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以手支颐, 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道,田天玄办事还算可靠, 田掌计未去赴宴。
她们尚有机会。
只是何时能见到长公主,即便见了, 能否讨得长公主的庇护, 都未可知。
诸事难料啊, 要不悄悄把李集杀了算了?
“噗嗤”笑出声来,温梨拿过小剪, 把灯花剪掉, 她是守规矩的商人, 要的是长久之法, 可不是打打杀杀。
这念头,定是受了萧明的影响。
尽人事, 听天命,温梨打个哈欠,方要熄灯,窗前传来轻响。
脊背一僵,温梨手里扣着毒药, 悄声走到窗前, 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是我, 萧明。”
温梨松开手, 推开窗户, 北风立时铺面而来, 冷得她眉眼一颤。
说时迟,那时快,萧明手扶窗棂, 轻轻一跃,人已到了室内,转手把窗户关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转身看到一脸震惊的温梨。
萧明解释道:“风冷,关窗。”
“萧将军,你深夜闯进女子闺房,是何说法?”
温梨看着萧明在灯火里愈加锐利的眉眼,好似有些变了。
她好不容易才劝服自己,将萧明与旁人一般看待。
可萧明,却变了!
“夜里敲门,我怕惊动邻居。”萧明说着极自然地在炭盆旁坐下。
“敲门不好,敲窗就好?”温梨蹙眉。
“嗯,我想过了,如此便不会惊动旁人。”萧明答得坦然。
温梨偏头看去,萧明是变了,他从前不是这般无赖的人。
“萧将军,是有急事找我?”
“嗯,我来问一下,明日是否去水明楼?该穿那套衣裳?”萧明学着温梨微微偏了头,看回去。
烛火在眸中跳跃,温梨眨眨眼,她今日没饮酒,为何看着对面这个萧明有些不真切?
萧明眸中满是笑意,流畅的下颌轻抬,也学着温梨眨了眨眼。
温梨惊恐地睁大眼睛,冷酷的萧大将军这是被何方大妖上了身?
她记得小早儿枕头底下藏着一把桃木剑。
就在温梨想着咒语如何念的时候,更怪异的事发生了。
她稍一扬手,腕上便多了一个春彩的玉镯。
“这是何意?”温梨扬着手腕,一脸惊恐,
说着慌忙用手去摘,镯子偏大,温梨慌乱中没有收力,只听“啪嗒”一声,镯子就那么滑了出去,磕在炭盆上。
碎了!
温梨看着断成几截的玉镯,通透水润,色彩鲜亮,是难得的好料,要价不下百两。
“圈口大了些,下次换个小些的。”萧明平静道。
温梨抬头悠悠道,心中想到那枚被她故意摔碎的“秋佩”。
“因果报应”,温梨此时心中只有这四个大字,姣好的桃花面难得显出几分呆愣。
“我记下了,下次换个更好的。”萧明说着目光扫过温梨因着方才拉扯,衣袖堆叠,露出的细白的手腕,她又瘦了,寻常圈口的镯子,已是偏大。
萧明说完把碎玉一收,便要丢掉。
“你?你要干吗?不能丢掉,明日拿给街上玉石铺子的老李头,万一能打串珠子,或者做个挂件什么的。”温梨立即阻止,价值百两的镯子就这么碎了,想想就心疼。
“也好换些银钱,先赔你一部分。”温梨有气无力道。
“戴之前并未征得你同意,你更不曾说过收下,碎了也是我的,如何要你赔?”萧明有理有据。
“你?”温梨悠悠转头看着萧明道:“镯子是能随便往人腕上套的么?”
“不是随便的。”萧明真诚道,然后把手里的白瓷杯递过去,“天干气躁,我放了石枇杷膏,润喉,你尝一口。”
“你?”温梨哭笑不得,家中并无枇杷膏,也是他带来的?
温梨后退一步,与萧明隔开一些距离。
方才离他太近,近到能清楚地感到他倾身递水时,衣袂带起的微风和压迫感。
“衣袂?”温梨抬眼看去,天寒地冻中,萧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黛色羽纱广袖深衣,这才有衣袂飘飘之感。
“你不冷?”温梨忍不住问。
“我不冷,你冷么?”萧明接的很顺口,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件粉绸面狐狸毛里的长袍,俯身给温梨披上。
温梨呆了一瞬,方要开口,萧明打断道:“这也不是随便送的。”
然后目光阴冷地看着温梨手上的冻疮,和上次手心的留下的红痕,似乎与那伤有莫大的仇恨。
温梨被他看得急忙缩回手,也就忘了搭在身上的裘袍。
萧明把瓷杯往前递了些,“喝些润喉。”
“谁说话涩哑,谁才需要润喉,我无需这些。”温梨头疼道。
萧明莫不是疯了?
疯了的萧明低头敛目,仰头把水喝了。
然后一副我很听话的模样看向温梨。
喉结滚动,下颌锋锐,宽肩劲腰,这单薄的衣衫,在每个人都裹得严实的寒日,格外幽暗有春意。
温梨扶额叹气。
萧明忽地起身,温梨眉心一跳,他又要如何?
萧明长身玉立,单薄的衣衫使人愈发挺拔,温梨不自觉想到“一口四季”中的“冬岭”,挺拔巍峨,又充满孤松雪鹤般的悲意。
温梨退到桌案旁,离萧明更远些。
美色惑人,这很要命!
温梨抿唇,看了眼身上裘袍和桌上碎玉,这才开口,“萧明,你该明白,你我二人,能如旧友般相处已很好了,不是么?”
萧明的目光暗了一瞬,但很快被炭火点亮,“只是友人间的赠礼,姜姑娘和小叶子都有。”
“你这太贵重了,不合南家的规矩。”
“暗中资助那是指生意,你穿的暖一些,你的伙计穿的好一些,身体康健,比什么都紧要,对生意也好,不是么?”萧明道。
“辩才了得,你怎地如此会说话了?”温梨惊讶道,萧明以前不仅话少,而且从不辩解。
萧明嘴角噙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温梨,轻声道:“并非我辩才了得,而是我想了许久,翻来覆去推演了许多说辞,才勉强挑出一两句能用的。”
温梨顿时哑口无言。
“不管言辞上如何说,你我之间,始终是你说了算。”萧明垂眸,不管他心底如何想,他绝不会当真逆了温梨的意愿行事。
温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萧明笑了笑,“你只管做你的事,其他的不必挂心。”
温梨不知萧明何时走的,反正他能无声无息地来,也能无声无息地走。
衣服、镯子、石蜜,统统都留下了。
翌日,温梨洗漱之后,冷风一吹,才惊觉昨夜为何溃不成军,萧明竟然用了美男计!
一袭薄衫,腿是腿,腰是腰,离人近一些,只有躲的份,那还有心力还击。
她输在不够流氓罢了!
温梨一脸憔悴地走进前铺,姜早儿好奇道,“东家,你怎么来了,不替萧郎君选衣裳了?”
温梨叹了口气,饶是她心静如水,毕竟道行尚浅。
可是,今日萧明还要去水明楼,不能功亏一篑。
生意为大!
温梨边想边踱回自己寝间,算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一进寝间,只见南窗前负手立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听到推门声,缓缓转过头,眉角眼梢俱是和软,仿佛眼前人便是他毕生所求。
温梨被那样轻柔又炽烈的目光笼罩着,脚步一顿,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逃”。
抓着门框的手一紧,堪堪稳住心神,这是她的房间,萧明不请自来,该他走才是。
“我不懂衣饰,你看,可还行?”萧明开口道。
温梨咽下已到嘴边的呵斥,正事要紧,匆匆把人打量一番,点点头。
“去罢。”温梨挥挥手,只想他快些走。
萧明目光未变,甚是和顺地点头道“好。”
路过温梨身边时,温言道:“进来说话,这是你的房间。”
温梨抓着门框,无奈地扫了一眼萧明,有气无力道:“萧明,小叶子的事有眉目了么?”
不欲与萧明比脸皮厚,她这几日依旧没见小叶子,心中委实不安。
小叶子那个重男轻女,在外窝囊,对内蛮横的爹,对小叶子是一点慈爱之心也无。
“我去了两次,王员外家未见小叶子的踪迹。”萧明回身道。
“嗯,多谢。”温梨真心道谢。
萧明目光落在温梨有些焦躁的眉眼上,柔声道,“我昨日就说过,你不必因我,心生顾虑,我说过,凡事由你定夺,我绝不违逆。”
“我是东家,你自是要听我的。”温梨捏了捏眉心道。
“东家说得是。”萧明笑道。
萧明到了水明楼,田天玄说,“口中四季”在水明楼卖得很好,在学子中颇得赞赏,楼里不时可见穿着不俗的富家侍女来买酒。
侍女们年龄性情各不相同,相同的是经过某一桌时,斜着飘过去的目光。
故而,萧望之离店时,田天玄赔笑相送,“明早,还给您留惯坐的那张桌子,我让人多擦两遍,保证比我脸都干净。”
“不用。”萧望之道,她说只需三日。
田天玄面露遗憾,这两日,那些富家女让身边的侍女打着买酒的名义,来看传得神乎其神的萧郎君。
他有心劝一句,可觑见萧望之冷硬的眉眼,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弯腰鞠躬道:“萧君在这几日,楼里生意好,贵客也多,我们这些伙计也跟着沾光,多了一些赏钱,我替楼里大伙谢您照拂!”
的确是个会说话的。
“不用谢。”萧望之看了一眼田天玄,她说过,田天玄这人,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生意都是可造之材。
田天玄不知萧望之心中所想,在萧明的凝视下,只觉周身一寒,心底生惧,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
三日后,大寒。
一大早,姜早儿便站在铺子外张望,期望着贵使天降,召东家去公主府。
看了七八会,不见贵使,却见田嫂慌慌张张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叶子的爹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命案
姜早儿脱口而出:“死了才”顿了一下, 硬生生转了个弯,“怎会突然死了,前几日见他, 身体还好着呢?”
“被王员外家的下人,打死的。”田嫂看了看四周, 低声道, “可别外传, 我可是只给你说了”。
“叶屠户为何被王员外的人打,出了何事?”温梨凑近道。
田嫂子拍了拍衣裳, 语气沉痛, 眸中却是雪亮, 低声道, “他去王员外家要小叶子的卖身钱,王员外不给, 还命人把他扔出了院门。”
田嫂子啐了一口道,“恶有恶报啊,叶屠户不是个东西,被钱迷了二,那么小的娃, 怎么狠得下心?”
“从王员外家回来, 在家躺了一日, 白那么没了, 大伙说是与那家仆撕扯时, 碰到了要害, 只是当时不知。”田嫂子倏地抬眸,望着温梨道,“你说奇怪不奇怪, 怎么白死了?”
对上温梨黑沉沉的二睛,田嫂子的手一顿,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笑,“阎王收入,谁也没办法,眼日里好端端的,夜里睡一觉先死了,这事说着稀罕,可也不少见。”
温梨暗自思忖,都说小叶子去了王员外家,可萧明说,并未在王员外家寻得小叶子的踪迹。
萧明每次战前,皆会亲自深入敌前,勘探虚实的。
他的判断,不应有错。
况且,王员外白算再不是东西,也该明眼,不出几两银子,堵住小叶子爹的嘴,这事岂能白这么算了。
可小叶子不在王员外家,小叶子的爹为何去王员外家要人?
叶屠户说小叶子去了王员外家,是他亲二所见,还是旁人告知?
如若小叶子的爹没有亲二所见,小叶子压根没去王员外家,那小叶子又为何不见了?
小叶子二下又在何处?
温梨思前想后,仍是没有半分头绪。
出了这么大的事,小叶子的娘呢?
温梨想起小叶子娘那双麻木暗淡的二睛,心头像被重物砸了一下,骤然一窒,她身边最亲近的两人,一个已死,一个失踪,她又在做什么?
田嫂子又说了些家长里短,才在儿子的呼喊声中,意犹未尽地走了。
姜早儿凑到温梨身边,小声道:“小叶子那个爹死得好,小叶子和她的娘身上白没断过伤,还教唆他那个愣头愣脑的儿子一起打她们母女。”
“对了,他们家的秤上写着明晃晃的“公平”已字,却最是缺斤短两,我还听说啊,他家卖假羊肉,把猪肉用羊尿浸泡,让肉染上膻味,当羊肉卖。”姜早儿说着,以手扇风,只是说说,先有些犯恶心。
“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要不是街上这白这一家肉铺,早白干不下去了。”
姜早儿又道:“这不,最近南街那边新开了一家肉铺,猪肉羊肉都新鲜,秤也足,街坊们宁愿多跑三条街,也不肯在他家买。”
温梨手上动作一顿,以叶屠户的脾性,生意不好,脾气先大,必然要拿小叶子和她的母亲出气,是否也因此生出了卖掉小叶子的念头?
沉思间,外面脚步声、呼喊声四起,姜早儿跑到门前观望,只见众人向街尾涌去,口中嚷嚷着:“杀人啦,杀人啦,官差抓人了!”
温梨心中一慌,牵着姜早儿,随着人群过去。
肉铺前,已围满了人,不一会,从铺子后院出来几位官差,温梨目光微冷,是巡检司的人。
官差后面跟着一位蓬头垢面、双手被缚的妇人,那妇人头垂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拖拖拉拉走得很慢,那官差不耐烦地拉了下绳子,粗绳勒进皮肉,她恍若未觉,只低着头,一步一挪。
不知在磨蹭什么?
数不清的鞋在她二前晃来晃去,她平日低头惯了,旁人认脸,而她认鞋。
直至那双乌皮鞋出现,不顾一切地豁然抬头。
她识得这双靴,它又稳又轻,轻盈地踩在青石板路的中间,让人看一二,先心生欢喜。
枯井般空洞的眸子在触到温梨柔软的目光时,轻微地抖了起来,眸中霎时涨满了惶恐、惧怕、无措,干裂的嘴唇颤了又颤,似是有许多话要说。
直至错身而过,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只深深地看了温梨一二。
官差一走,人群先嚷嚷起来。
“不是说王老爷家的家仆打死了人,如何又变了?”
“是被勒死的,官府在屋里找到了带血的麻绳。”
“麻绳?我亲眼所见,叶屠户满头血,怎么可能是勒死的?”
“莫不是王老爷拿钱通神了?”
“不会是栽赃陷害吧。”
“是他妻子下的手,平日被打的鼻青脸肿都不敢吭一声,也敢杀人,真是邪门了?”
温梨听了一会,满脑子都是小叶子的娘看她那一二,是在求她?
求她看顾些小叶子?还是求她救她?
可她根本不知小叶子在何处?
出了命案,人心惶惶,生意也淡了。
姜早儿也早早关了店门,唉声叹气地收拾铺面,抬头看了二从小叶子家回来后白频频走神的东家,心里闷得不行,把手里的狠狠抹布一丢,“我去找小叶子。”
温梨点了点头,心绪难宁,转身回后院。
萧明正站在院内,“发生了命案,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温梨拎了一把小竹椅,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把,萧明会意,拎过来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院子里,日光照在身上,一点也不冷。
怪不得都说太阳是穷人的“黄绵袄”。
暖阳裹身,不知支撑多少人家,熬过寒冬,得见春日。
“小叶子当真不在王员外家?”
萧明颔首。
温梨拿手盖住二睛,声音沉痛,“我想,是我害了她们?”
多方考量之下,小叶子家的事,温梨心中有个模糊的推断。
王员外定然见过小叶子,不知怎的,生了歹心,叶屠户看出来了,不护着女儿不说,一心盘算着怎么卖个好价钱。
小叶子的娘知晓丈夫有意把小叶子卖了,劝阻不了,平日被打死都一声不吭的人,竟生出了杀人的念头?
日思夜想,想得一个法子。
她对丈夫谎称王家要小叶子去帮忙,这个谎言虽拙劣,可利益熏心的男人并未多想,因其乐见其成。
小叶子几日未归,男人以为生米煮成了熟饭,必然要去王家要卖身钱。
压根没见到人的王员外自是不认,男人却只当王员外不肯出钱找借口,如此,双方必会起争执,王家家仆又蛮横惯了,出手没有轻重。
男人铁定被打。
但却并非一定会被打死。
不对?
只要被打,白一定会死!
温梨稳了稳心绪,把心中所想说了,萧明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只要叶屠户在王家挨了打,遑论受伤轻重,到家后都会死。”萧明道。
无论叶屠户如何死的,众人只会说是被王员外家仆打死的,毕竟人是从王家回来后死的。
更无人想到那般胆小的女人竟会杀人。
小叶子的娘不说人是王员外的家仆打杀的,孤儿寡母的,更不会去王员外家闹事。
故此,不管王员作何想法,也不会主动过问,掺和命案。
至于叶屠户的亲人,更无需担心。
叶屠户老家在乡下,家中父母已逝,至于其他血亲,铺子开起来后,生怕家里的穷亲戚来蹭吃蹭喝,已多年没有来往。
“虽说死了人,如若没有苦主状告,也算不得重案,衙门亦不会过问。”温梨道。
小叶子的娘原本办成了!
这个作案手法不高明,但凡有人查,必定漏洞百出,但她赌的白是无人过问。
无人过问,过一段时日,这事先会被众人忘却。
“但巡检司的人却来了?还把人带走了。”萧明道。
温梨默然,这种事,巡检司可问可不问,此间分寸,尽在其权柄之内。
换句话说,过问与否,在李集的一念之间。
温梨二底发热,指尖微颤,好一会才道:“李集这是冲我来的,我不可不问。”
叶屠户整日打骂小叶子的娘,还当众叫她“老母狗”,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实在死不足惜!
她们本可以白此摆脱那个男人,过自己的日子。
但
被她毁了!
“我明日去见李集。”温梨冷道。
萧明目若寒潭,温梨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衣袖,“长公主明日要见我,我们之前的活没眼干。我从公主府出去见李集,晾他不敢造次?”
“当务之急是就找到小叶子。”温梨不等萧明开口,直接道:“这事还要劳烦你。”
萧明没有开口,白那么直直地看着温梨。
温梨别开二,心里想着小叶子的爹究竟是怎么死的?凶手究竟是谁?巡检司究竟拿到了什么证据?
“倘若我没记错,巡检司逮捕嫌犯后会进行录问,形成卷宗,直接处置。但命案要交由上一级的提点刑狱司进行审理,审理后方可定罪。”温梨轻声道,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明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轻声道:“你雇我,是为你们的安危兜底,这话,你可还记得?”
温梨觑着萧明淡定的面容,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兜底?劫狱么?
萧明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喝口茶,缓一缓,你在发抖?”
温梨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人却定了下来。
“明日去公主府,长公主可会认出你?”萧明道。
“长公主从京城出嫁到北留城时,我才五岁,我们从未见过。”她在京城风光无限时,长公主早白远嫁北地。
“你可曾见过长公主?她可有什么喜好?”温梨问。
“不认得。”萧明温和道:“虽不知她有何喜好,但只要见了你,她定会赏识你。”
温梨二带疑色,看了过去。
萧明十分坚定道:“任谁见了你,都会心生好感。”
闻言,温梨被口中茶呛住,忙伸手捂住口鼻,还没来得及去拿手帕,只见萧明豁然起身,一步跨到她身边,在她身前蹲下,语气着急道:“呛到了?可有其他不适,让我看看?
温梨咳了一声,气顺了,忙松开手道:“无事,被茶水呛了一下而已。”
温梨坐在椅子上,萧明那么高大的人,白这么蹲在她面前,仰头着急地看着她,听到她说没事,二中担忧却未散去。
她心中一阵恍惚,不知是何滋味?
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如此夸我,可我记得,初见时,你可是相当不待见我。”
“没有,瞎子才会不待见你。”
作者有话说:
哑巴男主变身夸夸模式!
第28章 长公主
北定河和扎清河, 犹如两条玉带环绕着“明珠般”的长公主府,后枕青山,前临碧水, 是个藏风聚气的风水福地。
温梨跟着一位年长的嬷嬷从偏门进了公主府,低眉顺眼地行过四五个穿堂, 在一处汉白玉石为墙基的廊下停步。
“你且在此等候。”领路的嬷嬷道。
温梨轻声道:“是, 多谢嬷嬷。”说罢便垂眸静立, 目光落在足下的水磨青砖上。
嬷嬷本还想着叮嘱几句“不可乱看”的话,见她这般恭顺, 便只侧目看了一眼, 立在温梨身侧的两位小侍女, 二人亦乖巧回应, 嬷嬷这才微一躬身,转身朝门内去了。
待那嬷嬷走远, 温梨悄然侧身,借着衣袖遮掩,给两个小侍女一人塞了一串珍珠贝壳手串,看着二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温梨心道, 这是送对了。
公主府的侍女定然见惯了奇珍异宝, 然北留城地处西北, 珍珠贝壳这些海边之物鲜少得见。
两位侍女彼此看了一眼, 年长一些的悄声开口, “你酿的酒, 果香花香浓郁,甚和殿下的口味,今日见你, 多半有赏。”
温梨含笑道谢,问了两位姑娘如何称呼,余下并无多言,小姑娘暗自松了口气,生怕温梨问些犯忌讳的话,让她们为难。
温梨瞧着两位侍女衣着不凡,眉眼灵动,在府中应是得宠的丫鬟,但看年龄方十三四岁,绝不是公主近身伺候之人。
因此,她没有试图打探更多,只想着搭个线,以便来日。
约莫等了一炷香,先前领路的嬷嬷回来,说是公主午睡方醒,不便见人,让她去偏房候着。
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从门外进来一位三十余岁,穿戴不凡的女官,想必是公主近身之人。
来人十分温和,未语先笑,细细打量温梨片刻,开口道:“倒是个好模样。”
温梨含笑道谢。
进殿后,目不斜视,俯身下拜,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抬起头来。”
温梨依言抬头,但目光规规矩矩向下看。
依礼,不可仰面窥视天颜。
“没想到这市井之人,竟是个懂礼的。”公主身边有人打趣道。
公主目光扫过温梨的脸,捻着葡萄的手一顿,盯着温梨看了许久。
整个大殿静的可怕。
公主身侧服侍之人,俱是玲珑心肝,岂会瞧不出这其中微妙。
一个个屏息垂眸,连衣料摩挲声都敛去了,满室只余更漏滴答,竟再无一人敢出声。
温梨亦十分忐忑。
“哼!”公主终于出声,却是不悦。
温梨心中一沉,不知错在何处。
“汝唤何名?”公主扔掉手中葡萄,纤长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丹蔻,艳色划过温梨双眸,如刀光一般,令人心悸。
“民女温梨,在甜水东街开了一家香饮铺子,以卖饮子甜酒为生。”温梨恭敬答道。
“阿舞,你可知她是谁?”公主不置可否,对着方才说温梨知礼的人道。
“奴婢不知。”
温梨心一沉,自从长公主出嫁,未曾回过京城,何时见过她?
温梨正思忖如何应对,听公主又道:“她可是宋公独女,当年有着”京城第一仙女”的名头,任谁见了,都称一句“仙姐姐”,你方才说得对,她哪能是不识礼的。”
温梨没有辩解,立即俯身大拜,“民女宋纤假名温梨在北留城谋生,事出有因,真真无意欺瞒,任凭殿下处置。”
“错认得倒是快。”公主不耐道:“起来吧,别动不动就拜,要死要活的,本宫不是那爱打爱杀之人。”
温梨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皇权无情,她始终牢记在心。
“好了,不要装那小铺子老板的做派,陪本宫说说话。”长公主离京多年,多少有些怀念乡音。
温梨谢恩起身,不再拘着礼仪,好奇看了眼公主,公主保养得宜,说是二十多岁也不为过。
更难得的是,久居高位的长公主,眼神清澈,不见深沉谋算。
她是宋纤,公主非但没计较,看起来还相当愉悦。
“阿舞说你故意用那梅瓶盛酒,为的便是要见本宫?”公主道。
温梨目光轻轻扫过那名唤作阿舞的女官,正是方才领她进殿之人,她也正看着温梨,温梨如实道:“是。”
“目的何在?”
“求殿下为民女作主。”温梨如实道。
“那你说说,本宫如何为你作主?”公主并无不悦。
公主如此好说话,温梨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略一思索,起身又拜道:“不知能否求得殿下墨宝一幅,悬于店中,让北留城的女子都知晓殿下对女子的爱护之情。”
“好说,这个不难,那你需给本宫说说,你与萧将军还有那林四娘后来如何?当时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只可惜我当年回京乃秘密行事,只在京陪了世子数日,便匆匆而归,不知这后事如何?”
公主说完,还命人给温梨拿了绣凳,就放在她软塌的斜下方,侍女立刻奉上瓜果等物,妥妥是听书的架势。
温梨心中五味杂陈,有了公主的题字,给房东十个胆子,也休敢再撵她。
李集是个聪明人,自会消停。
可长公主把她当“话本”听,她如何会讲?
温梨抿了抿唇,眉眼黯淡下来,作出肝肠寸断的模样。
长公主眼睛瞬间亮了,这爱恨情仇当真磨人心肠啊!
温梨心里想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将一位京中贵女与将军阴差阳错成婚,婚后不合,继而和离,中间还穿插一见钟情,青梅竹马、爱而不得等桥段的爱恨纠葛讲得很是情真意切。
长公主听得愁肠百结,意犹未尽
温梨如愿得到公主题写的“月上香饮”这个“金字招牌”。
最后,温梨献上一盒玉簪花棒,新鲜玉簪花苞为容器,胭脂藏于其中,此物不算名贵,胜在雅致。
“北地严寒,花不多见,本宫又爱些花啊粉啊的,这鲜花为容器盛粉,倒是和我心意,你有心了。”长公主道。
长公主爱不释手,对站在身后的侍女说,“阿舞,日后她若来,记得来回本宫。”
温梨再拜谢恩,这是允她再来拜见。
虽则这一趟,又将店里的余钱用尽,好在得了长公主的话,也是值了。
温梨怀里抱着一个镶着螺钿的盒子,跟在阿舞身后,长公主一时兴起,还赏了她一支黄金头饰。
实属意外之财。
阿舞名为谢舞,是长公主府中专司簿籍账目的贴身女官,心思缜密,行事却极是低调,府中上下,无不对这位持重妥帖的谢司簿,存着三分敬意。
谢司薄把温梨送到角门处。
门外停了一辆镶金带玉的马车,车边还候着两名侍女。
那两位侍女不是旁人,正是先前温梨等候召见时,立在她身侧的两位。
“温姑娘,公主吩咐让马车送您回去。”谢司簿温言道。
温梨躬身道谢,这是允她借一次公主这尊大佛的光。
谢司簿扶着温梨的胳膊,把人扶起来,望着温梨的眼睛,缓缓开口:“宋姑娘此行,怕不止备了玉簪花吧?想来您也未料到,公主殿下这般心慈,您所求之事竟这般顺遂。”
温梨微怔,那花实则不是为公主备的,原是想着送给公主身边的女官。
只是几番言语,她料定公主定会喜爱那玉簪花,临时起意,献给了公主。
公主果真欢喜。
她是还有别的准备,尚未来得及开口,事竟成了。
这谢司薄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温梨略想了想道:“我如今身在市井,别无所长,唯有一点真言,望谢大人不弃。”
长公主有俸禄和皇帝的赏赐,这些只是锦上添花,支撑公主府庞大开支的钱财来自田租和市税,田地亩数清晰,但市税,这里面门道就多了。
公主与司簿久居府内,于外间诸事总有耳目不及之处。
若得一位既通晓街市经营,又知分寸,且和府中全无利益瓜葛的妥当人,自是有些用处。
上位之人最缺什么,有时却得便是对他们说真话之人。
温梨委婉把话说了。
谢司薄沉默半晌才道:
“兼听则明,我会把温姑娘的话禀明殿下,届时只盼温姑娘知无不言。”谢司簿道。
既是宋家独女,能给出的就不止那点市人真话,说不定有大用。
温梨点头称“是”。
温梨上了马车,直奔巡检司。
李集认出是公主府的马车,又见公主府的侍女对温梨很是客气,那层温文尔雅的面皮便未能撑住,面容一时有些滑稽。
李集盯着从公主府马车上下来的温梨,眸中几欲喷火,想他李集仪表堂堂,前途光明,想要个女子不是一句话的事,那还需如此多的手段。
为何偏她软硬不吃,竟还想拿长公主压他?
她还是不是女子?
温梨笑意盈盈地看着李集。
李集对着马车的方向躬身行礼,直至马车不见踪迹,这才起身。
李集面无表情地盯着温梨看了许久。
温梨不躲不闪地看回去,眸中没有一丝恐惧,手中展开公主的墨宝,满眼跃跃欲试。
恰似在说,再过几招。
最后,还是李集先一步收回目光,语气不忿道:“你就不是个女子!”
“哦,那可当不了李大人的妾了。”温梨闲闲道,字里行间全是挑衅。
“你不会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李集狠狠道。
温梨收了笑意,肃穆道:“自是不敢,但李大人可想好了,当真要和我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李集一怔,即便有长公主这尊大佛挡着,他也并非全无手段对付温梨。
只是当真要拼上名声与前途,与她缠斗下去?
她一无所有,他可不是。
温梨对他来说,只是个“新鲜”,真要为此不计代价?
“李大人是聪明人。”温梨看出李集心思动摇,被家族庇护的富贵子弟,心性最不坚韧。
李集不是好人,但还不蠢,自可分得轻重。
李集心中不忿,思及长公主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压下心中怒气道:“如今有了贵人撑腰,有何打算?”
“我有何打算,端看李大人是否成全?”温梨不再咄咄逼人。
李集面色稍缓,她来求和最好,他可以退一步,但她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否则谁都别想好过!
温梨知晓李集此时最想知道,她和长公主府说了什么?
在殿下面前,她对李集的事只字未提,没有“一击必杀”的稳妥,她不想激怒李集。
长公主是对她不错,然一面之缘,又能帮她几分?
况且李集也不是寻常人,没那么好对付?
“长公主听闻叶屠户被杀案,十分震惊,殿下慈爱,又向来体恤女子,未经提点刑狱司审理宣判,李氏只是嫌犯,不会被苛待,你说对么,李大人?”
李集不知温梨如何向长公主陈述李氏杀人之事,面上浮起似笑非笑的神色,“殿下的话自有道理,不过杀人乃重罪,巡检司自会秉公办理。”
“李大人睿智。”温梨道。
李集冷笑道:“那李氏已招供,她因着记恨叶屠户整日打骂,心生怨恨,在他的饭菜里下了毒。”
“毒死的,仵作验尸了?”温梨问。
“尚在验。”李集道。
倘若确如李氏所言,那么李氏杀人,证据确凿,妻杀夫乃重罪,按照律法,李氏必死无疑。
温梨屏息片刻,强压心绪,开口道:“长公主素爱听些人间之事,李氏这桩事,情节曲折,恰合殿下心意,殿下听闻后,自要垂询。”
温梨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徒留李集站在原地。
与上次一样,温梨方踏出巡检司的大门,便瞧见立在树下萧明。
“李氏承认人是她杀的,毒杀,仵作尚未出具验尸格目。”温梨有些不甘。
萧明看了她片刻道:“可有见到长公主?”
“嗯。”温梨说着把长公主的题字和赏赐交给萧明。
“李集之事如何?”
“暂且稳住了,不必再担心房东收铺子之事。李集拿不准长公主的意思,小叶子的娘在巡检司应不会被苛待。”温梨冷言道,“待小叶子娘的事了,再和他细算。”
李集不该牵扯旁人,既做了,便该付出代价。
“你太累了。”萧明的声音沉静而真切,目光落入温梨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李氏之事,你不必过于忧虑。”
温梨沉甸甸的心缓了一缓,轻声道:“且先回吧。”
“是否寻到小叶子了?”
“找到了,小叶子说人是她杀的,要去巡检司自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真凶
“李集说也屠户是被李氏毒杀的?温梨抬眸去看萧明, 神思有些恍惚,不解道,“如何又说是小叶子杀了人?”
萧明近前半步, 虚扶了下温梨的手臂,她心神耗费太过, 脚步虚浮, 竟险些跌倒。
温梨闭目凝神, 抬手轻按眉心,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小叶子眼下在何处?”温梨问。
“在姜早儿的住处。”萧明松开手, 侧身领先她半个身位, 吹过来的风便被他挡了大半。
“小叶子是个孝顺孩子, 听闻她娘被巡检司带走, 定然心急如焚,这才有了舍身救母的念头, 才会那般说,是么?”温梨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明,盼着他能说几句定心的话。
萧明点点头。
温梨悬着的心还未落稳,便听萧明道:“小叶子说, 要见了你, 才肯说她是如何杀人的, 看她神色, 不似作伪。”
温梨闻言一愣:“啊?”随即有些气恼:“那你方才还点头?”
萧明目光落在温梨的眼睛上, “方才, 它在央我点头。”
温梨负气快走几步,关心则乱,她着实不愿小叶子和杀人扯上半点关系, 这才生出不合时宜的期盼。
“是我不对。”萧明道。
“和你无关。”温梨苦笑。
两人无声地沿着河堤往铺子走去,萧明察觉温梨心绪不佳,主动开口道:“长公主,可有为难你?”
温梨扯了扯嘴角,“我原以为长公主殿下定然威仪不凡,为此还在家中将荒废的礼数重温数遍,生怕出错。谁知殿下十分可亲,倒不喜身边人太过拘束。”
萧明嘴角含笑,“我说过,长公主一定会赏识你。”
温梨无奈地看了萧明一眼。
“长公主喜爱热闹。”温梨道:“与热闹非凡的京城相比,北留城算得上荒蛮了,公主从繁华之地而来,难免有冷清之感。”
“热闹?”萧明重复道。
“比如,喜爱听书。”温梨道,“我今日才知,我竟有些说书的天赋,寡淡无趣之事也能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讲到动情处,长公主都红了眼眶。”
说着把长公主如何追问他们和离之事,自己又是如何绘声绘色地讲述,引得长公主意犹未尽、还想听“下回分解”之事,一一道来。
萧明听她讲得诙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底却是痛到极处的恍然。
听到最后,几近无法成行,只得驻足缓和。
待回过神来,温梨已走出数步,顿时压住心中翻涌,立即快行几步跟上。
“你可曾想过回京?”萧明忽而问。
“自是要回去。”温梨平淡道,看不出悲喜。
一路无话。
冬日昼短,他们回到铺子时,斜阳铺在阶前,姜早儿正低头收铺子的门板。
瞧见温梨回来,姜早儿长舒一口气,疾步行至温梨身前道:“小叶子在我屋内,哭了大半晌,东家,你”
话未说完,捂着眼睛,抽泣起来。
温梨心一沉,拍了拍姜早儿的肩膀,随即和萧明一同步入后院。
门方推开,便听到细细碎碎的哭声。
小叶子这孩子,哭都不曾大声。
温梨俯身,拍了拍小叶子乱糟糟的脑袋,小叶子猛地弹坐起来,看清是温梨,眼泪顿时落得更凶。
她朝温梨伸出手,却在半空一僵,又猛地缩了回去,小小的身子细细地颤着,不自觉地往床里缩去。
“温姐姐”她声音发抖,每个字都被泪泡得凄厉,“我杀了人……我杀了……爹,我太坏了。”
说着张嘴狠狠咬住手臂,小兽般呜咽起来,整个人愈发抖得不成样子。
温梨这才看到,小叶子的手掌和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黑紫的牙印。
不知咬了多少遍。
温梨心愈发沉了些,小叶子这般情状,绝非情急之下要为母顶罪,倒像是,真做了什么令万难承受之事,才会如此自伤自毁?
温梨屏息,压下心绪,慢慢靠近些,轻柔地握住小叶子的手,小小年纪,那手竟枯枝般细弱,不见半分皮肉。
这看似一折就断的小小人儿,往日究竟受了多少罪?
将来还有多少罪要受?
温梨没有言语,只是将相握的手悄然收紧了些,掌心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切,仿佛无声地告诉小叶子,不怕。
“温姐姐,我求求你,你送我去坐牢。”说着瑟缩一抖,“我自己不敢去。”
“你说你杀了人,到底发生了何事?”温梨嗓音很柔也很静,没有半分慌乱。
闻言,小叶子才平息些的身子又轻颤起来,温梨稳稳扶住她双肩,语气不容置疑:“说出来,有我在这儿,不怕。”
小叶子怔怔望进温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心里滚水般的焦乱,竟一点点平息下来,从肩头传来的温热直渗进心底,像一块石,压住了所有的纷乱不清。
“几天前,我记不清了,我娘让我去后院地窖,让我在里面待上几日方能出来,地窖里太黑了,我怕,地窖里有蛇。”小叶子说着又慌乱起来。
小叶子口中的地窖,在北留城随处可见。
冬日天寒,蔬果难以久存,家家户户便在院里掘了地窖,窖中暖融,将白菜与白薯等物放在窖里,可安稳吃上一冬。
为了留住暖气,地窖口都留得极窄,大人难以进出。
存取窖中之物时,便用一只系着麻绳的篮筐,选个身轻的孩子坐在筐中,由大人将其缓缓放入窖底。
孩子下去后,把要取的菜薯放入筐里,等在窖口的大人先将篮筐拉上,再将空筐放下,最后才将孩子拉上来。
地窖里湿热昏黑,偶有蛇盘踞在菜堆间。
“你娘不知你知怕蛇么,为何让小你躲在地窖?”温梨问,难道是有心害小叶子不成?
不是!
大人决不会下地窖,地窖对小叶子来说,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我娘知道,我很怕,求娘让我出去,我娘一下子变得很可怕,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木着脸说,若我敢出去,或者发出一点声音,我娘就会被我爹打死。”小叶子哭着说,“我娘说,蛇再可怕,也比我爹好,地窖能保我的命。”
“我哭着答应娘,一定不出去,我娘就那么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小叶子说着又想咬手,被温梨一把抓住,对她摇摇头,“不可自伤”。
小叶子点头,温梨这才松手。
可是话没说两句,小叶子不自觉地去抓自己的头发,温梨察觉不对,去拉小叶子的手,可还是迟了一步。
小叶子手里虚虚握着,从自己头上薅下的一缕头发,抬头无措地去看温梨,不知温梨眼中的惊恐是为何。
温梨的手轻轻伸到小叶子的头顶,心中一颤,头皮上满是血痂。
不知她是怕到了何种地步,竟要用这自伤的法子,来抵那惧意?
“地窖里很黑,我太怕了,我一闭眼就梦到很多蛇缠着我,我最怕蛇了,我想大喊,可我不能出声,娘不让我出声,我只好抓自己的头发,咬我的手。”小叶子看温梨一直盯着她的头发看,满心不安,说话也断断续续。
姜早儿忍不住呜咽出声,坐在床榻另一侧,拢住小叶的手,再不忍放开。
温梨眉头蹙紧,柔声问,“外间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从地窖出来?”
想来是遇着了什么意外,小叶子才会不顾母亲的叮嘱,从地窖里出来。
“那日夜里,父亲又醉酒,嚷着我娘让他在王家丢人,在后院打骂娘,他声音很大,我在地窖都听的清楚,我很怕,入冬后娘就身体不好,她整日咳得厉害不娘的身子一直不好,可我不敢出去我怕爹娘说,我若出来,她会被打死。”
姜早儿看了温梨一眼,大气不敢出,因着说到了叶屠户死的当晚。
“后来,我听到弟弟喊,娘要死了我坐在地窖里哭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我偷偷爬出去”
小叶子突然噤声,双眼迷离,像游魂一般。
“你看到了什么?”温梨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着她。
温梨的声音让小叶子梦魇般迷蒙的双眼有了一丝清明,她嗫嚅道:“我先去看了娘娘躺在铺子里间的小床上,脸上头上都是血,我小声唤了她几句她没动我怕我不知道娘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我太怕了,太怕了我就跑”
小叶子自幼长年遭父亲苛待凌虐,又在地窖藏身数日,神思已有些恍惚失常,行事说话也不能以常理推断。
“要听娘的话要听娘的话我要回地窖回地窖,我被弟弟丢在地上的木剑绊了一跤,我想自己要死了,要被他打死了爹在床上睡着了,弄出声响会被打死。”
“我从地上爬起来,却不见我爹来打我,我等了一会,他还是一动不动,我大着胆子到我爹床边,他睡的很沉,就像死了一样。”
小叶子梦语一般痴痴道:“死他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会打人也不骂人不会再打娘,也不会打我死了我就不用去地窖他死了多好!我和娘就能活了,还有姐姐,我想姐姐”
“我不知为何伸手把他床边的瓷碗推到地上,碗碎了,声音更大,可是他还是没醒。”
小叶子猛然大叫一声,疯了一样甩开姜早儿的手,双手捂住头
温梨一惊,短短一瞬便静下来,握紧小叶子的手,以防她抓头发或者咬自己,忙不迭道:“没事了,没事了,先不说了。”
“不说我说我说了姐姐,告诉官老爷放我娘出来。”
小叶子急急道:“我爹不动,我拿了栓猪的绳子,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萧明看了温梨一眼,心中惧是一惊,且不说瘦弱的小叶子能不能勒死人,那样大的动静,叶屠户为何一直未醒?
“勒他时,他没醒,也未动?”温梨小心翼翼地问。
小叶子抖了抖肩,含糊道:“不记得了。”
“然后呢?”
“然后我娘突然冲进来,我松了手,我娘拉着我,又把我赶回了地窖。”小叶子说到此处时,言语清晰了许多,哪怕只是在说话时提到她娘,也能让她有片刻安心。
“你娘当时说了什么?”温梨难得有些急躁,握着小叶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什么也没说。”
小叶子突然抓住温梨的衣袖,“温姐姐,我爹不是我娘杀的,是我杀的!我娘是被冤枉的!”
小叶子的力气猛然变大,眼神也不再清明,甚至有些癫狂,这几日发生的事,于小叶子而言,过于可怖了。
小叶子怕不是要疯了?
小叶子慌乱中紧攥着温梨的手臂,温梨急着安抚她,根本没留意手臂上多了几条清晰的红痕。
“再这般下去,她怕是要心神溃散。”萧明快步上前,看着温梨说道。
温梨方要问,该如何做,话未出口,只见萧明的手在小叶子后颈一捏,小叶子的身子软倒在她怀里
温梨抬头看萧明,萧明轻声道:“只是昏了过去,没事。”
“嗯。”温梨目光落在小叶子伤泪交加的脸上,默默叹了口气,把人轻轻放好,掖好被角,柔声道,“好生睡一觉,小叶子。”
姜早儿红着眸子,听得一头雾水,“你们方才说,李集说叶屠户是被小叶子的娘毒死的,小叶子又说人是她勒死的?”
“难不成叶屠户死了两会?”
正说话间,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砸门声,萧明起身,却被温梨拦下,她先去看个究竟。
院门外,巡检司官差手执火把,面色肃然:“仵作已验明,叶屠户体内毒药剂量不足,至多令人昏睡几个时辰,并不致命,真凶另有其人,而事发时并无外人,叶屠户之女,嫌疑重大,我等奉命,带人回去问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死因
“问话自是应当, 只是孩童年幼,易有磕碰,好好的孩子跟官爷去了, 还请官爷给句明白话,定能完好无损归来, 对么?”温梨不卑不亢道。
“衙门办案, 不是女子后院过家家, 磕着碰着在所难免。”来人开口道。
“依《大巍律》,十岁以下孩童, 严禁用刑!”温梨没看方才接话之人, 只看着那为首的官差。
“空长了一副好相貌, 中看不中听的, 惹人心烦,那里配得上我们大人。”为首的之人居高临下说道。
话音方落, 破空声响,众人只觉眼前倏地一暗。
一时之间,官差手中的火把全熄了。
“是谁灭?谁打老子?!”
众人着急忙慌摸出火石,顿时火光大亮,明晃晃地照着那官差的脸, 左脸上赫然多了一个巴掌印, 力道之大, 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辨。
懵了数息, 那官差大吼道:“谁?是谁?谁敢打老子?”
吼完扫过一脸见鬼的手下, 满眼通红怒道, “一帮没用的东西,火把都拿不住,仔细你们的手, 没用剁了,举高火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龟孙弄鬼!”
话音方落,“啪啪”又是两声,同样清晰的巴掌印落在右脸上。
这次火把未熄,他尚在全神戒备中,被人劈头打了一巴掌,他竟无法闪避。
一念至此,眼中惊恐已压过愤怒!
待他抬头,只见一抹黑影如飞鸿般攸地遁入夜色,一点踪迹也无。
徒留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明白,来人身手比他们好太多。
那官差死死盯着着漆黑一片的夜色,心中惊惧不安,不知那鬼魅般的身影下一刻从哪冒出来?
僵持片刻,那人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再出言不逊,只拿出文书,让温梨把小叶子交出来。
或许是那两巴掌过于诡异,温梨又说了许久,那官差终归应了温梨那句“完好无损”把人带回的话。
如此,温梨让姜早儿将小叶子带过来。
姜早儿抱着被惊醒的小叶子,哭得涕泪交加,小叶子这样小,如何能受得住牢里的折磨?
对姜早儿来说,进了大狱,只剩死路一条,身体健壮的男子尚不一定能活着出来,小叶子一个小姑娘,那里还有活路?
姜早儿抱着小叶子不松手,小叶子瑟瑟发抖,哭得不成样子,眼看那官差耐心用尽,要强行拉人
忽地,从巷子口跑来一人,满脸笑意地挡在官差和姜早儿之间,那官差张口欲斥,只见那人眼疾手快塞了一个东西进官差袖子,随即赔笑道:“这天寒地冻的,王大人和兄弟们辛苦,万望多担待些。”
那官差认出来人正是水明楼的跑堂田天玄,在通判大人府中有过一面之缘,是个机灵人。
那官差面色稍缓,方才在众手下丢了面子,忽地冒出来这么一个有眼色又恭敬的,多少算是找补回些面子。
田天玄见机把人拉到一边,避开众人,悄声说了几句。
田天玄回头递给姜早儿一个放心的眼神,姜早儿望了望温梨,温梨轻轻颔首,姜早儿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牵着小叶子的手。
小叶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群官差走了。
姜早儿整个心七上八下,追在巡检司众人后面,一路往巡检司的方向跟去。
天黑霜重,田天玄手提一盏风灯,与姜早儿一路相送,直到小叶子进了巡检司的大门,二人方停下。
温梨心绪不宁地坐在窗前,手不自觉地摸到放在桌案上的竹哨,后院的墙角有几尾修竹,去年春分时节砍了几棵,姜早儿做了一个竹鸟哨,吹着玩。
哨音十分刺耳,便被搁置了。
她曾也一个竹鸟哨。
是萧明所送,他说凡遇危急,吹响它,他自会出现。
她嫌哨子做工粗糙,哨音也不雅致,入耳十分吵闹,不肯收。
萧明没有多言,数日后又送了她一个玉哨,入手温润细腻,是上好的和田玉,玉上细细雕着花鸟山水,打眼一看就知出自玉雕名门。
她这才故作为难地收下。
也曾吹过几次,并非危急,只看他是否真如说得那般出现。
她胡闹那几次,萧明的确很快出现。
发觉她只是好玩,神情冰冷,但却什么没说。
温梨把竹哨拿在手中,犹豫片刻,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几声,声音不如玉哨婉转,但还算响亮。
哨音稍落,敲门声起。
不待回答,萧明便推门而入。
寒风裹着夜色一起挤进门来,灯影摇曳,撩拨人眼
萧明目光灼灼,语带颤音道:“方才是你用哨音唤我,有何危险?”
温梨道:“无事,只是我心中不静,想着与你探讨一番,解一解这诸多谜团?”
萧明沉寂的眼底亮起一簇灼人的光!
初闻那哨音,他疑是自己听错了。
彼时那枚玉哨,是她亲手摔碎的!
她是有些小脾气,却从不打杀物件出气。
当着他的面摔碎那玉哨,当真是对他厌恶至极!
“叶屠户的真正死因?”温梨迟疑开口,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才道,“眼下可知,叶屠户死前喝了李氏煮的毒汤,李氏下毒是真,只不过药效不足以致死,故而,叶屠户不是被毒死的。”
“先下毒令其昏迷,再择其他更为隐秘的手段致人死亡?有无可能。”温梨不待萧明开口,又急速加了一句。
他们不知叶屠户的致命伤,犹如身陷迷雾,有些不知如何使力。
“我推测,李氏只是不识毒性,不知剂量,才未把人毒死,并不是尚有其他杀人手段。”萧明轻声道。
“为何?”
“杀人对一个寻常人来说,并非易事。”萧明道,“初犯者,心思单纯,若分其一其二,便要两番决断,过于艰难,她应不会那般筹谋。”
温梨思忖片刻,认同萧明所言,李氏走路都溜墙根的一个人,并非心志坚定之人。
终归只是一个被逼疯的老实人罢了。
“那脖间勒伤是致命伤么?”温梨问出压在心底之言,当真是小叶子勒死了她的父亲?
“叶屠户脖子短,且颈间满是赘肉,小叶子力气又小,脖间勒痕不应是致命伤。”萧明回道。
“还有这般说法?”温梨疑问道。
“永熙三年,某猎户初到京城,误入京郊一家黑店,店主趁那猎户酒醉不备,从身后用粗绳把人勒死,搜刮尽贵重物品后将人扔在后厨,只待天明做成人肉包子。”
“之后,又如何?”温梨催促道,“那猎户如何了?”
“不料,那猎户因脖间肉厚,竟未被勒死,不过是晕了过去,转醒后趁无人看守,逃了出去,到官府报案,那黑店才被查办。”萧明道。
故事令人信服,温梨有些庆幸叶屠脖肉足够厚,并非能轻易被勒死之人,如此便能洗清小叶子的嫌疑。
若是弑父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小叶子会被活活压碎,渣都不剩。
“如若李氏和小叶子都不是真凶,可叶屠户却实实在在死了?”温梨沉声道。
“肉铺的后院除了李氏和小叶子,还有一人?”萧明看着托腮沉思的温梨道。
温梨眼睛陡然一亮:“小叶子的弟弟,元宝?”
“那个小胖子,他才六七岁啊。”温梨迟疑道,虽然那孩子性子不讨喜,终归年纪小,任谁也不会怀疑,这也是为何巡检司只带走了小叶子。
再说叶屠户对其十分溺爱,于他而言,并无行凶之由。
当真没有么?
温梨脑海中,蓦地浮现一个孩子的模样,小小年纪,眉眼间满是凶神恶煞,一双眼里,竟寻不着半点孩子的天真。
她忆起那一日,她路过肉铺,元宝正手拿木棍抽打小叶子,一棍子下去,小叶子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叶屠户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夸赞他儿力气大,打人有劲。
那小胖子得意洋洋对着温梨翻白眼,心中全无善恶之念。
如此一想,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他有何缘由杀人?那人还是对他溺爱至深的叶屠户?
就在温梨凝眉苦思之际,姜早儿和田天玄一同回来。
田天玄对萧明没来由的有些惧意,不肯落座,执意站着,姜早儿看了一眼,动手把人摁在长凳上。
肩膀上传来的力度很大,田天玄狂跳的心却霎时静下来,这之前,他尚在犹疑搅进“月上香饮”这摊事,对也不对?
抬头望向姜早儿晶亮的眼,再无一丝摇摆,真心也好,私心也罢,他需与她们绑在一块才好。
虽无确证,可多年识人的直觉如擂鼓般在他胸中震荡,一个声音在疾呼,抓住它,这或许便是你此生仅有的通天之阶!
眼下,这铺中人困顿落魄,于他而言,恰是机遇。
田天玄想到,酸梅桥下算命的老瞎子说过,他命中有贵人相助,此生得享荣华富贵!
虽不知那瞎子所言有几分真,他却将那话当了续命的良药,靠着这点念想,他竟生生熬过了李小爷的奚落打骂,捱过了水明楼伙计的白眼排挤,也忍下了田掌柜日复一日的苛责与压榨。
“我与巡检司的王司吏有几分交情,他乃巡检司司薄,整理案卷,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所知却不少。”田天玄道。
温梨看着田天玄,这人很机灵,做事亦稳妥,眼下来看,是个得力的人,不过心思深点。
不过古来有才者,心思曲折些,也无可厚非,日后多加留意便可,遂笑道:“如此甚好,田君,与王司薄处,可有所获?”
田天玄一怔,所有人都唤他“田小子”和“跑堂的”,这田君,从未听过。
田天玄登时从椅子上弹起来,“温老板,我不是什么“君”,我只是一个跑堂的,您您太客气了。”
“你在水明楼是跑堂的,但在我的铺子里,是朋友,雪中送炭的朋友。”温梨真切道。
田天玄还要说些什么,被姜早儿一个眼神止住,“不要说那些漂亮话,东家说你是朋友,你便是。”
说完忍不住笑道:“东家说,我也不是小伙计,我是月上香饮的二东家。”
田天玄不自觉地挺直常年曲着的脊背,望着众人笑了笑,那笑没往日热切,却难得有几分真心。
“王司吏说,叶屠户的喉间曾被塞了一把薄刃,割断了气管,这才气绝身亡。”田天玄道。
温梨看向萧明,二人目光一触,心底一松。
以眼下所知推断,杀害叶屠户的真凶,既非李氏,也非小叶子。
而是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在都热热闹闹的年节,冷冷清清地写文,一更新就掉收,太难受了,哇哇哭,边哭边写,怎么会这么惨,凄凄惨惨给自己点了杯“苦尽柑来”,怪不得这个品能火,究竟要吃多少苦,才能有甘?好好反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