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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同行

翌日, 天光初透,温梨与姜早儿便到了长公主府前,只是未得召见, 想进这么主府,确是不易。

好在上次来时, 结识了两位女侍。

温梨请门前小厮往里递了话, 不多时, 便见到了上次收她手串的小侍女,在那侍女的引路下, 她们见到了谢司簿。

谢舞知晓温梨来意后, 答应寻个好时机, 会给公主再提一提叶屠户这个案子, 不论真相如何,定不让巡检司苛待她们。

得了谢司薄这话, 温梨真切道谢,随即和姜早儿匆匆回了铺子。

“今日所见之人可都记住了?”出了府门后,温梨问姜早儿。

姜早儿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东家,谢司薄当真会帮我们?”谢司薄这般的人, 打眼一瞧就知地位不低, 她们空口白牙, 连点吃的都不带, 却妄想着让人帮忙, 可行么?

“谢司薄行事稳妥, 既应了我们,便不会食言。”温梨道。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姜早儿觑着温梨的脸色,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送过了。”

“我怎未曾瞧见?”姜早儿满脸不信, 她们值钱的物件除却东家那枚玉佩,也就萧郎君送的几件厚衣裳,玉佩定然是没拿,衣裳那么大件,送了她岂会全然不知。

温梨点了点姜早儿的脑门,浅笑道:“你看那谢司薄可是缺这些小钱之人?”

姜早儿皱眉道:“她缺大钱?我们也没有啊。”

“既如此,那便无须思量钱财,另寻他法便是。”温梨夫子般循循善诱道。

“什么法子?”姜早儿苦思,还有不要钱的法子?

“她送我们一个人情,这于她不过举手之劳。”温梨细细说道:“来日她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必会竭尽所能。”

姜早儿琢磨半晌,心里隐约明白,东家这是在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东家从未拿她当小伙计。

东家肯教,她自是欢喜,不过心中也愈发不安,甚至有些心惊肉跳,生怕自己学不好,更怕学会了,东家便会离开。

北留城留不住东家,姜早儿愈发明了。

姜早儿丧气地跟着温梨回到铺子,方进后院,便瞧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小胖子,灰头土脸、头发衣裳满是糟乱,正是小叶子的弟弟,元宝。

元宝阴沉沉地盯着温梨和姜早儿。

姜早儿狠狠瞪回去,“没有你娘和小叶子,你光鲜不起来,饭都吃不上,也不想想自己的好日子是谁给的。”

“哼,没有我,她们算哪门子人,都不知道该伺候谁?”说起娘和小叶子,元宝的嘴脸立时神气起来。

萧明一个眼神扫过,元宝霎时低眉耷眼起来。

温梨走至萧明身侧,问道,“是否如我们猜测那般?”

萧明点点头,随即朝门后走去,温梨跟上,心中明白萧明有话要说。

疑团已被解开?

“啧,你看,他一个劲地冲我翻白眼。”姜早儿大声道,那小子怕萧明,萧明方进屋,登时便不装了,直勾勾地盯着姜早儿。

姜早儿话音方落,元宝突然蹿起,朝着姜早儿冲过去。

“哎吆!”姜早儿猝不及防被撞得跌坐在地,元宝笑着在她身上踏一脚,这才往外跑。

尚未跑出几步,便被闻声而来的萧明,拎小鸡崽般提了回来。

温梨扶起姜早儿,姜早儿怒道:“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可恨的小孩!”

萧明在元宝后颈一捏,随即把晕过去的人放在身侧长椅上。

萧明把他如何寻到元宝并问话的始末讲了一遍。

小孩子极易被套话,元宝虽不似寻常小孩,但终归年纪小。

萧明问话,很少人能扛得住,更别说一个小孩子。

叶屠户被杀之事并不离奇,先是李氏给叶屠户喝了毒汤,叶屠户被毒晕过去,随后便是小叶子所说之事。

田天玄也打探到,那勒伤轻得肉眼几不可见,并不致命。

末了,李氏带着小叶子回了后院地窖,前铺无人,恰逢睡在前头的元宝半夜饿醒,没找到使唤的人,十分生气。

见他爹睡的死猪一般,如何都喊不醒,“装什么死,就是懒,起来干活。”元宝脱口而出,都是他爹平日骂人的话。

话一出口,登时跑开几步,元宝还是有几分怕他爹的!

过了一会儿,见他爹毫无反应,同他那窝囊的娘一般,任凭如何打骂,都闷不出声。

元宝大着胆子走到他爹跟前,学着他爹平日的样子,踹了他爹肚子一脚,就如他爹踹他娘一般。

如此踹了几脚,他爹还是没有反应,胆子便愈发大了,把平日看到学到的,都在他爹身上招呼了一遍

铺子里那柄剔肉的薄刃,不知何时断成数片,零散搁在床头,不知轻重的元宝随手抓起一片,竟就捅进了他爹的喉咙。

姜早儿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不自觉地捂紧自己的脖子,听着都疼。

温梨静了好一会道,“既如此,给田天玄说一声,麻烦他把元宝送到巡检司去”。

巡检司那边,上有长公主,下有田天玄,不怕李集耍什么花招,她最好再见谢司薄一面,把案子真相说与她听,温梨暗自思忖。

温梨又交待几句,事情明了,心间却愈发闷了。

姜早儿看她脸色不对,劝她回屋歇会。

温梨倚着窗棂,望着墙角挂满霜雪的孤竹,想着来年春到,便会冒出几个新笋,新笋成竹,又是一片葱郁。

不知不觉间,已在北留城待了一年有余。

年关将至,铺子歇业。

好在“四季酒”卖得尚好,官宦富户年节宴席频繁,甜酒适合女眷饮用,因而卖得不错。

温梨让姜早儿核了帐,居然有几十两银子入账。

给萧明结了工钱,买了两个熏笼和上好的木炭,还每人做了件新衣裳。

是一个暖和年。

小叶子被放了出来,不过李氏被判了三年。

至于元宝,还羁押在巡检司。

依《大巍律》十岁以下儿童犯杀人应死者,须上奏,由皇帝裁决。

依照前例,若是无心之失致人死亡,因着年纪尚小,大多数会被宽宥,不过元宝伤害的是至亲,实属恶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北留城的罪人营大抵会是他最后的归宿。

除夕夜,一室暖融。

小叶子抱着新做的棉衣哭得抬不起头,这是她的第一件新衣。

姜早儿抱着她说:“不哭不哭,有东家在,日后会更好的。”

温梨饮了些酒,听着姜早儿的话,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漾开一片澄澈的笑意,倒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来。

瞧着,着实不是个可靠的模样。

不过在姜早儿心中,只要东家在,便是天塌了,也算不得是大事。

小叶子极快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扯出一个笑,抿了抿唇道:“温姐姐、姜姐姐,我会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也会缝衣服、就是花绣的不好我会学,我什么都能干。”说完满眼祈求地看着二人。

温梨嘴角噙笑,指了指姜早儿,“我当初如何与你说的,你便如何对小叶子说?”

一念至此,姜早儿眼前便浮现初见温梨那日的景象。

那时,为了不给王老爷当妾,她嘴上应允,夜里趁着无人,偷跑了出去。

她早些日子听人说,京城店铺林立、民风纯良,很多铺子招女子做工,有了生计,还可开女户,自己也能过活。

京城最有名的画楼,老板便是一个女子。

她还听闻,京城南家每年举行“饮子大比”,拔得头筹者,可在南家铺子干活,还能获赠一处京城的宅院。

她要去京城。

可京城太远了!

她一个女子,在王家时是有主的“家雀”,出了王家,便成了人人皆可猎取的“野雀”。

出了王家,她才知天下那么大,山高水长;天下又是那么小,竟无一个小小女子的立锥之地。

自从上路,她一个好觉不曾睡。

她身上的那点银钱,住店的话,定然到不了京城。

况且她一个女子住店,不怀好意的客人和店家都盯着她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树下、桥下、破庙这些穷人栖身之地,她也不敢待。

日夜不得安眠,又饥肠辘辘,着实难熬,就在姜早儿想着死了算了,在河边徘徊之际,遇到了温梨。

温梨那时也是一个人,亦很落魄,眉眼却是清澈明亮,唇边勾着浅浅的笑意,不像姜早儿一副心如死灰的乞丐样。

一句话未说,只一眼,姜早儿便红了眼眶,只觉同病相怜。

后来,她当真抱着温梨大哭了一场,似是要哭尽这一路所受的苦楚和委屈。

温梨由她哭完,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路的遭遇,末了,眼中如见珍宝般一亮,“你竟这般厉害。”

姜早儿呆愣半天,又大声哭起来。

一路行来,遇到的也并非全是坏人,也有好心之人分她吃食,亦或是护她片刻,不过无一例外,都劝她回去,说她不该一个人出门,实在是太傻了。

温梨告诉她,不必非要去那京城,她有手艺,大可自己当东家,在北留城,一样过得好。

姜早儿起初是不信的,可温梨说得那般笃定,把开店说得如同饮水吃饭一般轻巧。

回过神后,姜早儿瞧着温梨这个东家不甚靠谱,可她还是愿信她。

姜早儿跪在温梨面前,说愿意当她的丫鬟,伺候她,若是日后温梨开铺子,她会做香饮,只求有口饭吃,有地可睡,能活便行。

温梨却道:“你吃了那么多苦要去京城,是要给人为奴为婢么,我无须丫鬟,我要寻的是同路之人,你可愿与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除夕

姜早儿记得, 自己当时脱口而出,她拼了命逃出来,便是为了换个活法。

温梨眼睛更亮一些, 笑着问她,既想了去铺子做活, 为何不自己开店当东家?

她一下子被问住了, 她从未想过, 更不知还能如此想?

于她而言,能寻着一位对女子宽厚的东家, 留在铺子里安稳做活。

这般念想, 已是痴人说梦了。

哪里还会有自己当东家的念头?

温梨还与她说, “这天下之事说穿了也寻常, 天下不过是一个大些的王家,你既可挣开王家, 亦能破开世间对女子的束缚,成就一番功业。”

那大话震得姜早儿头颅嗡嗡的,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就在姜早儿热泪上涌之际,却听温梨混不吝地开口,“你可有什么不吃饭也不饿的法子, 我实在是饿得睡不着?”

“大业未成先饿死!”

姜早儿破涕为笑, 心道东家怎生这般稀奇古怪的念头。

东家说过的“大话”, 转头便忘, 可她都记着。

一字一句, 记在心间, 不时翻出来念一念,便觉得心安。

从往事回过神来的姜早儿,满眼真切地看着小叶子道:“你是想当一个在家洗衣做饭受人打骂之人, 还是能挣钱养活自己的人?”

小叶子那满是祈求的眼神倏然一怔,她想起了自己的娘。

娘起早贪黑地操劳,可爹张口便骂她是母狗,是懒猪,只记着吃,一文钱也不会挣。

可铺子的活,明明娘干得最多,为何一文钱也没有?

小叶子的唇抖了抖,小声道:“我想做能养活自己的人。”

姜早儿扶住小叶子的肩膀,就如当年温梨对她那般,眼神坚定地看着小叶子道:“我们一起当东家,好好经营铺子,成就一番事业,等你娘回来,好不好!”

小叶子抖了抖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头。

温梨在一旁笑得开怀。

除夕夜半,冬雪簌簌,三个姑娘拥着炭炉谈天,熏笼上搁着酒菜小食,活着啊,当真没有比这更畅快之时。

叩门声响,小叶子不自觉地躲到姜早儿后面,浑身发抖,姜早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不要怕!”

小叶子听话地点点头。

姜早儿看了眼喝得双颊微红的温梨,披上大氅,前去开门。

院门甫一打开,铺面而来的不是寒风,而是饭菜的香气。

田天玄提着食盒,站在院门外,头上、肩上都是细碎的落雪,看起来冷极了,可他脸上的笑意融融,好似从春日走来。

“这是楼里最好的厨子做的拿手菜,有炙小羊肉、干炸响铃、枣泥乳糕,今日除夕,你们守岁时吃。”

“你怎地此时来了?又是从何处来?”姜早儿皱眉道,这除夕之夜,田天玄怎地没回自家过年,还是一副在外奔走的模样。

田天玄心中一暖,除夕夜,田老板府上事忙,他在那头帮衬了半宿。

待诸事妥帖,田老板才肯放人,临行让他挑几样好菜,带回家去。

得了田老板的话,田天玄又是惯会来事的,转手给厨子塞了壶好酒。

厨子一高兴,挽袖上灶,烧了几道拿手菜,尽是实打实的好肉好菜,色香味俱全,光瞧着便叫人馋得挪不开眼。

他眼睛瞧着菜,心里却没想着吃,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这菜如此好,合该姜早儿尝尝才对。

如此想着,倒比自己吃了更知足。

他急急借来个食盒,将饭菜仔细装好,一刻也等不得了,提着便往甜水街跑,刺骨的雪花和寒风都压不下心中那一团火。

一路赶来,未觉半分寒冷,心中也一片空白,来不及想什么。

此刻当真见了人,她就那么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一笑露出右边那颗尖尖的虎牙,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晶亮亮的。

竟是这般好看。

他空荡的心,霎时涌上百般念头。

头一桩便是,只这几个菜,可拿得出手么?

伸出去的手,忽地顿了一下。

“几个菜不值钱,来得有点急,我家里还有几条腊肉、半个羊腿、一些蜜”田天玄向来利索的嘴巴,忽然有些结巴,除却菜,其他都都忘了带来。”

“呀!你家竟有这许多好东西。”姜早儿大大方方地接过食盒,“我给你拿几壶好酒,和东家送到长公主府的,是同一个桶里酿出来的,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你除夕守岁喝。”

姜早儿低头去看食盒,恰逢一阵风卷着落雪吹过来,饶是田天玄慌忙挡了一下,兜帽还是被风掀了下去。

姜早儿的脸陡然撞入田天玄眼中。

她脸颊映着院内透出的暖光,温润光洁,挺翘的鼻尖泛着浅浅的红,应是饮了酒的缘故,眼尾也红红的,唇也红红的,冬夜里看得人心中一暖。

“你伸个手,帮我把风帽戴上。”姜早儿双手提着食盒,偏了偏头说道。

随着姜早儿的靠近,田天玄只觉脑中一热,脸上噼里啪啦烧起来,心里懵懵的,谁道这个冬天冷了?

他先是握了握拳,回过神后,在干净的里衣上蹭了蹭掌心,这才俯身,替姜早儿拢好兜帽。

如此一来,两人便站得极近了。

姜早儿身上那香甜的酒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田天玄心尖颤动,无端生出几分醉意来。

姜早儿眨着圆润晶亮的眸子,看着有些呆愣的田天玄问,“戴正了么?”

田天玄紧了紧藏在衣袖里的手,光明正大地瞧了好几眼,郑重道:“好了。”

姜早儿被他的庄重惹笑,笑道:“你且等一会,我这便去给你拿酒。”

田天玄先是怔怔点头,随即忙不迭挥手道:“不用不用,我不是来换酒的。”

姜早儿转身,笑道:“谁与你换了,送你几瓶酒,你还嫌弃不成?”

田天玄又摇头,“不不”

“那便好。”不待田天玄答话,姜早儿已转身回屋。

姜早儿把酒拿出来摆在熏笼上的木案上,随即拿了一坛放在墙角的酒,有些着急地跑了出去。

温梨推窗看了一眼呆站在院门外的人影,露出一抹浅笑,随即关上窗,没有骨头似的倚在熏笼边饮酒。

待姜早儿再进屋时,田天玄带过来的菜还是热的,三人重新开席。

夜色更浓,爆竹声响,小叶子撑不住已然睡下,姜早儿醉意朦胧,脚步踉跄着回到寝间,和小叶子一起睡下。

温梨又拿出一壶酒,饮了一口,浅笑道:“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欢聚时节,她心中却满是离愁。

又到了离别之时。

只是李集之事尚未了结,还需另寻对策。

耳边竹哨声起

温梨推开房门,萧明石像般静静地立在雪地里,满身落雪,好似站了一世那般长。

温梨暗笑,什么一世?

不过是恰逢佳节,酒意催人多愁,教人心软罢了!

“萧将军,能饮一杯无?”温梨执壶浅笑,如此雪夜,再多恩怨,也可暂且忘却,只对酒迎新。

“好。”萧明声音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抬手拂了拂肩上的落雪,随即跟在温梨身后,进了正屋外间。

甫一踏入房门,便见地上已散落不少空壶,萧明目光微凝,她以前并不嗜酒。

“饮酒助眠而已。”温梨似是知他疑惑。

萧明哑声问,“无法安眠?”

温梨不欲回答,斟了一杯酒递过去,“新年新气象,且饮一杯。”

萧明接过酒,却没有饮,只是道:“如今我只是月上香饮的一名帮工,再无旁的身份,以后只归你调遣,为过往之事赎罪。”

“过往之事?”温梨浅笑,她不想也不愿再提当年之事,只是如今说起,她尚有几处不明,需问一问这当事之人,才可彻底放下。

温梨缓缓开口,问道:“陛下金口玉言,着三法司公审齐王叛国一案,还那明州守军与百姓一个公道。陛下并非因听了你的陈情,才决心惩处齐王,方有此决断,是么?”

萧明点头。

“你顶着宋家姑爷的名义,替他安抚朝中因父亲一案而动乱的人心,是么?”温梨问,高高在上的帝王,才是最懂经营之人,端是一丝亏也不吃,他不再偏袒齐王,换得萧明从此为他卖命。

“是。”萧明道。

“你当初应下与我的婚事,那时便存了利用宋家权势与齐王抗衡的之心,对么?”

“是。”

温梨问了三句,也饮了三杯酒,解了三个疑惑,如父亲说得那般,皇帝对宋家动手,是蓄谋已久,即便没有萧明那桩事,也会有旁的由头,不是萧明,也会是旁人。

可那人是萧明,怎能和旁人一样,权当这是一场弈棋。

彼时,他们成婚未久,情分尚浅,便被卷入那冰冷残酷的朝堂漩涡之中。

他们,当真是缺些运气?

“铺子里都是事小,何须调遣萧将军?”温梨回神后,失笑道。

“南家已是龙潭虎穴。”萧明抬眸望她,“你遵南家祖训在外游历三年,所为的,便是名正言顺成为南家东主,接手南家所有生意?”

自三年前老东主南山过世,南家便如失了庇护,又身怀珍宝的稚子。

如今的南家,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南家已不是她熟知的那个南家。

如若回去,必有一番恶斗。

他在她身边,至少可为她挡一挡刀剑。

“我自有打算。”温梨垂眸,抬手又饮一杯道:“无需萧大人费心。”

萧明伸手去拿温梨左手里的执壶,酒多伤身,她已饮了太多。

手触到壶身,温梨挑眉不悦,那一眼太锐,工笔勾勒般明晰的眉眼,不笑时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萧大人,若看不惯,就此离去便好。”

萧明挺拔的脊背一颤,仍是方才俯身的姿态,嗓音低哑:“我不是要管你,只是……只是……”

萧明不知该如何劝说,只那样僵持着,手仍不肯松开,只眼带恳求地望着温梨。

温梨垂眸道:“只是如何?”

萧明闭眼认命道:“只是我馋酒,想尝一杯。”

温梨失笑,松了手,“我这里便是卖酒的铺子,自是不会缺你一杯酒水。”

转念又想到,他饮了酒只怕又要做噩梦,大过年的,多不好。

一念至此,便支起身,想着先把酒壶拿回来。

不料,萧明武将天赋使然,有人抢来,连想都未及想,身子便先一步避开了。

温梨本就起身仓促,奈何酒气上涌,又扑了个空,猝不及防地跌下去

紧要关头,肩膀被人托住,轻柔地扶了一把,堪堪稳住身形。

温梨却不买这个好,用力一挣,酒醉的身子仍是倒下去,好在萧明眼疾手快,用手臂垫着,温梨才没磕到桌角硬处。

手臂刺痛,萧明眸中却多了一丝笑意。

这次他接住她了。

手臂被温梨一把攥住,力道凶狠,她那双墨玉似的眸子亮得惊人,清凌凌地瞪着他,瞧不出半分醉意。

可萧明知道,她这副模样,却是真醉了。

作者有话说: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出自宋代欧阳修的《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

第33章 思家

“你方才说, 你的事已了,既如此,安心自在过活便好。”温梨顿了顿, 声音轻下去,“这寻常人的平静日子, 于你, 却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见萧明怔怔不语, 温梨接着道:“你好好的便是,为何又偏偏要来寻我?”

萧明声音极轻道, “我不知, 如何能不寻你?”

温梨闻言一怔, 好一会才开口道, “我年少时,恣意妄为惯了, 可最荒唐之事,莫过于要和你成亲。”

萧明眸中痛色更深,喉结滚动,不是的,怎会是荒唐?

温梨说着, 目光落在萧明冷白锋锐的侧脸上, 果然还是厌恶不起来。

一念至此, 对自己有些不满, 怎能还未学到楚月天的冷硬心肠?

恰逢爆竹声响, 思家之情霎时涌上心头, 鼻尖一酸,为何偏偏这时想哭?

萧明当真是她命定的克星。

萧明见她怔愣之下,仍是抓着他的手, 及至看到她眼中含泪,不再踟蹰,反手裹住温梨的手,单膝撑地,半蹲在她身前,轻声安慰道:“今日除夕,外祖母必然很是想你念你,此时定是命人备了一桌子你平日喜爱的吃食,还亲手包了个大红封放在你床头。”

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还有岳母和外祖父,他们瞧见纤儿如今这样好,定得意得很,逢人便要夸的,他们那样疼你,都盼你能舒心些。”

热泪滚落下来,心中驳道,他们已不是你的岳父岳母,不过想到此时满脸涕泪的脸,不便争论此事,温梨呢喃道:“我真的好想再见他们一面,一面也好。”

萧明轻抚她的头顶,乖顺道:“我也甚是想念他们。”

“你”温梨话未说完,又哭了半晌。

末了,打了个哈欠,倚在萧明身侧,渐渐没了声音。

又过了半晌,见人熟睡,萧明轻声道,“你若是回南家,我功夫还不错,给当你暗卫,月钱还是一两银子,可好?”

“我会,绝对忠诚。”

怀中人未有回应。

萧明勾了勾嘴角。

那样耗尽心神地哭过一场,又被酒气裹挟着,温梨倦极,合上眼,便再也不愿睁开了,迷迷糊糊间蹭了蹭,不知碰着了什么,冷硬硌人,她闭着眼,自发自地往身侧更暖处靠了靠,是熟稔的雪檀香。

那是她从前惯用的熏香,便安心地阖上了眼。

待怀中呼吸渐趋平缓,萧明才动了动僵硬的四肢,他轻轻将人抱起,还是那么小小一团,亦和从前一样,睡着后,总爱偎在他身上。

他不敢多想,明白她是醉酒才如此。

可是心中杂念顿起,他明知,此刻把人放回寝间安睡便好。

可看着怀中恬静的睡颜,一刻也移不开目光,饶是他意志如铁,也迈不动一步。

不想,亦不舍,一丝一毫,都放不下。

他那么那么久

哪怕只是须臾,哪怕趁她酒醉行此卑劣之举,他也无法忽视,此刻心口每一寸,皆被怒潮般的喜悦吞没。

他贪恋这片刻的暖,哪怕只是虚妄,哪怕之后是更深的绝望,他也放不开手。

怔怔站了片刻,萧明背靠着熏笼缓缓坐下,他的双臂很稳,饶是如此动作也没有惊动她一分一毫,依旧安睡,甚至偏头往他怀里偎了偎,并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浅浅一叹,这才沉沉睡去。

是冷么?

萧明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把不远处的大氅拿过来,轻轻把怀里的人包住,在爆竹声中,轻轻拢住她的耳朵,以免扰了她的好梦

绵软的呼吸轻轻拂在萧明的手腕处,酥麻绵软,他的心,不自觉地随了她的呼吸,起落相和,浑然一体,竟是如此叫人安心。

槁木死灰之心,此刻却悄然复萌,轻如初生

萧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经年冰雪的眸中春水般柔软,眼中只有一人!

“母亲母亲、外祖父,不要走!”睡梦中的人忽地冒出几句呓语,眉头紧皱,十分伤心。

三年前,岳母因着外祖父去世,伤心过度,自小便有的心疾陡然加重,延医用药,并无一丝起色。

在外祖父去后不久,便离世了。

后来宋家事了,岳父心灰意冷,带着岳母的骨灰去岭南静养。

岳母生前念着去岭南,奈何身子骨差,一直无法成行。

她却没有和岳父一起前往岭南,而是依着南家祖训,独自外出历练,为着继任南家东主。

她为何执着于回南家,是否和外祖父的死有关?

烛火映着萧明寒潭星子般的眼睛,一瞬间,那个战场上的修罗重返人间,又便被他屏息压下,只静静听着她清浅的呼吸,稳住自己的心神

三年未见,她比从前更好。

世间再无人及她这般好!

他再不会如从前那般擅自做主,以为是为她好,瞒着她,到头来反叫她更添伤心。

她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只这般陪着便好。

拂晓时分,温梨醒来,入眼便是葱绿卷草纹的纱幔,她拍了拍有点懵的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床上的

似乎昨夜萧明来过,一念至此,温梨猛然起身,环顾四周,还好!

室内只她一人。

目光落在熏笼和炭炉上,新炭燃的正旺,看起来方添上不久,温梨抚额叹息,不是梦,萧明的确来过,且刚走不久。

她昨晚都干了什么?

思家、饮酒、哭闹当着萧明的面哭

温梨无奈捶床,心中默念,以后再不许贪杯,不许贪杯酒后失态,醉酒误事可要不得。

在悔恨中又昏昏沉沉睡去,昨夜守岁着实睡的太晚

等温梨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光透过窗棂,斑驳落在棉被上。

开岁逢晴,天意似有嘉许。

油爆葱姜的香气传来,温梨摸了摸肚子,是有些饿了,方坐起身,便听小叶子在窗前喊:“温姐姐,吃午饭了,早儿姐姐做得饭,可香了!”

温梨应了一声,这才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上面有南家徽记,看字迹,乃是南翼所书。

望着那封信看了许久,温梨才动手打开。

温梨洗漱完毕,踏进灶间,飘香的小炒菜,热气腾腾的稀饭已摆好,两张笑盈盈的脸,齐刷刷地看着她道:“东家,恭喜发财!”

温梨摸出两枚红封递过去,弯了弯眼睛道:“岁岁平安!”

姜早儿也掏出两枚红封,“新禧,我也是东家。”

温梨笑着收下,小叶子期期艾艾不愿收二人的红包。

温梨和姜早儿目光一碰,两个人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揽住小叶子的胳膊,不容拒绝地把红封塞到她口袋里,“等有钱了,记得给姐姐发银子啊。”

小叶子眼眶红红地收下,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挣许多银子,给姐姐们包个大大的红封。

饭间,姜早儿忽地拉着小叶子起身,真切道:“东家,我和小叶子说好了,眼下铺子里人多了,你平日不爱早起,以后早起采买这等小事就放心交给我和小叶子来办,你何时睡足,便何时起。铺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温梨心中酸涩,小早儿察觉到了,这是想留她。

如此也好,总归要说的。

“四季酒如何调配可都记清了?”温梨放下碗筷。

“吃饭的本事,自是记得清楚。”姜早儿自信满满,尾音却哽了一下。

“如若有事求见谢司薄,当如何做?”

“先去寻门房李松,请他给青竹姑娘带个话。见到青竹,自会有人领着进府。进府后安心候着,谢司簿得闲时,定能见到。”姜早儿答得顺畅,却倏地红了眼圈。

“记得去官曲院,买酒曲知道么?”温梨又问。

“无‘曲引’不得买曲,多酿则须纳‘增课钱’,否则巡检司以‘私曲’缉拿。”姜早儿说到此处,泪已盈睫。

“如何分辨茶叶的好坏?”温梨仍是笑着问。

豆大的泪珠从姜早儿眼里滚落,她却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只用手背匆匆一抹,便脆生生地开了口:“辨茶,讲究听声、观色、灼烧,我们店铺只买好茶,劣茶会坏了饮子的滋味,再便宜,也不能要。”

温梨点点头,甚是满意。

姜早儿坐下,闷头吃饭,一声未吭。

小叶子不知方才大家还是开开心心,为何忽然之间却变了,早儿姐姐哭了,温姐姐虽是笑着,但却看得她心里更酸。

她不明白,更不敢问,只是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她真没用,她们方才说的话,她听都听不懂。

定是自己的错,什么都不会,惹人心烦,小叶子心道。

温梨伸手将小叶子的头轻轻扶正,温声道:“你若做错了事,我们会告诉你错在何处,没说,便是没有错。既无过错,便不必愧疚,可明白了?”

小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饭毕,温梨说要回屋睡个回笼觉,让她们两个也别忙活了,再回屋歇会。

大年初一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她们三人,皆是孤身一人,并无亲戚走动,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温梨走到门槛处,姜早儿豁然起身,大声道:“东家,眼下生意渐好,为何反而要走了。你走了,我们的铺子如何是好?”

温梨想到南翼的信,并未回头,而是道:“从初见我便说了,我找的不是丫鬟!”

闻言,姜早儿怔住。

“你也是东家,你若觉得自己守不住铺子,我可带你走,我不介意身边多一个丫鬟,月钱亦会给足,你愿么?”

姜早儿眼中先是惶恐,东家竟真的要走?

继而恍然,她该何去何从?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嘴唇颤抖道:“我守得住铺子,东家。”

她冒死从王家逃出,为的便是换个活法!

“你为何不问,我是不是又在说大话,当真能给足月钱?”温梨回身,脸上又是那混不吝的笑。

姜早儿却破涕为笑:“东家,就算您说自个是公主,我也不觉得稀奇。”

东家在姜早儿心中就不是凡人!

因着这个缘故,虽为东家离去而不安,可姜早儿心里也明白,哪有“公主”永远落难的?

仙女终归是要回去的。

“您高看我了,我只是寻常商女罢了,无非外祖父薄有资财。”温梨笑道。

既是要走,便没打算瞒着她们。

姜早儿蓦地记起,东家曾提过承袭家业的话,她只当那是哄人的话,没成想,竟是真的。

“那……有多少银子?”姜早儿一双眼倏地亮了,精准拿住话头。

温梨想了想,随口道:“也就几座茶园、几个窑厂、几家钱庄、几间药材铺子,外带几条走远洋的船队罢了。”

姜早儿紧紧捂住嘴,双眼放光,一点也无方才的离别之苦,迫切道:“东家你说过,有了银子,要让我过好日子?!”

温梨也毫不含糊,递出一枚玉佩道:“你拿这个玉佩,前往三百里外的随城,看到城中最大的钱庄,大方进去,说是宋纤让你来支取五千两银子,归你随意使用。”

姜早儿听着便觉疯了,做什么美梦呢?

痴笑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般道:“东家你是宋纤?宋宰辅的女儿,南家的外孙女,京城的‘荔枝饮大比’便是因着你爱喝饮子,才年年举办?”

“约莫算是吧。”温梨道,在京城,南家家主溺爱外孙女,无人不晓。

姜早儿举着手中那枚玉佩幽幽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春夏秋冬”四季玉佩中的一枚,据说可凭此在南记钱庄,支取十万两白银?”

说完觑着温梨的面孔,“这是假的?怎地变成了五千两?”

温梨眨眼,“那倒不是,只不过随城钱庄太小,能拿出五千两已是尽力,京城的南记,或可支取十万两,不过我并未取过,不大说得准,但这五千两我是仔细想过,是能拿到手的。”

“那东家以前为何那般受苦,既不去取钱,也不归家?”姜早儿问道。

“我有自己的难处,让你和我一同受苦了,你可否谅解我?”温梨笑着问道。

“说什么呢,东家,不是你,我哪有这天大的福分。”姜早儿立时接口。

想问的都问了个遍,姜早儿却觉得脚下发飘,恨不得立刻回去钻进被窝睡一觉,怎么跟做梦似的?

不对,即便做梦,她也没有胆子做得这般阔气。

对了,方才东家说五千两?

五千两是多少?能买多少棉被?不对,能买多少间铺子?

姜早儿腾地蹦起身,紧紧攥住温梨的肩:“五千两?您是说,那五千两,是给我自个的?”

作者有话说:

姜早儿:“我姐妹有隐藏身份,你姐妹呢?”(不是挑衅,纯关心)

第34章 南翼

温梨倒了杯茶递过去, 让姜早儿降降火,再这么下去,她眼底那簇光, 亮得都能当火绒引火了。

一夜暴富竟这般欢愉?

姜早儿接过杯盏,一饮而尽, 旋即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温梨, 非要她给个确切的说法。

温梨沉吟片刻, 笑着道:“这五千两,足够你吃喝用度一生, 你可买个宅院, 再买几间铺子收租, 从此安稳度日, 此为其一。”

这个听着安稳,姜早儿却不急着点头, 东家还有其二呢。

“其二,你可曾想过,这五千两如何变成五万两、五十万两,甚至五百万两?你若想学,我着人教你, 只是选了这其二, 却不如其一那般闲适, 甚至劳心劳力, 再不得闲。”温梨笑道。

姜早儿满脑子都是五百万两, 那还听得清温梨余下的话, 忙不迭点头,“其二,我要其二。”

说完, 生怕错过了更好的,连忙又问,“东家,有其三么?”

温梨见姜早儿如此好学,不禁抿唇一笑:“这其三,我尚未思妥,待我厘清,再告与小叶子知。”

闻言,小叶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如同姜早儿一般,直直望着温梨,亮得惊人。

温梨莞尔,她运气当真是极好的!

同心的同路人,她一下便遇着两个,何其有幸。

温梨笑看着小叶子道,“这其三呢,小叶子正是读书的年纪,我托人给小叶子寻了个女师傅,以后便好生读书。”

小叶子眼里的光顿时熄了,她也想挣银子,可读书也是极好的,她要听话才是。

“小叶子可知,书中自有黄金屋!”温梨不是没看出小叶子的失落。

“黄金屋?”小叶子道,听着是相当值钱了,不过书里怎会有屋子,还是金子的?

“读书可明理开智,读得好了,能寻得更多挣银子的法子。”温梨因材施教道。

小叶子一个劲点头,“我要好好读书,把书里的黄金都找到。”

“好志向。”温梨赞许道。

姜早儿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忙不迭催到,“东家,你还没说这其二,五千两如何变成五百两?”

温梨望着分外热切的姜早儿,缓缓道:“这其二呢,便是这五千两归你所用,但只可用来做买卖,盈利了,你七我三,赔了算我的。南家着人来助你,你若做得好,可调用的便不止这五千两,南家有专门的钱庄,用于开新铺。”

姜早儿忙不迭点头。

“你做何营生都可,然需听我一句。”温梨道。

“何事?”姜早儿大声问,别说一句,便是一百句,她眼睛不眨便敢应下来,那可是五千两,甚至更多!

“铺子可雇些女子。”温梨道,在外行走三年,除却对市井百态和人性善恶多了所悟。

最令她动容的,是这世道对女子,竟这般苛刻,活着又是如此艰难。

她想试着,为她们多寻一线生机。

她愿从北留城开始,以姜早儿这个冲破牢笼的女子为旗,为千千万万的女子们点一盏灯。

哪怕微弱,到底是一丝光亮。

就如当年促使姜早儿走出王家后院的,恰是遥远的京城里,那位名为楚月天的女子。

因着楚月天,姜早儿才知,这世间还有别的活法,不止后院,不止为妾为婢。

她想着这光更亮一些才好。

“一年后,去京城,到南家见我,带着你的账本。”温梨道。

姜早儿点头如捣蒜,心落地了,要查账就好,真白给五千两,不管不问,她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人如何能有五千两银子?

那又多重!

五百斤?有五个她那么重!

五个她那么重的银子!给她了!

天哪!

姜早儿握着玉佩,看了又看,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似的,嘴里神神叨叨念着“五千两”,一路回了房,也分不清是高兴过了头,还是被吓着了。

小叶子不知五千两是多少,只知是许多许多银子。

小叶子瞧着似是有些迷糊的姜早儿,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地守着。

温梨呵欠连天地回了房,放下帷帐躺下,心里寻思,铺子的名头已经立住了,接下来只要用心打理,生意自会顺遂。

况且有了长公主的墨宝镇店,还有谢司薄可依仗,也不怕再有不长眼的来寻麻烦。

姜早儿不缺独当一面的本事,心性更是坚韧,不比南家独挑大梁的分号掌计差。

不过是依赖她惯了,缺的是历练,再磨一磨,假以时日,自有作为。

温梨这般想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只见姜早儿正脚不沾地从院外冲进来,身后跟着小尾巴似的小叶子。

两个人脸颊都被吹的红红的,眼睛却雪般的亮。

“你们这是去了何处?”温梨问。

“铺子已看过了,人也招了,只一说能在铺中做工挣银子,你不知,她们欢喜成什么样。”姜早道。

温梨瞧着,这般冷的天,姜早儿额头竟沁出细汗来,心中雀跃,可见一斑。

“看甚铺子?年节里,各处都歇业了?牙行也无人啊。”温梨稀奇道:“你银子都没到手,不想着先去钱庄问问,我的话是真是假?就这么看铺子招人,不怕我是闲极无聊,逗你玩。”

姜早儿一点不怵,开口道:“东家你是说过很多不靠谱的话,但如若你沉着眼,凝着眉,那时说的话,便无一句是废话。”

姜早儿不无得意地看着温梨,东家教她识人,她识得最清的便是东家,断不会出错。

温梨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骨,自个说真话和假话竟如此明显?

日后还须多留意些。

“雇人?这又是个什么章程,银子没在手,铺子也尚未选定。”温梨放下手,笑着问。

“我仔细想过了,先在南市买间铺子开分号,还卖饮子,名字也用月上香饮。名气既已打出去了,断不能白白浪费。”

“再盘个铺子,专做四季酒的生意,再多调配几个新品才好……这个我慢慢筹划。横竖是要招人的,不如先放个风声出去。”姜早儿说起生意来,滔滔不绝。

“等我娘出来了,也可来铺子做工么?”小叶子热切地看着温梨。

小叶子晓得,她娘从来不敢抬眼看人,但她还晓得另一件事,每次温姐姐打肉铺前经过,娘都会偷偷抬起头,盯着瞧,一直瞧到人没影了,才复又低下头去。

娘很喜欢很喜欢温姐姐和早儿姐姐!

若是娘知道日后能在温姐姐铺子里做工,不知该有多欢喜。

“这个自然可以,做得好还可以当南家掌计呢,掌计做得好可升大掌计,大掌计后可当总计,掌管万千铺子。”温梨道。

“啊?”小叶子总算明白姜姐姐为何疯魔了一般,这疯的,怕是温姐姐吧?

姜早儿一把揽住小叶子的肩膀,“你知晓我的心了吧,你温姐姐和别人不一样,什么话都敢说。”

小叶子迷惑又欢喜地看着温梨,温梨浅笑,不置可否。

姜早儿接着道:“但你切记,不管多离经叛道,只要是她说可以,总归会成真的!”

小叶子狠狠点头,用力的姜早儿都怕她瘦得麻杆一般脖子会断,急得一把扶住小叶子的肩。

小叶子只得拼命眨眼,笑得见牙不见眼。

姜早儿也跟着笑,跟着东家便会如此处处皆是光明。

温梨忽地伸手碰了下姜早儿的额头,额头滚烫,发热了!

看来这五千两,引得小早儿心绪波动剧烈,身体一时承受不住,这便发起热来。

温梨心中叹息,有了这五千两,谁还关心她后日便要回京?

不过看着姜早儿这精气神,倒也放心不少。

姜早儿被温梨强压着去歇息,小叶子在旁盯着,温梨去抓药。

温梨跑了几处药房,都已歇业。

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尚未关门的药店,药铺老板心慈,生怕有人年节生病,无药可用,耽误病情,尚未关门。

温梨谢过老板,踏着斜阳,提着药包进院,却见姜早儿又生龙活虎地在灶间忙活,一点也无病人的自觉。

小叶子围着姜早儿急得团团转,看到温梨进门,更加着急地劝姜早儿去歇息,奈何姜早儿充耳不闻。

温梨挥挥手,让小叶子无需再管,喝了药,过一阵子适应了便不会这般疯魔。

先吃饭再说。

三人没有摆桌,直接围着灶台用饭,吃着吃着,姜早儿猛然顿住,结结巴巴开口道:“东家宋小姐这么用膳?”

小叶子吃得正香,看姜早儿如此,立时放下碗筷,错愕地看着两人。

温梨叹口气,“我们平日,不都是这么吃?”

姜早儿“啊”的一声后呆住,她以前怎么敢让宋家姑娘,南家的外孙女,在灶间烧火,还灰头土脸地蹲在灶门前啃白薯的?

温梨从容地把仅剩的两片肉,一片给自己,一片放小叶子碗里,继而抬眉道:“如何?肉不吃了?”

姜早儿想都未来得及想,便伸筷子去抢,一年能吃肉的次数本没几次,抢来的,吃着更香。

筷子伸到一半垂下手,脸一垮,懊恼道:“东家,不是说笑,我眼下还在梦里,没醒罢?”

温梨不答。

过了会,姜早儿凑近一点,悄声问:“东家,你在南家吃什么?山珍海味是什么?你吃饭的桌子和我的床那么大么?一个人要吃十道菜么?吃饭的碗筷是金子做的么?

温梨伸手点了点姜早儿的额头,有点烫人,“南家的饭菜不及你做的好吃。”

“怎会如此,东家又骗人?”姜早儿不满道。

“饿了,吃饭才香,银子多,吃饭不一定香。”温梨想着自己从前挑挑拣拣,看什么都没胃口。

姜早儿心中不信,只一味地发问,“那您进过宫么,皇宫的地上铺的都是金砖么?还有南家放银子的银楼的墙的比城墙还厚么?那四个玉佩名字是你起的么?怪不得给我们的酒的名字也有春夏秋冬”

温梨被姜早儿追着问了半天,小叶子煎好药端过来都不肯喝,生怕嘴被占住,问不了话。

末了,还是温梨拿出东家的名头,逼着人把药喝了,药效涌上来,姜早儿终是抵不住,这才依依不舍昏睡过去。

温梨耳根得了清闲,回到自己寝间,复又打开那封信。

信很短,“三年之期已满,静候东主归来。”

此信并无可疑之处,字迹亦是出自南翼之手,不过温梨心中却不安宁,信过于简洁了些。

南翼长了一副谪仙模样,面上很是清冷,实则却很唠叨,尤其是她孤身在外,每次来信都洋洋洒洒写上厚厚一叠,事无巨细都要嘱咐一遍。

事出反常。

南家有大事发生?

温梨思忖之际,听到叩窗声。

萧明站在窗前道:“你是否要回京?”

南家来的信,还有姜早儿今日之反常,不难猜测。

“后日回京。”温梨沉声道。

萧明点头,又道“后日启程,明日可有要事?”

“你明日先和小早儿去随城南记钱庄,换张五千两的银票,无需全部支取,随用随取,取多少听小早儿的。”温梨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叶,“我明日去趟南市,总不能空手回家,买些薄礼,略表心意。”

“这些茶叶不对?”萧明话音未落,人已翻身进屋。

“月上香饮用的茶叶不少,我多少通晓一些茶叶买卖中的猫腻。”温梨道。

“以次充好?还是茶叶中掺有旁的东西?”萧明捏着茶叶,闻了闻,并无不妥。

温梨没有回答,只是笑道:“这是雪泉茶,我在北留城买的。”

闻言,萧明眸光一冽,雪泉茶是南家特供茶马司,用来和草原高阙国兑换马匹用的。

此茶,非寻常茶铺会有之物。

此刻,却在温梨案上。

“这雪泉茶,南家向来管得严,怎会在这里买到?”温梨摆弄着茶叶,不急不缓道。

“你买到的当真是雪泉茶?”萧明皱眉道。

“我原本也以为,只是假借雪泉茶的名头罢了。”温梨道,“我试过,并非仿制。”

雪泉茶在南家茶庄算不上是顶好的茶,但也是出自南家在江南最好的云间茶园,制作工艺繁复,费工颇多,不是那么易于仿制。

何况她验过茶印,确是南家茶印。

温梨说完又拿出一罐茶叶,上面也写着“雪泉茶”的名字。

萧明不懂茶,只看得出这茶叶不若方才的精致。

“这罐是假的?”萧明问。

“这茶,绝不是出自云间茶园,但茶印却是真的。”温梨眸光微沉。

假茶却有真茶印!

南家的茶叶生意完全乱了?

外祖父在世时,无论是对外头的茶庄管事,还是制茶的工坊、底下的茶工,约束都极其严格,绝不会出这等纰漏。

如今掌握南家茶印的是是她一个远房表叔?

她在祖父的寿宴上曾见过一面,尚记得是个面色阴沉之人。

不知南家,眼下是何情形。

“我收到了,南翼的信。”温梨忽而道。

“南翼”,这两个字,萧明只听一听,便觉刺耳。

比柏宁更甚!

作者有话说:

南翼,我们的男二来啦!

第35章 归途

京城有传言, 南翼之容,乃天工造化,举世无出其右。

冠绝京城的南翼, 生了一张极温润的脸,却有一副最冷硬的心肠。

无人入得了他的眼。

除却宋纤。

“信中, 南翼并未言明, 长公主因何认出我来。”温梨蹙眉道。

她被长公主一眼看穿身份之事, 已在去信中告知了南翼。

信中还问了一些长公主之事,事关皇室, 用了隐晦的代称, 外人看不明白, 不过南翼却知其中所指。

办事向来妥帖的南翼并未答她所问。

“你信中所问, 或许他也不知罢了。”萧明道。

“不是。”温梨摇头道,“他这是有未尽之语, 南家必有更为要紧之事发生,他是催我速归。”

萧明未问温梨为何这般笃定,不必问,定然是他不爱听的。

南翼是她最为信重之人。

一想到此,萧明心中便生出些微恼意。

回京, 他可一路护送。

可南家?未得她首肯, 他入不了门。

可南翼在南家!

“我想随你回南家?”萧明看着温梨道, “你方才说南家有大事发生, 可是已猜到是何事?”

温梨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旋即敛去, 南翼眼中称得上大事的,必与外祖母有关。

她心中挂念外祖母,这才着急启程。

和萧明一同回京, 路上最稳妥,她不怕路遇宵小,只怕周旋起来,耽搁行程,温梨道,“好,我们同路回京。”

萧明抿唇,只是回京,并不是南家。

“南家比北留城更凶险。”萧明道。

“南家再如何凶险,有外祖母和南翼在,总归出不了大事,我亦会小心应对。”温梨道。

“我亦许久未见外祖母。”萧明垂眸道。

温梨蹙眉,未答。

她并无带他回南家的打算,萧明心道。

“人心易变,你离京已三年有余,南翼是否有变?”萧明仍是放心不下。

“我信南翼。”温梨笃定道,整个南家只有外祖母和南翼知晓她在外的行踪。

南翼若变,她恐怕早死了。

萧明微微颔首。

南翼不是敌人,不能动。

那便去打断李集的腿好了!

巡检司内,李集正在审嫌犯,心头倏地一凉,手中茶盏不稳,溅了满身茶水。

他方欲起身,却又猛地跌坐回去,腿部传来阵阵酥麻,大抵是坐久了,血脉不通。

想着近日种种遭遇,心中愈发烦闷,又想起叔父那封来信,信中只道,来年,让二弟进京。

整个北留城,谁人不知,他李家能有今日,皆仰仗叔父一人。

他家这一房,须得紧紧攀附着叔父,才能得享富贵,说是让族中年轻子弟进京随侍叔父,实则是叔父为后辈子弟谋划前程。

这般好事,唯有嫡长子或者叔父特别喜爱的孩子才有份。

他是嫡子,原本说好他春日赴京的,为何叔父却突然变了?

二弟有了叔父撑腰,日后家中定要处处压他一头,他又该如何自处?

叔父一封信,一行字,便改了他一生的气运。

李集锤了一拳自己的腿,这腿都让他不痛快,当真未有一件顺心之事。

李集怒目对执鞭官差道:“是不是没吃饭,审了这半天,未有半分进展,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那执鞭人面上不显,心中不屑,李检司又在生事!

李检司近些日子,性子大变,对犯人动辄打骂,对下属稍有不称心,也是拳打脚踢。

已然犯了众怒。

他们听说李检司上个月强要了一个歌女,那歌女性子烈,写了血书上京告状。

他那在京当大官的叔父听闻此事,怒不可遏。

那般人家最重名声。

有了这事,李检司便被厌弃了!

凄厉的惨叫声传来,那嫌犯却依旧不招,反而对着李集破口大骂。

李集满眼戾气,谁都和他对着干,连一个嫌犯都敢如此!

执鞭的小吏虽不待见李集,但怕牵连自身,鞭子挥得卖力,完全顾不上嫌犯的死活。

直至那人被打得晕死过去,李集走过去踢了几脚,心中仍是愤愤。

出门时,侍从牵来平日最喜爱的那匹马,竟也看不顺眼起来,随手给了一鞭

李集天黑骑马,不慎摔断了腿。

李集在家养病,知州大人当即提拔了李集的副手为检司,对李集却并无旁的安置,只让在家安心养病。

李集听闻此事,顾不得腿伤,把满屋子的瓷器都砸了。

知州是他叔父的学生,平日对他慈爱有加,提起叔父时更是谦卑,怎敢如此对他?

只因知他失了叔父欢心?

还是那歌女可恶,他明明着人拦了,怎地还是到了京城,还闹到叔父面前。

李集之事,除却断腿有疑,温梨暗忖,这事听着像南翼的手笔,杀人先诛心!

方觉痛快!

李集之事眼下已不紧要,回京之前,她需与田天玄见上一面。

田天玄是个好伙计,甚至称得上是个好掌计,至于是不是个好夫君,她却全然不知。

她在婚嫁一事上,毫无建树,甚至可说是一败涂地,不便为旁人参详。

好在,她还可与之谈谈生意,谈谈因果。

她自有法子,管教田天玄无论作何想,亦不敢对早儿存半分不利之心。

他对小早儿,最好是真心的!

否则

田天玄听过温梨嘱咐,刚出院门,便迎面撞上从外头回来的姜早儿。

他先是一惊,不自觉地退了几步,直退到门边的阴影里。

姜早儿骑在马上,整个人在斜阳里熠熠生辉,他又忍不住向前几步,一同置身在光亮里,笑着道:“姜老板,招人么?”

一路上,姜早儿都在盘算着往后如何做买卖,越想越心热,马儿迎着寒风疾奔,寒风割面,却不觉得冷,只觉在御风而行。

心中有个念头,风可更大,她亦可更快!

那一瞬,天地皆在她足下,任她驰骋。

被田天玄这一唤,她才发觉院里还站着个人。

不过短短两日,除夕那夜的风雪与旖旎,竟仿若隔世之事了,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要在北留城打出招牌!

“田君这般人才,自是不能错过!”姜早儿笑意盈盈地俯身看向田天玄。

田天玄抬首望去,姜早儿人在光亮里,发丝泛着细细的光,他不由微微眯起眼,她周身那股气势,带着些微的压迫感,直直逼到面前。

“承蒙姜老板不弃,必定尽心竭力。”田天玄抬手抚了抚马背,缓解心中轻微不适。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路人。”姜早儿道。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田天玄方才起身告辞,回水明楼与老东家道别。

被五千两蒙了心窍的姜早儿,在瞧见温梨收拾好的包袱时,蓦地清醒过来。

东家要走!

怔怔地盯着包裹看了半晌,眼泪簌簌而落,比她初见温梨时哭得还要委屈。

东家惯会躲懒,铺子里里外外的活计,十有八九都是她在忙,也因此,她整日对东家念念叨叨,好似什么事都是她在操心。

实则不然,有东家在,她从未真正悬过心,平日里看似忙碌操心,说到底,都是些不打紧的小事罢了。

真有事,那次不是东家拿主意,想法子。

可今日之后,大事小事,便都要她一人应对。

她那些信誓旦旦的筹谋与抱负,此刻竟生出几分动摇,她当真能做好么?

夜间的送别宴上,姜早儿闷声饮酒,小叶子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少喝些,多和温姐姐说说话。”

闻言,姜早儿再也绷不住,猛灌一杯,才压下眼中泪意,哑声道,“过了今日,我便再不能这般随心而醉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着温梨哭得梨花带雨,“东家,我舍不得,舍不得你走。”

温梨拍拍姜早儿的背,唤了一声“姜掌计”,姜早儿忽地转悲为喜,哭笑不得看着温梨,嘴里地反复念叨着一路珍重。

末了,温梨和小叶子合力把醉得混不知事的姜早儿,架到床上安顿好。

一直小尾巴似跟在后面的小叶子,看到温梨在看着她,立即道:“温姐姐放心,我会照看好早儿姐姐的。”

温梨拍了拍小叶子逐渐恢复光泽的头发,“小叶子更要照看好自己。”

小叶子笑得甜甜的,用力点点头。

温梨又嘱咐了小叶子几句,小叶子乖巧地一一应了。

话毕,温梨又等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小叶子无话和我说么?”

小叶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道:“早儿姐姐说,温姐姐要回京城,那里很大很漂亮,也有很多坏人,坏人会对你不好,我有些担心。”

温梨轻轻叹气,小叶子过于懂事了,乖巧得让人心疼。

她和姜早儿这几日说话从未刻意避着小叶子,即便小叶子从未听过南家、宋家,但多少也能听出来,她如今有很多银子。

在大多数人心里,钱能通神。

她本以为,小叶子会求她,求她设法让她娘亲早些出来,甚至,替她那个弟弟求情。

可是小叶子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未说。

“你想你娘亲快些出来陪你么?”温梨问。

小叶子点点头。

“放心,你娘亲很快便能出来,和小叶子一起,再也不分开。”温梨道。

小叶子点头又摇头,眼睛红红道:“早儿姐姐说,温姐姐托人打点好了,娘亲在那里也不会受欺负,日子到了便能出来。”

她不想温姐姐再为她的事费心。

“我是个大麻烦,一直在给你们添麻烦。”小叶子说着低着头,递给温梨一个绯色布包,“我给您,绣了几双鞋垫。”

小叶子手巧,再繁复的花样都绣得有模有样,是能换银子的好绣品。

温梨接过布包,蹲下来,与小叶子齐平,看着小叶子的眼睛道:“你会绣花、做衣裳,做饭、收拾屋子,也能在铺子招呼客人,不单如此,你做事利落有章法,甚少出纰漏,这些都极其难得。”

小叶子满脸错愕,温梨笑盈盈道:“如此能干的小叶子,是我们捡到宝了呀,怎么会是麻烦呢!”

小叶子怔了半晌,才试探着伸出她那细细的胳膊,怯生生的,生怕被拒了去,就那么立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温梨

温梨伸出胳膊,小叶子满脸惊喜,小跑几步,轻轻地抱住温梨的腰,把头贴在她的腰侧,小声道:“我进过牢狱,我娘在大狱,街上的人都嫌我晦气,她们说和我说话便会倒大霉。”

温梨用力把人抱紧,就听小叶子更加小声呜咽道:“我是个很坏的人,可我也想活,他们说得是真的吗,我会连累你们么?”

“晦气的是幸灾乐祸之人、晦气的是非不分之人,晦气的是愚昧无知之人,绝不是你,你断不可有此想法。”温梨郑重道。

小叶子轻轻点头,就那么安静地抱了温梨一小会,旋即万分不舍地放开。

“明年和小早儿一同去京城见我。”温梨道:“京城很热闹,你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