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子乖巧点头。
翌日,城门甫开,两匹骏马飞驰在去往京城的官道上,寒风刺骨,隐在兜帽下的眼睫上都挂满了碎冰。
“到了随城换马车?”萧明道。
“我还受得住。”温梨冷得声音都在发颤,“骑马快些。”
萧明开口道,“是我惧寒,换个马车吧,慢不了几日。”
温梨思绪间,听到萧明又道:“如若寒气入体,若是你 ……我受寒了,反倒更耽误行程。”
温梨瞧了一眼腰背挺直,神情自若端坐马上的萧明,无奈道,“萧大人,你说这话时,即便不做捧心状,至少也需咳几声才像样吧。”
温梨只是调侃几句,并未当真,谁承想,她话音方落,萧明那边当真用双手捂在胸前,咳了起来。
奈何假咳的力度拿捏不好,动静太大,□□黑马猛地焦躁起来,几乎惊了温梨的马。
萧明神色一冽,长腿一夹,不知如何使力,那健壮的黑马,登时温顺下来。
温梨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岂料才一开口,冷风便灌入喉中,惹得她连连咳了起来。
萧明立即策马挡在风吹来处,温梨扯开面衣,又猛烈地咳了几声,玉似的面容多了两抹飞红,眼睛被泪水一浸,更显透亮。
温梨止了咳,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萧明:“本是笑你,却被风封了口。”
萧明唇角有笑意,但眼中担忧更甚,“到了随城,换马车。”
“好吧,把萧将军冻坏了可不好。”
“是”,萧明面色凝重地点头。
萧明素来不会说笑,温梨瞧着他一本正经接话的模样,愈发觉得好笑,弯了弯嘴角道:“好,到随城歇脚换车。”
“随城钱庄的人是否可信?”萧明问。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除夕快乐呀!
第36章 归家
“随城钱庄是南翼的人, 可信。”温梨道,她当初择北留城开店营生,亦是有这一层的考量。
萧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你们昨日去随城取银子时, 我给随城掌计捎了信,随城的‘南家人’, 今日便会到北留城, 听候小早儿差遣。”温梨又道。
所谓“南家人”。
南家有家学, 延聘名师或族中长辈执教,族中子弟七八岁入学, 与旁的学堂不同的是, 南家会定期选收适龄的贫困子弟入学, 吃住皆有南家承担。
外姓子弟入南家学堂, 先学《南家格言》,谨遵南家家规, 传习南家精神。
如此,前两年先识字学礼,待根基打好,再视各人资质,分授不同的营生技艺, 有学药理辨药材的、有研习染织绣技艺、有专注瓷器的烧制上釉等技艺、也有专研账簿的
将来如何, 端看个人资质与志向, 以及修习成果。
待到十二三岁之际, 便要出学堂入铺子, 铺子里亦有专门的师父管教。
南家每年都有考核大比, 能者进,弱者退。
连得三年“优”者,不管以前出自何姓, 皆被称为“南家人”,是外姓子弟最引以为荣的新印记。
这些人历经多年选拔,个个本事扎实、眼界开阔,又对南家死心塌地,是南家的基石。
“南家人”分散在南家遍布大江南北的铺子田庄作坊,与许多在当地所雇的伙计一起,支撑起南家的万贯营生。
温梨之所以放心将五千两交到小早儿手上,而不怕引来灾祸,是早已做了打算,三位“南家人”会在旁引导,教导姜早儿打理铺子,熟悉南家生意的章程,终归是出不了乱子。
又行了半日,在日头落山前,二人牵马进了随城。
城内街上很是热闹,人潮涌动,不过食铺,因着是年节,大多已歇业。
行了几条街,才见一家面馆尚未关门,伙计说,老板回老家过年,只留他一人看店,眼下店内吃食只有一种,阳春面。
既是没得挑,便要了两碗面。
好在,面上得极快,汤底清亮,细白面丝上点缀着碧绿的嫩葱,正冒着袅袅热气,对寒冬旅人来说再熨帖不过,温梨喝了半碗热汤,方觉冻僵的四肢有些回暖。
伙计收了钱,便不见了人影,约莫是躲到灶边打盹了。
整个铺子空荡荡的,唯有他们二人面前有些热气。
“随城车马行关了。”萧明道,“年节时分甚少有人外出,当地人说,须得过了正月十五方能租到马车。”
“南记的饭菜比这里丰盛许多。”萧明看着温梨道,既已定下要去南记,为何不直接去钱庄。
“想多清净片刻。”温梨笑道,进了南记铺子,她便是宋纤。
从此以后,只能是宋纤。
当了三年“温梨”,真要舍弃,一时还有些舍不得。
萧明未再多问,只是让温梨在面馆再留片刻,他去南记取马车,借辆马车,无须她亲自出面。
温梨莞尔,这是让“温梨”多留一会?
萧明半炷香不到便回,马车里铺着裘皮,燃着炭炉熏香,约莫是苦日子过久了,温梨只觉过于奢侈,虽则这车,和她曾经镶金带玉的马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在车上坐定,温梨轻轻闭眼,待睁开时,眸中疏离清明。
已是宋纤!
北留城在国之最北,距京城千里之远。
饶是萧明驾车手法娴熟,奈何天寒路滑,冰雪侵扰,他们到达京城时,已是正月末。
马车停在街角,一转弯便是南家那横跨两条街的大宅。
宋纤掀开车帘,望着前路,眸底晦涩难辨,掌管南家四十余年的外祖父过世之际,亦是南家这场无声厮杀的开启之时。
胜者升坐,自此执掌南家万贯家财。
“你可是想好了?”萧明问,他在问宋纤,当真要去争那南家家业?
“自然。”宋纤浅笑,她回南家,是外祖父的遗愿,她自不会让外祖父失望。
“好。”马蹄轻扬,没有半分着急,闲庭信步一般静静停在南家大门前。
东青翘首立于门外,身后几十个丫鬟婆子严阵以待,鸦雀无声。
待看清那驾车之人,东青心头微震,竟是萧将军。
短短数息,东青便恢复如常,疾步走向马车,恭敬道:“姑娘一路辛苦!”
宋纤的手轻搭在车帘一侧,东青立即上前,不待宋纤用力,已将车帘打开。
是时,东青身后走出两个小丫鬟,把镶着珍珠的绣凳放在马车旁,用以下车踏步。
宋纤起身,东青立时弯腰曲肘,供宋纤搭手借力。
身后一众丫鬟拿着手炉、裘衣、暖茶等各色事物,静默侍立在旁。
宋纤没去扶东青的胳膊,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东青眼眶一热,强忍了半日的泪终是滚了下来,哽咽道:“姑娘,您受苦了,我们日日都盼着您回来。”
方才一照面她便看到姑娘手上的冻疮,这是能看到的,看不到的该有多少,她如花如玉一般的姑娘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我亦时刻念着你们,外祖母可好?”
东青借着转头,抹了把眼泪,回头笑道:“老太太只是想你想得紧。”
宋纤目光扫过前方,南翼不在!
面色如常下了马车,一顶可在回廊穿行的软轿便停在脚下,宋纤微摆了下手,走过去便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大门向宅子的东路而去。
南家宅子分东西两路,西路为三进三跨的院落,有穿堂前后连通。
东路为花园,万千花木流水中只有两座院落,正院为家主居住的五开间的硬山正房,名曰洗心斋。
穿过正院东北角的穿堂往后便是宋纤居住的未萌堂。
亦是整个宅子中最精巧的一处庭院,一石一木皆俊秀,冷泉、花台、浮廊,移步换景,比画卷更还要精巧些。
宋纤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行过花厅、水榭、敞轩,到达正院洗心斋。
西白候在正院门外,远远看见宋纤过来,没看她如何动作,眨眼间便到了宋纤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礼,眸色平静。
只有东青看得分明,西白那般稳的手,悄悄背在身后,因过于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行至内堂,宋纤抬眼就看到一张哭花的脸,北玄哭得涕泪横流,抽抽噎噎唤了声:“姑娘”,再说不出话来,只一味的哭。
宋纤递了块小早儿先前给她绣的手帕,北玄先是心头一暖,一上手,才发觉竟是粗布帕子,顿时哭得更加伤心。
姑娘在外过得什么日子啊,这么糙的帕子,也不怕划伤姑娘的脸!
宋纤拍了拍北玄的肩膀,抬步往里间走去,外祖母靠在床头,脸上挂着笑意,看着她。
行至榻前,外祖母笑着伸出双臂,一如幼时那般等她扑来,宋纤鼻子一酸,小跑两步,一头扎进外祖母怀里。
外祖母怜爱地拍了拍外孙女的发顶,“乖乖在外面受苦了!”
宋纤眼眶微湿,满腔委屈与疲惫霎时涌上心头,化作热泪,消弭在外祖母慈爱的目光里。
宋纤悄悄攥紧外祖母的手,眼含热泪,嘴角却弯起笑意,看到外祖母这般硬朗,她一直悬着的心方落地。
自见到南翼那封信,她便日夜难安,唯恐外祖母身体有恙。
她不敢细想,亦不敢不想,一路上身心备受煎熬。
如今看着老太太神思清明,面色红润,进门前的忐忑畏惧顿时一扫而空,对着外祖母露出小女儿之态,撒娇道:“纤儿在孤身在外过得可苦了,吃不饱,穿不暖的,外祖母可要多疼疼我!”
老太太乐呵呵地任由外孙女撒娇,忙不迭地应承到:“是是是,外祖母最疼乖乖了!都怪你外祖父,让我的乖乖在外受了三年苦,等到下面见了他,我定饶不了那个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宋纤皱眉,“外祖母”
老太太知道外孙女不喜她如此说,摆手道:“不说他,不说他,我的乖乖回来了,回来就好!”
祖孙二人拉着手,絮絮聊了许久,宋纤绘声绘色地说着这些年见到听到的稀罕事,外祖母听得津津有味,连药都不愿吃。
一直说到日影西斜,东青把紧闭的花窗稍微打开一点缝隙,暖色的光束照进室内,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映在老祖母昏黄的眼底,暮气沉沉,如同外面即将落下的夕阳。
宋纤看得一怔,耳边响起外祖母暖融的声音:“老了,吹不得风,平日不让开窗,药部的大掌计固执地要死,好说歹说,才允我日落时分,开窗看一眼夕阳。”
外祖母的身体竟虚弱至此,不可下床?不能见风?可明明看起来很是健朗?
宋纤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指尖倏然发麻。
外祖母怕自己担心,只是在强打精神支撑么?
宋纤压下心中酸涩,笑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1】
“乖乖说得好,人活着便不能丢了精气神,不拘多大岁数。”外祖母说着笑起来,笑声爽朗,不似迟暮之人,宋纤心中稍安。
夕食用毕,宋纤服侍外祖母睡下,外祖母拉住宋纤的手,示意旁人都退下,祖孙二人说些体己话。
老祖母侧身躺着,目光清明,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外孙女,多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护着她啊……
三年前,她的女儿和丈夫先后离世,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悲痛,让她本就腐朽的身体更加不堪,好在她活得太久,自有消解苦难的法子。
她支撑三年,是神采奕奕的三年,是雷厉风行的三年。
她一生要强,便是要走,最后一步也要走得利利索索。
她不喜死气沉沉,徒惹亲人伤心。
她做到了。
近日半梦半醒之间,时常看见年岁尚轻的自己,父亲母亲亦在身旁
她心下了然,这是离世之兆。
她不惧,却不能心无挂碍。
让她挂心的便是眼前这个乖乖了。
“乖乖,你父亲去年来看我,说到你母亲,悄悄低头抹眼泪,你说他一个做过宰辅之人,还不如我这个老人看得开。”
一提母亲,宋纤便抿紧了唇,眼眶不争气地红了:“父亲和母亲那般恩爱,直到如今,他还是不肯相信母亲已经走了”
“你母亲自小便体弱,并非突然离世,你们该心里有数,不应过分哀伤。”外祖母道,她又如何能不痛心,那可是她的独女。
只是眼下,不宜沉溺哀伤。
她本想再劝解几句,可是她聪慧极了的小孙女已然明了,不愿她再说。
宋纤拉着外祖母的手掌,贴在自己额头,耍赖般装作听不懂,“我还小,没外祖母照看不行。”
“好好好。”老祖母没有半分犹疑地应承下来。
宋纤顿时心如刀绞。
“乖乖,南家的这摊子事,并不好接,你可懂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刘禹锡的《酬乐天咏老见示》 你真棒,大年初一更新的小作者!
第37章 丧仪
南家家主南山无子无侄, 依《大巍律》家产可由外孙继承。
不过律法是律法,民间却自有规矩,大多是在同姓宗亲中选立嗣子, 继承家业。
南山生前,当着南家各省掌计、四部总计、主计以及宗族诸位长辈的面, 亲口言明, 他已去官府过了红契, 待他百年之后,他之家业, 由宋纤继承。
这话一出, 满堂皆惊, 然而南山执掌南家多年, 积威深重,他只一眼扫过, 便压下满室的喧哗,无一人敢发一言。
此事并未闹起。
只是他老人家仙去,南家立时沸反盈天,说来说去,无外乎, 宋纤作为外姓之人, 还是女子, 要执掌南家产业, 可谓痴人说梦, 这话说出去都让人耻笑
如此吵闹了几日, 悲痛中的南家主母召集众人。
这一日,她手持官府红契,亲自坐镇议事厅, 放出话来,若有不服,尽管当面与她来说,来者不拒。
有话当面说,好商好量,若当面不言,却在背后口出恶言,休怪她不讲情面。
宋纤的外祖母年轻时,性子刚猛不输男儿,与南山一同走南闯北,两人相辅相成,这才把南家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
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只是后来上了年岁,退居后宅,含饴弄孙,才逐渐不理事务。
时至今日,余威尚在,无人敢当着主母的面,质疑老家主。
如此僵持两日,众人不与主母相辩,也不认同宋纤接任。
后来族老出面,提出依南家家规宋纤需外出历练三年,其他事宜,三年后再议。
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独自在外三年,有活路么?
况且三年之后是何光景,谁又能说得准。
外祖母犹疑不决,南翼更是直言,一步也不可离开南家,宋纤务必立时接手南家生意。
宋纤那几个族舅、表伯舅没有老家主压制,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三年太长了!
宋纤却无半分含糊,一口应下外出历练之事。
她道,外祖父把南家生意交给她,她便要接得住。
倘若她无力相接,抓的再紧,终归会被外人抢去。
既然历任执掌南家生意的东主,皆要独自外出历练三年,她自是不能例外。
这第一步若是走不稳,什么将来以后,自是不必再提,趁早放手才好。
宋纤说得坚决,外祖母终是允了。
如此,一走便是三年。
“你外祖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亲姐,就是你外祖姑母,你姑母去世多年,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了鸿胪寺卿的小儿子,日子过得还算如意。儿子冯观一直在南家跟着你外祖父,管着各省的药材生意,当了多年药部总计。”老祖父抓着宋纤的手,娓娓道来,不见半分病容。
“表伯舅心思沉稳,药部事宜,皆是关乎人命,由他打理再合适不过。”宋纤答道。
老祖母没理会外孙女的客套话,继续道:“你表伯舅去年和我说,南方空气好,他呀,想去南方多走动走动,他是极爱江南烟雨的。”
南方有南家的桑园、更有染、织、绣三院,和大大小小无数绸缎庄,在南边港口还有出海的船队,南家丝绸远销海内外,是人人眼红的生意。
丝绸和药材向来是南家生意的支柱。
这个表伯舅,那是爱江南烟雨,他是爱南家在江南的根基。
“南维这孩子打小机灵,幼时整日跟在你母亲身后,跑前跑后,不知累似的,你母亲自小身子就不大好。更因着病痛,性子也不大和善,对南维更是没有半分耐性,不过任你母亲如何作为,他从不动气,得了好吃好玩的,头一个想着给你母亲送去。”说起往事,老人家不免有些唏嘘。
听到这里,宋纤微微勾唇,因着这个南维族舅,父亲还和母亲置过几次气。
也因这层缘故,宋纤自小就不待见她这个族舅。
“家里茶叶生意是由族舅打理。”宋纤道。
“嗯,南维这孩子心思纯净,我和你外祖父看他是个好苗子,平日多照顾了些,他自个也争气,惯来是同龄人中最能干的。”老人叹了口气道:“不过这人啊,日久见人心,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你可明白?”
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1】
外祖母这是告诫她,要时时谨慎,牢记与身边人相处的分寸。
与人过分亲近,会让他们忘记自己的本分,变得不知轻重、肆无忌惮,甚至是对你无礼。
与他们疏远,又会心生怨恨。
也便是说,外祖父母的对她这个族舅格外的照拂,给了他与旁人不同的亲近,但也正因着这份亲近,让他有了别的心思,毕竟他姓“南”?
“我知外祖母的担忧。”宋纤乖巧点头,外祖母提及这两人,他们各有依仗,在南家皆有根基。
况且这三年,二人可没少费心思经营,与她这个外孙女相比,如今更得人心。
老人家缓了一会,看着宋纤的眼睛道:“你切记,冯观是你表伯舅,不是你舅父。”
宋纤点头,母亲的亲兄弟才是她的舅父,冯观只是母亲的表兄弟。
“南维是你的族舅,不是你的堂舅。”老人又道。
外祖父的兄弟之子才是她的堂舅,外祖父并无亲兄弟,南维只是血缘更远的族舅,仔细算来,已出了五服。
舅父、堂舅,才可与她一争,外祖母说话素来利落,这二人还没资格。
“外祖母放心,纤儿都记下了。”宋纤真切道。
“你今日回来,我未着人隐蔽,他们应已知晓。”外祖母看了眼窗外一眼,天色已然暗了下去。
“不过他们一个也没来。”宋纤接口道,这是对她不满。
老祖母面色一沉,厉声道:“南家从未亏待过他们,他们却如此不知好歹,着实可恼。”
宋纤扯着外祖母的衣角,晃了晃,笑道,“如此甚好。”
老祖母怒气霎时散了些,满是笑意问,“有何好?”
“他们来了,岂不扰了我和外祖母说话,再说与其表面恭敬,背后使坏,不如这样明晃晃地亮出来。”宋纤顿了一下又道,“他们如此做,我日后便少了顾虑,若是做了什么冒犯长辈之事,也不用良心不安。”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甚好。”老祖母笑呵呵道,“乖乖长大了,外祖母可放些心了!”
宋纤把头轻轻放在外祖母膝上,轻声道,“纤儿是长大了些,外祖母不必过于为纤儿挂心,不过纤儿还是想赖着外祖母,外祖母也不可毫无挂碍”
老祖母枯瘦的手放在宋纤头顶,极轻地抚了抚,眼中有无尽不舍,纤儿还这样小,她又如何能心无挂碍的走?
过了好一会,宋纤道,“您早些歇息,我守着您。”
与她说了这许多话,外祖母定然累了。
“我不用你守,你回你的院子去。”老人握着外孙女的手慈爱地说。
宋纤眨了眨眼,佯装没听到外祖母撵人的话,只是撒娇道:“我就要和外祖母睡!”
对外孙女有求必应老祖母却笑着摇头。
“外祖母最好了。”宋纤不依,抱着外祖母的胳膊不松手。
外祖母仍是不点头。
宋纤看了眼候在外面的东青,东青轻轻颔首,不一会便送来一床新被新枕。
宋纤笑着接过,没让旁人动手,自己抱着被子铺在床的里侧,就那么赖在外祖母的床上不走了。
外祖母心中不忍,不过看人着实撵不走,终是点了头。
宋纤眉眼弯弯,服侍外祖母躺下,东青这才打帘进来,取下丝绸灯罩,正要熄灯。
“今夜不熄烛火。”老祖母骤然发话。
东青一怔,老太太安寝时,素来不喜烛火,今日怎变了?
虽则心中不安,东青手上不停,放回灯罩。
宋纤闻言,眸子一颤,眼眶发热,不过抬眼仍是一副笑脸。
“我的乖乖在,外祖母如何睡都睡得香,亮堂些也无碍。”外祖母道。
宋纤微微侧了头,抿紧唇,未出一言。
“怕么?”外祖母郑重地问。
“不怕。”宋纤眼神明亮,唇角带笑。
外祖母瞧着自己的外孙女,满意极了。
生意罢了,纤儿接得住。
“歇吧。”外祖母像幼时一般拍了拍宋纤的背道。
“好。”宋纤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夜色渐浓,宋纤却无半分困意,只静静躺着,不敢胡乱动弹,唯恐扰了外祖母的睡意。
“我听她们说,萧明那孩子和你一起回来的?”老祖母开口,她委实不舍得就这么睡了。
宋纤侧过身,看着外祖母道,柔声道,“我们在北留城遇见,同路回京,他想过来给您请安,被我拦了。”
“若非造化弄人,你们原本也会和和美美。”老祖母叹道。
“您和外祖父,母亲同父亲,俱是恩爱和美,在我心中,你们这般,才算夫妻。”宋纤道。
她和萧明之间,有太多晦涩的过往,实在不算愉快。
老祖母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乖乖,至亲至疏夫妻,夫妻该如何相处,不是几句话便可说透,更不必和旁人相比,世间惟有此事,冷暖自知,未有对错。”
宋纤把头埋进枕头,含糊道:“外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念及他,心中可是,无可奈何多些?”外祖母呵呵笑道,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无可奈何?”宋纤你喃重复一句。
两个人又絮叨几句无关重要的闲话。
外面寒风渐起,宋纤眼里蓄满笑意,与外祖母拥被夜聊。
实在是一件幸事!
如此又说了半晌,外祖母话越说越慢,应是乏了。
宋纤放柔声音,悄悄握紧外祖母的手,屏息听着外祖母的呼吸声,生怕出了差错。
待外祖母呼吸渐缓,宋纤想着为外祖母守夜,可实在耐不住路上颠簸这许多天,人乏得厉害,在外祖母身边又过于安心,夜半时分,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破晓时分,宋纤猛然惊醒,莫名出了一身冷汗,低头一看,自己仍握着外祖母的手,不由又握紧了些。
顿时,心下大惊,那手比冰雪还凉
宋纤顿时石化一般僵着,使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间如塞满湿棉花般窒息。
心神大恸,原来,外祖母见她时已然油尽灯枯,却还硬撑着陪了她那么久。
外祖母为了等她回来,一定很是辛苦!
茫然抬头,眸中映着满室灯火,干涩的双眸,瞬间被泪水氤氲,外祖母直到最后,还想着为她留灯,便是想到她此时会怕!
她怎会怕?那可是她满心依恋的外祖母啊!
“外祖母!”宋纤整个人颤了几颤,终是暗哑出声。
宋纤不自觉将外祖母的手握得更紧,满室灯火一晃,更亮了一些。
恍若外祖母听到了她的呼喊,在回应她。
心中霎时大痛!
一直候在外间的东青听到声响,疾步进来,看了宋纤一眼,便知不好。
待上前几步,眼泪簌簌而下。
“老太太近些日子身子便大不如前,只有念及姑娘时,精神好些。”东青哭了一阵,劝道,“姑娘不可过于伤心,老太太没遭罪。”
老太太过世的风声一出,冯观和南维便到了。
二人表情凝重,一进灵堂,便直奔族老而去,一个眼神都未给宋纤。
为老太太的丧事护丧,主持丧仪的是南家辈分最高、也是最有声望的族老。
天光大亮之时,灵堂已布置妥当,东青为宋纤穿上粗麻丧服,是孝服中最重的斩衰。
宋纤方要在棺椁前跪下,却被斜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贵妇架住了胳膊,看似搀扶,实则阻拦。
“宋家姑娘,你的丧服错了,承重孙才服斩衰?”那女人故作惊异道。
这一声,引得在场众人都看向二人。
人心各异,却无人出声。
若宋纤只是外孙女,齐衰便可。
可宋纤还是上任东主亲自选的继承人,自是当服斩衰。
宋纤看了一眼正在整理丧服的族舅南维,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个正拉扯她的女人,正是南维的妻子。
妻子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给她这个新东主难堪,即便不是他授意,也脱不开关系。
“族亲五服,礼毕而退。”宋纤一脸平静地看着南维,冷然出口。
如今南维在南家举足轻重,不过真论起来,委实已出五服,依照礼仪,无须服丧。
当真行个礼便走,连灵堂都不可待,南维这“侄子”的身份,便愈发单薄了。
“宋家姑娘,你年纪轻,不知我在南家多年,叔叔婶婶待我和夫君,如亲儿儿媳一般,你却说出这般话,是何居心?”那女人咄咄逼人道。
“外祖母昨日同我讲,族舅不是堂舅,让我牢记亲疏,不要做出让旁人笑话之事。”宋纤说完看着族老道:“我外祖母可看着呢!”
族老蹙眉,终是未发一言。
“不该穿的衣裳,给我扒下来!”宋纤突然厉声道。
“你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论语·阳货》
第38章 替身
宋纤一语不发, 只冷冷扫了一眼,那仍攥着她衣袖,身穿熟麻丧服的女人, 竟不自觉松了手,后退半步。
西白和两个壮实的婆子见机上前, 不顾那女人口中乱嚷, “谁敢, 谁敢动我,我是为老太太守孝的。”
三下五除二, 便把那身丧服给扒了下来。
宋纤抬眸望向南维。
“丢出去。”宋纤跪下之际, 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
南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可置信地看着朝他走来的两位小厮, 不顾妻子的叫唤,甩袖而去。
灵堂里都是老太太贴身人, 对宋纤唯命是从。
宋纤铁了心,不管不顾要下他面子,如何闹,最后难看的都是他。
冯观目不斜视地听完这一幕,暗中给他夫人递个眼色, 那妇人便款款而出, 跪在宋纤身后, 不发一言, 只哭得肝肠寸断。
情真意切的哭声萦绕宋纤耳旁, 她却只觉心中空得厉害, 不知如何去哭。
当时东青与她说,说老太太去了,她心中竟不觉是悲, 恍惚外祖母仍在似的,然则东青话音未落,那眼泪便自发流下来。
她便任由那泪落了一会,及至众人围上来,她便再没流过一滴泪。
“纤儿,难过便要哭出来,休要憋坏身子,你这般伤神,让你外祖母如何安心。”身后那妇人,言语很是纯良。
宋纤却淡漠道:“无论何人,胆敢在外祖母下葬前生事,搅了丧仪,扰了外祖母清净,休怪我年轻不知礼数,拼着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届时伤了长辈颜面,断了各家营生,莫要怪我未说分明。”
言毕,宋纤不再言语。
宋纤声音不高,然则满堂之人都听得分明,方才之言,是说给那妇人,更是说给众人听的。
僧道诵经之声响起,宋纤在喃喃梵音中伏下身子,深深跪拜,为外祖母送行。
因着事前早有预备,一应用物俱全,领了差事的人无声往来,丧礼有条不紊,宋纤如提线傀儡般循着丧仪,跪守灵堂,亲友吊唁时跪迎陪拜
短短数年间,她送别了母亲和外祖父,如今又是外祖母
她本以为已参透离别之苦,孰料每一次,仍是剜心刺骨,此后岁岁年年,偶一触及,便泪落如雨。
萧明恳求宋纤让他留在南家,略尽绵力。
宋纤不允,萧明却道,“外祖母会心疼的。”
宋纤想着外祖母的确喜爱萧明,遂点了点头。
不是被萧明说动,而是心下想着,外祖母生前所爱之人,所喜之物,皆来送她最后一程才好。
两日后,南翼方归。
外祖母不喜繁文缛节,停灵七日后装棺,二十一日后下葬,下葬时,各省的掌计悉数到场。
外祖母即便退居后宅之时,仍兼顾着南家钱庄与漕运,一手掌银钱周转,一手护货物往来。
她不单是南家主母,亦是各位掌计风雨同舟几十年的同路人。
大家齐聚一堂,共送这最后一程。
丧礼既毕,各位掌计与在京的家人团聚,只待十日后,在南家老宅东路的议事厅中,共鉴新东主接任之仪。
众人散去,南家重归寂然。
心神稍定,东青方觉姑娘这些日子清减得厉害,明明饭食皆进,何至于此?
“姑娘唯恐老太太担心,哪敢不吃,然则姑娘并无胃口,不知是否背着我们吐了去。”北玄道,姑娘方回来时,脸上还有些丰腴,归家一月,反而消瘦许多。
唯余一双眼睛,格外亮,也格外冷。
东青叹气,老太太走了,最难过的便是姑娘。
可姑娘伤心都不得安生,未有一时放松心神,日夜提防着有人闹事,扰了丧事,让老太太最后一程走得不安心。
“十日后,姑娘接任东主之位,能否顺遂?”东青忍不住问,她心下担忧,却又无计可施。
每当这时,她便会想,若是南朱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慧,必然知道该如何做。
“任谁那日生事,腿打折,嘴毒哑,眼睛挖了,方才干净!”西白的手握得咔咔响,这三年,她和东青在南家或明或暗吃了不少窝囊暗亏,好不容易等到姑娘回来,再有人造次,正好让她出一口闷气。
东青瞪了西白一眼,南家的事,是看谁拳头硬的么?
“执掌南家,争的是人心道理,要的是信服认同,岂是打打杀杀?”东青道。
西白悻悻低头,只管摆弄手中匕首,她何曾不知这些道理,过过嘴瘾罢了。
不过若是姑娘一声令下,管他什么王法人心,她必要打个痛快才好。
宋纤在外祖母室内,独自坐了一整日,直至夕阳投在贝母花窗上,橘黄的圆圆光晕和着竹影,好似在叩窗一般,她瞧着,眼中这才泛起一丝光彩。
怪不得外祖母即便只能窗开一线,也要每日看一眼夕阳。
如此想着,宋纤走近花窗,把窗子推开一隙,如外祖母在时一般。
窗子甫一推开,便看到站在外面的萧明,不知站了多久,头发和眼睫上,惧是细冰。
宋纤问,“你来此寻我?”
萧明颔首。
“如何,可有异常?”宋纤索性把窗扇推开,刹那之间,绚烂的夕阳倾泻而入,泼了她满身满眼,仿若被外祖母拥在怀中一般。
“南翼和南维近日走得颇近,恐是有所图谋?”萧明道:你待他,可还如旧时那般信重?”
宋纤一时有些怔忪,似是从未想过此事。
宋纤望着说话间便暗下去的光亮,过了好一会,淡淡开口道:“归家之后,诸事繁杂,尚未好好与他说上几句话,我这便让东青请他来用晚膳。”
“有些事,说开便好。”
萧明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然后单手轻压窗台,轻盈一跃,人已到了宋纤面前。
“我去见他。”萧明道。
宋纤摇头,若南翼有二心,萧明问不出什么。
萧明眸色一暗,仍是点头到,“好。”
守在院外的小丫头给东青传了话。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看着斜阳一点点落下去,暗下去
东青来报:“主计不在院子,尚不知人在何处。”
南翼主掌账薄,统筹银钱进出,是南家“主计”。
宋纤又是一怔,南翼不来见她便罢,为何在此时外出?
与此同时,南维位于京郊的别院灯火通明,菜肴丰盛,不过席上却只有两人对坐。
一人满眼热切,滔滔不绝,一人神情懒散,眼中已有醉意。
南维面上不显,心中却满是鄙夷,压根瞧不上南翼。
南翼不姓南,更不是“南家人”,只是老家主买来的一个替身傀儡罢了。
宋纤自幼体弱,白云观的老神仙出了破解之法,让寻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替宋纤出家为道,修行积福,也替宋纤担着灾厄。
寻来寻去,老神仙金口,南翼便是那极合适之人。
南翼五岁时,便随老神仙在南城白云观修行,十八岁后返回南家,老东主对其很是器重,时常委以重任。
南维暗笑,也是他命好,一个人承着两个人的厄运,数十年也没见大灾祸临身,反倒在南家扎下根基,愈发不可动摇。
正说话间,一小厮疾步进来,凑在南翼耳边低语数句,只见南翼眸光一紧,黑曜石般的瞳仁里顿现慌乱,哪还有方才的从容自若?
南维小心试探道:“是她要见你?”
这个她自是指宋纤。
南翼点头,貌似与南维很是知心。
南维便再问:“南家谁人不知,你对她,死心塌地。”
南翼举杯浅啜,一扫方才的紧张,浅笑道:“看来我确有天分,南总计这般人物,都信以为真。”
南维不解道,“主计这是何意?莫不是说这些年是在作戏?”
南翼眼底满是阴骘,阴沉道:“要心甘情愿才能替人承厄,想骗过精明人的眼睛,自是要入戏,方能瞒天过海。”
“不过,谁会真心愿替人承受灾厄?”南翼说着眼底阴沉更甚。
南维哈哈大笑,南翼对他投诚之时,他是不信的,南翼对宋纤的那份好,长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
“她不仁,也不能怪我不义,不是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眼前人道。
南维猛然灌了一大口酒,他虽不好此道,心却依旧漏了一拍。
南翼当真是个妖精!
“南总计,当年您对大小姐不也是掏心掏肺,可最后得到了什么?”南翼亲自倒了一杯酒推过去,“我只是比你更早看清罢了。”
这话真真是打到了南维的心坎上,他当年不是没动过娶南瑶的心思,虽说同姓不婚,但他是旁支,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求娶南瑶,并不全是为了南家家业,亦是出自真心。
他曾真心爱慕南遥。
奈何南瑶眼高于顶,从未把他看在眼里,顶多拿他当一个听话的下人罢了。
南维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心中满是苦涩。
若是南瑶当年嫁给他,定然不会那么早早去了,宋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说倒便倒,那个宋景更不是好人,不知躲到那个穷乡僻壤去了,至今不见人影。
南遥当年若是嫁他,他也不用过得如此艰辛,到了这个岁数,还要和一个黄毛丫头争来抢去,原本这一切便该是他的,世道对他,何其不公?
南瑶对不住她,休怪他以大欺小,与她女儿过不去,是她南瑶辜负在前,不是么?
“她们母女,都是瞎的。”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洗心斋内,宋纤身子靠在黄花梨圈椅内,两只手搭在月牙扶手上,面前桌案上摆着精酒菜。
宋纤在等人,菜已凉了,人却没来。
她让东青传的话是,她今日要见他。
意思便是,她今日必要见到人。
南翼脚步虚晃进门时,已是亥时。
宋纤的背抵在圈椅的背靠上,收起了人前那副端庄疏离的面容,整个人看起来空荡荡的,把圈椅都趁的宽大起来。
南翼目光一颤,不知是当真醉了酒,还是脚下恰踢到一个三足圆凳,双手撑住桌案才堪堪稳住身形。
宋纤眼神淡漠,并没有因着久等而动气,待南翼坐定,让东青倒一杯浓茶过来。
待茶上来,南翼一脸不悦,“这也配叫茶?只闻着这股苦味,便能丢了半条命。”
宋纤面无表情道:“喝了它。”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上章扒人衣服,这章强行让人喝茶,也是支棱起来了,哈哈哈
第39章 吃醋
“便是东主, 也不好强灌人茶?”南翼眉眼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当真不喝?”宋纤淡淡言罢,身形微正, 拢于身前的双臂徐徐落下,搭于月牙扶手之上, 面容平静, 隐有不怒自威之势。
“亦或, 你真心想说的是,纵是南家东主, 也不能因一己私心, 便让一名无辜稚子出家修行, 替旁人承担灾厄?”宋纤直视南翼的眼睛, “你说是么,主计?”
南翼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似是藏匿最深的伤疤,猝然被人挖开示众。
宋纤未被分心,只凝视着南翼,定要当面说个分明。
南翼垂眸,似星辰下坠, 黯然道:“听闻, 你要请我用饭?”
“用饭?原本是的, 然您贵人事忙, 无暇相见, 满桌餐食早已凉透, 故而只能请您吃杯茶。”宋纤盯着南翼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眼眸,沉声道,“不喝?”
南翼展颜一笑, 神色间便带了三分好商量,笑道:“我喝便是,正好渴得厉害。”
看着南翼蹙眉灌下那杯苦得要命的茶水,宋纤这才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外祖父为你取名为‘翼’,是何意?”
“翼为辅助和庇护,老东主希望我像羽翼一般护卫您。”南翼语气轻巧,却也不难听出其中苦涩。
他的姓,他的名,皆是南家所赐。
他是谁,如何行事,全凭南家作主,说到底,他不过是一具傀儡,一个替身罢了。
“南翼,你不是无路可选,当初是你执意要留在南家。”宋纤皱眉。
“如何选?我又能去何处?我的父母拿了南家的钱,早不知流散到何处去了。南家给得钱财多,他们生怕南家后悔,必然是有多远走多远。”南翼自顾自地拿起银箸,吃起冷食。
“莫不是别处的山珍海味不合主计的胃口,竟吃起冷饭?”宋纤斜靠在扶手上。
与南翼针锋相对,不过片刻,便觉心中疲累。
南翼瞥了宋纤的一眼,拿着银箸的手一顿,继而混不吝道:“挨过饿的人,怎会嫌弃吃食不够好,有得吃便多吃些。”
“东青,再给主计倒杯茶,浓些,看来主计还需醒醒神。”宋纤清凌凌道,“待神智清明,方能分得清,何者可食,何者不可食。”
南翼苦笑一声,“您生来便高高在上,何必为难我这在污秽中挣扎求生之人?”
宋纤眼神倏地冷下来,“南翼,我从未看轻你,你何必要作践自己。”
南翼垂首,看不清脸色,只是夹了一只滴酥鲍螺放到宋纤面前的白玉碗碟里。
宋纤声音放软,带了几分无奈道,“南翼,不拘你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我定与你寻来。”
与南翼不和对峙,实非她愿。
南翼却并未抬头,狠狠搁下银箸,略显不耐道:“东青,满桌子冷菜,未有一个热乎的,让东主如何入口?”
宋纤打量着骤然不痛快的南翼,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菜,是我不让换的,你有气,和我说。”
说着,挥手让东青退下。
“是东主之意便好。”南翼终是抬头望向宋纤,眼中满是揶揄,并无一丝坦诚。
“我从北留城带了几壶酒,我自己酿的新酒,外祖母一壶,东青、西白、北玄各一壶,这最后一壶是留给你的。”
宋纤说着将手边的酒壶推过去,语气怅然:“回来一月有余,竟不得与你说上几句话。这酒,到今日,方才送出。”
南翼接过酒,玉白的面容上,似有愧色,不过旋即恢复如常,自嘲道:“多谢东主赏。”
宋纤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敲得南翼耳朵生疼。
南翼似是再也无法忍耐,讥讽道:“这酒,萧将军未得,却给了我?”
不待宋纤开口,他又强忍怒气道:“萧将军自是不会计较一壶酒,萧将军和东主同在北留城,莫说东主新酿的酒,便是亲做的菜,定也吃过不少,哪像我,只配这一分施舍。”
宋纤眼底冰冷地看着南翼,仿若在看一个生人。
这般阴阳怪气的南翼,是被夺舍了?
他这话又是何意,嫉妒萧明?
曾几何时,南翼顶着他不染尘埃的脸,明净如神祗,耻笑她竟甘愿堕入情爱的泥沼,仙女偏要下凡,自找苦吃,让人看笑话。
那瞧不起,高高在上的模样,宋纤至今记得分明。
面前这“爱而不得的可怜人”,究竟是谁?
“你走吧!”宋纤无力靠回椅背。
她有些乏了,不想与他在此,佯装爱恨纠缠。
闻言,南翼愤然道:“东主如此便厌了,我拼尽所有,也只得东主一顿餐食的另眼相待?”
宋纤愣然。
这酸味能淹死一头牛!
“西白,送主计回去。”宋纤再也克制不住,怒声道。
南翼极轻极淡地看着宋纤笑了一下,霎时满室皆春。
未萌堂外,一道黑影沿着回廊悄然潜行,及至穿过花园,到了西路的垂花门处,与候在那里的小厮耳语几句,又悄然返回未萌堂。
那小厮得了信,疾步往东路而去。
那日之后,南翼愈发阴晴不定,拈酸吃醋的话,张口便来。
初时宋纤还耐着性子与他周旋,次数多了,只得避而不见。
南翼的脾气便愈发大了,未萌堂上下,但凡撞见南翼,无不噤若寒蝉,连抬眸瞧一眼都不敢。
生怕主计把见不到东主的气,撒到自己头上。
宋纤并未追究,南翼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心血来潮想过一番戏瘾,也未可知。
说不定过几日,他觉无趣,便不再如此。
东青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不安,她原是信得过姑娘与南翼打小的情分。
可人心幽微,南总计当年对大小姐,连命都舍得出去,如今不也翻脸无情?
自老夫人过世后,南总计处处针对姑娘不说,还整日游说各省掌计,野心是遮都懒得遮了。
前车之鉴尚在眼前,怎可视而不见?
南翼与南维的处境实在是太像了!
东青之忧,终是在“掌计大会”应了验。
二月初一,“掌计大会”在南家东路正中的诒燕堂举行。
各省的大掌计,一共二十二人,悉数到场,分东西两列在厅中落座。
主位尚空,惟见主位后的玉石屏风,古朴巍峨,俯看众人。
屏风上绘着山居春图,画出大家之手,画意悠然脱俗,不过在座的诸位,无一人有心观赏。
南家从未出过女人执掌生意的先例,何况这人还不姓南,只不过允诺日后的子嗣姓南,继承宗祧。
且有得乱呢!
众人屏息静气,静待变故。
心思细腻之人,早已发现执掌各省茶叶事宜的总计,南维并未到场。
及至新东主到了,依然不见南总计的身影。
宋纤方要落座,耳旁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且慢”。
众人俱是一震,唯宋纤丝充耳不闻,未有半分停滞地落座,端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南总计,你来迟了,依前例当罚。”宋纤淡声对疾步而来的南维道。
满脸正气的南维脚步一顿,身后的几位族老也跟着停了脚步。
几位南姓掌计起身,向南家族老躬身见礼。
宋纤也起身向众位族老行了一个晚辈礼,坐下后,静默地看着众人寒暄。
待几人场面话说完,宋纤扔是含笑看着,不出一言,过了片刻,室内诡异地静下来。
任谁都知这几人不是来寒暄的,只是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宋纤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有看戏者、忧虑者、沉默者、观望者、悲伤者、不平者
不知有几人会真心遵循对外祖父的誓约,襄助她?
“今日诸位齐聚于此,是为新东主继任做见证。”一位皓首老者开口,“在座的诸位大掌计,并非全部出自南家本族,然皆与南家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既是如此,南家之事,自当请各位做个见证。”
家事?东主执掌南家生意,新东主接任仪式,算不得家事,为何突然有此一句,东青心中顿有不好预感。
“大姑娘为新东主,这是老东主生前便定好之事,也已与诸位大掌计商议过,此事并无异议。”一位大掌计接口道。
那位族老捋了捋胡子道:“下任东主是定好的,但南家新家主却未定?”
“南家历来,东主既是家主!”有人开口。
“南家的家主不姓南,岂不贻笑大方,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那位族老霎时怒目直视宋纤。
当众怒斥,这是一点情面都不给新东主留了。
宋纤神色未变,心下已然通透,南维打的是这个主意,不好公然推翻外祖父定下的新东主之位,便从“家主”的名分上下手。
毕竟他姓南,而她不是。
有了家主之位,继承宗祧,她这个东主也便名存实亡了,着实打了一手好算盘。
“老家主并无子嗣,也无子侄,谁可当此大任?”有人出声。
“没有子嗣,却有嗣子。”又一个族老开口道:“新东主接任,今日族谱便供奉在祖宗牌位前,诸位一看便知。”
宋纤眉心微蹙,族谱?
近些年,南家族谱向来由外祖母保管,寻常人做不得手脚。
族谱被当众打开,一笔一划写的分明,南维被记在老家主名下,旁边标注了嗣子字样。
众人大惊,如此说来,南维上了族谱,便是正式过继给了老家主。
那成为南家家主,可谓名正言顺。
南维环顾众人,沉声开口:“老家主为了南家传承,弥留之际要我过继,继承宗祧,老家主待我恩重如山,我自是不敢推脱。”
“当时老家主伤重,只是命人将名字写入族谱,尚未知会各位族老见证,便撒手人寰。而后,我因过于悲痛,尚未向诸位提及此事。”
说到此处,南维流下泪来,“我本不欲重提此事,唯恐有心之人说我贪图南家家产,不过思虑再三,终是不忍辜负老家主之心意,更不忍看异姓乱宗。”
语毕,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厅倏地静了下来。
一是“异姓乱宗”用词过于严厉,不亚于指着宋纤鼻子骂她鸠占鹊巢。
二是族谱之事,南维说得好听,不过任谁听了都不免心生疑虑,若是真如南维所言,怎会不漏一字,只怕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才是。
话虽如此,只是这名字已然写了上去,又有族老作保,也不能说是假。
“族谱是真的么,会不会被人掉包了?”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众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宋纤始终没有开口,甚至未起身去看一眼,那被众人围观的族谱,只好整以暇地朝坐在末位的南翼看去。
争论了一圈的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人未曾开口。
众人循着宋纤的目光望去,方才惊觉,此人自入厅以来,竟一语未发,甚至未动过半分身子。
那人一身白衣,恍如谪仙,见众人望来,他只慢悠悠抬起眼眸,淡淡扫过,便旁若无人地看向主位,开口道:“族谱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宋纤:南翼演戏天赋极佳!南翼:我说不是演的,你可敢听?
第40章 新东主
宋纤心中并无半分动摇, 外祖父从未有过继南维之意。
既如此,族谱是真的,那便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族谱素来由外祖母保管, 若非外祖母极信重之人,连碰都碰不着, 遑论动手脚。
正是因着这一层, 南维那番经不起推敲的说辞, 也有人信以为真。
自外祖父去世后,为了断绝南家人过继的念想, 外祖母从不与南家众人过于亲近。
唯有南翼例外!
外祖母对南翼另眼相待, 族亲们倒也不曾眼红, 左右他们从来只当南翼是个外人, 既是外人,待他好与不好, 又能如何?
如此,旁人动不了族谱,南翼却动得。
宋纤眸子发冷,当真是南翼?
“族谱是真,过继是假。”南翼在众人惊诧中又轻飘飘撂下一句, “南维二字, 是我瞒着老夫人私自添上的, 字出我手, 一验便知。”
众人默了一息, 旋即整个厅堂如沸水般炸开。
南维面色铁青, 几步便到了南翼身前,怒而揪住南翼的衣襟,厉声质问, “反复无常的小人,你这般做派,又能有何好处?”
南翼面容未变,亦无挣脱之意,反而借势更靠近南维一些,小声道:“蠢的是你,瞎了眼的也是你,你看错人不说,还被人推出来做筏子,死了,不冤!”
南维面色由怒转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南翼。
南翼只微微侧首,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看向主位下首的冯观。
冯观是老东主姐姐的儿子,也是南家药材生意的总计,新东主的继任仪式自是要到场。
南维并非当真愚不可及,霎时便明了南翼话中之意,他看错了南翼,什么同病相怜,什么惺惺相惜,皆是猜度他心中隐晦,为他量身打造的圈套。
南翼对宋纤的求而不得,怒而生怨,也只是在他面前作戏罢了,他竟当真信了,岂不是瞎的。
“被人推出来做筏子”,能和他一争高下的,唯有冯观
怪不得,这些时日,几位族老和数位大掌计,频频对他示好,明里暗里一再表忠心,会鼎力助他,恰逢他又和南翼“志趣相投”。
桩桩件件,皆在表明,唯有他才是那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说到底,谁又真甘心听命于一个黄毛丫头?不过是碍着老东主的情面,不得不假装低头罢了。
但选他,便不一样了,那才是前程似锦的光明之路。
得意忘形啊!
他以为凭一本族谱便能让众人闭嘴,也全了他的“众望所归”。
电光石火间想通其中关窍,南维心下大骇,然则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过片刻,便强自镇定下来。
尚可一争!
南□□住心神,大声道:“南翼你个无耻小人,你血口喷人,诬陷我,族谱上原本便是我的名字,我倒要看看,诸位是信你还是我?”
众人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啪”宋纤将茶盏上的盖碗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厅霎时静下来。
盖碗倒扣乃逐客之意。
几位族老面有不愉,其中一人开口,“家主之事尚未明了,新东主便要逐客,是存了遮掩之心,亦或是怯于应对?”
“诸位族老是族中长辈,为南家家事而来,不过掌计大会向来不论家事,作为晚辈,实在不敢坏了大会的规矩。”宋纤只平静道。
“小小年纪,这时倒想起规矩来了?”一位族老倚老卖老。
宋纤虚心请教道:“晚辈正有一事请教,在您看来,家事与生意,二者孰轻孰重?”
“自是家事更重些,未有家何谈业?”那人立时接口。
“说得有理,那便遵循族老之意,我这便随各位族老前往偏厅,先商谈家事,再行仪式,劳烦诸位掌计稍等片刻。”宋纤眉眼沉静,声音温和道。
这话说得谦逊有礼,并无半分接任仪式被扰的不悦。
见宋纤这般镇静自若,几位族老不免意外,他们倒向南维,一半是银子的缘故,归根结底,还是不信宋纤一个女子,能堪南家这等基业的大任。
今日瞧着,倒真有几分老家主当年的风采,可凭几句话便想让他们轻易遂了她的意,去偏厅议事,听她一个小辈调遣?
几位族老,显然还不打算买这个账。
看着几位族老不动如山,东青急得不行,都是长辈,左右也不能硬搀了去。
可姑娘如何收场?
“三年前,依照南家家规,我独自外出历练三年,外祖母做此决定时,诸位长辈当时皆在场,俱是见证人。”
宋纤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几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外祖母在时,诸位可不是这般作态。
如今她老人家刚走,便要欺她一个孤女,传出去,好不仁义啊!
“再者说,外祖父在时,去官府过红契,也是与诸位长辈商议过的。”
宋纤说完挑眉浅笑,“容我大胆猜一猜,三年前,诸位说着待我历练归来,便可接任,实则无人当真,心里不过想着一个从未受过苦的姑娘,孤身在外,还要撑起铺子,过不了几日便会哭着跑回来,灰溜溜地知难而退罢了。”
几位族老闻言,面色皆是一沉,当年,他们的确是这般想过,甚至暗议老家主与主母年纪大了,心却天真起来。
谁曾想,这丫头不仅熬过了三年,还把铺子做得有模有样,竟还盈利了。
“当年,诸位不信之事,我做到了。”宋纤眼神坚定,声音清越,犹如金石之声,“今后,我亦可做到。”
几个人俱是一震。
“外祖父和外祖母一生杀伐决断,几曾在大事上出过差错?他们二老信我,恳请诸位长辈,也信我这一回,容我先与诸位同心同德,先行料理这桩家事。”
宋纤目光诚挚,言语间既有当家者的锋芒,又不失晚辈的谦恭。
台阶既已铺好,又抬出了老家主与新丧的主母的名号,几位族老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待到偏厅,众人坐定。
宋纤立时开口:“南翼,族谱之事,你细细说来。”
南维面色难看。
南翼说书般,事无巨细把南维如何利诱劝说,如何诋毁老家主和其他南家子弟,以及如何用性命相胁,强逼他改族谱,事无巨细,声情并茂。
南维几次想打断,皆被宋纤强硬止住。
“可有证物?”宋纤问,口说无凭,南维大可以不认。
“这是自然。”南翼掏出与南维往来的几封书信,用来佐证他方才所言。
南维跌坐在地,再也无力辩驳。
当初,南翼借口要隐秘行事,很少与他碰面,事无巨细,皆以手书相谈。
鉴于事关重大,更是约定,只认双方亲笔书信。
原来,一切早就谋算好的,为的便是此时。
不待南维想出应对之策。
南翼又掏出厚厚一摞暗册,详细记录了南维贿赂茶马司官吏,夹带私货,在官方茶队,每驮暗藏20斤“黑茶”,谋取私利。
南翼话落,宋纤向众人说了尚在北留城时,便买到了雪泉茶一事。
“族叔结交甚广,又出手阔绰,每年分红,怕是不够花费,便用这黑茶谋利?”宋纤居高临下看着南维道。
南维气极,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几位族老听到宋纤那句“出手阔绰”时,也是面色一变。
南维看着宋纤冷凝的脸,这不是要他颜面扫地,更是要他死!
只怪他当初为了拉拢南翼,说出了“黑茶”一事。
南维心中不忿,身为南家总计,单是人情往来一项,便花费颇多,谋些私利,并非稀罕事,大家皆是如此,只是未被拎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没有一个好人!
南维怒目看去,先前那群簇拥左右,唯他马首是瞻的人,如今已是另一副嘴脸。
得他好处时,个个和颜悦色,眼下他不过稍露颓势,这些人便端起一副高高在上,德高望重的架子,非但无人为他说话,反倒恨不得上来踩一脚。
南维面色血红,眼中尽是恨意,盯着众人冷笑。
为首的族老心中一突,南维这般模样,该不会是要口不择言,乱抓乱咬,存了鱼死网破之心?
宋纤心下了然,南维心神濒临崩溃,此时定能从他口中,问出许多平日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众人,见众人变了面容,应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宋纤眉眼染上笑意,却并未借机问下去,只是对着南翼道:“族叔既已知错,今日之事也不全怪族叔,只是交友不慎惹了祸。”
此事,到此为止。”宋纤下了定论。
几位族老暗暗松了口气,那句“交友不慎”却又在几人心上,不软不硬扎了一针,是否当真到此为止,只在宋纤一念之间。
几人愈发心惊,自此不敢忽视宋纤的一举一动。
南维却看不得他们其乐融融,欲要起身争辩,却被宋纤出言打断。
“族叔糊涂,即便您心中对我有再多不满,也不该在茶马交易时与番邦为伍,暗中弄财。”宋纤痛心道,“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闻听此言,南维仿佛被人用刀定在了原地,面上血色褪了干净。
“与番邦勾结,谋取私利,这可不是一人身死,便能担下来的大罪,可是要祸及妻儿的大罪。”宋纤一改方才的温和,厉声道。
南纬木讷地转头去看南翼,这事他绝未透给南翼半个字。
南翼好脾气的解惑道:“因着与您走得近,便有幸结识了您那位在茶马司做提司的女婿,我们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令婿对您甚是敬重,连带着对我也推心置腹,难免便多说了一些。”
“引狼入室,当真糊涂啊。”南维仰天长叹。
在座诸位皆是人精,虽不知这前后曲折,不过眼下局势倒是看得分明。
今日之会,本道是宋纤的难关,谁料竟成她踏南维而立威之阶。
“南翼,你背信弃义,不怕报应?”南维目眦欲裂。
南翼收起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正色道:“背信弃义?老家主对你任重如山,让你从受人白眼的旁支,一跃成为万人敬重的总计。”
“老夫人更是待你如子,为你操持婚事,让你成家立业;更不要说,少时,你在学堂受了委屈,那次不是大小姐替你出气。”
“而你呢,你又是如何报答他们的?老夫人尸骨未寒,你便要算计他们唯一在世的骨血,仁义吗?怕报应么?他日有何颜面与他们地下相逢?”
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也响在诸位族老心间。
老家主面上严厉,实则非常护短,在场的每个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他们本意不过想推选一位南姓家主,说起来也是为了大局。
不过如何说,也洗不脱欺负老家主年幼血亲之嫌。
南维踉跄几步,扑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族老身上,放声痛哭。
哭他今日穷途末路,亦哭故人已去,情谊不再,泉下无颜相认
几人面面相觑,唉!
南翼又言,“南总计,你该谢我才是,这勾结外邦的大罪,幸亏发现的早,尚有弥补的机会。”
“我还该感谢你不成?”南维不知该笑还是哭。
“莫不是耳朵也不中用了,都说了你该谢我。”
“你”
宋纤开口道:“诸位长辈今日前来,便是来主持公道的,事已至此,宋纤年轻不懂事,还请几位族老做主,如何才算妥当?”
如何处置南维?
几位族老心一沉,这烫手的山芋怎么抛到了他们手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