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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混蛋

温梨从巡检司出来, 抬头便直直迎上萧明凝在她身上的目光,那样专注,教人无从忽略。

“萧将军, 她们可还好?”温梨缓步踱至萧明身前。

“无事。”萧明道,“她们, 让我来接你。”

温梨点点头, 转身朝前走去。

行了几步, 驻足回眸,看着尚站在原地的萧明道:“不走么?”

萧明的心一颤, 她还愿意与他同行!

快步跟上, 及至身前, 又落后半步, 走在温梨的侧后方,稍稍挡住寒风。

行至一片结冰的路面, 温梨趔趄几步,萧明稍微靠近一些

“令薇!”萧明倏地顿住脚步,肃然唤道。

令薇是宋纤的字。

温梨被他如此郑重的称呼一怔,下意识转过身来,“何事?”

看到萧明正目光冷冽地盯着的她的右手, 想必是方才脚下一滑, 藏在袖中的手露了出来, 被他瞧见了。

“你方才用了西白秘制的雪落?”萧明哑声道。

所谓“雪落”, 中毒一日后血肉如雪片般自行剥落, 此毒遇到温热的皮肉便会发作, 故而可事先藏在指甲里,用时轻轻一吹即可。

既然已被瞧见,宋纤也不再遮掩, 眉头拧的死紧,委实太痛了。

萧明登时上前一步,却在快触到宋纤手时顿住,哑声道,“以前指甲长,方便藏药,如今这样短,毒药藏在何处?”

萧明目光落在那肿得尤其厉害的手心,瞳孔一缩,看起来愈加冷硬,低声道,“这里?”

宋纤甩了甩手,忍不住“嘶”了一声。

“解药呢?为何不用解药?”萧明急道,她是那么娇气怕疼的一个人。

“解药自是用了,只是那毒在手心耽搁久了些,过两日便无碍了。”温梨道。

那解药服得晚了些,走出李集的视线,她才悄悄吃下。

否则李集知她也吃了,便知解药无事,那会轻易放她走。

只是真的好疼!

萧明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跟着一皱。

“我能否杀了他?”萧明问得分外平静,仿佛只是在说,吃了吗?

温梨听出萧明并非说笑,忙正色道:“我不妨事,他虽行事不端,但也罪不至死,再说眼下这情形,我也不便惹事。”

“你是顾忌他的叔父?”萧明沉声道。

温梨摇摇头,“不全是为这个,他不值当我们犯险,眼下我势单力薄,只能借力打力,不可莽撞。”

“算不上犯险,不费吹灰之力。”萧明道。

温梨眉眼间似有些无奈,“不要把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我这算不得大事。”

话虽如此,可是一说起,便想起李集端着茶盏逼近时,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几欲喷到脸上,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那一闪而过的惊惶,没能逃过萧明的眼眸,眼底的暴虐翻涌而出。

李集该死,只是如何做,才能不脏了她的眼?

温梨瞧着萧明的神色,温言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有我的法子解决。”

“你的事?”萧明目光如刃,猛然牵起温梨受伤的手。

温梨一怔,他明知那药的毒性,沾染即被感染……

萧明轻轻揽着,未敢用力,生怕她的手再伤到。

“你?”宋纤话音未落,便见萧明掌心已有些泛红。

宋纤气结,转身便走。

萧明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替不了她疼,便陪着。

默然行了一段路,萧明忽地道:“我知道南家的规矩,铺子的生意我绝不插手,只是能不能容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为你们的安危托个底。”

萧明特意提了“你们”,他已看出,温梨对那两个小丫头格外上心,今日破例让他留下,一是怕他贸然行事。二是怕她不在时,那两人遭遇不测。

眼下也是顾念他对二人的照看,才愿与他同行。

他也知,南家有祖训,继承人正式执掌家业前,皆需隐去身份,独自在外历练三年。

这三年只得五十两本钱,不能借助家族人脉,更不许他人暗中资助,全凭己力,从市井小店做起。

正因这份从底层摸爬滚打的经历,南家方能基业长青,历代掌舵人亦都极其务实,深知买卖不易,人世艰辛。

“人身安危?”温梨有心拒绝,却也着实担忧小早儿和小叶子会被波及。

看出温梨在犹豫,寡言的萧明突然伶俐起来:“我明白你能自保,不过救人怕是来不及。倘若你实在有顾虑,可否雇我,我给铺子当帮工,每月三十文?”

“三十文?一天一文钱,只够买一个杂面馒头,萧将军这真是赔本买卖。”

“你当年帮我,从未计较过银钱。”萧明不知想到什么,眸中染上一丝笑意,开口道:“那一百文?”

看温梨皱眉,小心翼翼地问,“多了?”

温梨不自觉地笑了笑

萧明眼前一亮,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胸腔泛起热意。

温梨的笑意骤然散了,目光沉下来,意识到眼前之人是萧明,他们之间,何来言笑晏晏的余地,她眸光转冷,挑眉道,

“萧将军,不对,我该称呼您为萧中堂,堂堂大巍的二品大员,武事堂的中堂大人,日理万机,您能在这边境小城待多久,我们的安危,怎敢劳烦您?别说眼下,便是三年前,也不敢有此心思。”

三年前,宋景因多项指控,被羁押在大理寺候查,人心惶惶之际,皇帝召见萧望之。

随后,萧望之被擢升为首任武事堂主事,人人尊称一句,萧中堂,执掌机要,一时权倾朝野。

宋景在朝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一时人人自危,毕竟武帝时宰相贪墨一案,牵连处置了数千人。

人心惶惶之际,皇帝却出人意料地延续了先帝遗志,设立武事堂,重用萧望之。

萧望之乃宋景之婿,皇帝既予重用,便意味着无意对宋家赶尽杀绝,更不会大肆清洗其门生故旧。

一场大变和风细雨般隐于黑夜,然后用很多年来慢慢消解。

这自然是好事,不管对皇帝还是对朝臣。

不过作为宋家之人,那便是另一番景象。

萧望之踏着宋家的血泪,走上了权利之巅。

而且仅在数月之后,便迫不及待与宋纤和离。

当时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宋家是拿林四娘的性命做要挟,才逼着成了这门亲。这不明摆着仗势欺人、藐视王法么?

传言为萧明和离做足了戏,他竟成了值得同情的可怜之人。

塌天祸事,一瞬而至,霎时看尽人心险恶,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只是宋纤没想到,在宋家剧变中,借着这场风暴扶摇直上的是萧明。

萧明不是没看到温梨对他的抵拒,眉眼低垂,佯装轻快道,

“我已不是什么中堂,如今只是一个七品闲职小将,只剩一个将军的名头罢了。”

“为何?”宋纤有些惊讶,南朱死前曾告诉她,萧明一直在利用她,为的便是借势,扳倒齐王。

宋家败落,萧明果断选了另一条路,顺应帝心,踏着宋家上位,后来更是借着流言,为脱身洗白。

如若南朱说,萧明是为了功名利禄谋害宋家,她是不信的。

可南朱说,萧明之所以那样做,是因当年明州被叛军围困之前,有人假传军令,在开战前调走了明州一半的粮草。

粮草便是人命。

萧明事后追查,查得此事与齐王有关,立时上报兵部,却一直等来回应。

证人却接二连三离奇死亡,书证也被毁坏殆尽。

其后,无论萧明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而面对的是天潢贵胄,皇家血脉。

萧明只得暗中蛰伏,伺机而动。

而她与宋家,在他眼中,不过复仇的一个垫脚石罢了。

“鸟尽弓藏。”萧明道,皇帝借他稳住朝臣,局势缓和下来,他自是没了用处。

父亲当年说过,当今圣上有帝王之才,看来并未说错。

不过帝王无情,亦是对的。

“那齐王呢?”温梨问,他这仇可曾报了。

“齐王旧疾复发,不治身亡。”萧明道,“太医院院使亲自下的定论。”

院使给的定论,便是皇帝认可的意思。

不治身亡,齐王死因不是假传军令,不是勾结叛军,人是死了,只是他这仇算报了么?

他折腾那么大一圈,为何是这个结局?

温梨怔了半天,轻声道:“宋家败落之际,南家的生意被人趁机收了大半,幕后之人可是你?”

萧明垂眸,道:“是我。”

“你和南家有仇?”

“不曾。”萧明呼吸一窒,他曾做了太多错事,哑声道,“听命行事。”

当年,南家霎时失了大半生意,成千上万的南家伙计没了生计,啜泣哀嚎夜夜萦绕耳边,温梨不曾忘。

“外祖父见过我。”萧明垂眸,明知不该辩解,只需承担罪责即可,可又不敢不辩,生怕今日错过,更无开口的机会,“我想过抗命,然外祖父说,不是我,亦有他人,不如是我。”

温梨愕然,心中想起父亲说过,宋家和南家之变,是事出有因,“因”不在萧明,他只是恰好出现而已。

可是,为何偏偏是他?

温梨缓了数息,转身继续走,庙会那边,姜早儿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要快些过去才好

萧明定在原地,如何自辩,都深知自己是个混蛋,而做了那么错事,还不放手,更是不可饶恕。

可他撑了三年,过往点点滴滴,无论甘甜还是刺痛,皆被他一片片拾起,仔细嵌进心脉最深处,陪他熬过无数个深夜,即便是她发怒,对他生恨的模样,亦不舍分毫,养在心底,日复一日

终成了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萧明:我真该死啊!

第22章 生机

姜早儿远远瞧见温梨, 眼睛便亮了起来,撂下手里的活计,飞奔过去抱住温梨, 大哭起来,“可吓死我了。”

温梨拍拍她的肩说, “没事了”。

温梨望向小叶子, 小叶子眼睛都哭肿了, 与温梨目光一触,急急低下头。

小叶子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后, 温梨去看姜早儿。

姜早儿无奈道, “生了冻疮的皮肉, 本就极易受伤, 被那么贴着地面一擦,整个手背都破了, 可死活都不愿意去医馆,只让用布裹一下,怕客人看到伤口嫌弃。”

温梨走过去,小叶子正用没受伤那只手抓着抹布使劲擦桌子,眼泪啪啪往下掉, 就是不敢抬头看温梨, 她闯大祸了, 死都不能赎罪!

更不敢开口求饶。

瘦瘦小小的人儿就那么低着头, 哭得无声无息。

温梨蹲下身来, 轻柔道, “不是你的错,他们本就是冲我来的,是我连累你了, 小叶子。”

闻言,小叶子先是一愣,回过神来,瘦弱的身躯抖的如风中落叶,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梨又温言劝了几句,小叶子忍不住哭了几声,然后又开始干活,如何都拦不住。

温梨皱眉看了一会,心神动摇,这么好的孩子。

温梨眯了眯眼,打量站在远处的萧明,片刻后,偏头对他笑了笑。

萧明迟疑上前,只听温梨道,“我仔细想过,你路上的提议可行,你为我们的安危托底,我雇你,不过你不用日日上工,只偶尔出现一二即可。如此,工钱自是不多,一月一千钱,如何?”

不待萧明回答又道,“这是我眼下能给得起的最高价,以后铺子赚钱了,再涨。”

她知道,萧明不缺这一两银子,只是出于对过往的补偿,亦或是对南家的愧疚?

无论如何,他求心安,她恰好需要人手。

萧明立即道:“好!”

“我不需那么多钱,可否少些?”

温梨长睫眨了下,轻笑道:“需不需要是你的事,该给多少是我的事,眼下无事,你带小叶子去医馆包扎一下罢。”说完把荷包递过去。

萧明领了任务。

只一个眼神,小叶子便乖乖跟着走了。

温梨笑了,她们说得对,寻常人都怕萧明!

温梨瞧见萧明垂在身侧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心,叹了口气,左右这两日是干不了活了。

趁这个时机,好好想想如何让“月上初饮”的生意更好些,毕竟又多了一笔支出,最好能打出名声,传到长公主的耳朵里?

不一会,萧明便领着小叶子回来,手伤包裹得很是妥帖,温梨接过荷包道:“今日无事,您自便吧。”

“好。”萧明道,声音低沉温和,温梨竟从中听出了点乖顺的意味。

萧明在不远处的一个书摊坐下。

翌日,温梨一出院门,便见从隔壁院子也出来一人,那人身穿雪青色的锦缎圆领广袖长袍,黑金腰带,外罩玄色鹤氅。

看起来异常矜贵,气派非凡,与身后简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萧明为何从与他们相邻的院子出来?

月上香饮东侧是整条街唯一一间脂粉铺子,温梨执意租这个铺子,有一点便是相中旁边铺子女客多,两家相辅相成,互为助力。

脂粉铺子老板不止这一个铺子,平时不在这里住,后院住着一位信得过的伙计,伙计住一间,另有一间空房,平时放些杂物。

“你”温梨刚开口,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伙计让萧明记得带钥匙的声音,猜他这是赁了隔壁空了半年的那间屋子。

姜早儿看着陡然贵气起来的萧明,啧啧称奇,东家昨日说,眼下店铺不安宁,雇了前夫当护卫,每月一两银子。

她以为贵了,今日看护卫这打扮,这气度,霎时觉得值了。

姜早儿不懂这装扮究竟多贵,只看出华丽,比李集还气派。

温梨却是知道,这一身能抵得上她们铺子半年的进项。

萧明从前不是这般浮夸之人?

当真是在京三年,被繁华迷了眼?

不过这身装扮瞧着有些眼熟,想来是刚成婚时见他穿过。

那时她闲来无事,尤其喜欢捯饬他,大到衣服,小到腰带、发冠、玉佩等零碎的小物件,都是她亲自挑选,自然也都是贵的,然后半撒娇半威胁地逼他穿上。

萧明虽回回满脸不解,她却次次都能得逞,或端肃、或清雅、甚至略显出格的行头,他都是有的,她也都见他穿过的。

萧明迎着温梨的目光,任凭她打量,好似就是穿给她看的。

“萧将军,早。”温梨面容平静道。

姜早儿也跟着道了声“早”。

“东家,早。”萧明郑重道。

温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认了他这称呼。

温梨和姜早儿向车行的方向走去。

“东家,以后由我去车行租车,你们便不用起那么早。”萧明在身后缓声道,她最厌早起。

温梨闻言顿住脚步,“之前说好的,这不是你的活。”

萧明行至温梨身侧,“东家为何要和姜姑娘一起去车行?是一个人不行?”

“当然不是。”姜早儿接话,“自从上次被抢后,东家说,路上行人少时,不能一个人出门。”

萧明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既是护卫,和安危有关,便该是我的活。”

“可你知道车行在那?我们要租用什么车?”

“我知道,我带路。”沿着墙根跑过来的小叶子,满口应下。

“好,你和我走。”萧明对小叶子道。

小叶子急急点头。

萧明发号施令惯了,说话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小叶子跟着懵懵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征求温梨的意见。

姜早儿欢快地挥挥手,“去吧,回来报账。”

温梨欲言又止。

小叶子溜着墙根走在前面,不时小跑几步,始终走在萧明斜前方四五步的地方。

“不要沿着墙根走。”萧明突然出声,“她不喜欢。”

小叶子呆呆转头,是在和她说话吗,谁不喜欢?

“她在意你。”

小叶子更迷惑了,小声地问:“谁?温姐姐吗?温姐姐人很好。”

“对,她很好。”萧明说这句话时,嘴角不自觉勾起,眼中满是温柔缱绻。

小叶子很怕萧明,可此刻的萧明却一点也不可怕,或许是提到了温姐姐的缘故罢。

“你穿成这样,一定很有钱?”小叶子不再溜着墙根,走近几步,大着胆子问。

萧明目光一顿,眼中晦暗不明,小叶子顿时脊背一凉,不自觉又往墙根靠去。

萧明没有回答,可也没有其他动作,只脚步略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小叶子悄悄松了口气,满心后怕,低头敛目,不敢再多问。

快到车行时,小叶子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像是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她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衣服,她喜欢,我穿成这样。”

楚老板说,要取悦人,自然要投其所好。

楚月天说完这话,围着他打量半天,开口道,“想想你做的那些糟心事,唉,就剩这张脸了能看了,多加利用,或许还能为你博得一线生机,毕竟当年,她一眼相中的,便是你这张脸。”

他不解,可忍不住庆幸,她曾不止一次夸赞他,说他好看,说他身材挺拔,穿长袍最是出众。

她从前从不吝啬夸赞他。

“到了。”萧明听到小叶子怯怯的声音。

萧明回过神来,点点头,按照小叶子说的样式,选了一辆板车。

车马行的掌计一看萧明的穿着,殷切地表示,他们有更舒适的马车,是否需要换一辆。

萧明摇头,掌计又问,是否需要把板车送到贵人府上。

“不用。”

萧明在掌计疑惑的目光中拉着板车走了,小叶子小跑跟在后面。

“上车。”萧明道。

小叶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誓死不从。

萧明目光一沉,小叶子膝盖一软,哆哆嗦嗦爬上板车。

“温姐姐以前租车每日十五文。”小叶子僵硬地蹲在板车上,硬着头皮开口,“你今日租的是同样的车,掌计却只收你十文钱。”

北留城是长公主的胭脂地,允许女子经商,但女子经商仍被认为是不守本分,因而处处被刁难,为难他们的人,还心安理得。

萧明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萧明和小叶子回到铺子时,温梨和姜早儿已把要带到庙会上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装车便可出发。

东西装好后,萧明去推车,却被温梨皱眉拦下,萧明以为她不准他同去,眼神瞬间暗下来。

“你今日这身装扮,不适合随我们出摊。”温梨叹了口气。

“我去换,换身方便干活的窄袖。”萧明说着转身便走。

温梨惋惜道:“不过这身确实挺好看,不换也罢。”

萧明回眸,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又被楚老板言中,尚有“一线生机”。

姜早儿看东家在那纠结,又看萧明着实想帮忙,快言快语道:“东家,就让他跟着吧,这几日我心里不大安宁,大不了加点钱,从我的工钱里扣一点也行。”

温梨又看一眼萧明,杀神般的人物此时微低着头,像是等待定罪的犯人,而她就是那个主审官,一言可决生死。

“走罢。”温梨扬声道,有萧明在,她可以多些精力琢磨新品,做些能吸引长公主的新鲜玩意。

李集那样从未受挫的天之骄子被拒,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须有应对之策。

一行人到达庙会时,已有熟客等在摊子前,温梨和姜早儿无声对视一眼,心里比赚钱还高兴。

熟客看着萧望之,满眼疑惑:“这是你们摊子新请的帮工?北留城的首富家的少爷也没这气度!”

“正是,店里的帮工。”温梨应着,顺手把萧明望摊子前一推,左右他也做不来饮子,立在当街,倒是个顶好的人形招牌。

萧明站了一会,来买饮子的女客明显多了些,而且说饮子价高的声音也没了。

姜早儿笑呵呵地看着匣子里的铜钱,盘算着明日最好多备些,多赚点钱,买个熏笼,冰窖般的屋子,东家住不惯。

萧明站了一会,找了个空闲,走到温梨旁边,悄声道:“我要这么站着?”

温梨瞅了瞅,把“月上香饮”的旗子交到萧明手上,“旗子展开,站那便好。”

萧明想说被人当猴看,他有些不习惯,可看着温梨眼里不加掩饰的笑意,什么都没说,默默站了回去。

今日生意好,日跌时分,便已卖完收摊。

姜早儿说时辰还早,想去听戏,今日唱《看钱奴》,小叶子眼睛一亮,但很快低下头。

温梨给了两人十文钱,让两人去听戏,二人出笼的小鸟般欢快地飞走了。

只剩温梨和萧明,二人先回铺子把东西卸下,然后萧明去还车。

温梨锁好门,上街买些糯米,她打算做些甜酒酿,清甜爽口,还能暖身,适合女客,而且她打听过了,整个北留城都没有售卖甜酒的铺子。

最重要的是,她打听到长公主幼时在陪都金阳长大,金阳地处江南,而甜酒酿正是金阳女儿常喝的饮子。

幼时味道最难忘。

不过长公主府定有江南来的厨子,必然也会做甜酒酿。

故而,她的甜酒酿,不仅要有江南风味,还需更加精巧些,让长公主有兴趣尝一尝。

并且尝过后,还想见她一面。

还要想一想,如何打出名气,至少要能传到长公主的耳朵里。

她有很多办法推新品,可无一例外都需要银钱做支撑。

而她们如今没有余钱,只能另辟蹊径。

而且甜酒酿本身未有亮点,温梨思来想去,决定从名字入手,古人云,“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她做四种风味的甜酒,以春夏秋冬四季为命名,分层同置于一壶,一口就能喝到四种风味,就叫“口中四季。”

袖里乾坤、壶中日月、口中四季,在北留这样的小城已足够有噱头。

至于如何造势,她本想去州学书院旁摆摊,不过近日得知学院附近严禁摆摊。

而且小摊子上的东西,不够雅致,只能走量,打不出名气。

而萧明,让她有了新念头。

水明楼离书院不远,是学子们常去吟诗清谈之地,十几岁的少年,大多家境优渥,喜好鲜物,甚至会为此吟诗作赋,推介新品,最好不过。

可先寻水明楼的老板商议,由酒楼代售此品,楼中并无同类饮子,算不得抢生意,且她愿将利润的大头让给酒楼。

纵然卖得不好,酒楼也无半分损失;若卖得好,她可无偿将方子奉上,权作日后长远合作的一点诚意。

对酒楼来说,稳赚不赔。

至于如何谈,温梨还是有些经验,也有信心能谈妥。

待谈妥后,就让萧明穿着他最贵的衣服,什么都不用说,就坐在酒楼最好的位置,喝她们的“口中四季”。

萧明的脸,气度,再有衣服加持,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思及此,温梨心头一亮,甜酒酿开售前,断不能让萧明过多露面。

见得人多了,新鲜劲儿一过,只怕效果便淡了。

法子定下,便可酿酒了。

温梨买的糯米多,掌计的安排小二把米直接送到铺子里,温梨道了谢,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往家走去。

庙会过后,离年关便不远了,温梨想着,以这几日的生意来看,再加上新品甜酒酿,刨去成本,应有几十两银子的收入。

只望到时能闭店几日,过个不愁吃穿的年节。

温梨踩着天边最后的余光,脚步轻快,至于甜酒酿……

温梨忽地在一个拐角处站定,等身后的人过来。

萧明没有遮掩身形,只是拉开距离,一直不远不近的缀在她身后。

看到温梨驻足,萧明大步走过去,解释道:“我是怕你一个人,会有危险。”

温梨没在这个事上浪费口舌,目光落在萧明脸上,确认萧将军虽初见时憔悴了些,经过这几日修养,依旧气度非凡,卓尔不群。

很好!

“边走边说,有事详谈。”温梨浅笑道。

与温梨并肩而行,萧明抿了抿唇,笑意不可抑止地漫上眼角,和天边晚霞一般。

“从明日,你就不要和我们一起出摊了。”

萧明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楚月天:事到如今,唯有美人计或可一试!萧明:可!

第23章 雪夜

温梨把关于甜酒酿的想法说了一遍, 问萧明有何意见?

“甚好。”萧明点头道。

温梨笑了笑,“若是以前,你必然会答, 你不懂此道,不知好坏。”

“如今依旧不通, 我只是信你。”萧明说完, 又补了一句, “往后凡是你说的,在我这儿, 便都是对的。”

温梨眉心微蹙, “萧将军, 你从前可最是厌烦那油腔滑调之人?”

“我的话, 是真心的。”

温梨不置可否,转身向前走去。

温梨心中想着和小早儿再合计合计, 如何提升甜酒的口感,一壶能放四种酒的酒具该去哪里寻?

“你方才说那个酒具,我在兵器坊见过,机括控制,能出毒酒, 亦能出常酒, 不过只是一壶置两酒, 不知四种是否可行?”萧明紧走几步跟上。

“即便可行, 工艺复杂, 想必成本不低, 还须精简一番,简单好用,还便宜才行。”温梨道, “这个须再斟酌。”

“西白懂机栝,亦精通冶炼,或许知晓你想要的那种酒壶,为何不见她?”萧明自从相见便疑惑,为何不见西白。

她以往出门,必有西白随行,从无例外。

闻言,温梨有些怔忪,好一会才道,“西白留在南家陪伴外祖母。”

南家由外祖母坐镇,日常琐事交由东青处理,尚可支撑。

只是群狼环绕,外祖母年纪大了,她不敢冒一点风险,而她能信任的人不多,只得把西白留下。

况且带人历练,不和南家规矩。

“这三年,皆是你一人孤身在外?”萧明猛然顿住脚步,倘若早知如此,他能否忍得这三年?

温梨不在意地笑了笑,眼下遇到何事都能坦然应对,不若初时全然惶恐

“这三年收获亦多。”温梨只道。

萧明只觉心口发紧,不敢去想,她一个娇弱贵女,独自在外,究竟受了多少苦……

随后几日,收摊后,温梨便带着姜早儿废寝忘食地捣鼓甜酒酿,轮番添加果子、石蜜、鲜花,调制出了数种口味。

焦头烂额之际,房东突然告知,铺子不租给她们了。

年底便要收回自用,让她们快些找下家。

温梨说愿意加些租金,房东面色为难,欲言又止。

温梨笑着说,“我知道了,既是无关租金,我也不会让您夹在中间为难。”

房东叹口气走了。

几人心知肚明,和租金无关,那便和人有关,有人想让她在北留城活不下去,估计这时去找铺子,也无人敢租。

“年底?”温梨冷笑,那人还贴心地给她留了些日子去求饶。

料想是李集的手笔,还刻意挑在年节发难。

温梨只得更加用心地调制甜酒酿,通宵达旦,务必要在年底之前打出名气。

姜早儿只觉这天气愈发阴沉,和她的心一样。

北留城要下雪了。

“这雪下了三天,也没停的迹象,幸好东家提前备了木炭,眼下再买可就贵多了。”姜早儿说话含糊不清,眉眼迷离,白瓷压手杯中不知被斟了多少杯甜酒,嗓子腻得发苦。

温梨面前摆了三个杯子,颜色有浅有淡,香气浓淡不宜,依次被浅尝记录

虽说甜酒不易醉人,可喝多了也不好受,敲门声响起时,姜早儿烦躁地挥挥手,这么大雪,谁在人耳边敲木头,真恼人?

又一阵敲门声响,温梨眨眨眼,这声音太近,敲得不是院门,是身前的门,猛然惊醒,佯装镇定地问:“是谁?”

“我,萧明。”门口那人道:“你们三日未出家门,我有些担心。”

“嘎吱”门板压着厚雪被推开,萧明道:“我敲了院门,没人应。”

“在试新酒,雪大,未曾听见。”温梨脸颊微红,眼眸水亮,语气比平时柔了几分,也未追究萧明翻墙之事。

“天寒风大,快些进去吧。”萧明柔声道。

“小早儿尝不出味道了,你要来试酒么?”温梨道。

天寒地冻中,一间暖气充足、酒香氤氲的屋子,尤其是她还站在门边

萧明点头说好,进屋时,姜早儿伏在长桌上,已然昏睡过去。

温梨费力地把人挪到隔间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对着萧明道,“让她歇息片刻,等醒了再试。”

说完,示意萧明坐到摆满酒杯的长桌前。

萧明脱了大氅,依言端正坐好,温梨也在对面坐下。

或许是因着在家,温梨并未梳发髻,只将长发松松编成两股辫子,随意垂在身前,瞧着格外俏皮。

“萧将军,尝尝这杯梅子酒。”温梨说着把一个白瓷杯推过去。

萧明回过神来,端起酒杯,送至唇边,听温梨道:“我竟忘了,你不能饮酒。”说完,眉头一皱,有些苦恼地看着萧明。

“无妨。”萧明说着一饮而尽。

温梨霎时双眼放光,急切道,“味道如何?”

“甜。”萧明干巴道,看着温梨期望他多说些的模样,又道:“有梅子的香气。”

这话太宽泛了,温梨抿了下唇,眼睫垂下来,萧明不会品酒。

“很好喝,甘甜不涩,很好入口,颜色也好。”萧明极力搜寻词藻。

温梨看萧明急切的模样,眉眼一抬,一扫方才的失落,利落地斟满排成一排的五个杯子,“尝尝有何不同?喝完排个次序。”

萧明这次喝得很慢,可到底不善言词,翻来覆去,也只得说出偏甜偏酸、顺滑与否、香气浓淡等话。

温梨看着萧明从蹙眉到懊悔,甚至透出几分赧然,不禁莞尔,轻快地说道:“按好喝与否,排个次序便好。”

萧明低头认真地摆弄几个杯子的次序,一抬头,直直撞进温梨笑意盈盈的眼眸中,不知是不是炭火太盛,忽觉眼眶些发热。

温梨看着反应慢半拍的萧明,偏头对他笑了下,然后拿起纸笔仔细记录,又依次给自己斟了一些,萧明不会说,不过舌头倒是好的,排的次序,和她的差不多。

她把最好的两个品,挑出来,又逐项对了配方,想着再琢磨琢磨,如何再改进些?

大雪封门,折竹声响,酒香氤氲,恍然梦中,萧明无端想起他们刚成亲的那段日子。

她说,他们成亲是各取所需。

他起初睡在婚房的小榻上。

榻小,她看他睡得实在憋屈,而婚床又实在宽敞,便好心分他一半床榻。

初时十分拘谨,两人规规矩矩躺着,不越雷池半步。

只是随着天气渐冷,她又极畏寒,时常熟睡后,便挨到他身旁。

窝在他的胸口时,睡得极沉,他不忍唤醒,只是微微调整姿势,好让她偎得更安稳些。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她习惯靠着他入睡。

有一日,他归家晚,又一身寒气,便叫她先别挨近,等他暖一暖再过来,可她偏不听。

甫一靠近,便被凉气激得轻轻一颤,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执意窝在他怀中。

他好笑又无奈,只好盼着自己快些暖起来,好让她睡得安稳些。

只是不久,她便发现了他眼下乌青。

当夜入睡时,她便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的,挪到离他最远的一侧,眨着水亮亮的眼眸,一脸茫然地问:“是我扰着你歇息了么?我听她们说,你瞧着像是夜里睡不好,看起来有些虚呢。”

他当时气血翻涌,好不容易才静下来,对她道:“你离我远些,我更睡不着,过来,你年纪轻,不要听旁人乱说。”

她犹犹豫豫慢腾腾地挪,似是总也到不了,还是他长臂一展,把人捞进怀里,妥帖安放,心也随之归位。

那真是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

后来,他进了武事堂,收拢宋家势力,抢占南家生意

他开始宿在外面,不便也不敢回家见她。

直到南朱来报说,她病了。

他匆忙归家,她独自坐在窗边,红着眼眶看着他,“萧明,母亲自小便告诫我,不可轻易信人。自从相识,我一直信你,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我当你是家人,没曾想,竟错的这般离谱。”

他怔怔无言。

他没有走,她亦没再出声,只是离他很远。

夜深人静,他才惊觉他们的床榻是那样宽,她离他那般远,又是这样冷,一时一刻都难捱,可饶是如此,他也不想离开

东方既白,他悄然起身,似有所觉,回头看,她正冷冷地看着他,霎时他便如坠冰窟,只觉整个心被攥成一团,指尖发麻,喉间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僵硬转头,木然起身,却被人突然扯住衣袖,她扑上来,发狠般咬在他肩上。

他控制力道,把人接住,肩上的疼,却让他日夜煎熬的心缓了缓,他甚至开始祈求,再咬狠一些,久一些……

神仙没有理会他的祈求,她很快便松了口,委屈又气愤地抵着他的心口问:“父亲说,让我不要怨恨你,因果不在你,可如今趁火打劫的为何偏偏是你?你们为何要如此?”

你们?萧明知道,是说他和岳丈。

不止是她有此疑问。

孝安帝病重之际,最受宠的丽妃侍疾左右,七皇子虽年幼,却是先帝心头肉,如若有能臣辅佐,未必不能御极天下。

因此,丽妃频频示好宋家,还为宋纤请封了县主,可宋景却始终装聋作哑,丽妃眼看着年富力强的大皇子剪除异己,心急如焚。

储君之争,宋景并未站位。

此举却最有利大皇子。

大皇子登基半年,大刀阔斧地整顿朝纲,如此大动干戈,自然须立一个靶子,震慑朝臣。

新皇选的这个靶子,便是位高权重的宋景,既足以昭示天子决心,亦能少了权臣掣肘,可谓一举两得。

如若当年扶持七皇子,新帝年幼,宋景依然是朝廷柱石,文官首葵。

他都懂的道理,宋大人在朝多年,岂会不懂,既然懂,为何站错了队?

他在宋家出事之初,问过岳丈。

岳丈说,他站的不是新帝,而是大巍。

大巍表面国势犹固,实则根基已朽,外有四方边患频发,内积“三冗”痼疾,冗官壅塞朝堂,冗兵虚耗粮饷,冗费拖竭国库。

加之皇室倾轧不休,帝位更迭如弈,致使朝野人心浮动,国运渐失稳衡。

此般内外交困,危机四伏之际,再拥立一位小皇帝,朝局只会更加不稳,更紧要的是,大皇子确有经世治国之才,其魄力与谋略,正是大巍眼下破局图存所需的英主。

朝纲稳固,是身为辅臣职责。

至于宋家和南家,虽筹谋多时,亦做了安置,不过当真到倾覆之时,依然牵涉甚广,看起来格外凄惨。

萧明无法回答宋纤,因着他知纤儿亦懂岳丈的良苦用心。

纤儿如此难过,皆是他的缘故,他落井下石,伤她至深。

“如何?醉了?”温梨记完抬头,萧明脸色不是很好。

“没有。”看到温梨又要尝酒,抬手压住酒杯,也压住因过往而泛起的酸涩,“你喝太多了,对身体不好,我来吧。”

温梨以手支颐,醉意朦胧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萧明,室内很静,能听到外面簌簌的落雪声和火炭偶尔冒出的噼啪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新酒

一杯接一杯, 萧明竟也渐渐品出许多不同来,一一说于温梨听。

萧明嗓音本就低沉,加上平日少言, 更显沙哑,听在耳中, 如砂石滚过耳道, 隐隐发痒, 温梨不自觉紧了紧握笔的手。

拍了拍有些发懵的脑袋,温梨心道, 当真是喝多了。

“今日饮得多了些, 改日再试, 雪夜天寒, 你也早些回去吧。”温梨道,醉酒还好, 失了分寸可不好。

“可是觉得身子不适?”萧明放下酒杯,立即问道。

“无事,只是酒水饮得多了些。”

萧明凝神望着温梨。

“北留城卖酒器的店铺我都已看过,不曾见你说的那种酒具,烧制酒具的老板说, 能同时盛四种酒的酒具, 他们未曾做过, 即便能做, 价格也高。”萧明道。

温梨叹气, 无比怀念南家的窑厂, 什么样的器具都烧得出来。

“费心了。”温梨星眸半合,呢喃一句,“谢谢了, 萧明。”

萧明的手猛然顿住,数息后,才开口道,“不用谢,以后还唤我萧明,可好?”

温梨眨眨眼,心中五味杂陈,如同那坛酿坏的甜酒,酸和苦盖过了甜,但咽下去,口齿间尚有一丝回甘,因着微弱,反而更能牵动人心。

看着温梨微微皱起的小脸,萧明垂眸,低声道,“你唤我什么都好,不必为难。”

温梨依旧蹙着眉,到底什么都没说。

萧明收拾干净长案,走到门口,回身道:“我回去了,你安心歇息。”

“这是口感最好的一罐,送你。”温梨递过一小罐酒,权当感谢,不便相欠。

“好。”萧明转身接过酒,她待他极好,以前是,如今还是。

是他不知好歹。

温梨笑着摆手,萧明转身开门,转头的瞬间,温梨似乎看到萧明眸中有水光一闪……

大抵是雪光太盛吧。

温梨独自对着炭火发了会呆,随后摇摇晃晃往寝间走去,管他什么铺子、甜酒、长公主还是萧明,都不要想。

雪夜读书、雪夜饮酒,都不如雪夜睡大觉来得好!

翌日,温梨头痛欲裂地醒来,昨日之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头更疼了

好在纷纷扬扬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姜早儿把铺子前的积雪清出一条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猪肉铺,想着喊小叶子来玩。

大雪封路,小叶子的爹却说小叶子不在家。

说是年节要到,小叶子去王员外家搭把手,过几日才回。

姜早儿心中奇怪,王员外家大业大,奴仆无数,何须小叶子去帮忙?

转念想到,猪肉铺子的房东正是王员外。

待姜早儿还要再问,小叶子的娘在暗处悄悄给她摆了摆手。

姜早儿闭嘴,满心狐疑地走了。

走了几步,猛然顿住,姜早儿想起来了,王员外可不是什么好人,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今年开春刚纳了第十房小妾,才十几岁,比他孙女还小!

他爹把小叶子卖了?

姜早儿气不打一处来,小叶子洗衣做饭看顾弟弟,她那个爹竟还不知足,竟要把人卖了?

姜早儿一路小跑回了铺子,把事给温梨说了一遍。

温梨还没理出头绪,小叶子那从不出门,也和外人说话的娘,正站在她们铺子前。

那妇人低头揪着衣角,说话瓮声瓮气,含糊不清,温梨凝神听了半天,才明白她反复念叨的是,小叶子没事,几日后便回,让她们不要担心,更不要再去肉铺找她。

“为何不能去找小叶子?”温梨问,虽则不曾与小叶子的娘说过话,可她看得出,她并无偏见和恶意,为何突然如此防备她们?

脸色蜡黄的妇人,面色一僵,支支吾吾道,“他爹,他说你们女子做生意,丢”

姜早儿脸色一变,就要上前理论,她们本本分分挣钱,为何就丢人了?

温梨拉住姜早儿,摇摇头,无需自辩,只是今日之事透着古怪,先弄明白,小叶子到底出了何事?

温梨瞧着那妇人一步步挪到墙根边,低头欲走,倏地开口:“我听说,小叶子有三个姐姐,大姐出嫁后不久,便在夫家上吊死了;二姐嫁给了一个赌鬼,不知是被卖了,还是被打死了,反正出嫁后再没了音讯;三姐很小的时候便送去戏班学戏,从此再未回来。”

温梨说完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家里如今仅剩小叶子一个姑娘,她会好好的,对么?”

那妇人像被劈头浇了一盆冷水,嘴唇哆嗦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小叶子……没事。”

说完见鬼一样溜着墙根,灰溜溜、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姜早儿不解道:“东家,为何突然说起小叶子的姐姐,还有小叶子的娘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说一句,我们不配和小叶子玩,让我们别瞎操心小叶子的事?”

温梨看着妇人远去的背影,轻声开口道,“小叶子的娘,有些不对劲。我只是想给她提个醒,小叶子的几个姐姐,结局皆不如意,盼她多看顾小叶子一些,别让小叶子走姐姐们的老路。”

姜早儿叹口气,想起一桩往事,“我在王家时,有位同屋的妹妹,她姐姐在夫家上吊死了,报丧人到时,正赶上家里吃饭,她爹听说女儿死了,没有半分伤心,而是说,赶紧吃,吃完去看一眼,反正他家女娃多,死几个都没事,只要儿子在就行。”

姑娘生在这样的家里,猫狗都不如,丢了死了,就那么算了。

死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姜早儿心里一阵后怕,眼含热切地望着温梨,“东家,小叶子会不会就这么没了?”

温梨心中冰凉,蹙眉道,“天色晚些,我拜托萧明夜间去王员外家探探,再做打算。”

姜早儿忙不迭点头,东家应下了,小叶子便不会悄无生息的没了!

一连几个晴日,雪化得很快,因着年关将近,虽说庙会已毕,街上铺子的生意都还不错。

她们的甜酒酿也颇受客人青睐,不过离温梨想要的“名气大躁”还差得远。

温梨想着,该萧明登场了!

水明楼原本热闹的大堂,攸地一静,只见一人身披鹤氅涉雪而来,一位儒雅的读书人高声叹道,“此真神仙中人!”

众人皆循声看过去。

只见那人身穿群青色的圆领广袖长袍,头戴横波银冠,腰束宝石镶银玄色革带,外罩一件晴山色羽缎面白狐毛里的鹤氅。

男子凤眼一抬,目中尽是贵气与透彻,通体如经冰雪濯洗,不似人间客。

看着楼下众人的反应,躲在二楼廊柱后的姜早儿掐了一把温梨的胳膊,小声道:“东家,成了。”

温梨点头,心中想着,萧明还是穿苍青与墨色最相宜,自带生人勿近的冷冽,而山晴色和白狐毛软化了他冷肃,让众人注意到他如玉的好颜色,疏离中尚有一丝亲近。

楼下,萧明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落座,单点了一份“口中四季”,小二应了句好,高声道,“客官好品味,这可是本店的新酒”。

片刻后,众人只见小二手托一纯黑漆盘,上面放着四只小巧的白底黑花梅瓶,比正常梅瓶小了许多,也更精巧。

瓶身上用小楷写着“春水、夏云、秋月、冬岭”,托盘上还有一盏胭脂水釉压手杯,胎体极薄,几透光影,胭脂色艳,器里却是纯白,内外相衬,仿若有怦然之声。

店里伙计口齿伶俐,口中说着“口中四季”由来,手上依着春夏秋冬的次序,把四瓶酒依次倒入酒杯中,四种颜色的酒水边缘互透,又能看出原本的颜色,煞是好看。

“贵人,您尝尝,这春夏秋冬四酒,每一瓶口味都不同,单喝亦不逊色。四酒齐聚一杯,寓意‘天下一杯,四季同聚’,口感更丰富,回味也更悠长。”伙计朗声道。

萧明点点头,没有多说,浅啜一口,深谭般的眼中瞬间冰雪消融,笑意如春水在眸内蔓延

不全是作伪,确比他那晚尝的更好些,香气、酒气、果香融合的极好,口感顺滑,层次分明。

确是好酒!

“雅致,老板来一瓶尝尝!”

“我也来一瓶!”

“老板,单卖不?还是必须四瓶?”

“甜酒,那来四瓶,给我家娘子尝尝!”

姜早儿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瞥见东家一脸沉思,“东家,有何不妥?”

温梨摇摇头,姜早儿还要再问,方才在楼下为萧明斟酒的那个伶俐的伙计走上前来,笑道:“昨日拿过来的十套酒已售罄,掌计让我来问问,明日能否多送些过来?”

姜早儿低眉敛目,一扫方才的雀跃,十分稳重道:“每日十套,非我们藏私,是只能做出这么多。”

东家说过,她们要造势,“稀缺”这招最好用。

姜早儿说完得意地对温梨眨了下眼,奈何高兴过头,头偏得多了些,眼波直直抛给了欲与她们再说和一番的伙计,伙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我我”姜早儿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急得脸色通红。

两人目光一触,倏地分开,各自扭头,姜早儿欲哭无泪,什么都没有的事,为何突然别扭起来。

东家平日怎么说得,做生意和做人,都不要扭捏。

一念至此,姜早儿猛然抬头,目如冷铁,直直看着伙计,斩钉截铁道:“你听仔细了,我们月上香饮虽是小铺子,再赚钱也不会贪多,更不会因着贪多,赶工出次品,每日说十套就十套。”

伙计被姜早儿那么一喊,立即竖起耳朵,认真听到最后才明白,她这不是把方才的话,换了些词,又说了一遍。

不过,姜姑娘说话声音响亮,眼睛更亮。

真……好看!

“我听明白了,姜姑娘,我这就去回了掌计,最后,恭喜二位姑娘的新酒旗开得胜,以后定会长红,财源滚滚。”伙计平日见惯了人,眨眼功夫已恢复如常。

话音刚落,楼下有人点酒,伙计应了一声,往楼下跑去。

“对了,我叫小田,二位姑娘以后有事尽管吩咐。”跑到楼梯处的伙计回头道,一口牙白得晃眼。

姜早儿气得磨牙,扯着温梨的袖子道:“东家,我没有,他”

“他什么啊?”温梨边说边下楼,从酒楼后面的偏门出去,回自家铺子。

姜早儿气鼓鼓跟在温梨后面,不知在气些什么。

温梨看着一脸不悦的姜早儿笑道,“不就抛错一个眼波,我看那伙计是个伶俐人,不是糊涂的,能说清。”

一向快人快语的姜早儿这次却未立即接话,默然跟在温梨身后走了一段路才道:“不用刻意说清,他误会了,说不定对我们的新酒更上心点。”

说完一扫方才的阴霾和别扭,温梨瞧了眼,叹口气,敲了下姜早儿的额头,正色道,“明日便去说清楚,想什么呢,歪门邪道可不兴学。”

姜早儿捂着额头傻笑,有人发难又如何!

有东家在,总不会让她流落街头。

作者有话说:

姜早儿:东家是万能的!

第25章 田天玄

萧明余光扫过二楼, 知晓温梨已走,又端坐片刻,饮尽最后一杯, 起身离开。

手中拎着绳子的一端,下面系着四个梅瓶, 随着踏步, 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说要把酒瓶买下, 那伙计手巧,用一根麻绳, 做了四个套子, 四个瓶子就那么轻巧地被绑在一起, 拎起来很是方便。

萧明扫了一眼瓶子, 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原本担心, 即便甜酒酿再好,长公主也并非会见酿酒之人。

今日见到这白底黑花的梅瓶,他方知晓,温梨为何笃定长公主只要喝了她的酒,定会见她。

京城, 每月朔望之日, 皇帝御太微殿行经筵, 六部尚书、翰林院学士等充任侍经筵官, 于御前讲授经史典籍一篇。

讲经的最后是宴享, 宴席上用于盛酒的便是这白底黑花的梅瓶, 因此又被称为“经瓶”。

经瓶虽不是御用之物,也不禁民间使用,然官宦人家心照不宣, 庭院不用经瓶,以示恭敬。

寻常人家不明就里,只晓得这种颜色的梅瓶用不得。

北留城其他人不知,长公主自然知晓,即便不为甜酒,敢用此瓶之人,长公主定然要见一见。

依计而行,次日萧明照例前往水明楼。

温梨在萧明的衣物中翻捡,仔细比对,选了一套缎面暗纹窄袖交领长袍,黑色下裳,暗绿色腰封配黑金腰带,黑色长靴,较昨日更显沉郁华贵,也更加引人注目。

萧明穿戴完毕,依着温梨的话转身让她看了看,确认无不妥之后,温梨才闲闲地问了一句:“你出门竟带了这许多衣裳?”

萧明顿了一下,不答反问:“好看么?”

“自是好看。”温梨答得坦然,“不然我这新酒,怕是得想别的法子了。”

温梨脸不红心不跳,又不是头一回知道萧明生得好。

当年,“宋家独女见色起意,强逼云麾将军成亲”的谣言,能传得那么热乎,和萧明这张脸脱不了干系。

“你今日为何亲自来了?”萧明轻声问。

温梨进门时,同院的胭脂铺伙计脸上促狭的笑,看得萧明极不舒服。

心里想着多给些银钱,把整个院子租下来才好。

“眼下已顾不得许多,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大不了就是谣言,许多年前,我就不在意了。”温梨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萧明呼吸一窒,只觉心脏被人抓在手中,狠狠攥了几下。

温梨又道:“如今,不让李集得逞才是正事。”

昨日她在水明楼瞧见巡检司的人不止去了一批,李集已知晓她的动作。

心中不免思忖,他接下来有何动作?会不会出手干涉她们在水明楼的生意?

好在不必担心他动用武力,伤及小早儿和小叶子。

萧明在,巡检司的人,如何也占不了便宜。

“妥,可去。”温梨上下打量一遍萧明,道:“今日,我给你雇了一匹白马。”

萧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骑白马,衣轻裘,将军意气,何等惹人注目。

“你先走狮子花巷,经长公主府,折向青崖书院,最后到水明楼。”温梨对飞身上马的萧明叮嘱道,“万不可走错。”

萧明颔首,微微俯身,只见温梨仰着面庞,眼神晶亮地看着他,心底顿时阴暗丛生,忍不住想,若俯身将人一把捞上马,紧紧拢在怀里

仅仅是这么一想,他周身的血液都咆哮起来,他如何能放下她,又怎能如初时所想,只留在她身边便足够!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敢妄动,只是生怕吓着她而已!

温梨望着萧明眼中的克制隐忍,心道,要他如花孔雀般招摇过市,四处惹人注目,对萧明来说,是否有些残忍?

“适才说的几处,务必要到。”温梨坚定道,北留城最好的珠宝玉器店在狮子花巷,是官眷们最常去的地方,博得她们的关注极为重要。

长公主府和书院更是重中之重,万不能错过。

“好。”萧明攸地俯身,温梨一愣,难道萧明反悔了?

怔忪间只觉脸颊被蹭了一下。

“脸上有灰。”温梨懵懂抬眼看去,萧明已经端坐马上,眼神平和,恍若方才只是一个错觉。

萧明悄然蜷起手指,收进宽大的衣袖,摩挲几下,贪恋上面尚存的余温。

温梨挥挥手,“去吧,别误了时辰。”

水明楼的客人较昨日多些,来尝鲜的人不少。

“掌计的,还是您慧眼独具,谁成想这甜酒,竟当真卖得动,还卖得好。”水明楼最得脸的伙计田天玄奉承道。

水明楼的老板三十余岁,名唤田诚,面容白净,神情恬淡,不像商人,倒有点书生气质。

“那温老板来时,我接连三日不见,也不曾打消半分念头,委实有诚意,又勇气可佳,我这才破例见她们,及至尝了她们的酒,味道不算最上乘,胜在风味独特,名堂又多。”老板摩挲着碧绿的扳指,眼睛看着楼下的萧明。

“月上香饮”的东家不简单,做生意的花招是层出不穷,不知是高人指点,还是家族渊源?

萧明一手执杯,目光斜斜上挑,正对上水明楼老板的目光,水明楼老板后背立时起了一层细汗,不敢再看。

田诚自诩在北留城也算见过世面,可这样的人物从未见过,层层华服之下,包裹着怎样骇人的魂魄?

关于配方,关于独售,他可要仔细盘算,万不可贸然动手。

田天玄留意到掌计变了脸色,立刻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掌计啜了一口,这才定下神来,这是北留城,他怕什么?

他身后站着的可是通判大人,就是知州大人也要给足面子。

说曹操,曹操到。

知州大人最信重的李检司派人送了请帖来,邀请他晚间去李府赴宴。

田诚拿着帖子,心道,李检司自视甚高,平日不屑于与商人为伍,这突然示好,必有隐情。

去还是不去?

“你小子心眼多,也给掌计分分忧。”掌计看眼睛一直觑着他脸色的田天玄道。

这小子可不简单,竟是个识字的。

田天玄家境贫寒,他爹为李老爷家耕地,他为李老爷放牛。

不出意外,和他爹一样,这辈子都要靠李老爷施舍过活。

田天玄和李老爷的小儿子同岁,七八岁时,李小爷开蒙去了学堂。

李小爷下学后,喜欢扮学堂里的夫子,抓来田天玄来扮学生。

田天玄原名田大牛,李小爷觉得不像学堂里的名字,非要给他改名。

奈何李小爷一共才学了八个大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四个字还不会写,挑挑拣拣,取了“天玄”两个字。

学来学去,田天玄对读书有了兴趣,李小爷却失了兴致,不乐意扮夫子了。

田天玄以帮李小爷写罚抄为由,哄着李小爷继续扮夫子。

就这样磕磕绊绊连哄带骗,田天玄还真入了路。

虽不能吟诗作赋,但也能识文断字,人见了天地,就不甘心从前那般活。

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冬日,田天玄谁都没说,裹了一件千疮百孔的棉服,离了乡下,到北留城谋生计。

因着识字,又是同姓,嘴巴甜,人又勤快,极得田诚信赖。

田天玄认得名帖上李集的名字,看出掌计的心有顾虑,昨日他找人打探过月上香饮的底细,稍一思索,明白个大概。

“掌计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田诚正没主意,看田天玄一脸讪笑,定是有些门道,开口道:“别故弄玄虚,知道些什么说吧。”

田天玄凑上前去,把李集看上温梨,温梨不从,李集私下着人让房东收回温梨的铺子的事说了。

田诚听完,知晓李集这是宴无好宴。

铺子都不许温梨租,更不愿看她有别的出路,这是要借他堵住温梨酿酒的路子。

如此,岂不是要断他财路。

“不急着回帖。”田诚道,说完起身,让田天玄备些好酒,还有那甜酒也拿一套,他要去趟通判大人家里一趟。

通判虽是六品,但掌管一郡粮运农田水利,还有监察州府长官的职责,他是通判的人,通判大人在北留城根深叶茂,因此,他并不怎么怕李集。

况且李集这事怎么说也不光彩。

不论如何,这事蹊跷,还须知会通判大人一声,让大人心中有数。

田诚走后,田天玄找个机会溜去月上香饮铺,喝了一碗牛乳酪,把李集约田掌计赴宴的事悄悄告诉了姜早儿。

姜早儿给田天玄塞了一包糕点,让他稍等片刻,她和东家说一声。

“拦着田掌计赴宴”。温梨对田天玄道,“你可有法子?”

温梨说着让姜早儿取三百文钱并几瓶甜酒,递过去。

田天玄连连摇头:“我多嘴说这些,是看二位姑娘人好,不该受此祸害。”

“你说这些,因着你和我们一样,我们只想辛苦挣口饭吃,不想靠人施舍而活,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霸道,一句话就要人生死,我们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路,相互帮衬,亦可寻一条活路,对么?”温梨娓娓道来,温柔又坚定。

田天玄不知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接过包裹,又看了姜早儿一眼,“我想想法子。”

“能行么?”姜早儿看着田天玄走远背影道。

“行,是个有主见的人,若是做不到,不会接我们的钱。”温梨肯定道。

姜早儿“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客人。

日落时分,李集没有等来田诚,心中怒火更甚,田诚一个商人,居然敢拒他的帖子。

商人狡诈,不知好歹!

田诚想着李集气急败坏的脸,心中只觉畅快。

别人不知,田天玄可是知道,李集曾说过,田诚一个商人偏要装读书人,不伦不类,让人发笑。

李集随口一说,没当回事。

田诚可不是大方的人。

田天玄在田诚面前三言两语便挑起了田诚对李集的旧恨。

作者有话说:

田天玄:向上管理!

第26章 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