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刘丽华会织麻布的消息, 很快就在部落里传开了。
妇人们心里都痒痒的,想上门去学,可到底跟刘丽华不熟, 谁也不敢贸然登门。思来想去,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到苗,希望她能从中牵个线,让华教大家织麻布。
起初苗还担心刘丽华不肯答应, 毕竟织布是多厉害的本事,有这样一门手艺,完全能拿去换猎物、换皮子, 是顶实在的能耐。
没想到她刚跟华一提,对方便乐呵呵地应了下来:“我当是多大事呢,往后没什么要紧事,上午我就去你那儿教大伙织毛衣,正好也给自己解解闷。”
“那真是太好了!”苗感激得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那天起,白日里刘丽华便拿着自制的毛衣针, 到苗那里教大家织毛衣。像苗这样一学就会的妇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花了好几天, 连最普通的平针都织不囫囵。
细长的毛衣针在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不是漏了针,就是线扯得太紧,手指头都磨得发红了。可这些人并不气馁,她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多的是耐心慢慢磨练这门手艺。
慢慢地,织毛衣的步骤逐渐繁琐起来, 从两根针增加到三四根针。一般用上四根针,就能直接织出筒子样的毛衣了, 省去了裁剪和缝纫的功夫。
苗织成的第一件衣服,是给儿子肥的。
虽然针脚并不算平整,紧一针松一针的,可当那件麻灰色的小毛衣完整地从针上取下来时,依旧让她激动得够呛。她连忙把儿子拉到跟前,将毛衣套在他身上,小家伙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稀罕得不行,咧着嘴直乐。
“这毛衣可真好,比麻布做出来的还漂亮,还暖和!”
“是啊,冬天贴肉穿一件,省得身上空荡荡地灌冷风。”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夸赞着,屋里热闹得像过节。
刘丽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要说这些“原始人”也真是皮实,这么粗糙的毛衣,直接贴着肉穿也不嫌扎得慌。她想起以前给儿子织了件马海毛的毛衣,隔着秋衣穿,那小子都嫌扎脖子,死活不肯套在身上。
妇人们的情谊在这一针一线里慢慢缝合着。
其实,要让一群古人接纳一个外来人,原本是极难的事。部族之间向来互相提防,更别说是一个语言不通的外乡人了。
然而赵妈妈愣是凭着一副滚烫的热心肠,在干格落稳稳地扎下了根,成了大家口中最亲近的“华大姐”。
*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距离日他们离开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这天大清早,赵熠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跟着爸妈一道生火做饭。
冬天烧水倒比夏天还方便些,不用再跑到山下河边去打水,只消在门口挖几捧干净的雪,放进锅里烧化了就能用。
三人就着温热的雪水洗了手和脸。换上一锅新水,刘丽华取来一枚鹅蛋丢进锅里,又用石刀切了几个地果一并煮上。
早饭吃得简单,虽说囤下的食物不少,他们也不敢敞开肚子吃。漫长的冬天过去,还有青黄不接的春天,地果可不会从土里一长出来就能入口。
吃完早饭,赵熠收拾了碗筷,直接用外头的雪擦一擦,木筷木碗便又干净了。
刘丽华把皮子袄穿戴严实,去苗家里教妇人们织毛衣。老赵也带着儿子去石家那边走一走。
既然决定留在部落里,平时就得多走动。要不然旁人不来排斥你,你自己反倒先把自己孤立起来了。
尽管他们与这些古人之间横亘着极深的代沟,但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也都慢慢适应了彼此。
尤其是赵宝钢教大家垒火炕,帮着全部落的人扛过了这场寒潮,人们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早已实实在在地接纳了他们。
父子俩来到石家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瞧见赵家父子,都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熠,你来啦!”田朝他招招手。
赵熠走上前去,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田和日是极要好的兄弟,两人是正经的安达,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他还从田嘴里听到了不少日小时候的糗事,把赵熠逗得不行。
“也不知道日什么时候能回来,感觉天儿一天比一天冷。”赵熠搓着手在旁边坐下,拿起昨天没凿完的石头继续磨。他想用这块石头凿出个杯子来,可这制作过程远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不用担心,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赵熠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肯定,他们一定就没事?”日虽然厉害,可也终究不是神仙,这种能冻死人的天气,在外面多待一刻都是凶险的。
田把手贴在额头上,一脸郑重地说:“每个部落的首领,都是受过天阳神赐福的人,他们会化解一切危险,平安归来。”
行吧……有信仰是件好事。
赵熠托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凿着石头。日不在的日子,真是好没意思。没有网,没有电,没有任何消遣。每天这些汉子们就是低头凿啊凿,谁要是磨出了一柄好刀,大伙便围上去看个热闹,这便是一天里最沸腾的时刻了。
凿了一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跑进来喊道:“升回来了!”
赵熠一听,腾地从地上站起来,跟着大家一道跑了出去。
门外,升和日满面风霜,眉睫上都结着细小的冰珠,大家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石开口道:“先别问了,外头冷,让升进屋慢慢说。”
众人让开一条路,父子二人走进屋里。经过人群时,日一眼便看见了赵熠,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赵熠愣了愣,紧接着一颗心像坐过山车似的,“嗖”地一下就冲到了最高处,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进了屋子,升脱掉外头冻得满是冰溜子的皮大氅,满脸倦色地坐了下来。
石、虎还有其他几位长老走上前询问:“这一路可还顺利?袒图部落那边怎么样了?”
升摇了摇头,声音发沉:“这场雪下得太急了,袒图那边,许多人家甚至都没来得及准备好过冬的东西。”
话一出口,众人面色各异。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备下了足够多的食物和木头,还有那热乎乎的火炕,不然这个冬天恐怕也难熬过去。也有人面露忧色,部落里跟袒图人联姻成亲的并不少,那边也有他们的至亲骨肉。
不多时,祝拄着木杖也赶来了。
升连忙起身:“山路滑,祝,你怎么下山来了。”
“你们走了这么久,我一直悬着心,月那丫头呢?”
“天太冷了,我把她们都留在袒图了。”
祝皱紧了眉头:“袒图那边……还好吗?”
升缓缓摇头:“头一场大雪的夜里就冻死了七个人,这些时日陆陆续续总有人在死去,直到我们离开那天,还在死人。”袒图算不上大部落,统共不过一百多口人,这场寒潮对他们的打击几乎是灭顶的。
“那月和星留在那里怎么能行?”祝有些急了,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几乎是把月当成亲生骨肉抚养长大的。
日接过话头安抚道:“不用着急,过几天我们还会再去一趟袒图。这次回来,就是想跟大家商量,看能不能把那边的人接过一部分来避险。”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并非所有人都甘愿接纳外人,更何况这个冬天还格外寒冷漫长,他们自己囤积的食物和木头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这多添一个人,便是多一份沉甸甸的负担。
虎的脾气比较急躁,率先站出来反对:“升,别的事我们都听你的,可要把袒图的人接到干格落来,绝对不行!他们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巫,跑到咱们这儿来算怎么回事?”
身后立时有人小声附和:“是啊,为什么要把他们接过来……”
平也走上前道:“寒潮当头,我们腾不出多余的食物和木头给他们用。”
升沉声道:“你们担忧的这些事,我心里都清楚。他们要过来,自然也会带着自己的食物和木头。他们到这里,不过是想要寻求咱们的庇护罢了。”
若光是寒潮或许还能咬牙硬熬,可袒图的另一侧紧挨着多戈玛,那是个非常好战的部落。前些年干格落也曾跟他们起过冲突,那些人动起手来凶狠异常。
“倘若气温继续往下跌,用不了多久,多戈玛就一定会对袒图发起进攻,抢夺食物和物资。到那时候,恐怕整个袒图都要遭殃。”
大伙听完,都不再出声,只私下里窃窃私语起来。
几位长老也凑在一处低声商议,部落里有不少人的亲眷在袒图,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做不到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也绝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多戈玛的人肆意屠杀。
半晌,石走上前道:“我们只能把河下游那片地方借给他们过冬,等明年河水化冻的时候,他们必须离开这里。”
升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好安达!歇上一日,后天一早,我就带二十个人前往袒图!”
部落里还有正事要商议,要紧的人都去了升那边,年轻人便聚在一处闲谈。
“日,你可算回来了!熠天天追着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可把他担心坏了。”田笑着打趣,弄得赵熠一张脸红了个透。
日走到赵熠身边,嗓音还带着些沙哑:“大雪封了路,多走了几天,不然两天前就该回来了。”
赵熠听出他这话是特意对自己解释,紧张的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回去歇一歇。”
日确实累得不轻,踩着没膝深的大雪翻山越岭,最是耗费体力,他们父子二人脚程又快,几乎是不停歇地走了将近一天一夜,身子骨早就撑到了极限。
日一低头,瞧见他脖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皮绳,眼睛便忍不住弯了起来,轻声道:“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嗯嗯,快去睡吧。”赵熠脸上红得不像样子。天知道为什么,不过跟日对视一眼,整颗心就像擂鼓一样跳得飞快。
人们都各自散去了,赵熠和父亲也回了家。冬日里天短,他们改作一天两顿饭,这时辰还没到饭点,老赵先抱来几根木头把火点着,屋子渐渐有了暖意。
赵熠有些饿了,拿了几片晒干的干地果片,放在灶台边慢慢烤着。待会儿烤热了,就这么嚼着吃,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不一会儿,刘丽华夹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回来了。她推门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听说首领他们回来了。”
老赵点了点头:“上午在石家那边看见了。”
“日回来了,这下高兴了吧?”刘丽华冲着儿子打趣。
“哪有!”赵熠嚼着地果干,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我可听说了,你那老婆婆这回也要过来,那可是个厉害的女人。”
“妈!”
刘丽华哈哈笑起来,赵宝钢也跟着笑骂:“你妈一天到晚就没个正形,什么婆婆,要论起来,那得叫丈母娘。”
这一说倒把赵熠给整无语了。自从父母慢慢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忽然就变得开放的让人看不懂。怪不得网上说,上了年纪的人,嘴上保守行为开放。
玩笑归玩笑,赵熠对日的母亲还真的挺好奇,忍不住打听起来:“妈,你说日的妈妈怎么厉害了?”
“我听苗说,那个叫兰的女人,从前嫁给了升,后来十多年前因为失去一个孩子,便离开了这里,回了娘家那边。
那会儿袒图部落的前任首领刚去世,本来该由她哥哥接替首领的位置,谁料她大哥上山打猎时又意外死了。她便硬生生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自己接替了首领的位置,掌管起整个袒图部落。”
赵熠猛地睁大眼睛——日的娘亲,居然是一位女首领!
“不光如此,我还听说,兰特别擅长打猎,曾经一个人猎杀过一头黑熊呢。”
老赵也忍不住感叹:“那是真厉害!山里的老黑熊,四五个汉子都不一定打得过,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猎熊,是有真本事的人。”
原始部落崇尚的是绝对的力量,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你比旁人厉害,大家就真心敬佩你,丝毫没有男尊女卑那一套。
赵熠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这副身板,从前在学校八百米体能测试都勉强跑个及格。让他拎着石茅,漫山遍野去追捕野兽,简直跟做梦一样。如果以后真要留在这里生活,他必须得找到一个能够立足的活命技能,总不能一直依附别人。
就像日的母亲那样,独立又自由,真是个让人无比向往的女性啊。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日便来了,背上还背了一大包东西。
赵爸赵妈像是故意要给两个孩子腾地方似的,揣着手,说说笑笑地下山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熠和日两个人,赵熠从灶台边取出烤得温热的地果干递给他吃,日接过来,挨着他身边坐下。
“这次去袒图,阿娘给我拿了不少东西,有些我用不上,便给你带来了。”日解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双用熊皮缝制的靴子。
“这、这个是给我穿的?”赵熠有些不敢相信。
“嗯,我听祝说,你们手脚都没有泡过草药,这么冷的天肯定受不住。穿上这个能暖和不少,快试试。”
赵熠有些不好意思地脱下脚上那双鞋,里头的袜子都磨出了破洞。日却丝毫没有在意,伸手握住他的脚腕,动作自然地帮他把靴子套了上去。
温热的手掌贴在裸露的皮肤上,一股陌生的酥麻感顺着小腿缓缓攀爬上来,赵熠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又有些困难了。
他慌忙缩回脚,站起身在地上踩了两下。靴子稍稍有些大,毕竟是按日的脚做的,可比他脚上那双早已磨烂的旅游鞋实在是好太多了!脚底瞬间暖和起来,像踩着一只小火炉似的,热气四面八方地裹上来。
“这靴子可真暖和!”赵熠把另一只也穿好,高兴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日坐在一旁,歪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了,他的熠,怎么能这么可爱!
显摆够了,赵熠才坐回日身边,神色稍稍有些担忧:“你们还要去袒图部落吗?”
日点点头:“要去把阿娘和月、星接回来。”
“那路上一定要小心啊,这么大的雪,来来回回地奔波,实在太辛苦了。”
“还好,就是回来的时候得背着星,那臭小子实在太胖了。”
“你们就没有雪橇吗?”
“雪橇?那是什么?”
“哎呀,就是在雪上行走的工具呀!拉着在雪地上滑,能省下不少力气呢。”
日茫然地摇了摇头,这种东西他听都没听说过。往年一到冬天,大雪封了山,部落里的人便不再外出,根本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走走走,去找石大叔,趁着还有空,赶紧做一个出来!这样明天你走的时候,就能用它拉着星和月回来了。”赵熠牵起日的手就要往外走。
日被他那柔软的手心触得心脏一阵狂跳,忍不住反过来握紧了些,笑着跟他一道跑了出去。
两人一路跑到石家,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正议论着袒图部落要过来的事情。
虽说他们同意了袒图人过来寻求庇护,可心底里也难免担忧,怕因此会惹怒多戈玛。万一对方真的打了过来,就麻烦了。
虎冷哼一声:“怕什么!他们要是敢来,就叫他们留下来祭祀天阳神!老子正想会一会他们呢!”
其他几个年轻的汉子也跟着附和:“对,怕什么!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部落之间因为狩猎地盘的问题,时常发生摩擦。过去干格落也大大小小打过好几次仗,他们虽然不好战,却也绝不畏惧战争。
赵熠被这股原始又狂野的气氛感染,也跟着攥紧拳头,用力挥舞了一下。
日拉着他的手,直接去找了石:“熠,你把你刚才说的那个跟石说说,看能不能做出来。”
石递来一根烧焦的木棍,赵熠立刻蹲在地上勾画起来:“其实这东西很简单,就是把几块木板并排钉在一起,底下的底座打磨得光滑些,这样在雪上滑起来阻力小,能省下不少力气。”
石看明白之后,很快就寻来不少合适的木料。他和日两人照着赵熠画的图样,敲敲打打,花了小半天功夫,居然真做出了一架雪橇来。
日拉着雪橇走出门外,刚拉到没有雪的地面上时,还显得有些吃力,可一推上厚厚的积雪,手里的木排瞬间像没了重量,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他惊喜地回过头,朝赵熠招了招手。
“怎么了?”
“你坐上去。”
赵熠依言跪坐在雪橇上,日拉着他便飞奔起来。冷风呼地灌进领口,雪橇在雪面上风驰电掣一般,吓得赵熠尖叫一声,赶紧扶住两边的木板。
“慢一点……日,这太快了!”
日丝毫没有减慢速度,反倒像个头一回玩雪橇的孩子,拉着他在雪地上跑得飞快。
渐渐地,赵熠适应了这个速度。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兴奋得脸颊通红,忍不住“嗷嗷”地叫出声来。有孩子听见动静,从屋子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忽然,前面雪里埋着一块石头,日来不及收住脚,雪橇猛地撞上去,瞬间翻起。
日心头一紧,回身抱赵熠,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在雪地里连翻带滚,最后一齐跌进一堆厚厚的积雪中间。
日慌忙撑起身子,“疼不疼?有没有磕到哪儿?”
“疼倒是不疼,就是转得头有些晕乎乎的。”
“那就好,都怪我跑得太快了……”
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两人挨得极近,目光勾连间,白色的哈气缠绕在一起,轻轻拂在彼此脸上。四周静得只剩下他们轰鸣的心跳声,震得人胸口发麻。
那种难以言说的悸动又涌了上来,赵熠觉得自己整颗心仿佛都跳到了嗓子眼,两只手不自觉揪紧了日的衣襟,身体紧张得微微发着抖。
日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慢慢逼近,就在两人鼻尖即将触碰在一起的时候,田和方他们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日,你们方才玩的是什么?快借我玩玩!”
赵熠吓了一跳,推开日慌乱地从雪里爬了起来。
日则脸色铁青地攥紧了一团雪,等田嘻嘻哈哈跑到跟前时,便狠狠朝他头上丢了过去。
田捂着脑袋,满脸茫然:“欸?你怎么打人呢!”
第25章
袒图部落里, 月正坐在一截老木桩上捣药。
她小手握着石锤,一上一下地捶打着陶罐里的干草药,每捣一会儿就得停下来, 揉一揉酸痛的手腕。
旁边的木床上坐着一位垂暮的老者。他头发斑白,形容枯槁,干瘦的身躯裹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皮子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黄昏般的死寂, 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人是袒图部落的巫,叫犸。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瞳仁里却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听到了天阳神的召唤,他必须赶在自己离开之前,将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这个孩子。
其实犸原本有自己的继承人。他曾挑选过三个孩子,第一个在河边被水淹死,第二个得了热病死了, 最后一个继承了他衣钵的孩子,也在半个月前被冻死了。
原以为袒图部落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消亡了。一个没有巫的部落, 就像没有根的大树,注定走不长远。
没想到从干格落送来了这个女娃娃懂得如何炮制草药,懂得望星之术,还懂得许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犸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像灰烬里重新跳出一粒火星。与其让这辈子的本事随自己的尸骨一同埋进土里, 不如都教给这个叫月的娃娃。
如果她能学会,兴许可以带领袒图再一次走向辉煌……
“咳咳咳……”一阵破布撕裂般的咳嗽骤然响起, 犸的身体剧烈地佝偻起来,整个人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月紧放下捣药的药锤, 紧张地望过去,“你还好吗?”
犸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摆了摆,“没事,不用管我,继续捣药。一会儿我教你治疗热病的方法。”
“嗯。”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重新握紧石锤,一下接一下地继续捣。药罐里飘出苦涩的草药味道,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不多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眉眼俊秀,又带着一丝英气,身上披着一件深棕色的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阿娘。”月抬起头叫了一声。
兰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歇会儿吧,我跟犸说点事。”
月点点头,放下药锤,转身出了屋子。
兰也两天没怎么合过眼了,这些天夜里她一直带着部落里的年轻人巡逻,不光要预防寒潮,还要提防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
“这几天怎么样了?”犸低声询问。
兰沉着脸摇了摇头,“今早巡逻又冻死了四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孩子。”
犸双手扶上额头,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低声祷告起来,希望这些孩子的灵魂能被天阳神接走,从此不再受苦。
“更糟糕的是,”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在一个日头之外的地方,发现了多戈玛人蓄养的马粪,只怕他们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火塘里的木柴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人比虎狼更恐怖,一旦他们打过来,以袒图现有的人手和武器,根本抵挡不住。之前在多戈玛西边有一个炎干部落,比袒图还要大一些,因为跟多戈玛起了冲突,不过半年便被屠杀殆尽,整个部落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没放过。
犸长长地叹了口气,胸膛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声,“兰,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干格落寻求庇佑。”兰的话说得干脆,像是早已在心里掂量了无数次,“我已经跟升商量好了,他们会借给我们一块地度过寒冬,等明年春天我们再回来。”
兰之所以选择迁移到干格落附近,不全是因为她与升的关系。
袒图与干格落信仰的都是天阳古神,共同的信仰让两个部落世代通婚,相处起来少了许多摩擦。
往南走有塔南部落,虽然也跟他们有联姻,但塔南部落信仰的是千叶神。若去投奔,寄人篱下已是艰难,若再因信仰生出嫌隙,恐怕两边都不得安宁。
“干格落离我们这里有三个日头的距离,大雪封山,只怕部落里很多人走不到地方就会被冻死……”
犸心里还有另一层担忧没有说出口。袒图的这片土地,前面是溪流,四周是平坦的沃土,这样的好地方,一旦离开,恐怕很快会被人占去。到时候,他们还能回来吗?
兰握了握拳,“无论如何,也好过被多戈玛屠杀。”
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带着年轻人离开吧,我和那些上了年纪走不动路的,留在部落里守着这块地。”
“那怎么可以!”兰猛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是部落的巫,大家不能离开你!”
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这几天我已经将自己学过的东西都教给了月。你的女儿十分聪慧,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接任我的位置,成为袒图的巫。”
兰语气强硬地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犸,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我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让多戈玛人屠杀,一个都不会。”
犸没有出声,兰转身走了出去,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有些恍惚,兰真是越来越像她的父亲了。
*
另一边,一队二十多人组成的小队正翻越雪山,朝袒图部落的方向前行。
为首的正是升,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个木头做的雪橇,上山的时候略有些吃力。下山的时候,大家便坐在雪橇上,以胳膊和腿当舵,穿过密密的树林快速滑下去。
“哟吼——”田兴奋地叫唤起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后面的日立刻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从陡坡往下滑,雪橇压过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小心一些,别撞到树上!”升在后面大声叮嘱。
“没事,放心吧!”两人的笑声被风裹挟着送回来。
很快,一行人就从山顶滑了下来,这可比徒步快多了!
前几日赵熠去石那里做出雪橇之后,当晚升便决定推迟两日,做十多个雪橇一并带过去。
袒图部落这些年逐渐没落,族中老人和孩子占多数,徒步迁徙的话肯定不容易。到时候这些雪橇可以借给他们用,不管是拉东西还是拉人,都能省下许多力气。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袒图部落附近。离着老远,便看见袅袅炊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祥和而安宁。
升知道,这样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漫长的寒潮,短缺的食物,多戈玛不把这块肥肉撕咬干净,是不可能松口的。
进入部落后碰上不少人,袒图部落这些日子巡逻巡得十分勤,人人面色紧绷,眼含戒备,生怕突然被人偷袭。他们大多认识升,见了面便抬手朝他挥一挥,紧绷的神情也松快了几分。
“兰在哪儿?”升走上前询问。
“在部落里商议事情呢。”
升点了点头,带着人直奔袒图部落的中心。其他人则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手里牵着的雪橇,不知道这古怪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到了袒图议事的院子,升让其余人先去旁边休息,自己只身进了屋子。
袒图部落的几位长老见他进来,齐齐站起身,眼中难掩激动,“升,你来了。”
升点点头,“我已经跟部落里商议妥当,把河下游那片空地暂时借给你们,渡过这个冬天。”
“天阳神在上,真的太谢谢你了!”一位长老眼眶泛红,声音都在打颤。
“不过食物和木材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应该的,应该的。”几个长老纷纷点头。
“如果你们商量好了,尽快收拾东西出发,我们这次来带了雪车,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可以放在上面拉着走。”
“雪车?那是什么?”几个人一听,目光里都透出好奇。
“一种在雪上滑行的工具。”升没有告诉他们这是部落里那些外乡人带来的。
即便他和兰是夫妻,但他同样掌管着一个部落,不会把那些外乡人置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中。
袒图的长老们出去看雪车了,屋子里只剩下升和兰两人。
“谢谢你。”兰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眼睛下头是深深的两团青黑。
升的目光变得柔和,“我们俩不用说这些,月和星还好吗?”
“他们都好,月正跟着犸学习巫医。”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能袒图真要在我手上灭亡了。犸的三个徒弟全都死了,部落里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接受天阳神赐福的孩子。”
“兰,你做得已经够好了,这场寒潮来得太突然,不能怪你。”升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兰闭上眼睛,压下心底翻涌的悲伤,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了些许冷静,“你们那边怎么样?温度突然降得这么厉害,部落里有没有人生病?有没有……死人?”
升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死。”
“什么?”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等你到了就明白了,今年的干格落受到了天阳神的庇佑,所有人都不会冻死。”
兰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立刻按下激动的心情,“我这就去吩咐大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日带着田和方去找弟弟妹妹。在母亲原先住的屋子里,星正跟两个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这俩孩子都是兰哥哥留下的,他去世后便由兰帮忙照看。
看见日来了,星高兴地跑过来,“阿父呢?”
“他去找阿娘了,怎么不见月?”
“月跟着犸学捣药呢,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就能回去。”
“太好了!我都想咱们家的火炕了,这里的床太冷了,夜里冻醒好几次!”
日揉了揉他的头发,火炕睡起来确实舒坦,这几天在部落里每晚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就是早上起来费劲,一离开炕,处处都是冰凉的。
忍不住想起熠来,出发那天早上去跟他道别,那家伙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伸了个懒腰时露出的胳膊白得晃眼。
日只觉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了上来,恨不得把他搂进怀里狠狠咬上两口。
“走,我带你去找月。”星的叫声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日跟着他去了犸住的地方。
过来时,犸正在教月最后一个方子,这是一味剧毒的毒药,仅仅一包就能杀死一整个部落的人。
每个巫都有自己的后手,这便是犸最后的底牌。
犸说得很仔细,像在交付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东西,月听得认真,屏着呼息不敢有半点马虎。
直到犸将那个用树皮包裹的一小包毒药放在她手心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扛了半辈子的重担。
“能教的我都教给你了,你是兰的女儿也算是袒图人。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希望你能接任袒图的巫,带着他们走下去……”
月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可是,祝说以后我要接任干格落的巫啊。”
“什么?!”犸急得瞪大眼睛,干瘦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阿娘没给你提起过吗?我是被祝抚养长大的,从小就跟她学了巫医、占卜和望星。”
“怪不得……怪不得……”犸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怪不得那么难的药方,别的孩子怎么都记不住,月只听一遍就能配出来。原以为她是天生聪慧,却不想人家本来就是作为巫在培养的!
犸气得怪笑一声,朝她招了招手。
月咽了口口水,小心地走上前,“犸,你怎么了?”
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消瘦如鸡爪一般的手指抓得她生疼。他浑浊的眼底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就算你继承了干格落的巫,你也同样是袒图的巫!如果你放弃了袒图的人,天阳神会诅咒你!”
“放开她!”日正好冲进来,一把拉开妹妹,目光狠戾地盯着这个干瘦的老头。
月连忙拽住哥哥的胳膊,“犸没有恶意,日,你不要冲动。”
犸咯咯笑了两声,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小丫头,记住我说的话。”
*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整个袒图部落的人便忙碌起来。
有人背着行囊,有人扛着食物,纷纷从自家的屋子里走出来。昨晚他们已经接到消息,所有人都要离开。
升他们带来的雪车派上了大用场,无论是一脸茫然的老人,还是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能放在上面一同带走。
还有那些拿不动的木柴、部落里攒下的粮食,也全都堆在雪车上拉着,能省下许多力气。
兰带着长老们来回奔波,逐户逐人地清点人数,生怕落下谁。有几个老人不愿离开,枯坐在自家的火塘边,任凭怎么劝说都不肯走。
兰干脆让人把他们用皮子裹上,绑在雪车上拉走。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准死。最终,袒图部落一百三十二人全部离开。
让人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多戈玛的人就袭击了袒图部落。
将近一百多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冲进部落,像饿狼扑入羊圈,举着火把,挥着武器,试图杀人抢掠。
冲进来才发现,整个部落安静得可怕。
他们转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找到,连食物都被带走了。部落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些破旧的木屋和冷掉的火塘。
气急败坏之下,多戈玛人纵火将袒图部落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沉沉的夜色里烧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山头上,大家回头望去,看见山下那片熊熊的火光吞噬了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有人咬着牙,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有的人跪在地上声哽咽,那是他们的家啊!全都被烧没了!
兰强压下眼中的泪意,声音微微发颤地说:“幸好咱们走得及时,不然烧的就不只是房子了。”
旁边的几位长老点头,“是,只要咱们还活着,以后就有机会回来!”
犸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他的眼睛倒映着远处的火光,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还有回来的希望吗?天阳神啊,这是你给的指示吗?”
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将呜咽声卷进茫茫夜色里,没有人能回答他。
*
这几天虽然没有继续下雪,但风刮得特别大,出去一趟,脸便被吹得生疼,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皮肤上来回地割。
早上赵熠缩在被窝里,死活不愿意出来。一掀开被子,攒了一夜的热乎气立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奈何尿憋得实在受不了,只能咬牙哆哆嗦嗦地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匆匆跑出去解决,回来时冻得嘶嘶直吸冷气。
刘丽华见他又要往被窝里钻,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别赖在被窝里了,赶紧洗洗脸收拾收拾,不是说今天升他们就要回来了吗?”
赵熠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天是他们走的第八天,可不是该回来了嘛!
他精神一振,麻利地套上老妈织的毛衣毛裤,外头穿上帆布做的简易外套,再加一件羊皮坎肩,最外面裹上一整个熊皮做的大披风。这一身行头穿在身上少说十来斤重,但也真是暖和。不然以外面现在这温度,穿少了真能把人冻出毛病来。
穿好衣服赵熠又对着手机把头发仔细捯饬了一番。
他原本留的是短发,重点高中的男生根本没有留头发的权利,经过一个假期的野蛮生长,现在已经变成了齐耳的长度。沾了点水,把头发打湿,仔仔细细地压了压翘起的鬓角。
回过头时,看见父母一脸打趣地看着自己,脸腾地臊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爸,妈,你们别这样看我……”
刘丽华对着丈夫挤眉弄眼,“头一回见小熠这副模样,处对象是不一样了。”
老赵也哈哈的笑,“臭小子长大了。”
“随了你的根,我记得咱俩相亲的时候,那头发抹的跟牛舔的一样。”
“扯淡,我怎么不记得。”
“还不记得,咱家都有那时候的照片,要不是回不去高低找出来让儿子看看。”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早饭,吃完父子俩去了石那边,大家伙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今天袒图部落的人要过来的事。
“我可听说,有人都去下游那边张罗起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念叨起来。
“谁啊?”旁边几个人好奇地打听。
“还能有谁,就那几个没拜月的老光棍汉子呗!”
大伙哈哈笑起来,不过笑归笑,倒也没人说什么闲话,袒图部落的人马上来了,趁着个机会讨个契可不丢人。
石干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咱们闲着也是闲着,都过去帮帮忙。他们长途跋涉走过来肯定很疲惫了。别的帮不上,收拾个避风的地方不算难事。”
有长老开了口,大家伙纷纷拿上家伙事起身,“成!俺婆娘也是袒图人,今儿一早还催我过去帮忙呢。”
“那还说什么,走吧!”
赵熠也拎把木头做的锹,混在人群里,一起往河下游去了。
下游这块空地很大,但离着河岸比较近,雨季的时候水会漫过来,只有秋季水流褪去才会漏出空地,并不适合长期居住,这也是大伙同意将这块地借给坦途部落的原因。
来的时候有六七个汉子正在清理这边的雪,表层的雪都推到河床上了,旁边还堆着不少木头和稻草,他们打算搭几个简单的棚子,等袒图人过来时可以休息。
人多干活也快,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六七个草棚就支了起来,虽然照比山上的屋子差得多,但好歹能遮挡风雪。
临近傍晚,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远处走来,赵熠一眼就看见前面打头的日。
他激动的挥舞着胳膊,嘴里大喊着,“日!”
远处日也同样看见他了,把手里的绳子塞给旁边的田,“替我把月和星送回家。”说完甩开腿朝赵熠跑去。
第26章
“可算回来了, 我还以为这么晚,你们到不了了呢。”赵熠的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日伸手拍去他肩上、发间落满的积雪, “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待着?”
“听说袒图部落的人要过来,大伙儿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帮忙收拾一下。”赵熠吸了吸鼻子说。
日看向后头那排草棚, “走吧,先回部落去。”
后面安置的事不归他管,此刻他只想跟熠多待一会儿。
两人牵着手, 一路小跑着冲回了日的家。
门帘一掀,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因为好几天没住人,四处都透着一股寒意。日赶紧抱了一堆柴火进屋,蹲在灶前把炕烧了起来。
赵熠坐在炕沿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 心里美滋滋的,谈恋爱大概就是这样吧, 哪怕两人什么都不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都觉得满心欢喜。
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苗烧起来,热乎乎的气浪缓缓散开, 屋子里总算有了热乎气。日直起身子,回头问他:“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们吃得早,三点多就吃了。”
日听不懂他说的“三点”是什么时候, 但这并不妨碍他转身往锅里多扔了好几个地果和几块咸肉。
“陪我再吃一点。”
“嗯!”赵熠没客气,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都是正能吃的年纪,每天那点地果真不够塞牙缝的。
烧火的间隙,日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问起这些日子部落里的事。
“没什么大事,平日大伙没事的时候都去石大叔家里敲石头。对了,我还敲了两个杯子呢,等下回给你拿一个来。”赵熠兴致勃勃地说。
日笑了一声,对他口中的“杯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你们从袒图部落过来顺利吗?”
“还好,我们去的时间刚好,离开那天夜里,多戈玛就袭击了袒图部落,幸好我们走得及时,不然免不了要跟他们打一仗。”
赵熠听得提心吊胆。“那个多戈玛很厉害吗?”
日皱起眉头,点了点头,“听阿父说,他们之前是山下人,后来作乱,被赶到了这边。他们的语言和生活习惯跟我们都不太一样,而且这些人擅长驱马,十分好战,周遭的几个小部落都被他们吞并了。”
赵熠敏锐地捕捉到了“山下人”这个词。
他早就听说过,从山下往南走有中原人的城池,却不知道中原的文明如今已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养马、好战……听起来倒更像是游牧民族,跟他们这些以狩猎为生的土著人确实不一样。
“他们不会打到咱们这边来吧?”赵熠心里不免升起一阵担忧,他可不想打仗,作为一个和平年代长大的孩子一点也不想。
“放心,这么大的雪山路不好走,即便他们会驱马也不容易过来。”
“那就好。对了,你阿娘来了吗?”
“来了,袒图部落的人都来了,抽空我带你过去转转。”
“嗯!”赵熠连连点头,他对日的母亲十分好奇,很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部落女首领,到底是什么模样。
短暂的沉默,让原本就狭小的空间骤然升温,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日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赵熠的脖颈,微凉的触感让赵熠一缩。随即用食指勾出了那条藏在衣领深处的项链。
赵熠茫然地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项链是贴身戴着的,沾了赵熠温热的体温。
日用指腹搓了一下那颗被磨得发亮的狼牙,“这些日子,你一直带在身上?”
“嗯……”赵熠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擂得像战鼓,尤其是日那双粗糙的手掌就在他的脖颈旁,时不时触碰到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紧张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只剩灶堂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成为这静谧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赵熠心跳狂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要来了吗?他的初吻!虽然还没完全准备好,但……亲一下,应该没什么吧?
日看着他不断滑动的喉结,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吞咽了一下,喉咙莫名一阵发干,好想尝一口。
他慢慢俯下身,两人的脸离得越来越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直到鼻尖轻轻贴在一起,日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他的鼻尖,亲昵得触感令人心尖发颤。然后……在赵熠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嘶——”赵熠疼得吸一口凉气,捂住脸猛地睁开眼睛,满眼的旖旎瞬间碎了个干净。
“你咬我干什么?”
日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脸颊上浅浅的牙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熠,你的脸好软。”
跟想象中一样好吃。
赵熠涨红着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刚才都撅着嘴等着挨亲了,结果你就咬一口?就这?就这?
行吧,看来这“原始人”也就是嘴上开放,实际上跟自己差不多,都是纯情小处男罢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恼羞,又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升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回来了。
赵熠顿时紧张地站起身打算离开,他对这位族长心底始终有些抵触,毕竟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被升厉声驱赶,心里都有阴影了。
“不是说好留下来陪我一起吃饭吗?”日拉住他的胳膊。
“你阿父他们回来了。”赵熠压着声音,有些着急。
“没关系,他知道咱们的关系。”
赵熠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跟你阿父说了?”
“嗯,明年太阳花开的时候,我们行拜月礼。”
赵熠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指下意识地互相抠弄着,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还没考虑好呢……”
正说着,升带着兰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
寒气灌入,灶堂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曳了几下。升看见赵熠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温和地打了声招呼:“你也在这?”
“族长好!”赵熠紧张得像被教导主任当场抓住的早恋学生,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
兰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赵熠,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没有听儿子提起过这个人,见他穿着打扮与其他人不同,样貌也略有差异,但看起来,和日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
赵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兰,匆忙丢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日看出他的不自在,“行,明天早点过来,给你做点好吃的。”
赵熠如蒙大赦,朝升和兰胡乱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等人走后,兰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人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她过去在干格落生活过很多年,对这的人十分熟悉,却从未见过刚才那个少年。
日刚要开口说熠的来历,升便出声打断了,“他是山下人,摔断了腿被日捡回来,就顺便收留下了。”
兰有些诧异,她对升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他对中原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怎么会轻易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部落里?
“这几个中原人带来了取暖的办法,”升顿了顿,“作为交换,留他们在这里度过寒冬。这次寒潮侵袭,干格落没有死一个人,就是因为这火炕。”
路上升已经跟兰提过火炕的事,这东西藏不住,他也没打算藏。这个寒冬冷得彻骨,若是袒图人也能垒上炕,兴许能多活下来一些人。
兰走到灶台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温热的火炕。掌下的泥土带着沁入心脾的暖意,她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居然是热的。”
日在一旁道:“晚上把灶台填满,留一点缝隙慢慢烧,这一整夜炕都是暖的。”
“真好……”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怪不得你们会留下那些中原人。看来,天阳神还在眷顾着干格落。”
夫妻二人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还有许多繁杂的事情要商议。吃过饭,其他的长老们也陆续过来了。
两个部落合在一处住不是小事,往后日子里,摩擦与矛盾注定难免,这些都须得提前考虑周全才能防患于未然,避免发生更大的冲突。
祝和犸插不上话,两位老人便并肩坐在灶台旁往里添着柴。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六个年头没见面了,你老了不少。”祝看着犸,轻声道。
犸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怎么会不老?前些年袒图闹了一场疫病,死了好些人,伤了元气,一直都没缓过劲来。如今又被多戈玛逼迫离开故土……只怕以后会越来越难了。”
那场疫病祝是知道的,当时兰还特地跑来找她求药,她给配了一些草药,也不知后来有没有用上。
祝宽慰道:“这些事,都不是你我能掌控的,只能祈求天阳神保佑部落的人了。”
“月那孩子不错,听说是跟着你长大的?”犸转过头换了个话头。
提起月,祝原本沧桑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那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被升抱回来,他打猎没时间照看,就送到了我那里,是我用羊乳一点点喂大的。”
“她是你培养的下一任巫?”
“我把自己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了她。”
犸叹息道:“她学得很好,可惜我的那几个徒弟都没能活下来。”他声音有些艰涩,“根也死了。”
“什么?”祝猛地抬头。
“寒潮来的时候,他发了场病,没救回来。”想起自己早逝的徒弟,犸的眼眶里渐渐泛起浑浊的泪光,那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不亚于亲子。
“那你选出新的巫了吗?”祝的声音有些发沉。
如果说首领是一个部落的凝聚,那巫就是部落的灵魂。巫掌管着祭祀、祈福、预测和治病,没有巫的部落,注定走不长久。
犸望着灶膛里不断跳动的火光,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又异常笃定:“天阳神……已经替我选好了……”
*
天刚蒙蒙亮,清冷的晨光透过窗缝隙洒进来,赵熠就从被窝里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衣服一股脑地往身上套。
“哟,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丽华也才刚睡醒,看见儿子起这么早,忍不住念叨起来,“往常叫都叫不醒,今天倒自己起来了。”
赵宝钢朝妻子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小日回来了嘛。”
夫妻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赵熠这段时间脸皮早就练出来了。自从知道爸妈接纳了他的性取向后,这些调侃的话他就照单全收,连耳根子都不带红一下的。
见儿子风风火火穿好衣服就要出门,赵妈妈忍不住在后头喊:“不吃饭了?”
“日说给我弄好吃的!”声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
“这臭小子,魂都被人勾走了!”赵宝钢笑骂一句。
赵熠一路小跑下了山,一直奔到日家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日!”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日探出头朝他招招手,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快进来。”
赵熠钻进屋,屋里暖烘烘的,只有日一个人在。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等会儿给你吃点不一样的东西。”
赵熠一听就来了兴致,“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日往灶台里又填了些柴火,“这是阿娘给我的,听说中原人喜欢吃这东西,我倒是觉得吃起来一般。”
很快锅烧开了,滚滚的水蒸气翻涌而出,将整个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赵熠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钻入肺腑,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会是……小米粥吧?”
“小米?确实是很小的草籽。”日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釜里翻滚着的,可不就是赵熠再熟悉不过的小米粥!天知道赵女士馋这口粥念叨多长时间了!
“居然真的是小米粥!你们这里也有小米?!”赵熠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日摇了摇头,“这些是袒图部落下山跟中原人交换的,我们这里没见过这样的草籽。”
“这可不是草籽啊,这是小米,也叫谷子,是一种粮食!”赵熠激动地解释着。
穿越前,这东西属于五谷杂粮的一种,是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主食之一。既然这里有小米,就说明山下肯定已是农耕社会!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很快锅里的粥熟了,日找来两个木碗盛了出来。赵熠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满怀期待地抿了一小口。
“呸,呸呸。”米粒硌在牙齿间,满嘴都是粗糙的硬壳,这谷子居然没去皮!
“不好吃吗?”日也低头喝了一口,皱着眉嚼碎那些带壳的粟米,扯着脖子勉强吞了下去。
赵熠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东西不是这么吃的,要先把外面这层壳磨掉,然后再煮粥就好喝了。”
日闻言,转身从石桌那边拎了一个麻布口袋递给他,“那你拿回去吃吧,我不会弄,吃起来怪怪的。”
赵熠接过那袋沉甸甸的小米,入手少说也有二十斤。老妈要是看见了,肯定得高兴坏了!他抱紧口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好东西磨出来。
“等我把米磨好了,再拿来让你尝尝!”
“好。”日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锅里的粥两人也没舍得浪费。虽然带壳吃起来有些喇嗓子,但好久没吃到这种正经的碳水了,赵熠还是一口一口细细嚼着,连最后一点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两人打算去河边帮忙。昨天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也不知道那些袒图部落的人安顿得如何。
出了门,他们直奔河下游的地界。
冬日的河边寒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路上,日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起两个部落的关系。
“听阿父说,很久以前,干格落和袒图其实是一个部落。后来两个兄弟吵架,小的那个被撵了出来,组建了如今的干格落,而袒图则是原来那个大部落。”
可惜近百年过去,两个部落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曾经不起眼的干格落,在几代首领的带领下,越来越强盛;而曾经作为附近最大部落的袒图,却慢慢凋零下去,如今的人数,已不到曾经的三分之一。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下游,袒图部落的人正忙碌着搭建新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