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权势
宋纤冷眼旁观。
被南维搂住的族老, 生怕被南维讹上般,极力把人推开
旁边几位族老,颤巍巍的挪着步子。
须臾, 厅堂正中央,唯余南维一人, 与众人泾渭分明。
南维痴痴笑出声来, 片刻前, 他还是南家最有出息的子侄,霎时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家族败类。
“你们休想动我!”南维忽地厉声道, “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我不知道么?”
一位族老刚要反驳, 被人暗中扯住胳膊, 小声道:“莫慌,何必和他一般见识。”
“哈哈哈哈”南维笑得不能自己, 已有疯癫之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正自惊疑,那笑声却骤然停了,南维直挺挺跪在宋纤跟前:“任凭家主处置, 绝无二言。”
南翼也起身请罪, “南翼擅动族谱, 实乃大罪, 请家主责罚。”
“家主?”一位族老刚开口阻拦, 话到嘴边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继而狠狠一甩衣袖,长叹一声作罢。
“我们年纪大了,执而不化, 南维之事,但凭家主处置。”另一位族老接口道。
有人开了这示好的头,余下几人也纷纷附和,生怕落于人后。
“还是各位长辈拿主意的好,我怕处置不当,惹人笑话。”宋纤道。
“家主整顿家务,谁敢多嘴?”一人发声,其余人相继颔首。
族老们不谁也愿当这个恶人。
再者,方才他们还与南维站在一处,纵是南维自己不争气,可他们转头便翻脸不认人,传扬出去,终归也不好看。
“既如此,作为晚辈,愿为长辈分忧。”宋纤道。
南翼看着众人憋闷的模样,心底冷笑。
“若非勾结外邦、罪不可恕,我实在不愿在接任东主的第一日,便处置自己族叔,平白惹人非议。”宋纤面露沉痛,语气却不容置疑,“然南家家训不可不遵,家训有言,损害南家声誉者,逐出南家。”
话音一转,宋纤又道:“南翼私改家谱,理应重罚,念在其揭发南维有功,功过相抵,为警示众人,罚月俸半年。”
“逐出南家?”南维呢喃,双目呆滞。
“如此处置,可还妥当?”宋纤对着族老道。
“并无不妥,不过南维执掌茶行多年,深知南家种茶、制茶的秘术”一位族老道。
“……谨遵提点。”宋纤了然道。
南维骤然惊醒,伏在宋纤脚前,“我有错,请家主看在我为南家做事多年的份上,是非对错,皆由我一个人承担。”
“祸不及家人”南维伏地再拜。
宋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祸不及家人。”
南翼挑眉看向宋纤,若被人抓住把柄的她,南维绝不会给她留半分活路。
这般心软可不好!
“谢家主大恩。”南维以头触地。
宋纤命人把失魂落魄的南维送回去,三日之内,搬离东路住所。
出了偏厅,东青特意命架着南维的小厮从仪式大厅前穿过,再往东路而去。
厅堂众人本就密切留意着偏厅动向,一眼便看出被架出去的,正是方才还踌躇满志的南维,霎时,一个个心提到嗓子眼。
宋纤复进诒燕堂,直言南维德行有亏,篡改家谱,损公肥私,人证物证俱在,本人亦无异议,在各位族老见证下,已被逐出南家。
几位被重新被请到厅堂的族老,足证宋纤所言非虚。
待几位族老离去,新东主接任仪式正式开始。
从始至终,未见半分波澜。
仪式完毕,整个厅堂也活泛起来,各位大掌计,尤显活络。
南维倒了,总计的位子便空一个,在场的诸位大掌计,便是最接近那个位子之人。
至于花落谁家,自是要看新东主更属意谁。
众人从诒燕堂出去时,已是斜阳时分。
冯观是最后一个走的,看着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的诒燕堂牌匾,轻声道,“诒厥孙谋,以燕翼子。”【1】
“诒燕”意是,为子孙妥善谋划,以安子孙。
老家主这名字取得好。
选的新东主更好!
不愧身上流着老东主的血,上任当天便雷厉风行,一举拿下南维,成为她立威的垫脚石。
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啊!
谁还敢说新家主不谙世事,任人拿捏。
更高明的是,空出一个总计位子,哪位大掌计还会与宋纤对着干,近在咫尺的总计之位不香么?
新总计是宋纤选的,自会对其死心塌地。
处置一个南维,立威于前,堵口于后,更兼为将来铺路,可谓一箭三雕。
冯观深深看一眼“诒燕堂”,这才转身离开。
他要以老家主为典范,为子孙谋,让子孙安。
这南维败得好啊!
让他看清了这位新东主藏在暗处的真面目,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
冯观踩着暮色往东路住所而去。
他该给南维好好送行,不枉比邻而居这么多年。
这东路以后便只余他一家居住,有些空旷啊!
西路,追月阁中,南翼借着地势,登高远望,看着冯观在诒燕堂的牌匾前站了许久才离去。
“老狐狸盯着个匾额看那么久,心乱了?”南翼讥讽道。
说完在宋纤对面坐定,“你这未萌堂,又是何寓意?”
宋纤捏着透明的水晶杯,里面是她酿的四季酒,四种酒,四个口味,四种颜色,依次倒入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层次分明,煞是好看!
端至身前,酒香、果香、奶香渐次显现,馥郁醇厚,在鼻尖萦绕,勾得人心动不已。
宋纤忍不住浅啜一口,感慨道:“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2】外祖父寄望于我,当一个智慧之人,在事情尚未发生之时,便能预见于其未萌,以便早作打算。
宋纤说完苦笑一声,“我未能做到,这次便白白浪费了你筹谋许久的心血。”
“你知道便好。”南翼并不如何气恼。
“今日会前,你道是假意与南维结盟,已尽知其秘。你问我,可否先藏锋,让南维如愿,使冯观松懈,忍一时以图后事。”
南翼指尖点着杯盏,心情甚好道:“如今这个局面也好,新东主一鸣惊人,我也与有荣焉。”
更是狂悖道:“我们便是不忍,也无妨,左右都会赢。”
宋纤捏了一下眉心,浅笑道:“我离家三年,眼下说我空有东主头衔也不为过。”
南翼嗤笑,“谁说的,我还是主计,冯观的手还伸不到账房。”
宋纤亲自斟酒,双手奉上,“多谢主计,这些年辛苦了。”
南翼不在意地挥挥手,云淡风轻,半分不提,以他的出身,做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
宋纤却深知其中艰辛,外祖父去世的第二年,南翼便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被排挤出总账房,更是险些被逐出南家。
在外祖母的护持下,南翼为打消众人疑虑,当众发下重誓,终身不娶,不涉科场,毕生忠于南家。
这才得以重返总账房。
“如今,我是东主,亦是家主,我不在时,你发过的誓,说过的话,皆不算数。”宋纤笑道,南翼不必为南家做到此等地步,南家更不该成为困住他的牢笼。
南翼怔了一下,骤然冷下来:“你不忍,不藏锋,不是不愿受气,是着急为我正名,不愿我背上背主的骂名,还是顾虑着我当年随口说的糊弄人的屁话?”
“你这名声啊,该好好养养才是。”宋纤含笑道,她回来了,南翼该歇歇了。
南翼望着宋纤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如星河,叹息道:“明明看起来也是聪慧,为何净做傻事,我可是那在乎誓言之人?”
说完,瞅了瞅宋纤圆润的脑袋,抬手推了一把。
宋纤护住自己的头,大声道:“我脑子没坏,清醒着呢。”
南翼满脸不信。
宋纤低头饮酒,无视南翼看傻子的目光。
“唉,不是说这酒是送给我的,怎么你喝个不停?”南翼把酒壶拿过来,看着水晶杯中圆溜溜的冰球“啧”了一声。
“你不懂,此酒加冰,风味最佳。”宋纤笑着举杯。
“我不懂酒,不过略懂药理,你再这么喝下去,脾胃要遭大难。”南翼说着便要把宋纤手中酒杯拿走。
宋纤一把按住,摇头,声音忽而有些低沉:“我今日须醉些,稍后从东路传来的讯息,才接得住。”
南翼一怔,宋纤眼睛有些发红。
“冯观去见南维,以冯观的行事风格,你该猜到会发生何事?”宋纤道。
南翼这才发觉宋纤捏着酒杯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冯观会让南维自愿去死。”南翼霎时便看清宋纤眉眼间散不去的阴郁,“为免夜长梦多,南维活不过今夜。”
如若此时阻止冯观,南维或许还有生机。
但他不死,亦有太多隐患。
宋纤一饮而尽。
“你不忍心?”南翼倒了一杯酒,“日后,比这更艰难抉择之事不会少。”
“我明白,只是尚难无动于衷。”
“老家主的死,南维虽不是主谋,也不会全无干系。”南翼道,不愿看她如此沉郁。
“我明白,故而不会阻拦。”宋纤满是倦意道。
她答应南维,祸不及家人,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并不包括南维在内。
两人无声对饮一杯。
“你并未与我提前商议,便与南维走那么近,不怕我信以为真。”宋纤倚在栏杆处,眺望着东路的宅院道:“他们说的对,没人甘心当替身,替人承厄。”
南翼毫不在意道,“你若是真那么蠢,我当真叛了便是。”
宋纤被噎的无话可说。
过了片刻,南翼淡声道:“我不会因着锦衣玉食数年,便忘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日。更不会有了吃穿,要体面,有了体面要权势,有了权势便嫌来时路不够不光鲜。”
“日后,我不会再问。”宋纤满是歉意道,南翼很是厌恶说起从前之事。
“今日,你便不该问。”南翼转瞬便恢复常态,反倒挑剔起她来。
“是我错,我不该问,更无需问。”
“嗯,你总是错得离谱。”
宋纤自罚一杯,她的确有过疑虑。
酒杯刚抬起,便被人取走。
萧明满脸冰霜,“北玄说你脾胃弱,自幼便忌食生冷,尤其在天寒时节。”
南翼向来看萧明不顺眼,把自己的酒杯推到宋纤面前,“饮了又如何,烦闷压在心间,不发泄出来,岂不更伤身,伤神。”
静谧的阁内立时喧嚣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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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意
萧望之迎着南翼挑衅的目光, 只淡淡将酒盏推回,那面上的从容,却在转向宋纤时刹那消弭于无形, 垂下眼眸,温声道:“当真想喝?”
“我心里清楚, 自己的酒量。”宋纤道, “这是最后一杯, 是给南翼赔罪的。”
闻言,南翼接过宋纤新倒的那盏酒, 一饮而尽, “既是给我赔罪, 便该我说了算, 这酒我喝了 ,你就不必了。”
宋纤看着空杯子, 略显遗憾。
南翼嘴角上扬,“下次想喝便直说,无需如此这般找借口。”
宋纤点头。
萧望之不自觉地绷直身体,是多年生死之间,练就的对危机的感应。
宋纤未觉两人之间暗潮涌动, 只觉酒意上涌, 让东青上些热茶。
二月十五, 正是赏月的好时机。
追月阁建在山上, 本就为赏月而建, 取山高月小之意。
南翼把宋纤酿的酒收起来, 让人仔细封好,送到他的书房。
萧望之在南翼对面坐下,眉眼愈冷。
南翼视若无睹, 熟稔地让东青拿几壶朝霞醉过来。
“我如今不爱喝茶,味都闻不得。”南翼道。
东青想起浓茶一事,忍不住掩嘴一笑,让在外面候着的人去拿酒备菜。
“萧将军,可知这酒因何名为朝霞?”南翼拎着酒壶,笑着问道。
萧望之没有接话。
南翼难得好脾气,自顾自道:“此酒最烈,一杯便可让人一醉不醒,一睁眼便是朝霞满天,故名朝霞。”
“最烈的酒,不会有这样附庸风雅的名字,更不会在楼阁之中。”萧望之平静道,“最烈的酒,有血腥味。”
南翼愕然。
心底莫名一叹,温和道,“萧将军见解独到,南某受教了。”
大抵是被宋纤扰了心神,他也跟着对“将军”之事,竟也多了几分敬畏。
这傻气竟也能传人!
“能饮一杯否?”南翼提杯道。
萧望之摇头,负手站在楼阁栏杆处,明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月光在他的眼眸中明灭。
宋纤捧了一盏热茶,与萧望之并肩站在栏杆处,轻声道:“乌云蔽月之景,好在夜风轻柔,隐约有些暖意。”
“春意已显。”南翼提了酒壶,长身玉立,倚靠在栏杆上。
三人倚楼望月。
微风轻轻浮动三人的素衣,临空飘逸,就连月光也是偏爱,挣脱云层,给三人披上一身月光,恍若仙人临凡。
东青拿着熏香和茶,看着三人背影,不知为何眼角有些湿润,罗帕轻轻压了下眼角,安置好香炉,悄然退了出去。
三人就那么站着,再未出声,直到从东路传来吵嚷声、哭泣声
西白来报,南维悬梁自尽了。
宋纤没有回头,看着又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眨了眨眼,沉声道:“好生安葬。”
静了片刻又道:“南翼你去瞧着些,我答应过,不祸及妻儿。”
南翼收起懒散,点头道:“好的,家主。”
说完看了萧望之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把人照看好。
萧望之不悦皱眉,却仍是点了头。
“云岭青山牛乳茶,热的。”萧明起身取了一盏,递过去,他给北玄交待过,少放些茶水,多放些小圆子。
夜里饮茶过多,不易入眠。
宋纤浅啜一口,有奶香、甜香、花香和果香,独独缺了最紧要的一味,没有半分茶香。
虽也唇齿留香,终是失了真魂。
不是牛乳茶,顶多算是甜牛乳。
宋纤把杯盏递给萧望之,“你改的配方,应合你的口味。”
萧望之一愣,旋即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她从前对吃食仔细,大多只吃一两口,便把余下的推给他。
萧望之低头饮了一口,香甜盈满整个胸腔。
“酒不许喝,茶也不让饮。”宋纤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萧明,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萧望之顿住,刚想说酒凉茶浓,对身子不好。
话未出口,便见宋纤,嘴角噙着笑,琉璃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并非怪罪,只是想看他窘迫的样子罢了。
“嗯,是我不好。”萧望之道。
“以后,我还会用冰,饮浓茶。”宋纤看着萧望之道。
“我还是会劝你少用些。”萧望之坚持道。
“堂堂萧将军,十几岁便纵横疆场,历经大小战事百余场,为何竟在意起这些不起眼的日常琐事来?”宋纤问得真切。
“你的琐事,于我而言,皆是大事。”萧望之说着,眸光微微一暗,“纤儿,我当你的暗卫,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可好?”
宋纤叹了口气,慢慢靠近,轻轻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萧望之心跳如鼓,倏地绷直身子,悄然握拳,屏息静气,强令自己的肩颈松软下来,数息之后,悄然揽住她单薄的肩头,让她倚得更舒适一些。
宋纤闭上眼,眼泪悄然滑落,“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我真的很想他们如今不论我饮多寒的酒,再浓的茶,他们也不会管着我了。”
“前日收到父亲来信,他身子不大好,无法远行,未能来送外祖母这最后一程。无论我如何劝说,亦不愿回京延医用药,母亲走了,朝廷事了,父亲只怕”宋纤说着哽咽起来,无法成句。
只怕生无所恋?
萧望之扶在她肩上的手加了一点力道,沉声道:“我在。”
积攒了月余的泪水,待到这一刻才倾泻而出,无声无息,濡湿了他大片衣衫,萧望之垂眸,定定望着怀中之人,目光深邃而执着。
她既允他靠近,他便不会再放手。
月亮移到楼阁飞檐处,那似是流不尽的泪水方停下,萧望之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形微松,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松开,青筋未褪,掌心却是一片殷红。
东青收拾好床铺,提着灯笼候在未萌堂前。
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怀里抱了一个人,东青疾步迎上去,姑娘被白狐裘包裹着,一点风也吹不到,已然睡着了。
东青挥挥手让其他人都散了,对着萧望之,无声行了个礼,提着灯,在前引路,径直到了内寝,萧望之将人放进云朵一般馨香柔软的锦被里。
东青踟蹰不安地站在一旁,萧将军在,她插不上手。
就在东青盘算着该走还是留时,那蹲在床前,一瞬不瞬盯着姑娘的人缓缓起身,与东青点了下头,未发出一点声响地离开。
东青松了口气,在窗前长案上放了一颗夜明珠,而后熄了灯盏,缓缓退至外间。
东青命人备了醒酒汤,万一姑娘身子不适,可以用些。
顺便去耳房瞧了瞧,给姑娘夜间备的吃食是否齐全。
虽说姑娘如今对吃穿都随意许多,不过该有的还是要有,否则是她失职。
最后到院子外叮嘱了巡夜的人几句,这才回到外间歇下。
东青歇下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宋纤却还是醒了,实则自被安置在床上时便醒了,只是饮了酒,又哭了那么一场,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好似都软了,眼皮也似有千斤重,不愿抬起。
直至夜深,未见有信再传来,想来南翼已把一切都处置妥当了,宋纤心想。
东方渐白时,南翼孤身走石头小径上,两旁是高大的竹林,林内飘着青色的薄雾,宁静得与前院的喧嚣隔世一般遥远。
竹林内有一奇石,内里光滑,外面锋锐,有冷又硬,若是靠近,一不小心便被划伤。
人如其石,嶙峋的骇人,和那萧望之再像不过,南翼如此想着,贴身小厮从身后匆匆追来。
“可是东主那边事吩咐?”南翼问。
“没有,东主昨夜早早便歇下了。”小厮答。
南翼看着小厮欲言又止的模样,冷言道:“有话直说。”
小厮立时上前几步,小声道:“昨夜,东主是被萧将军抱回未萌堂的”。
南翼面容平静,折返几步,愤然踢了那石头一脚,这才悻悻离去。
箫望之那个臭石头,从前便罢了,如今一个前夫,为何还是阴魂不散!
想起从前种种,愈发生气,已然走出竹林的南翼愤然回头,复到那石头前,抬脚便踹。
“嘶!”被石头锋利如刀的边缘刺了一下,疼的人眼前发黑,南翼暗骂两声,忍着痛往住所走去。
清水打在脸上,南翼骤然顿住,这才想起,以宋纤的脾性,怎就偏在此时,轻轻揭过了与萧望之的过往,还许他这般靠近?
她为何那么做,对萧望之余情未了?
不,这其中,有他南翼的缘故。
便是借着与南维作戏的由头,他也不该那般放肆的!
是他大意了。
那么她呢,是否已有察觉,又是作何感想?
当萧望之出现在南家那一刻,他便该明白,一切如昨,并无不同。
他早该明白的,只是不愿信罢了。
否则她也不用刻意让萧望之送她回去。
借此让他明白,宋纤与南翼之间,别无他路。
趁早绝了他的念头,好过日后难堪。
水珠挂在南翼如月似玉的脸颊上,他就那么弓着身子,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直至服侍他的人忍不住唤了一声“主计”。
他才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站直身子,早就明知之事,又何必在意?
“主计您一夜未合,吃些东西,歇息片刻吧。”身边小厮看着南翼布满血丝的双眸道。
“不用,我去趟账房。”
“主计着实辛苦!”
南翼不耐烦地挥挥手,净了脸,独自往账房走去,右脚不时疼一下,似是也在讥笑他。
他南翼可以死,却不可错!
故而,她不能察觉。
一个时辰后,小厮来报,“东主让主计去未萌堂用膳。”
南翼眼皮未抬,仿若未闻。
那报信之人知他脾气,未敢再言,只当他听进去了。
片刻后,西白引南翼入膳厅,白檀嵌玉桌旁,坐着三人。
主位上是宋纤,左右是萧望之、楚月天。
南翼在宋纤对面坐下。
宋纤示意开动,楚月天优雅提箸,每尝一口,看向北玄的目光便热切一分。
北玄正得意,却听到宋纤道:“楚老板,让北玄去画楼待上几日,把这些菜式尽数传授给你楼里的大师傅,可好?”
“我做给姑娘的菜式都是独一份,怎可教给酒楼师傅,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尝到?”北玄立时道,姑娘的吃穿用度都不喜与人一样,怎可让外人学了去。
楚月天半信半疑,只听宋纤尴尬地咳了一声道:“以前年轻不懂事,说的话当不了真,以后吃穿用度皆不用从前那般讲究。”
楚月天旋即起身道谢,试探道:“东主以前用的饮品方子也可外传?”
楚月天心道,不管饮子还是吃食,若是打着宋纤的名号推出去,画楼的生意必定更上层楼。
“楚老板随意,而且我在北留城,有个饮子铺,所售饮子,皆是我亲自调制,本不外传。不过以我和楚老板的交情,也并非不可,端看楚老板的心意?”宋纤笑道。
楚月天坐直身子,不说这饮子配方,单是让北玄去她画楼
东主这次给她的活,怕是棘手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死罪
楚月天浅酌一口, 搁下酒杯,眉眼含笑地望着宋纤:“我曾在南家多年,即便如今出来了, 也不会忘却昔日情分。东主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能办的, 我绝不推辞。”
“楚老板说话, 还是这般滴水不漏,能办的不推辞, 不好办的, 也绝不会办, 是也不是?”南翼问得毫不客气。
“多日不见, 主计大人,依旧光彩照人, 得闲也去画楼坐坐,权当照顾小店生意。”楚月天笑着道,半分不动气。
宋纤由着二人斗嘴,一抬眼,正对上北玄幽怨的目光。
见她瞧过来, 北玄扁了扁嘴, 好不委屈:“姑娘, 您是要把我和主计一道卖给楚老板么?”
南翼凉凉地觑了北玄一眼, 似是在说, 勿要把我和你放一起来说。
北玄愈发委屈, 宋纤安抚道,“回去把要带的东西理一理,然后来见我, 我有话与你说。”
北玄乖巧点头,姑娘还管她就好。
宋纤转头看向楚月天道:“茶部生意如今群龙无首,南家又诸事繁杂,我仔细想过,唯有楚老板方能稳住局面。”
楚月天连忙停箸,迟疑道:“我对茶叶生意不甚熟悉,且我离开南家多年。”顿了一下,直言道,“东主莫不是要把茶部总计的位子给我坐坐?”
“总计是个好位子,不过一个空着的总计会子。”宋纤轻笑道,“更好。”
“再说总计这个位子配不上楚老板。”
楚月天眼睛顿亮。
“你来作我的都事,总揽诸事,在茶部总计人选落定前,暂理茶行事务。”宋纤道,“平日亦可代我行事。”
宋纤说完,不待楚月天开口,拿起汤匙,搅了搅面前的赤金南瓜栗子羹,这么大的事,答应与否,楚月天总归是要仔细想了才好应答。
“楚老板不用怕。”南翼那双桃花眼不单漂亮,看人心思是一看一个准。
南家是个香饽饽,眼下却是迷魂阵,这时搅进来,对楚月天来说,是福是祸,真不好说。
“怕倒是不怕,只是烦请东主明示,为何是我?”楚月天开门见山道。
“其一,楚老板是局外人,与南家诸人皆无利害关系;其二,我心中看好之人,尚需历练几年,方可接手。”
宋纤接着道:“我请楚老板出山,助我渡过眼下难关,楚老板可愿帮这个忙?”
楚月天重新执著,夹了一片青笋入口,笑道,“东主亲自发话,我自是不敢推辞,帮人占个位子,我尚能做到,其他诸事,只恐做得不好,辜负东主一片心意。”
宋纤心下了然,楚老板这是要看看她的诚意。
“必不让楚老板白费心。”宋纤道:“愉园乃我少时拙作,在京城也有几分名气,事成之后,楚老板若是看得上,自可拿去。”
楚月天之前便知,这愉园虽是老东主着人建的,不过从布局到菜品,还有这别出心裁的经营方式,皆是宋纤的主意。
这愉园在宋纤名下,算不得南家产业。
在京城能与画楼一争的便唯有这愉园,一动一静,皆是京城富贵人士爱去之处。
若论起名声,还是愉园更胜一筹。
她自是想要,做梦都想。
只是
如今南家诸事未明,宋纤能否坐稳东主这个位子尚不好说。
南翼说得对,她心中有怕,故而不敢轻易应下。
看出楚月天心有顾虑,宋纤并未催促,只是开口道:
“我去北留城的路上,遇见一孤身上京的女子。问了才知,原是她受不住主家折磨,又无路可走,本想一死了之。”
“幸而听闻,京城有座画楼,掌计便是女子。才知原来京城里,女子也能凭自己过活。就为着这个念想,她不再寻死,一人独自上京,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却不曾放弃,只一心想着要像画楼掌计那般,干一番事业。”
宋纤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是想到初见姜早儿的情景。
楚月天一怔,未想到姑娘竟要以情动人,她那里还是有情之人?
如此想着,却并未出声,只听宋纤接着说下去。
“我要一位女都事。”宋纤放下杯子,看着楚月天道:“日后,我只望南家有更多的女掌计、女东主,为那些困在后宅,不堪折磨的女子,点一盏灯,让她们知道,若遇磨难,除了苟活,除了死,还有别的路可走。”
“因着我是女子,东主便如此看重我。”楚月天问,惯来不动声色之人,尾音却颤了一下。
她是女子,即便做的比男子更好,也极少得到赞许之言,哪怕她掌控画楼多年,时至今日,众人依旧爱赞她容颜绝色。
她曾痛恨自己的女儿身,若是男子,凭她之才能,一定比今日走得更远,谋得更多。
可今日,生平头一遭,因着她是女子,反倒成了长处,被人委以重任!
楚月天深知前路艰险,可
“好,这活我接了。”楚月天道,“南主计、萧将军做个见证,我必当竭尽全力。”
“楚老板仁义。”南翼举杯道。
萧望之亦举杯相贺。
三日后,楚月天重归南家,走马上任。
甫一上任,楚都事便大张旗鼓地查起账来。
茶叶存量,一笔一笔清点,茶园土地、茶工、茶叶产量,一一登记在册,没有半分含糊。
众掌计苦不堪言,接连跑到宋纤跟前告状,这生意没法做了!
茶工们成日被盘查,哪里还干得了活?铺子天天被人盯着,还做什么买卖?
宋纤极力安抚,更是冷脸训斥楚月天要有分寸。
楚月天面上应得滴水不漏,不过转过身来,依旧我行我素。
楚月天在众人眼皮底下忙活数月,确也查出不少名堂,茶园产量虚报者有之,以次充好者有之,册上面积与实地不符者有之,领薪人数与实情对不上者亦有之,种种弊病,五花八门。
至于如何处置,端看宋纤想如何。
就在众人猜测宋纤心思之际,被查出弊病最多的几位掌计,被调去了绸行做副掌计,大掌计一个未动。
宋纤这是明着告知众人,此番调动,便是给你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往后用心做事,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绸行的各位掌计更是人心惶惶,身边突然多了一位随时能接替自己的副掌计,那真是让人寝食难安。
冯观在院中喂鱼,神情悠然,身旁的绸行总计南肃,却是满脸着急。
他这几日被手下的掌计烦得不行,原本以为新东主有何妙计,还拉了楚月天来,折腾许久,只是动了几个掌计,又有何用?
“这妇人,焉能成大事?”南肃轻蔑道,“一个女东主不够,还来一个女都事,这都什么事?”
“多了个美人都事,每日赏心悦目,南总计该高兴才是。”冯观又撒了把鱼食。
“不要提她!”南肃连连摆手,提起楚月天的名字,就让人气血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四位总计,如今只余他一个南姓,这还是南家生意吗?
水中几条鱼吃太撑,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冯观视若无睹,依旧慢条斯理地撒着鱼食。
南肃瞧瞧鱼,又看看冯观,心里冷笑,这人惯会作态,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他面前装劳什子云淡风轻。
冯观看了一眼怒火攻心的南肃,轻晒一声,如此沉不住气,难成大事。
“一匹云锦售价三百两,经泉州运往西洋诸国,一匹可卖三千两,价比黄金,更别说缂丝和妆花缎,南总计最近好不风光。”冯观道。
南家丝绸生意起步晚,不过赶上了好时候,两年前,南方水匪被剿,海路畅通,这运出去的是丝绸,运回来的可是真金白银,任谁看了不眼红。
说到这个,南肃不无得意,南家药材和茶叶乃南家支柱,根基深,利润多,丝绸生意在南家,压根排不上号,只算小打小闹,连带他这个总计也低人一头。
幸好有冯观帮着打点,走通了市舶司的路子,这才慢慢好起来,近些年,海路畅通,可谓日进斗金,他不仅能抬起头来做人,还踌躇满志要让南家扬名海外。
奈何南家不争气,新东主不姓南,还是个女人,让他日后如何做人,真是上天不公啊!
南肃向天长叹一声,这才道:“今年春,我打算多开一千张织机”南肃话音未落,一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都是当了掌计的人,慌慌张张地成什么样子,让人笑话!”南肃道,身边人这些新提上的人,净给他丢脸。
那人看了一眼冯观,凑到南肃耳边,刚欲开口,却被南肃一把推开,“冯总计不是外人,有话快说。”
那人支支吾吾道:“上品库房进了水,绣品毁了大半,下个月如何也交不了货。”
“什么?”南肃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憋在胸前,一时只见进气不见出气。
上品库房里收着的,是给太后娘娘寿辰预备的各色妆花缎、缂丝袍料、实地纱,整整赶了一年半的功夫,才得了这么些,眼瞅着下月底便要交到内织染局去。
“总计,总计,您缓缓!”掌计慌忙撑住南肃向下倒的肥硕身子,艰难把人架到旁边石凳坐下。
“你说咳咳泡水为何会进水,放上品的库房地势最高,虽则这几日雨水多,库房日夜有人看着,如何会进水?!”南肃喘着气,终是吼着把话喊了出来。
倒了一口气,又大喊:“黄平,黄平那小子,是如何办事的?”
“黄平,发现坏了事后,竟一声不吭跑了!为了拖延时日,还假传您的意思,说您不许任何人靠近库房。然后他自己连夜跑了,要是及时挪开,何至于泡坏那么多!”
南肃张了几次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憋得满脸通红,气得猛锤自己的胸口。
黄平是他最喜爱小妾的哥哥,看着是个机灵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啊!
“给我咳咳找,找到打死,打死!”
冯观冷眼旁观,冷冷开口,“眼下不是黄平死不死的事,不能按时交付,我朝以孝治天下,耽误太后吉服,让皇帝在天下人面前“不孝”,可是杀头的大罪,你的头,甚至东家的头,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南肃通红的脸忽地煞白。
过了好半晌,抖着手,指着那掌计道:“快快快扶我去库房!”
那人连连应是,又叫了一个小厮过来,才把腿脚不听使唤的南肃架走。
南肃颤颤巍巍从上品房出来,只觉眼前一花,便被人拽着衣领子拖走。
西白一路拖着南肃肥硕的身子,任他怎么喊叫,也不松手,一路把人拖拽着,扔到库房旁内堂的地上。
“砰”厚重的铁门关上,跌坐在地的南肃心跟着颤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他惯坐的宽大官椅上,端坐着一脸冰霜的宋纤,身后站着拖他过来的西白。
“你一路过来,也该想清楚了。”宋纤道。
“想””南肃话不成言,他刚已看过,绣品确实毁了大半,他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况且这也不是银子的事。
“织染绣三院日夜赶工,能否赶上内织染局定的交货日期?”宋纤问。
“不能不能”南肃低下头,贡缎最是耗费工时,只说那大云龙妆花缎,一天最多织三寸,织一匹便要三个月,还有那缂丝更慢,一天只可织一寸,做一件缂丝龙袍,左右也需一年之久。
便是打死那些织工,两个月也做不出来。
“因着太后寿辰,南家这次接了内织染局两千匹的单,库存的甲级蚕丝、金线和孔雀羽等都用尽了,即便高价去收,这等丝线,也不知能有多少。”东青道。
南肃瞪大眼睛,丝线都无?
那是一点法子也没了!
这项上人头是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姜早儿: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楚月天:不好,有点痒,要长良心了!
第44章 求他
南肃无力摊倒在地,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头,这头颅还能在颈上几日?
南肃蓦地想起南维来,他只道南维是被南翼逼上了绝路, 如今轮到自己大祸临头,才恍然大悟, 南维是自个儿选的死路, 为的是保全一家老小。
他又该如何?
他的小冉儿虎头虎脑的, 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有福气!
南肃目光落在宋纤身上,似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 东主不会坐视不管的, 东主身为掌舵人, 要为他撑腰的!
“东主, 救我!”南肃说着竟孩子般哭起来,“必是有人害我, 东主要为我作主啊。”
西白一脸嫌弃,宋纤叹了口气。
“今日不说你任人唯亲,管教不当之事,我只问你,你那妾室眼下何在?”
南肃愣住, 然后如实答道:“她前日便病了, 闭门养病, 连我都不见”说着瞳孔一缩, 好似有些明白。
“病了?只怕是早跑了, 你与那小妾如何相识的, 如实说来?”西白质问道。
南肃心一沉,整个人似是被蛛网黏住翅膀的飞虫,愈挣扎愈不得动弹。
“她和兄长来京城寻亲, 亲未寻到,身上的盘缠却用尽了,只能自卖其身,换口饭吃。”南肃喃喃道。
南肃至今犹记得,那日他从家门口出来,在拐角处的大树下,那女子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就如那早春嫩黄的柳叶上凝的一滴露珠,洁白无瑕。
他从未想过,那般纯净的一个人儿,他又待她那样好,竟也会有坏心思。
宋纤平静地看着南肃,南肃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是中了圈套!
有人要害他。
纵是他再是管教不当,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如何也弄不出这塌天的大祸。
“我这就让人去查那贱人和她哥哥的底细,我倒要看看为何要害我?”南肃激动地爬起来,满腹的怒气似是找到了出口。
“我已着人去查,不过既是有备而来,必然做了遮掩,想查出来,必然要费一些功夫,没那么快见分晓。”宋纤道。
南肃喘着气怒吼,“我让所有人都去找,去查,我不信找不出来!”
“然后呢,找到了又如何,带他们二人去皇宫交差,说交不了货,只能交两个骗子?”宋纤冷声道。
南肃暴涨的怒气霎时泄了干净,那大内哪里是讲道理的地方,况且他本就有错在先。
“回去仔细想想,为何会被盯上,又是被谁所害?”宋纤说完起身,未看一眼摊在地上之人。
南肃望着宋纤背影,愣了片刻,俯身大拜,口中大喊:“东主,东主救我,日后,我必肝脑涂地,忠心耿耿!”
西白不屑地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男人,这人之前对姑娘是何等嚣张,仗着资历老、辈分大,从不把东主放在眼里,屡屡口出恶言。
眼下惹了杀头的大祸,倒是知道谁是东主了。
宋纤捏了捏眉心,大步离去,似是再留一刻,便要忍不住发火,心中憋闷得紧。
待二人回到未萌堂,南翼和楚月天已候在书房。
南翼似笑非笑:“这事来得蹊跷,不过尚算及时。”
“及时?主计当真妙人,抄家杀头的大罪也不放在心上,还如此愉悦。”楚月天说道。
她也曾打过南翼的主意,那张脸委实美丽,当画楼的招牌再合适不过,不过宋纤宝贝得很,她未敢施展手段。
不过每次看到,还是心有不甘,搅得人心烦!
眼下好了,处事数月,反倒死了心。
甚而有些庆幸,当初只是想想,并未出手。
否则不知要惹出何等祸端。
南翼此人,太疯,且睚眦必报,沾上非死即伤。
这般人物,她降不住,画楼也接不住。
“南肃虽说脑子不好使,好在平日待下没有架子,很是得人心,除却这次被人蓄意算计,绸行倒也算是上下一心,南肃对东主不敬,还真拿他没办法。”南翼不在意楚月天的调侃,慢悠悠地说道。
楚月天略一沉思道:“依主计之言,这贡缎被毁,南肃走投无路,只得求助东主,反倒是好事,便是你口中所谓的……及时?”
南翼眉眼一挑,对于这个大祸甚是满意。
“主计,倘若有人说,这贡缎是你毁的,我倒也信。”楚月天道。
“知我者,楚老板也。”南翼道,“我确如此想过。”
“当真只是想想?”
“关于南肃那位妾室和她的哥哥是何来路,可有眉目?”宋纤打断两个人的唇枪舌剑。
“尚未,派出去的人来报,只知两人曾在城外的小沧河附近出现,之后便没了踪迹。”楚月天道。
“小苍河水流湍急,堤岸陡峭,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南翼凉凉接口。
楚月天这次没有反驳,虽则人还没未找到,不过大抵是死了。
指使他们的人,能做出损毁贡品之事,必是心狠手辣之人,断然不会留下活口。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何目的?
宋纤轻叩桌面,浅啜一杯冰酿荔枝,这才觉嗓子干得不成样子,自从事发,她滴水未进。
南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南家经营多年,这内织染局丝库的管事拿了南家不少好处,虽说此事棘手,我去打点一二,可保东主全身而退。”南翼道。
“如此,南肃必死无疑,对么?”宋纤道。
南翼眉眼不动,“自是要有人承下此事。”
南翼抬头去看宋纤,漂亮的眸中满是无暇,“这样不好么?南肃一死,丝绸生意便安定了,你再选一位新总计,自不会这般处处与你对着干。”
宋纤知南翼未说出口还有,南肃若去,冯观独木难支,自是也好解决,如此想来,这祸事,当真“及时”。
只是
东青在门外道:“南总计来了。”
“进来。”宋纤说完看了一眼二人。
南翼和楚月天一言未发,转入屏风后的内厅。
南肃满脸是汗,急急忙忙冲进来,欲言又止,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宋纤不紧不慢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喝口茶水,缓一缓。”
南肃伸手去接,奈何手抖的筛子一般,好在宋纤十分有耐心,直到南肃拿稳了茶盏,这才松开手。
看着宋纤安静的面容,南肃急得南北不分的心,也定了一些,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一念至此,不自觉地垂下头。
“南总计如此着急,想必是有话要说?”宋纤待南肃静下来,才开口问道。
南肃忽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颤声道:“事出突然,有一事尚未对东主禀明。”
“何事?”
“我犯下此等大错,死不足惜,若是连累东主与南家,可如何是好?”说着顿了一下,险些落下泪来,“东主有所不知,这内织染局新来的管事昔日与宋大人有些过节,如今更是处处针对我南家。”
宋纤沉声道,“也便是说,此次货品,如若不能按时入库,我们定会被治罪,且此事,没有任何通融转圜的余地。”
如此便说得通了,宋纤捏了捏眉心,背后做局之人,必然要把活路事先都绝了。
如今看来,南翼方才说得法子也无需再想,这背后之人早把“找关系”这条路堵死了。
“南总计,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应对?”宋纤问。
“这批丝缎,太后用于赏赐宫女用的细缎,共计五百匹;太后居住的寿康宫,张挂彩绸、绣幔,寿宴上所有的桌围、椅披、台毯,戏台的棚顶彩绸,共计一千匹,这些虽说也名贵,倒不算稀罕料子,能从其他绸商手里买得,只是我们要得急,要求又苛刻,价格会比平日高些。”南肃低声道。
宋纤颔首,“这些由你补齐。”
南肃心口疼,这要花多少银子,不过要掉脑袋的还是后面这些。
南肃接着道:“除却部分是皇室专用的纹样及颜色,必须我们南家来织,赶赶工说不定能赶出来。其余还有一千匹珍品,与远销海外的甲级缎子别无二致,太后也是图个新鲜。”
“也就是说若能补上这一千匹珍品缎纱,还可按时交货?”宋纤说完目光一沉,看着南肃的眼睛问,“是么?”
南肃心头一紧,事发后,他心焦失了分寸,还是冯观来看他,提醒了他。
“冯总计说市舶司那边能补上这一千匹。”
“也便是说,市舶司那边有存货,是冯总计透的话。”宋纤道,心中了然。
南肃连连点头,然后殷切地看着宋纤,“冯总计平日向来清高,我去求过了,没用,或需您”
宋纤轻笑,冯观这是托南肃带话来了,这事,他冯观能办妥。
不过要她去求。
即便市舶司有货,一般人也用不了,但市舶司的主事是冯观的女婿。
冯观如此说了,便是有法子能借到市舶司的存货。
换句话说,冯观也明白仅凭此事打不倒她。
故而,只是要打她的脸,要她去求。
到时候,冯观再顺势说出,南家丝绸的海外生意由他主办,便是顺理成章。
她有求于人,也不好不答应。
冯观此举,分走了丝缎生意中利润最厚的部分,还顺便告诉南家众人,新东主年纪轻,不大会办事。
还是他最信得过。
可谓一举两得。
宋纤正色道:“倘若冯总计为我们解决了眼前的难题,该如何感谢冯总计,南总计可有想过?”
南肃面红耳赤,嗫喏道:“他要什么?他以前说南方桑园山明水秀,想去住几天,我没同意。”
宋纤不语。
南肃心里也回过味来,他是色令智昏,犯了大错,不过事情如此凑巧,也让人不免多想。
“难道他还想一人兼任两部总计不成?他懂生丝和湖丝的不同吗,他知道好的绣娘和染工该如何拉拢吗?他知道明黄如何染色”
南肃越说越急,似是最宝贝的东西被人抢了一般。
“他偏要一肩挑两部,你又如何?”
一句话砸得南肃眼冒金星。
“你回去多思多想,想清楚如何被人下套的,免得下次重蹈覆辙。”宋纤挥挥手道,“去罢。”
南肃悻悻退下,他深知即便侥幸逃过此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这总计约莫是干到头了。
又有南维之死在前,这可如何是好啊?
南翼和楚月天从内厅出来,南肃方才所言,他们都听到了,幕后之人已然出现。
南翼难得脸上有些不自在,与内织染局的往来,他甚少参与,实不知这其中深浅,更不知内织染局换了新管事。
南翼难得好声好气地同楚月天道,“你可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楚月天摇头,事关重大,她一时也想不出,谁能帮上忙。
“曲州的白家,是丝绸界的翘楚,且与南家同为官商,我们和白家齐心协力、日夜赶工,可还来得及?”宋纤突然道。
“同为皇商,针锋相对多年,白家若是知道南家有此大祸,不知如何得意,又怎么出手相助?”楚月天道。
作者有话说:
楚月天:这人,也太好看了,太好看了,要发大财了,好想带走啊!南翼:不怕死的真多!
第45章 玉兰
“若白家愿伸出援手, 此事过后,南家丝绸会退出京城。”宋纤道:“白家与南家争斗多年,不就是为了把南家丝绸赶出京城。”
“京城设总店, 为口碑,非为银钱。”楚月天道。
“有了达官贵人的认可, 方能立住招牌, 招牌立住了, 各省生意才好做。”南翼眉眼沉了沉,“东主为救南肃, 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
“丝绸重心迁往泉州, 专做远洋生意, 这是我早有的盘算。只是先前一直缺个由头。”宋纤淡淡道, “并非全是为了南肃。”
南翼不解,“却也是为了保他。”
蠢到连算计都看不出, 南肃死不足惜。
宋纤伸手摘下一朵窗边的玉兰,递给南翼。
南翼拿在手中,不知宋纤何意,看了一眼道:“此花不叶而花,独自立于枝头, 没有绿叶衬托, 反倒更显风华。停了一下又道:“南肃便是这个绿叶, 南家有他没他都一样?”
南翼说这话时一身雪衣, 手捧如雪玉兰, 只闲散立于窗前, 便衬得满院花木失了颜色。
楚月天咂舌,此人言语刻薄,却着实养眼。
“世无玉树, 以玉兰当之。”楚月天开口道,“世无玉人,南君可当之。”
闻言,南翼执花的手一抖,斜睨过去,目光如刀,楚月天浅笑以对,无甚诚意地分辨道,“并非有意唐突,身为嗜画之人,瞧见美人美景实在忍不住赞叹一二。”
宋纤会心一笑,摇头道:“我是说,这满树花,我可以取一朵,甚至几十朵,并无大碍。不过若树上只有五朵,我接连取下三朵,只余光秃秃的树干,实在不太美观。”
南翼忽地把花放下,她说什么不好,偏好把南肃南维之流比作玉兰,他们也配?
不过他也知宋纤之意,南家拢共四位总计加一位主计,她刚坐上东主的位子,南维便死了。
这才过数月,南肃若是再出事,有心之人不知要如何编排她,外界传言又如何难听。
不过南翼还是想说,便是没有花,单看这枯木虬枝也别有意趣,只是想到她更喜爱花团锦簇的盛景,这话终归未说出口。
“我去白家,见见他们家主。”宋纤的目光停在树冠上开得最盛的一朵,心想,萧明许是能摘下。
“我同你去。”南翼和楚月天同时开口。
宋纤摇摇头,指着园中墙角的玉簪花道:“玉簪花开了,以此花为容器做些胭脂,给北留城的长公主送去。事关重大,楚都事需亲自去一趟,多备些京中新鲜物什,慰藉长公主殿下的思乡之情。”
“北留城,是个好地方。”楚月天笑道,“刚好去瞧瞧你口中的姜老板。”
“北留城,月上香饮铺子,你去了,顺道指点一下那里的生意。”宋纤言语中的眷恋极是明显,“见到你,小早儿不知多欢喜,你可是她心中真神。”
楚月天眼中满是笑意,语气却有些低沉,“看到我这副模样,姜姑娘怕是要失望,我都老了!”
宋纤没有立即出言否认,而是仔细地端详楚月天片刻,方才郑重道:“楚都事眼中有深海,心中有丘壑,风采卓然,脸亦不输。”
楚月天笑道,“还是东主会安抚人心,东主也请宽心,对姜老板,我定知无不言。”
姜早儿与宋纤是患难之交,又是宋纤亲自看中的人。
她这都事的位置,就是替她留的。姜早儿才是宋纤真正的心腹,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与她处好关系。
“既然楚老板另有安排,我同你去白家。”南翼道。
宋纤又折了一支玉兰,径直放入南翼手中,南翼茫然看过去,宋纤轻笑,“并无说法,只是此花,在你手中最是好看。”
南翼挑眉,却什么也没说。
楚月天看着宋纤笑得餍足,此花素净,与南翼张扬性子本不相容,奈何美人手中拿什么都好看。
楚月天至今难忘初见南翼之景,彼时他一身翠衣,手执玉笛,孤身立于沧水岸畔,睥睨之间,似是将天下人都看轻了去,神情倨傲至此,偏又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宋纤又折了几枝,南翼捧着满怀的玉兰,神情不耐,却也只是你那么站着,没有挪动半分。
“你当真愿去白家?”宋纤看着南翼道。
“白家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何去不得?”南翼不悦道。
“西白与我同去,你不必忧心。”
南翼把怀中花拢在臂弯,抬眸看了宋纤一眼。
那一眼看似不悦,不过楚月天却看得分明,那眸中的情义,分明和那年沧水河畔,少年望向身旁少女时,一般无二。
全天下他都瞧不上,只因他眼中从始至终只有一人,不因旁人分去一丝一毫。
哪怕富如白家掌上明珠,贵如侯府嫡女,俱是情真意切,却不曾入了他的眼。
宋纤从博古架上拿下一个哑色粗陶长颈瓶,接过南翼怀中的花,插入瓶里,摆在靠窗的高几上,与窗外的花影遥相呼应,相映成趣。
楚月天看着花,状似随意道:“东主,你看这花一点未破,主计看着不喜,实则爱惜得紧。”
南翼闻言,神色平静地看向楚月天。
见惯风浪的楚老板,只觉心头一凛,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再多说一个字,南翼就敢要她的命。
楚月天叹了口气,她方才之言,并非有心推南翼一把,只是看到如此赤诚的真心,有些“心软”。
她这样的人,原该不知心软为何物。
就如当年那书生死在她眼前,她也只是略略感慨了一瞬。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书生躬身长揖的影子,总会不期然浮上心头,每当此时,她便觉自己老了。
亦或是在宋纤身边待久的缘故,姑娘年纪轻轻,却让人觉着踏实。
人呐,总要有了倚仗,才敢把心软拿出来。
“是我心有遗憾,看人看事都带了几分私意,这才对花胡言。倘若惹了主计不悦,还请原谅则个。”楚月天浅笑道。
宋纤心中一涩,那孟唱不是好人,对楚月天却是真心。
南翼挪开目光,楚月天眼中的酸涩不似作假,不再追究。
攸地,玉兰窗边闪过的一个人影,纵身跃上枝头,取了树冠之上最盛的一枝,隔着窗棂,把花递到站在窗前的宋纤面前,“你看那花许久。”
宋纤接过花,笑道,“这一枝最是疏落雅致。”
南翼看着两人,心似冰雪,微微侧头看了楚月天一眼。
楚月天周身又是一寒,心道,以后绝不会再多一言。
南翼轻嗤一声,转身出了书房,往总账房而去。
楚月天说要预备去北留城的物什,也先走一步。
宋纤颔首。
楚月天站在雪浪阶石上回头,正望见萧望之轻轻一跃,如飞鸟般略过窗棂,落进书房。
黑影一闪,又一人影紧随其后,飘进了书房。
“东主,我的身法较往日有进益否?”西白满眼期盼。
她近日受萧将军点拨,收获颇丰。
宋纤看不懂身法,却也瞧出几分门道,萧明略过窗棂时,薄如蝉翼的烟罗纱几乎未动,待到西白进来之际,那纱却是缓缓飞起又落下。
“精益不少。”宋纤道。
话音未落,萧明便道:“方才你肩膀发力滞后,慢了几分。”
西白活动一下肩膀,看着窗户跃跃再试,却被萧明一个眼神止住。
“过几日便是我师父的五十大寿,我想回一趟青梅谷。”西白放过窗棂,想起紧要之事。
宋纤微微蹙眉,心底划过一丝不安,还是道,“让东青多备些礼,我库里有尊白玉佛,你给他老人家带过去,权当是我一点心意,未能亲去,还请他老人莫要怪罪。”
“姑娘的玉都是极好的,师父见了,定要笑得合不拢嘴,我替师父谢过东主。”西白殷勤地走到宋纤身后,给宋纤捏肩疏散。
“何时出发?”萧明问。
“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安排,我明日便动身。”
宋纤点头,闭了眼,由着思绪沉浮,南肃出事之后,她这根弦便一直绷着,不敢松。
西白力道拿捏得极好,她这才觉出浑身骨头都是硬的,不由得逸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喟叹。
萧望之转过身去,在靠近花窗之处,脊背绷直。
光束透过格子长窗落到萧望之脸上、耳旁,耳尖在光中一点点红起来。
轻如细风的喟叹声寻常人听不见,在萧望之耳中却是再清楚不过,如春风拂过心尖
……
半盏茶后,西白从窗口掠过,烟罗纱轻微浮动,萧望之目光一闪,静下心来。
“你要出远门?”萧望之道:“我来时见东青正着人将出行之物搬上马车。”
“去白云山上的白家。”宋纤道。
“西白回谷,我与你一同去白家?”萧明说着,把宋纤面前的酒盏往远处挪了些。
“好。”宋纤随口道,“白家在白云山上建有鹿苑,里面有许多珍禽异兽可观,也有豺狼虎豹,供人游猎,你去了不会无趣。”
“不会无趣。”
不知想到何事,萧明旋即又道:“你说过,我是世上最无趣之人,又怎会再觉无趣?”
宋纤正提笔蘸墨,给白家家主写拜帖,闻言,手一抖,豆大的墨点在纸上晕开,耳根一热
“你当真是这世上最无趣之人。”鹅黄和松绿重叠的烟纱帐内,暗香浮动,少女仰着芙蓉一般的面庞,恼羞地瞪着玄色衣衫的男子。
男子不动声色地退开一些,低声呢喃:“你年纪尚轻,不可。”
闻言,少女愈加恼怒,胡乱捶打在他身上,“你说什么混话,我才不是,我没有”
男子只得揽着人,任那少女兀自折腾,不多时便听哈欠声起,怀中人呼吸渐缓,沉睡前不忘小声抱怨,“你当真是世上最无趣之人。”
男子不语,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人明净的睡颜,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移动手臂,让怀中人更舒适些,这才阖上眼。
微风吹动纱幔,皎洁的月光溜进来,落在男子即便入睡,也噙着笑的嘴角,以及少女安稳的睡颜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白家
翌日清晨, 一队绘着文鳐鱼纹样的车马,浩浩荡荡上了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