你也太会琢磨了,部落里的人一百个年头也想不出这样的吃法。”苗听完感慨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刘丽华心里想,这可不是她琢磨的,是老祖宗们花了几百年才琢磨出来的,自然不容易。

制做淀粉太困难,苗打消了做一些的念头,碗里剩下的饺子也舍不得吃,打算一天热一个解解馋。

两人又聊起孩子的事,苗肚子里怀的是她第四个孩子,算起来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

前几个孩子只有肥活了下来,中间的两个都没有养住,提起这个,苗的眼神有些哀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肚子。

“这么冷的天,生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这个孩子是她们一家人期盼已久的,所以格外上心。

“咋养不活,有了火炕屋里多暖和,等生下来有不会的就问我,虽然我只生了一个儿子,但养孩子的经验不少,我侄女坐月子的时候都是我帮忙照顾的。”

“好,到时候有不懂的就问你!”苗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刘丽华又给她讲了些育儿的小妙招,都是这些原始人没接触过的知识,苗听得眼睛发亮,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从苗家往回走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晚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急,冷风顺着山谷灌下来,吹得人脸上生疼。刘丽华拢紧了衣领,加快了脚步。她前脚刚到家,赵宝钢后脚也回来了。

进了屋,赵熠和日正在做饭。他们把日拿来的两只小野鸡收拾干净了,正准备晚上炖上。

夫妻俩本着锻炼孩子的原则没插手,坐在旁边闲聊起来。

“刚才在石那边,我见不少人都在做箭头、磨石刀和铁刀的,”赵宝钢压低了声,“我问了几句,听说开春可能要打仗了。”

“啊?”刘丽华没忍住,叫出了声,心里猛地揪紧。

“虎说食物不够吃,每年春天都是食物最缺的时候。天气转暖地果放不住都烂了,冻肉也得尽快吃完,只有咸肉能多放一段时间。不过那玩意儿齁咸,不就东西根本没法吃。”

刘丽华一听,连忙问:“咱们地果干还有多少?”

“一藤筐,大概二三十多斤吧。”

“省着点吃,这东西存放时间久一点,等把地果吃完了咱们再吃地果干。”

老赵满脸愁容,瞥了眼跟儿子一起做饭的日,声音更低了些:“吃的还好说,真要打起来怎么办?日那小子铁定是要冲上去的。”

他们见识过日的本领,一矛能扎死野狼,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儿子怎么办……

可担忧也没办法,这里不是法治社会,敌人不会因为怜悯就放弃攻打你。在生存面前,只有强者才有机会活下来。

夫妻俩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能盼着别打仗,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

*

漫长的冬天,终于在部落里第一个新生儿的啼哭声中结束了。

今天是祝占卜出来的神赐日,天还没亮部落里的人就全部穿戴好走出屋子等待天阳神的赐福。

赵家三口人也跟着出来看热闹,他们并不知晓神赐日是什么,只当是部落里的什么节日。

外面天气依旧寒冷,人们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讨论天阳神会不会赐福。

赵熠拉了拉日的胳膊,小声询问,“什么是赐福啊?”

日虔诚道:“今天天阳神会降临,驱散黑暗和寒冷,为整个部落带来希望。”

赵宝钢转头小声跟妻子说:“听着有点迷信的感觉。”

刘丽华掐了他一把,“别胡说八道,人家信这东西,跟咱们那边信佛信教差不多。”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赵熠觉得自己脸都快冻僵了,突然一束光芒从远方落下!

人群欢呼一声,纷纷跪地。

一轮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初时只是天边一线霞光,随即万道金光喷薄而出,沉睡了整整一冬的天阳神终于睁开了眼睛。

祂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豢养的小东西,用手拨弄开浓重的雾层,将光忙泼洒下来。

这光芒不像寻常的日出,倒像是一双巨大而温柔的手,从九天之上缓缓探下,拂过山川,拂过雪野,最后落在干格落部落的上方,将他们轻轻拢在掌心里。

金光带着温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这一冬天的阴霾。

部落里所有人跪在地上祷告。失去亲人的原始人们,像是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诉说着这一整个冬天的委屈。

有人痛哭流涕,像是要把积攒的悲伤全部倾泻;有人匍匐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

赵熠之前一直把部落里供奉的天阳神当作一种原始的神话信仰,可当他看到那日照金光宛如实质时,唯物主义信仰几乎崩塌,这怎么用科学解释?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被骇得不轻,他们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部落里的人们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歌颂着保佑他们的天阳神,歌声随着风声传遍整个山野。

他们这三个从千年后穿越而来、自诩见过大世面的现代人,在这一刻被古老的神祇深深震撼,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腿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跪在地上,和部落里的人一样轻声祷告起来。

金光照耀的时间很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等到金光终于缓缓褪去,天地复归于素净的冬日余晖。

升正式宣布:冬天结束,紧张的春猎马上开始。

==========作者有话说:==========

没有玄幻元素,天阳神赐福的设定是一种特殊的天气。

第35章

虽说是冬天过去了, 寒意却一直不肯退去,不过到底和深冬不同了,气温正一点一点往上爬。

最明显的变化, 就是出门不用再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以前不戴帽子、不围围巾,门都别想出,这几天赶上不刮风的时候,在外面站上一会儿, 竟然也没那么冷了。

当然,这样的天气上山狩猎还是很危险的。山里的雪还没化透,一脚踩空就可能滚下山坡。所以第一批参加狩猎的, 全都是部落里有经验、体格强壮的猎人。

日自然被挑选进去,年轻一辈里还有田、方、山和黑几个人,由升带领着进山开猎。

往年虎也会去,不过今年情况特殊,虎和森都没有去,二人被安排留下巡逻。

天气转暖不代表就安全了, 如果食物短缺,周边的几个部落肯定会想办法从别人那里夺取活下去的机会。

虎和森两人脾气差不多, 都沾点暴躁,像两块打火石,凑到一块儿火星子直溅。虎从袒图人口中得知,森因为想当首领,害得不少人被冻死, 心里不免对他生出几分轻视,每次碰面都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森则满肚子窝火, 他气愤自己没能上山狩猎,往年袒图部落的第一次春猎, 都是由他来带领的,那是荣耀,是信任,更是他在部落里站稳脚跟的底气。

如今被换了一桩巡逻的苦活儿,总觉自己正被人一点一点排挤到部落的边缘。

二人也从不在一处巡逻,各自负责一边,远远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扭头就走。不过好在都是认真的人,心里再不痛快,巡逻也不敢有半点马虎,该查看的地方一处都不落下。

对于赵家人来说,日子依旧如常。

他们既不能上山打猎,也不用去巡逻,眼下冰雪还没彻底开化,地冻得跟铁板似的,种地也种不了。

不过赵爸赵妈也没闲着,这几天他们发现地果开始生芽了。

这地果跟土豆果然有点亲戚关系,连生长方式都差不多。一枚核桃大小的地果上,生了四五个芽,白生生的,像刚冒头的小虫子。

生了芽的地果就不能吃了,它跟土豆习性差不多,发了芽之后里面会产生很多有毒的东西,吃了容易中毒,轻则上吐下泻,重了能要命。

当然,这些发芽的地果不能扔掉。夫妻俩拿石刀小心翼翼地分割成小块,每一块上都留着芽眼。

赵宝钢直接在屋子里挖了一块地方,铺上湿润的泥土,把切好的地果块一颗一颗埋进去养上苗。屋里暖和,用不了多久这些地果就会生根发芽,冒出嫩绿的幼苗。

赵熠也跟着帮忙,他六岁时父母在县城买了房,十三岁时又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直接搬到了市里,打小就没怎么接触过农事,最多就是暑假去乡下姥姥家后园子里摘果子吃,那就算他最接近土地的时候了。

他对种地这档子事一窍不通,不过好在赵宝钢和刘丽华都是地里的好手,每年春耕的时候二人都要回老家帮几天忙,那些本事早就长在了骨头里,一弯腰一伸手,都是庄稼人的利索劲儿。

“爸,这地果切开了为啥还要拿水泡一下?”赵熠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切好的地果块,看着父亲把它们丢进木盆的清水里。

赵宝钢咧嘴一笑,“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跟你爷爷学的。以前我们小时候,你爷爷就是这么种土豆的。说是土豆里头有毒,不洗一下长出来的秧子不好,还不容易结土豆。”

赵熠认真地记下来,拿起石刀学着父亲的法子,仔细地把芽眼都留出来,那些没有芽眼的部分,洗干净了就丢给大鹅吃。

因为食物短缺,这一冬天三只鹅都瘦了不少,原本肥嘟嘟的身子瘪下去一圈,羽毛也灰扑扑的没了光泽。

这几天暖和了,刘丽华就把它们都放到外面去撒欢。三只鹅把头钻进雪壳子里,使劲儿往下拱,啄着雪层下面藏着的小虫子和干草叶吃,好歹能吃个半饱,时不时扬起脖子叫两声,算是给寂静的部落添了点热闹气儿。

种完了两筐地果苗,屋子里都快没落脚的地方了。地上隆起一排排小土堆,像是一片微缩的田地,这些不起眼的土疙瘩里头,可都藏着日后活命的指望。

晚上日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地上那一排排隆起的土堆,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熠道:“刚种下的地果,等过几天就发芽了,天气暖和了再移到外面去。”

日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办法,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你们今天狩猎怎么样?”赵熠问他。

“不太好。”日的声音有些低沉,“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太冷的缘故,猎物比往年少太多了。”

几十个人一整天,只猎到一头鹿和两头冬眠刚醒的熊。

经过漫长的冬季,三只猎物都干瘦得不成样子。尤其是那头鹿,瘦得皮包骨头,肋条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更让人揪心的是它肚子里还揣着小崽子。

狩猎队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默默解开了套索,把母鹿放走了。这是部落的规矩,他们从来不捕杀怀孕的动物。那头母鹿跌跌撞撞地跑远了,蹄子在残雪上留下一串慌张的印记,很快就消失在稀疏的树林里。

余下的两头熊,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也没剩下多少油水。

剥开皮毛一看,肉都是干巴巴的,脂肪那层薄得像纸。熊皮子稍微值点钱,被他们小心剥下来带了回来,剩下的肉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够塞个牙缝。再就是抓了几只野山鸡,个头都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只能打打牙祭。

赵宝钢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面色凝重地皱起了眉头。

捕猎困难就意味着食物短缺,食物短缺就意味着部落冲突的概率更大了。

晚上,赵熠和日早早就睡着了,赵家老两口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丽华躺在皮褥子上,忍不住念叨起原始人实在太糙了。“苗刚生完孩子,我说让她好好养几天,不然容易坐下病,她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该干啥干啥。你说这么冷的天,就拿凉水哗哗地洗东西,等老了关节都得了风湿,疼起来谁替她受啊?”

“那有啥法子,不干活身边也没人伺候,你当像咱们那个时代呢?”赵宝钢的声音在黑夜里闷闷地响起来。

“咱们那个时代咋了?”提起这件事,刘丽华像被点着了引线,话匣子哗啦一下全打开了。

“我坐月子那会儿,你妈也没伺候我!生小熠那会儿,我娘家妈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啥活都干不了。我寻思让你妈过来给我做几顿饭,好家伙,那菜做的齁咸,我怀疑她是把卖盐的打死了,嗓子都给我齁哑了,喝了一缸子水都没缓过来。”

“那你跟她说啊,让她少放点盐。”赵宝钢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个问题他听了几十年了,每次提起来都心虚。

“我咋没说?”刘丽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又压低了,怕吵醒旁边的孩子,“我说完她就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嫌我事多。后来我都是自己煮挂面汤,卧两个鸡蛋凑合一口,等你晚上下班回来,我才能吃上一顿正经饭。那一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赵宝钢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搂了搂媳妇,放轻了声音说道:“我妈那个年代的妇女都那样,当了婆婆就想拿乔,要个面子摆个谱。我知道你委屈……要不后来你一说想搬到县里去,我二话没说,直接去信用社贷款买了房。”

那会儿村子里贷快买房的都是少数,这点老赵做得确实没毛病。

搬到县里紧巴了两年,后来赶上老赵升职,刘丽华自己也开了个水果店,从早忙到晚,慢慢地还清了房贷,还攒下一笔钱。再后来赵宝钢被调到了市区,赵熠也到了念初中的年纪,刘丽华一咬牙干脆直接搬到市里住。

刚去市里那会儿,房价高得吓人,他们租了三间平房。赶巧赵家老头子得了脑血栓在市里治病,赵宝钢跟大哥商量了一下,两家轮流照顾,一年一换。

刘丽华便一边陪读,一边帮忙照看两位老人。

后来实在住不开了,加上孩子年纪也大了,总不能一直窝在那三间破平房里,夫妻俩这才决定买房。

一百三十平,花了小两百万,贷了三十年,那真跟老驴套上嚼子一样,夫妻俩连病都不敢生。要不怎么说,穿到这个地方来,反倒松了口气。回不去就回不去了,最起码不用管房贷了。

说完这些陈年旧事,赵宝钢把话题又转回到今天的春猎上,声音沉沉的,“小日说忙活了一整天,就猎了两头熊,还都瘦得皮包骨头。”

“哎哟,收成不行啊?”刘丽华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听部落里其他老人说,他们往年第一次春猎,最少能弄回来十多头猎物,这一下少了五分之四,只怕要闹饥荒了。”

“那可咋办啊?”

“听他们说明天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实在不行,就得往袒图那边去狩猎了。”

刘丽华心里咯噔一下,冬天那会儿就听说,多戈玛人似乎离袒图不远,忍不住担忧道:“可千万别打起来啊。”

赵宝钢掀开皮子钻进被窝,“别想了,这种事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36章

第二天, 部落里的男人们去了更远的地方狩猎。

天气依旧冷得厉害,山风刮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夜里根本没法睡在外头, 所以他们脚程极快,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不然能要人的命。

日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皮子袄,样式跟部落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衣服是照着他身形剪裁的, 肩是肩,腰是腰,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一路上田和方跟在他身边, 不住地拿眼打量他。

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侧头瞪了他俩一眼:“你俩总盯着我干啥,找猎物啊。”

田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衣服谁做的?怎么这么好看?”

日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底的得意藏不住,却故意轻描淡写道:“熠的阿娘给我做的。”抬了抬胳膊,又补了一句。“这衣服不光穿着好看, 还特别实用。”

袖口那里刘丽华给他做成了紧口的,穿戴时把仔细绑好带子, 既不耽误挥臂打猎,又不会往里头灌冷风,前面缝了两个口袋,可以拿来装东西。

最主要的是,比先前那些衣裳暖和太多, 这一路上山,后背都闷出了一层薄汗。

田低头瞅瞅自己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旧皮子, 又看看日那件妥帖合身的皮袄,眼里全是羡慕。他搓了搓露在外头被冻得发红的手背, 小声说:“能不能跟熠打个商量,让他阿娘帮我也做一件?我可以送她三张鞣好的兔子皮。”

“等回去你自己去问。”日把腰间的带子又紧了紧,“估计多半能答应,她总是那么热心肠。”

田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旁边的方没说话,心里却也在暗自琢磨:自己还存着一块鹿皮,摸上去又软又厚实,不知道熠的阿娘要不要,能不能也给自己做一件这么合身的衣裳。

部落里的汉子穿衣服大多没什么讲究,往皮子中间挖个洞,脑袋一套,腰间用麻绳一捆,胳膊上再绑几块散皮子,这就算齐了。这么穿狩猎时倒是利索,可缺点也明显,就是冷。

尤其是这种早春时节,山上积雪还没化干净,寒风裹着冰碴子往肉里钻。臂膀就那么裸露在外头,一天跑下来冻得通红发紫,回到家的时候,那片皮肉又刺又痒,火烧火燎的难受,非得涂上祝做的药油才能缓过劲来。

带袖子的衣服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就连升都没忍住多看了自家儿子几眼,心里琢磨着,等回去了也好好研究研究,自己也做一件。

大伙踩着深雪一路往东走,脚下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翻过面前这座山,前面就属于袒图原来的狩猎地盘了。以往干格落的人不会踏足这边,越过狩猎地盘意味着对其他部落宣战,为一两只猎物,谁也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

现在不同了,袒图与干格落合并,这里也变相属于他们的狩猎地盘。

冬和羚他们十分激动,这片山林是他的家,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兽道都烂熟于心。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带着族人在这片山上狩猎,如今再走回这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因为袒图部落已经没了。

“我知道哪里有鹿群,每年春天它们都会按时出现。”冬主动站出来,走在了队伍最前头。

大家跟在冬的身后朝山下走去,走了小半天的功夫,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水流声,叮叮咚咚,在这片寂静的雪林里格外清晰。

这里有一眼山泉,冬天都不会冻上,泉眼周围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山上的动物都会来这里饮水。

冬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了,我先下去看看有没有鹿群来过的痕迹。”

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冬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这个汉子起初对加入干格落还有些不以为然,甚至暗地里腹诽过升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本事。

可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心里的那点抵触不知不觉就消磨干净了,反倒对升越来越敬佩。

作为部落的首领,升无疑是十分可靠的,而且他说到做到。两个部落刚合并到一块儿的时候,难免出了不少乱子,每次都以为要大闹一场,可升总能不急不躁地把矛盾化解开。

犯错的人该罚就罚,受了委屈的人也有足够的补偿,两边的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公平公正让袒图人心里舒坦不少。大家私底下都说,能合并到干格落真是选对了路,跟着升,往后的日子肯定好过。

冬系紧腰带,把石矛背好,利落地朝山下跳去,身形在乱石和积雪间轻盈得像一头鹿。往前走了几十步,他就看见雪地上有鹿群踏过的坑,旁边还散落着冻得硬邦邦的鹿屎,看样子,这几天鹿群来过这里。

冬兴奋地跑回来,呼吸都有些急促:“鹿群果然已经回来了!这群鹿之前有三十多头,不知道今年回来多少。咱们在这儿蹲守,兴许能撞上。”

升点点头,迅速做出安排。他让一半的人就地挖雪窝,藏在里面蹲守;另一半人则由羚和日带领,去附近寻找别的猎物。万一今天鹿群不出现,他们也不能空手回去。

羚是袒图部落几位长老里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八岁,但他的打猎本事可不低。能被推举当上长老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他的脾气也是几位长老里最好的,不急不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干格落和袒图的一群年轻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给他们介绍附近的地形——哪条山谷里兔子多,哪面坡上有野鸡,哪里毒蛇扎堆,等到春夏的时候上山一定得小心。

大伙听得格外认真,这些话都是保命的本事,不是亲近的人,谁会掏心掏肺地教你。

走着走着,羚突然停住脚步,他的身体一僵,随即压着激动的声音低喝道:“所有人不许出声!”

大家脚步一顿,全都噤了声,心跳却怦怦地加快了,一个个好奇地环顾四周。

日的眼神最好,一眼就看见远处的老树和藤蔓之间,有一头野猪正拿背脊蹭着树皮,蹭得树干都在微微颤动。

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目标,众人眼里顿时冒了光。这头野猪个头不小,要是能猎下来,能分不少肉。有人已经悄悄摸出了矛和弓箭,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落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羚低声道:“先别打,野猪都是成群的,周围兴许还有别的。”

大伙一听更兴奋了,要是首领他们没蹲到鹿群,自己这边却抓了一窝野猪,回去了岂不是脸上有光?

大家学着长辈们的做法,轻手轻脚地挖雪坑,把身形压低。雪窝子拢住身上的热气,不仅能保暖,还能隐藏身形,一直盯着猎物的动静。

很快,那头野猪蹭完痒,哼哼唧唧地朝另一边走去。

羚悄无声息地跟在它身后,踩着它的脚印,沿着树林走了上百米,终于找到了这窝野猪。

大大小小,足足二十多头,正拱开积雪找埋在下面的草根和坚果吃,浑然不知危险在靠近。

羚回头给远处的日比了个手势。日会意,带着同伴们一起下山围猎。

他们呈一个半圆形,慢慢朝野猪群合拢过去。

所有人沉着冷静,中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寒风从他们身侧掠过,把人的气味吹向了另一边,等野猪群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包围圈已经缩到了可以出手的距离。

为首的公猪率先嗅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雪,粗壮的蹄子把积雪刨得四下飞溅,鼻孔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