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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妈都穿了 998 22224 字 52分钟前

他们一共来了一百三十多人,路上死了两个,昨晚又冻死了一个。但人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悲伤,只有拼命干活,才能从这残酷的冬天里活下去。

兰正在指挥一队人去山上砍树,那些干不动活的老人和妇人,则留在草棚里搓着绳子,编织草帘。

昨天天色晚,赵熠没怎么仔细打量,今天才算正式看清了这位日的母亲。

她的确是个美丽的女子,虽然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优越的五官轮廓和高挺的鼻梁,让她多了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日的样子,跟她有七八成相似。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她站在那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不肯折腰的树。

升和石他们也在帮忙,天气太冷了,搭建房子倒还好说,木头支起来,旁边围上草帘子就行,可火炕就不好垒了。土地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没办法和泥抹石头。

日上前询问有什么需要干的,兰神色间透着浓浓的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那个火炕……还有别的办法吗?气温越来越低了,单靠火塘取暖,恐怕还会冻死人。”

日转头看向赵熠,“你阿父还有别的法子吗?”

“我也不知道,一会儿我问问他。”赵熠忙说。

兰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本来她打算跟升商量,从部落里借十间带火炕的屋子,但被升拒绝了。接纳他们来部落旁边居住,已经是最大的限度,如果再让把房子分出去,部落里的人肯定不会同意。

兰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可她实在没办法了。眼见着部落里的人一个个倒下,她身为首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无力感如同风雪一般要将她压垮。

不多时,老赵也下山来帮忙了。他一来,就被石和几个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商量起火炕的事。

赵宝钢一听就连连摆手,“这个季节肯定垒不了了,先不说石头够不够用,土都冻住了,根本没法子和泥。”

“那还有别的取暖法子吗?”旁边一个袒图人小声询问,眼神里满是期盼。

赵宝钢拧着眉头想了想,沉吟道:“有到是有,不过得费点劲。”

他说的法子,是挖地炕,在地面斜着向下挖出洞来,在另一边向上挖通,地下烧火取暖。这法子叫“烧地卧土”,算是火炕的前身。虽然保暖性不如火炕,但比起直接在屋子里烧火堆要安全也保暖得多。

说干就干,赵宝钢虽然没亲手挖过火道,但从电视剧里看过,他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出大致的图样。大家伙按照他画的法子,一镐一镐地开始挖地。

上面的冻土层硬得像石头不好挖。挖到下面一米左右的深度,土质才渐渐松软起来。再继续向前掏空,直到在对面挖通。这样一来,底下烧火上面的土地就成了一个天然的火炕,虽然简陋,但可以取暖。

这法子缺点不少,受热不如火炕那样均匀,烧的柴火也更多。那种回字型的火炕一把火就暖和了,这种地道型的火炕,得架起粗木头一直烧着,屋子里才能维持住暖意。

不过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无非是袒图人多费些功夫罢了。

大家伙忙得热火朝天,赵熠也没闲着。他拎着筐跟在日身边往外收土,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日往下挖,他就把松土铲进筐里拎出去倒掉,一来一回间,倒出了一身薄汗。

兰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和那个中原少年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日很少在她面前露出这般欢快又温柔的表情。

原本她想着把自己的侄女许给日做契可,不过眼下看来,她可能不用操心日的拜月礼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六上夹子,更新在晚上11点。

感谢一直追更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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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忙活了一天, 傍晚时分,赵熠拎着那袋小米踏进家门。

刘丽华正蹲在灶前生火,浓烟呛得她眯起眼, 火星子时明时暗地舔着锅底。

“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啥啊?”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接过儿子递来的麻布袋子,沉甸甸的, 一打开眼睛瞬间亮了,“这,这是小米?”

“嗯!是白天日给我的, 他们都不会吃,连壳都没磨掉就煮了粥,简直浪费粮食。”

“哎哟喂,这可是好东西!老赵,快过来!”

赵宝钢从外头抱了一捆柴进门,“咋了?”

“你瞧瞧, 日给小熠拿来袋小米,在这部落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呢!”

老赵也一脸稀奇, 凑近看了看,“这东西他从哪儿弄的?”

赵熠道:“日说是坦途部落下山跟中原人交易的,换回来他们不会吃,他娘亲就都给了他。”

赵宝钢拈起几粒小米,拇指捻了捻, “中原人……看来山下的人肯定种地了。”

“你们爷俩先别说了,找两块石头把壳磨掉, 晚上煮粥喝!”

刚好门口有块平整的大石头,赵爸又找了块小一点的充当碾子, 抓了把小米放在上面,用石头来回碾。粗糙的表皮慢慢脱落,被风一吹,细碎的谷壳纷纷扬扬飘散。

磨了差不多一碗米,刘丽华就不让他弄了。她小心翼翼把没磨的小米收拢起来。心里盘算起了,这东西不多见,看看能不能留点做种子,明年开春的时候种上一些。

磨好的小米下锅,刘丽华又洗了两个鹅蛋放进去,不一会儿,一股浓浓的米香味儿便顺着热气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填满了整间屋子。

爷俩蹲在灶台旁边,用力吸着鼻子。

从前在家时不觉得稀罕,隔了这么久再闻到这熟悉的味道直咽口水,肚子里的馋虫都叫嚣起来。

“快好了吗?”赵熠忍不住催问。

“再煮会儿,小米粥煮出米油才好喝。”刘丽华掀开锅盖,拿勺子缓缓搅动,防止粘锅底。

直到锅里的米汤变得粘稠,她才让老赵撤了锅底的火。石锅的余温继续煲着粥,再次掀开锅盖时,那股浓郁的米香劈头盖脸地涌来,三人鼻尖齐齐一酸,谁也没说话。

赵熠赶紧端来木头碗,一人盛了一碗。

赵宝钢抿了一口,咂摸着嘴,眼眶微微泛红:“以前咋没觉得这小米粥这么好喝呢!”

“那是家里东西多,想吃啥都能吃到,自然不觉得稀罕了。”刘丽华也嘬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舒坦得她眯起眼睛,“要说养胃还得是小米粥,明年春天,高低得种上!”

老赵点头附和,“成,谷子我也种过,这玩意儿好活,天暖和撒地里,撒点农家肥就能长起来。”

一锅粥三个人喝得一滴不剩,恨不得把锅上的米粒都舔干净。连带着那两个鹅蛋,在米粥的香味面前,竟也逊色了许多。

余下的小米被刘丽华扎紧口,用绳子挂在木头上,生怕挂低了招老鼠。

赵熠原本还想着给日带一些尝尝,见老妈那么宝贝,没好意思开口。想着等明年种出来长得多了,再给他拿一些磨好的小米尝尝也不迟。

*

这几天,老天爷似乎开了眼,非但没有继续降温下雪,反而有了一点回暖的迹象。

坦途部落的人可算有了一丝喘息的功夫,赶紧把地炕挖出来,又搭建了七八个草屋子。

站在山上往下看,十多个草屋子在下游河岸边扎堆,像一丛丛小蘑菇,在这冬日里迸发出一丝生机。

白天趁着天好,刘丽华把几张皮子都拿出来用雪擦洗。皮毛不能沾水,沾了水就不保暖了,她将雪均匀地铺在上面,双手一下下搓揉着,雪渐渐变脏,毛皮一点点泛出光泽。

赵熠则跟着爸爸上山继续捡柴火,虽然日帮他们砍了不少木头,可谁也不知道冬天多久才会结束,万一不够用了还得再出去弄,不如提前多准备些,心里踏实。

那些坦途人也纷纷上山砍柴,结果就出现了摩擦。

今早赵熠跟老爸打柴,他们俩都算半个“废物”,拿石斧砍树有些为难,但捡点地上的干树杈没什么问题。一路走一路捡,快到中午时已经绑了两大捆柴。

再往前走就拿不回去了,二人原路折返,打算先把柴送回去再说。

谁承想半路上就看见几个坦途人和干格落的人正在吵架,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这边的人赵熠还认识,正是田和方,他心头一紧,赶紧跟老爸上前去劝架。

“发生什么事了?”

方一脸气愤,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昨天我们砍的木头,放在原地没拿回去,今天一来就没了!问了问旁人,说是他们给拿回去的!”

那两个坦途人也嚷嚷道,“我们从山上砍的木头,凭什么不能拿回去?”

“你砍了吗?那是你们砍的吗!”田嚷着就要冲上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赵赶忙拉住他,“小伙子别激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田倒是挺给赵宝钢面子,毕竟他教了部落里的人垒炕。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压着火气说:“让他们把木头还回来,不然这事没完!”

那两个坦途人非但没想着还木头,反而拎着斧头转身就走,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哎!谁让你们走了!”田和方追赶上去。

“怎么,想打架?!”对方提着石斧,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田一听哪还忍得了,一股火直冲脑门,猛地扑上去和对方缠斗起来。

另一个坦途人也加入战局,方一开始还拉架,见兄弟挨了欺负,眼睛一红也开始还击。四个人打得不可开交,拳头砸在□□上的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很快就见了红,血滴溅在雪上刺目惊心。

老赵还想上前劝架,赵熠赶紧拉住他,“咱们拉不开,快下山去找首领!”

父子俩也顾不上柴火了,脚步匆匆跑下山。赵熠心头怦怦直跳,一口气跑去日家,结果家里只有月和星在。

“月,你阿父和大兄呢?”

“在河边帮袒图挖地炕呢。”

赵熠一听急忙又往河边跑,寒风灌进喉咙,刺得生疼。

找了一圈终于找到日,他弯着腰大口喘气,“不好了,田和方……在山上跟坦途人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位置?”

赵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咱,俩上次……砍树那片林子。”

日一听,立马扔下手里的东西,甩开长腿便朝山上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赵熠追不上他索性不去了,稳了稳呼吸,转头又找到升,把事情说了一遍。

升听完,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们因为什么打起来?”

赵熠把自己听到的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我和我爸……阿父本来想拉开他们的,实在打得太凶了。”

升拍了拍赵熠的肩膀,“无妨,日会处理好的。”

这还是赵熠第一次跟首领离得这么近,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被老师夸奖的孩子,耳根微微发烫。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怕他们打得太厉害日拉不开,目光频频往山上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带着田和方,还有那两个坦途人从山上下来。

四个人鼻青脸肿地跟在日身后,像一串霜打的茄子。走到升身边时,日开口道:“我已经把他们劝好了,山和黑拿了田他们的木头,待会儿还回去就行。”

叫山和黑的那两个坦途人偷瞥了眼日,眼神里藏着几分心有余悸,垂着头快步朝部落里跑去。没一会儿就拎着几节树干过来,搁在田他们面前。

很快兰也知道了这件事,一点木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若不及时制止,真闹出人命就麻烦了。

在人家的地盘上拿别人东西,这事本来就不对,还跟干格落的人打架。兰十分严厉地处罚了那两个人,并让他们拿一些盐去道歉。

田和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几根木头哪换得了这么多盐?思来想去,又把自家的腌肉给了他们一些。一来二去,四个小伙子反而熟悉起来,有空便结伴一起上山砍树,说说笑笑的,仿佛之前的拳脚相向只是一场闹剧。

这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两个部落的关系,相反两个部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融合。

这几天已经有三四个坦途部落的姑娘陆续嫁到干格落。

本来就到了适婚的年纪,加上与袒图部落相比,干格落更强大也更安全,她们自然愿意过来。

今天就有一对新人行拜月礼。

日带着赵熠去看热闹。尽管天气寒冷,过来围观的人依旧不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

新婚的汉子叫卜,已经三十岁了,在部落里可以说是单身老光棍。因为他一条腿有点毛病,之前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契可。

这次袒图部落的人迁徙过了,他过去忙前忙后,居然也有个姑娘看上了他。女人叫娃,年纪也不小了,一只眼睛小的时候被野鸡啄瞎了。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如今两人谁也不嫌弃谁,正好凑合到一起过日子。

传统的拜月礼多在春夏的夜晚举行,由部落里的巫带着新人去河边先净身,然后赤身跪在月亮下。巫在新人的头上和身上涂上一种绿色的草汁,并对着月亮宣誓。

不过眼下天气寒冷,净身这项便省了。祝和犸帮新人在脸上涂了和合草泡出来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一对新人对着月亮跪拜、宣誓,便算是成礼了。月光洒在他们脸上,绿色的草汁泛着幽幽的光,看起神圣又庄严。

行完拜月礼,后面的事就少儿不宜了。可原始人并不避讳这些,大家伙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讨论起来,居然还有人说起自己拜月礼的时候第一次找不到地方……粗犷的笑声此起彼伏,听得赵熠脸皮发烫,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悄悄伸手,拉了拉日的衣角,“咱们走吧。”

“不再学一学吗?等明年春天咱们拜月的时候,兴许能用上。”

啊啊啊啊啊!!!

大哥,你学这玩意儿干嘛啊!

这东西……不是得慢慢实践吗……

当然这话赵熠不可能说出口,他硬拽着日的胳膊往外走,感觉整张脸都快冒烟了。

日早就看出他害羞,故意逗他玩呢,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走到外面才说:“今晚轮到我守火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好啊!不过我得回去跟爸妈说一声。”

日笑着点头,“去吧,我带羊腿,晚上给你烤肉吃。”

赵熠脚步飞快地跑回家,心里像揣了只乱跳的兔子,抓了点地果干揣进口袋就往外走:“妈,我晚上不在家吃了。”

刘丽华正在烧火,抬起眼皮:“不在家吃,去哪儿吃?”

“今天轮到日守火种,他说要带我烤羊腿!”

“那你多穿点,带两个鹅蛋过去。”

“不用,我俩吃不了那么多。”

“早点回来……”赵妈妈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没影了,门帘还在晃荡。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摇头笑了笑,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第28章

部落保存火种的山洞就在后面, 平日里除了来取火种的人,很少有人会过来。

特别是火炕普及以后,保存火种就更方便了,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火几乎没断过,往这边来的人也越发少了。

赵熠踩着没过膝盖的雪坑,一路摸到后山石洞,站在洞口朝里喊了一声:“日, 你在里面吗?”

“在,快进来。”

一进石洞,暖意便扑面而来。石洞不算大, 里面堆了不少劈好的木头,旁边砌着个石头垒的火塘,里面的火一年四季都不会熄灭,把整间洞壁都映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木头燃过的清香。

日正蹲在火塘边清理羊腿。冻得硬邦邦的羊肉放在火边已经化开,他从外头捧回一捧雪, 仔仔细细搓洗上面残留的血沫和脏污。洗干净后,又均匀地抹上一层盐, 拿削尖的木棍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着。

赵熠美滋滋地挨着他坐下,两人肩膀贴着肩膀。火光照在日的侧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映得微微发亮,赵熠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悸动, 热热的,有些痒。

“对了, 今天他们拜月的时候,脸上抹的那个绿色草汁, 是干什么用的?”赵熠忍不住好奇地问。

日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挠了挠头,说:“那种草叫和合草,动物吃了会发情□□。”

“啊?!”

“人抹上去效果也差不多,不过没成年的孩子不能碰,不然会发热病,高烧不退。”

赵熠的脸颊又开始冒热气了。感情那草是拿来催情的……

一见他这副模样,日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忍不住靠得更近些,一只手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肢体碰触的那一瞬间,两人的心跳都陡然加速起来,火塘里的火焰也跟着颤了颤。

赵熠咬着嘴唇边的一小块干皮,目光不自觉地瞥向石洞墙上两人的影子。日也低头不停地翻着羊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

“你……”

“我……”

四目相对,又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你上次为什么要咬我啊?”赵熠率先开口问道。

“不知道,第一次在祝那里给你抹药的时候,我就想咬你一口。”日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一看见你就觉得很好吃。”

赵熠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都磕巴起来:“那,那也没有,没有咬人的啊,我们那儿表达爱意的方式不这样……”

“那是什么样的?”日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就……就亲那个嘴一下。”

啊啊啊啊啊!!!

赵熠内心疯狂尖叫,自己居然说出来了!太尴尬了,太太太羞耻了!

“我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日像个认真好学的学生,眼巴巴地凑上去,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呼吸间带出淡淡的热气。

“其实,我,我也没试过……”

“那我们试试?”

赵熠转过头看着他,两人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对方脸上。火光在两人眼里跳动,暧昧的气息几乎凝滞成了实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住他们。

赵熠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谁先贴上去的,温热的唇终于碰到了一起。赵熠学着记忆里电视上的方式,轻轻地吻了一下。

两人短暂分开了一瞬,日却突然收紧手臂,将他拉进自己怀里,唇瓣再次覆上去,像第一次尝到甜品的小朋友,急切地吮吸舔舐着赵熠的唇。

赵熠被亲得头脑发晕,嘴里不自觉溢出一丝轻哼。日像被电击了似的,快感顺着后颈直冲天灵盖,狠狠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亲了多久,赵熠觉得嘴唇都麻了,忍不住伸手推开他。

“别,别亲了……”

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呼吸还有些不稳,“熠,你好好吃。”

赵熠坐直身体,红着脸扯了扯身上的皮外套,遮住自己不安分的家伙,“羊,羊腿要烤糊了!”

日毫不在意,伸手把羊腿往旁边挪了挪,“下次还能这样亲嘴吗?我好喜欢。”

赵熠扶着额头,声音闷闷的,“下次再说。”

“那吃完羊腿我们再来一次吧!”

……

自打那天在石洞里亲过一次以后,日就彻底化身亲嘴狂魔。只要两人单独相处,他就会拉着赵熠亲,还无师自通地解锁了舌吻。

每次都能把人亲得血脉偾张。当然,日自己也有点把持不住,常常把人压在身下不停地蹭。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好几次差点擦枪走火。

不过两人还是守着底线,没有拜月之前不会做到那一步。这是部落的规矩,也是对天阳神的信仰。

时间一晃,距离袒图人迁移过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按照赵熠他们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这会儿是阳历十一月二十号,正好是小雪的节气。

前几天那点难得的好天气转瞬即逝,今早起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外头的风也越发刺骨,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体感温度至少又降了七八度,已经到了泼水成冰的地步。

早上赵熠出去尿尿,冻得小鸡儿都疼。这鬼天气,也不知道还要降到多少度。

吃完早饭,老赵和刘丽华都没出门。出去站一会儿就冻得浑身骨头疼,只有守着热炕头才能稍微暖和一点。

部落里的其他人也大多如此,大家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寒潮的威力。

傍晚时分,狂风卷着暴雪呼啸而来。风刮得屋顶呼呼作响,门口的帘子几乎挡不住那裹着雪粒的风暴。

赵宝钢和赵熠赶紧抱了几根粗木头过来,死死压住挡风的帘子,可寒风还是从各个角落里不停地钻进来,呜呜地叫着,冻得三人瑟瑟发抖。

刘丽华把灶火烧旺,灶台的温度升起来,屋子里才勉强有了一丝热乎气。

老赵咳了两声,“太冷了,照这个降温的速度,再过几天得把人冻死!”

赵妈也面露愁容,“这地方咋这么冷呢,感觉比黑龙江那边都冷。你忘了有一年正月十五去哈尔滨看冰灯,好悬没冻尿裤子了。”

赵宝钢说:“没有可比性,那边冷好歹进了屋是暖和的,这地方的房子太简陋了,我都怕风再大点,把屋顶给整个掀走。”

赵熠惊恐地抬起头,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被风刮走了,不然没了屋顶,这一宿肯定得把人冻死!

这一夜,一家三口谁都没敢合眼,生怕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整个部落里的人跟他们一样,都被这场恐怖的寒潮吓得不轻,多少年也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

女人们不停地往灶台里添柴火,橘色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焦虑的脸;汉子们围着屋子转,看到哪里透风就赶紧拿稻草或木头堵上;孩子们则缩在炕上,紧紧裹着皮子,大气都不敢出。

一直到天微微亮,这场暴雪才渐渐停歇。赵熠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听见外头风声小了,一头钻进被窝里,“妈,我眯一会儿,待会儿叫我。”

“快睡吧。”

赵宝钢看了眼满脸疲惫的妻子,“你也去躺会儿,我瞧着应该不会再刮大风了。”

“睡不着,我这心里直突突,总觉得有点害怕。”刘丽华望着屋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声音有些发虚。

老赵走到妻子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明年开春,高低重新盖间屋子。这草棚子没有地基没有房梁,住着心里不安稳。”

“那咱不回去了?”刘丽华心里还存着一点期盼,虽然知道机会渺茫。

赵宝钢捻了捻手指,“你瞧儿子跟日那样,他能舍得回去吗?小熠不回去,咱俩回去干啥?”

刘丽华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咱就把房子好好盖起来。说实话,这部落里的人相处起来还挺好的,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每天简简单单的,我都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可不是,自打教他们垒了炕,族长见了我都挺客气。明年要是再教教他们盖房子,这帮人是不是得把我供起来?”

刘丽华笑着拧了他一把,“老不正经的,眼下能安稳熬过这个寒冬再说吧。”

赵宝钢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外面的雪映着天光,亮得有些刺眼,谁也不知道气温还会不会继续下降,这样冷的天要持续多久。

*

“祝,祝!不好了——”

风雪刚刚停歇,升便带着一队人挨家挨户地查看情况。昨晚的风雪实在太大,只怕有人扛不过去。

巡视到卜家的时候,发现这家的房顶已经被大风整个掀飞了,屋子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掩埋,只露出几根歪斜的木架。

大家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人从雪地里往外挖。卜已经没有了气息,身子僵硬冰冷;那个叫娃的女人还活着,但只剩下胸口一丝微弱的呼吸。

升赶紧背起她,脚步匆匆地往山上跑,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其他人则继续在部落里巡视,看看还有没有冻伤、冻病、冻死的人。

祝昨晚同样一夜未眠,狂风把屋子吹得不停颤抖,她把月安顿在炕里面,用皮子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对着天阳神的神位一遍又一遍地祷告,祈求部落里的人能平安熬过这个夜晚。

可天亮时,噩耗还是传来了。

昨晚,部落里死了六个人。除了卜,还有奇一家五口。两家的遭遇差不多,都是被大风刮坏了屋子,在风雪中瞬间失温,冻死在了夜里。

唯一幸存下来的娃,也冻坏了一条腿。醒来后得知自己的丈夫已经去世,一直不停地哭泣。昨晚若不是卜把保暖的皮毛都盖在她身上,或许她也死在了那个大雪夜里。可怜他们夫妻刚拜月不久,就这么天人永隔了。

袒图那边同样被冻死了不少人。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凛冬刚刚降临,这场寒潮注定要带走许多鲜活的生命。

大家来不及悲伤,赶紧趁着暴风雪停歇的间隙,各户修补起自家屋子。赵宝钢把房顶的茅草重新绑扎了一遍,又压上不少大石头,防止再被大风掀开。

赵熠和妈妈也没闲着,母子俩把门口挡风的草帘钉在木架上,做成一道简易的门。下次再刮大风,用木头从里面顶上,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吹开了。

除此之外,生火的木头也成了大家争相囤积的物资。天气冷到这个地步,一旦断火,屋里的温度立马就会骤降。之前赵宝钢还觉得自家堆的那些木头够用,如今一看,照这个天气,最多能撑上一个月就到头了。

父子俩正打算上山再砍些柴,没想到日拖着雪橇,拉了一大堆木头出现在门口。

第29章

“这么冷的天, 你怎么过来了? ”

赵熠赶紧迎上去,帮他木头卸下来,一边拍着他肩头的雪, 一边拉着人往屋里走。

他呼出一口白气,“天太冷了,你们之前囤的柴肯定不够用。这几天部落里的人都开始上山砍木头了,我怕你们冻着, 就提早送了些过来。”

老赵心里这个不得劲,半天说不出话。

这小伙子对他儿子,该说不说是真上心啊!这么冷的天, 出去一趟都冻得难受,他却冒着危险上山帮他们砍木头。

老赵原本对这个外族小伙子多少存着些疏远,此刻心里那点芥蒂像是被火烤化了,对日的印象一下子好了不知多少。

他抹了把冻得发红的鼻头,“别帮我们砍了,你自己家的够用吗?这么冷的天, 木头烧得可比之前多多了。”

日把目光转向赵宝钢,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对长辈特有的恭敬, “家里够用,我阿父也上山砍了不少。”

他们父子俩都是这部落里最厉害的猎人,身板壮得像山里的黑熊,这样的风雪天气,虽然行走艰难, 倒还撑得住。

可对赵家父子来说,上山砍柴就实在太危险了, 山路早被厚雪埋得看不出痕迹,稍不留神一脚踩空, 陷进雪坑里,人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刘丽华在旁看着心里也是十分感激,赶紧转身从角落里摸出皮兜,装了几个鹅蛋递过去:“姨家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点蛋你拿回去,煮着吃补补身子。”她说这话时有些局促,生怕日嫌弃。

日赶紧摆手拒绝。

赵熠一把拉住他,“你收着吧,不然我爸妈心里都不安。”

日低头看了看赵熠,又看见刘丽华殷切的目光,无奈地接过那几个鹅蛋,“明天我再给你们送一些过来,你们尽量不要再出门了。外面天气太冷,如果冻病了只怕不好治,祝那边的药已经不够用了。”

这段时间冻出伤寒的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孩子。那些原本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如今一个个烧得满脸通红,缩在皮子里难受得直哼哼。

这些病症如果放在现代,或许就是几盒感冒药、几针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可这里是原始部落,除了巫用简陋器具炮制的草药和那不知是否管用的祈福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赵家三口人连连点头,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日要走了,赵熠送他到门口:“你也要注意安全,太冷就别出去了,别把自己冻坏了。”

“放心吧。”日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要不是旁边站着赵熠的阿父阿母,他高低得把人拽过来狠狠亲几口。

日离开后,赵熠和父亲赶紧把那些木头安置好,整整齐齐码在屋外靠墙的地方。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两人的手脚都冻得发麻,进屋后蹲在火堆旁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有了知觉。紧接着那股钻心的痒意翻涌上来,赵熠忍不住一个劲地抓挠。

刘丽华看着儿子那副狼狈样子,叹了口气:“你俩还说去山上砍树,只怕没走到树林边上就冻得受不了了。”

赵宝钢把手放在火边烤着,指关节处裂开了几道口子,被热气一熏又疼又痒。“这天冷得不正常,要是有大棉裤和羽绒服还行,光靠这点皮子御寒实在太难了。”

“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年年都这样,”刘丽华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有些飘忽,“要是年年这么冷,咱们可咋活啊。”

赵熠接话道:“日说前几年冬天没有这么冷,今年是突发状况。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明年就好了。”

赵宝钢也跟着宽慰道:“他们住那破茅草房子,要是年年都这么冷,估计早都冻死了。也许明年能好一点。”

当然,这话只能是心里安慰罢了,毕竟明年到底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暴风雪肆意咆哮了将近一星期,天总算放了晴,可那轮太阳惨白惨白的,挂在天上像个冰冷的瓷盘,没有一丝暖意。气温不但没有回升,反而还在缓缓往下掉。

干格落已经因为这场风暴冻死冻伤了二十多人,山脚下的袒图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防寒措施还不如干格落,草棚四面漏风,几乎每天都有人在夜里悄悄停止了呼吸。

清晨总能听见某间棚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然后几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被抬出来。死亡的阴影像这场寒潮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上。

就连犸也没能熬过去。

这天天刚蒙蒙亮,兰就被人从浅得几乎不算睡着的昏沉中猛地摇醒。

“兰,不好了!”

兰倏地起身,眼神清明得好像根本没睡着过一样,事实上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能安稳合眼了。

“怎么了?”

跑来的年轻男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犸……犸快不行了……”

兰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她腾地站起来,抄起身边的一件外皮披在身上,脚步飞一般朝犸住的地方跑去。

因为房子紧张,袒图人都是七八个人挤一间屋子。男人和犸住在一起,今早他起来想叫犸吃点东西,结果伸手一碰,发现犸浑身滚烫得吓人。他双眼紧闭,怎么叫都叫不醒,呼吸又浅又急,吓得那男人连滚带爬跑来找首领。

兰赶到的时候,犸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兰跪坐在犸身边,握住他那双枯瘦滚烫的手,轻声呼唤:“犸,犸,醒醒。”

那双手曾经为多少族人敷过草药、驱过邪灵,如今却轻得像一把干柴。兰的鼻子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大约犸的意识还在深处徘徊,听到兰的声音,竟奇迹般地缓缓从昏沉中浮了上来。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眼皮颤了颤,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兰的面容,辨认了一会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犸,你醒了,太好了!”兰顾不上擦夺眶而出的眼泪,伸手就要把他扶起来。

犸费力地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浑浊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挣扎着爬出来的:“兰……我不行了,天阳神……已经来接我了……”

兰痛苦地摇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不能离开,你走了袒图怎么办?我们还没有新的巫!”

“已经找到了……”犸的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兰脸上,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洞察和慈悯。

“月,你的女儿……她会是个好巫……”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月是干格落选中的巫,犸,你不能离开我们!”

犸笑了一声,尽管那笑容被病痛折磨得有些狰狞,却仍透着一丝狡黠,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还健壮风趣的老巫又回来了:“兰,你还没想通吗?”

兰怔住了,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脊背窜上来,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我们……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部落……如今也不过……是重新回到一起……”犸的手忽然有了力气,抓住兰的手腕,箍得兰生疼,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灌注进去,“兰,天阳神……会保佑你们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旁边围着的人已经压抑不住,开始呜咽着哭起来。

犸突然瞪大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在最后一刻竟然变得清亮无比,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惊叹的景象,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放下了所有牵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在最后一刻竟舒展开来,变得无比平静,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犸!”一道凄厉的喊声从门口炸开,一行人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

为首的叫森,是袒图部落的长老之一。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半跪在犸的身边,双手颤抖着抚摸过那张已经失去温度的脸,声音凄厉而悲痛。

跟在他身后的一众人也缓缓跪坐在地上,双手放在额头,开始低声祷告。那些哽咽的祷词在昏暗狭小的草棚里回荡,夹着外面呜咽的风声,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老巫送行。

很快,犸去世的消息在部落里传开。所有袒图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失去巫的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不知该归往何处。

整个部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悲伤中。

*

干格落这边,祝正低头研磨草药,石杵在石臼里有节奏地捣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坐在一旁扔石头卜卦的月忽然“咦”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怎么了?”

“我刚给袒图部落占了一卦,”月盯着地上那几颗石子排出的图案,声音有些发紧,“是……死象卦。”

祝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一下下点着指节,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望向山下。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的白发在风中散乱地飞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悲恸一寸寸浮上来:“犸……”

月声音轻问:“是犸离开了吗?”

祝缓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早就知道老友的身子骨快不行了,但当真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心里还是难受的厉害。

物伤其类,他们作为部落的巫,好像冥冥之中都有感应,像同一片树林里的老树,一棵倒了,其他的也会微微震颤。

祝望着山脚下袒图部落那片低矮的草棚,隐约听见风里夹着哭声,她的眼眶也跟着湿了。

月拉住祝的手,轻轻地晃了晃:“别难过了。”

祝把手轻轻覆在月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忧虑:“只怕袒图那边有麻烦了。”

*

兰先带人安置了犸的遗体,用干净的兽皮将老人裹好,按照部落的规矩停放在专门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才召集所有长老议事。

昏暗的草棚里,六个人围坐在一起。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摇晃。

没有人讲话,安静得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火堆里偶尔迸出的一声噼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寒冷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过了好半晌,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我们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发生了,犸离开了我们……但部落里还没有选好下一任巫。”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坐在她左手旁的羚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他的哭声在沉默的棚屋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好几人,大家都是满脸愁容。这场寒潮实在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坐在另一边的森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兰抬起头看向他,森与她年纪相仿,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总是阴沉沉的。

当初大兄突然去世的时候,他曾想接任部落的首领,那段时间他四处奔走游说,几乎把半个部落的长老都拉拢到了自己那边。可惜最后被兰横插一脚,首领的位置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了。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

这次迁徙到干格落,他就坚决不同意。他站在众人面前,慷慨激昂地说袒图人应该有袒图人的骨气,宁可守着自己的土地冻死,也不能寄人篱下。奈何其他几位长老都站在兰这边,他一个人反对也没用,只好憋着一肚子火跟着来了。

眼下犸的离世,让他再次嗅到了机会。

“当初我就说过,咱们不该来这里!”森抬起眼睛,目光如刀,从兰的脸上缓缓扫过去,“留在袒图,好歹我们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火塘。如今呢?不光寄人篱下,部落里的人也都快□□格落抢光了!”

兰皱了皱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离开的话,我们早就被多戈玛的人屠戮殆尽了。”

“谁说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森冷笑一声,摊开双手,“兴许我们分出一部分食物,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你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听听你的话可笑吗?”羚忍无可忍,猛地拔高音量,“他们可是把咱们部落一把火烧光了!你忘了那天的大火吗?”

森依旧不依不饶,“干格落做的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把咱们的人掏空,把袒图从根上灭了!”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草棚里沉默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的话也不全无道理,这段时间以来,不断有袒图人选择与干格落的人拜月,甚至不少年轻力壮的汉子,宁愿去那边结安格也要留在干格落。

每走一个人,袒图就空一分,像一棵被不断抽去枝条的大树,日渐稀疏。这让原本强大的袒图部落人口锐减,如今已经不足七十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森站起身,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墙上,高大而扭曲。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照这样下去,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袒图就要灭种了!”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坐在一旁的骨缓缓抬起头,他是在座最年长的长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

看了森一眼,又看了兰一眼,声音苍老而疲惫:“那你说,该怎么办?”

森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兰,“部落交到兰手里,才这样一天天衰落下去。我觉得,她已经不适合再当袒图的首领了!”

羚激动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嘴就要跟他对骂,被兰从旁边拉住胳膊。

一直没出声的冬和元也看向兰,不知道她会如何应对。

她目光平静地与森对视说:“你觉得谁适合?”

第30章

森一言不发, 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两人僵持着,篝火噼啪作响,旁边一直沉默的元开口打圆场:“森, 你先坐下。现在跟谁当首领没多大关系,就算选你当首领,你能阻止寒潮吗?能让所有人安全渡过这个寒冬吗?”

森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部落都快散了!”

兰低下头,望着眼前的火堆,橘红的光映在她脸上, 却照不亮眼底的黯然。森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她当初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背靠着干格落就能保全部落,却忘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袒图和干格落离得太近,对比也太鲜明。那边不光有取暖的火炕,有抵御风雪的房子, 还有充足的食物。而袒图什么都没有,仅存的一点口粮勉强够他们果腹, 取暖全靠干格落帮忙挖的地炕,眼下,连巫都没了……

兰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声音疲惫道:“森说的对, 这样下去不行。”

“兰?”坐在旁边的羚惊讶地看向她。

看见兰的退让,森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兰快撑不住了。

元和骨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最终还是骨低声问道:“那能怎么办?总不能阻止部落的人与干格落的人拜月吧?”

森立刻接过话头, 语气强硬:“必须要阻止!不然都跑去干格落,明年春天咱们怎么回袒图?!”

羚冷笑一声,“还回袒图,先考虑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吧。没有犸,冻病的人怎么办?你会治吗?”

森被他顶得一下哽住,脸色难看了几分,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兰。”

兰缓缓站起身,语气镇定道:“我会去跟升谈这件事。继续联姻可以,但必须匀出屋子给咱们避寒。”

“他能答应吗?”羚也跟着起身,眉头拧得紧紧的,总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她裹紧身上的皮大氅,弯腰掀开帐帘,一头扎进了呼啸的风雪里。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踩着厚重的积雪,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

山的另一边,日的家里,赵熠正和他一起磨箭头。

今天难得没下雪,天色灰蒙蒙的,虽然空气一如既往地冷,但赵熠实在耐不住待在家里的憋闷,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

摸到日家门口时,日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上山砍柴,一抬头瞧见那个裹成球的身影,先是愣了愣,随即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石刀和麻绳迎上去。

“这么冷,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呗。”赵熠吸了吸冻红的鼻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熠哆哆嗦嗦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灶台旁边,双手伸到灶台前烤起来。火焰的热浪烘得他浑身舒坦,僵硬的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

日挨着他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一下一下替他搓着手背,“我也很想你。”

其实每隔两天,日都会借着送木头的由头跑一趟,但每次两人只能待一小会儿。当着赵爸赵妈的面,他们什么也不敢做,最多偷偷摸摸的牵牵小手,却能在心里甜上好一阵子。

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了长辈的监视,这对小情侣总算能凑在一起腻歪了。

亲亲是免不了的,一开始赵熠还有些害羞,红着脸躲闪,时间久了,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日微微眯起眼,手臂收紧揽住他的腰,一点一点温柔地回应。

温热的唇齿相依,他像是品尝什么珍贵的滋味,小心翼翼又贪婪地描摹着,舌尖轻轻勾勒着上颚。

没一会儿,赵熠就被亲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得厉害,红着脸偏过头,声音发软:“等……等一下……”

日意犹未尽,鼻尖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垂,时不时舔一下他的脖颈,呼吸滚烫地喷洒在皮肤上。

赵熠被他弄得痒得受不了,笑着拼命躲,一边推他的胸口一边求饶:“别闹了……”再亲下去,他真要把持不住了。

日自己也憋得难受,手上不自觉地按着他的腰向上顶了顶。隔着厚厚的毛裤和羊皮裤子,赵熠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磅礴的分量。他浑身一僵,小腹登时泛起一阵酥软的酸意。

他趴在日宽厚的肩膀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是说好了,明年春天拜月吗。”

“嗯。”日的呼吸有些不稳,喉结上下滚了滚,努力压下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赵熠抱到旁边的石凳上,气息才慢慢缓过来。

两人脸上都红得厉害,但心里那份甜怎么也藏不住。

闲着也是闲着,日索性拎过来一筐碎石头,拍了拍筐沿:“正好今天把箭头磨出来。”

他们山上打猎用的工具都是自己动手做的。挑出大小合适的石头,耐心地打磨成锋利的菱形,再把箭头紧紧绑在一根笔直细长的木枝上,尾部插上用来控制方向的羽毛,一根箭就算是成了。

日虽然擅长近身搏斗,但箭术也不差,加上他臂力惊人,一张硬弓拉满,能射中几百步开外的野兽。

两人正低着头磨石头,门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夹带着细碎的雪沫,一道瘦削的身影随之踏进屋内。

“阿娘,你怎么来了?”日连忙起身,招呼她进来。

赵熠也跟着站起来,朝她打了个招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日的母亲了,跟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她好像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突起,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而锐利。

“你阿父呢?”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应该在石那里,我带你过去。”日说着,利落地披上大衣,又转过身对赵熠温声道,“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就回来。”

赵熠点点头,重新蹲下去,继续专心磨手里的箭头。

日跟着兰出了屋子。门帘刚一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就呛得他忍不住连咳了两声。兰回过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天气冷得厉害,你小心些,别冻病了。”

“嗯。”

“刚才那个孩子,就是你打算结安格的人?”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雪地,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审视。

“是,”日点点头,“我们约定好了,等明年太阳花开的时候就拜月。”

“天神会祝福你们的。”

日翘起嘴角,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母子俩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咯吱咯吱地走到石家门口。这里一如既往地聚了不少人,虽然天寒地冻,但架不住待在家中无聊,汉子们凑在一起磨磨石刀,好歹能消磨漫长的冬日时光。

兰的到来让升有些意外。他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你怎么过来了?可是袒图那边出了什么事?”

兰看了眼旁边三三两两闲坐的人,压低声音:“先回去再说吧。”

升点点头,跟大伙打了声招呼,带着兰和日回了自家。

一进门,升就从角落里翻出些地果和咸肉放进锅里,灶底闷着的柴火被拨了拨,火星溅起,片刻后便蹿起了橘红的火苗。暖意渐渐在屋内弥漫开来。

兰的目光落在那灶台和火炕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羡慕。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升,袒图快坚持不下去了。”

升道:“这次的寒潮,远比想象中更猛烈。干格落这边也死了几个人。”

兰的声音忽然微微发颤:“犸走了……”

升猛地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

“那下一任巫……”

“没有选出来。”兰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犸临走时告诉我,他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月。”

“月早就定好了继承干格落的巫。”

“可是祝还活着,犸已经没了。”兰抬起眼看向升,眼底带着近乎脆弱的哀求,像雪原上走投无路的母兽。

升沉默良久,久到灶上的锅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这件事,你我说了都不算,月是祝抚养长大的。”

兰知道祝绝不会松口,她退了一步,“那能不能借给我们几间房子?如今袒图部落已经不足七十个人了……”

“这个要求我也办不到。”升的语气低沉,却没有半分迟疑,“我虽然是部落的首领,但不能强迫他们把自己的房子让给别人。”

兰垂下眼帘,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灶火吞没:“如果我说,袒图愿意跟干格落合并呢?”

升有些意外,“你们部落其他长老同意吗?”

“我会劝说他们同意。”合并已经是大势所趋,尽管她也不愿做这个罪人,可合并,袒图还有一线生机;不合并,只会分崩离析,被这个冬天撕成碎片。

升没有立刻回答,他掀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盛了食物端过去,“先吃饭吧,合并不是小事,如果处理不好,恐怕会让两个部落结成仇敌。这些年干格落发展得不容易,我不想因为这件事乱了人心。”

兰接过食物,她也理解,于是换了个话头,故作轻松地问:“日和那个孩子,明年春天拜月?”

“由他自己决定。”

“那个孩子不是中原人吧?”兰抬眼看向升,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带着探究。

“我见过许多次中原人,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语言,都跟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是……外乡人?”

“无论他是哪里的人,现在,他们都是干格落的人。”

兰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微微漾开,“别这么紧张,升,你总是这么严肃。”

升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食物,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兰,我不会跟你说什么,能接纳你们留在附近避难,已经是我尽的最大让步,如果袒图有什么异动,我不会手软。”

夫妻俩对视着,兰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男人从来都这样像山岩一样冷硬,却也像山岩一样可靠。

“我知道了。”她起身披上大氅,“合并的事,你考虑一下。寒冬过去之后,食物会越来越短缺,多戈玛的人随时可能会翻山过来。凭干格落就算打得过他们也会损失很多人。如果袒图合并过来,我们将共同迎敌。”

升站起来帮她拢了拢领口,粗糙的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克制而温柔,“如果他们不同意……兰,把首领让给他们,回到我身边吧。”

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笑了,抬手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恍如当年那个俏皮又任性小姑娘,让升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升把人一直送到山下,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赵熠和日还凑在一起磨石头,两人一下午磨出了十多枚锋利的箭头。

当然,也没少偷偷亲嘴。要不是身上衣服太厚重,估计早就擦枪走火了。

升进来的时候,赵熠刚好磨好一枚箭头,正兴致勃勃地举到日面前显摆:“瞧瞧我这个磨得怎么样?哇趣,看看这弧度,这锋利度,简直完美!”

日被他奇怪的口头语逗得直笑,忍不住一把把人捞进怀里一顿揉搓。

赵熠也咯咯笑个不停,手上却不闲着,冰冰凉凉的手指直接从日的衣摆底下伸进去,故意凉他一下。

日被冰得“嘶”了一声。

“很凉吗?”赵熠赶紧往外抽手,却被日一把按住,嗓音低沉又带着笑意,“不凉,你再摸摸。”

“啧,又耍流氓。”赵熠嘴上嫌弃,手指却一点儿不老实,顺着日的肋骨慢慢往下滑,一块一块的腹肌轮廓分明,手感好得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尖叫。

刚来的那阵子他就时不时偷瞄日的腹肌,一直惦记着摸一摸,没想到真让自己吃上好的了。

“为什么我的肚子是软的?”赵熠小声嘟囔了一句。

日也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想探个究竟。赵熠身上的痒痒肉多,粗糙温热的手掌刚一贴上去,他就痒得浑身一激灵,笑得直往旁边缩:“别,别摸,哎呀太痒了!”

他想躲,日便故意不让他躲,一只手牢牢把他锁在怀里,不停的用手咯吱,动作带着一点坏心眼的逗弄,痒得赵熠眼泪都笑出来了。

升进来的时候,恰好撞见这个画面。

他整个人一愣,立刻别过头去,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笑意:“日,你去叫部落的长老们过来一趟,有重要的事要商议。”

日连忙松开赵熠,脸上也有些发烫,一边帮赵熠扯平衣摆一边应道:“我这就去。”

赵熠的脸已经红得快要冒烟了,恨不能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赶紧起身跟着日一起快步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