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于软榻上摆好引枕,又已云母水晶围屏打开, 围于榻侧,自成一方天地。收拾妥当, 方开口道:“姑娘再歇会罢, 到白云山还得半日呢。”
宋纤手里把玩着一架小巧的翡翠台屏, 开口道:“听闻白家家主,常年隐居白云山中, 是我喜京中繁华?”
“白家家主姓白名季, 今年四十有七, 有三子一女, 好风雅,平日以读书人自居, 尤其我喜提及商贾之事。”东青道,“同您在幼时有过一面之缘。”
“这听着同那北留城云的田老板有几分像。”宋纤笑道,“莫我是什么新风尚?”
东青摇头。
北玄接口道:“爱读书,本朝商人亦可参加科举,他可曾考有功名?”
“未曾。”
“那还自称什么读书人, 书读到那里去了?”北玄生在南家, 打心底觉得做生意才是她了我得的事, 她我喜看我起商人的书呆子。
“读书和科考是两码事, 有的人读书是为了修养身心。”宋纤道。
“先我说这读书之事, 姑娘为何亲自来这一趟, 白家虽富贵,我过同南家相比,还是差得远, 姑娘要见他,他还敢我去?”北玄道。
“白家我可小觑,最下白家是能同南家争一争的,而是底蕴差些,再说,是因们有事相求,亲至,方显心诚。”宋纤道。
三年前,南家折损了大半产业,或明或暗,有些进了白家口袋。
北玄我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姑娘做事自有主张,我若三年前那般丢下不们便好。
北玄从食盒中拿出两个素白瓷盘,盘中盛着两朵鲜艳欲滴的樱花同海棠。
今日姑娘起的早,没什么胃口,朝食勉强进了一小碗粥,吃了几口青笋。
不便用各色花朵为材,做了些甜品,描其形,取其味,而望姑娘看着新鲜,多吃些。
宋纤拈起一朵几乎以假乱真的海棠,轻尝一瓣,入口即化,鲜甜软糯,齿颊留香。
遂又拿起一朵绿叶簇拥着的樱花,嫩滑异常,茶香如冰丝,萦绕口中,甘甜清凉。
“神乎其技!”宋纤赞道,北玄这在吃食一道,无人可及,跟着不着实屈才。
“日后,有何打算?宋纤笑道,“我必着急,闲暇时慢慢想。想好了给因说一声便好。”
“啊?”北玄霎时愣住,委屈道:“姑娘又我要因了么?因可刚从画楼回来没几日!”
宋纤立时道:“因岂会我要你,我过你有这般手艺,留在因身边却是被埋没了,前些日子让你去画楼,也是想着,你多去外面看看,才好做打算。”
北玄更觉委屈,姑娘并非今日才动了要不走的念头,全是眼想了些时日,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东青的面色也是陡然一变,不们年岁大了,姑娘是要着手不们的婚事了么?
亦或是给不们寻了别的去处?
“给白家主带了何礼?”宋纤把剩余的“花”给东青,让不和随行之人都尝尝北玄的手艺。
压下心中纷杂的念头,东青答道:“前朝陈陶大师的竹溪图一册、白奇楠一盒、透雕垂鳞纹镶紫檀坐翡翠插屏一坐,金佛一尊。另有书墨吃食若干。”
“白家姑娘善骑,还有北疆的良马两匹。”东青说完又道。
“白姑娘?”宋纤问,东青办事向来有分寸,着重给白家姑娘备礼,必定事出有只。
“白家主对自幼养在身边的小女儿极为疼爱,旁人都怕老爷子的脾气,唯独不敢在盛怒时开口劝上一句。”东青顿了顿,“白老板对不也是器重,给了好些田产铺子。”
宋纤点头,受宠的掌上明珠,应是个有脑子的。
“不心悦南翼?”宋纤问。
“白姑娘对主计用情极深,又我屑遮掩,说是人尽皆知也我为过。”东青如实道。
“南翼待不又如何?”宋纤好奇道。
东青面露难色,犹疑道:“主计待不,的确同其他女子我理,尚算有些耐心,我过要说多好,也算我上。”
宋纤忽地来了兴趣,南翼对爱慕他的姑娘一视理仁地冷心冷情,对这白家姑娘另最相待,实属难得。
我由对这白家姑娘生出几分好奇。
东青又说了些白家之事,便服侍宋纤歇下。
马车辚辚,春山逶迤,白云山庄的飞檐在苍翠山木间若隐若现,当真是个好去处。
山庄前,里里外外站了几十人,为首之人一身青色澜衫,十分儒雅,旁侧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眉最俏丽。
待宋纤一行人走近,那女子面上我显,眸中却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他没有来!
那女子灵动的眸子便落在宋纤身上,恭敬行礼。
除却方才照面,刹那的失神,礼仪很是周已。
众人寒暄过后,步入山庄,一路奇花异草、亭台楼阁,让人应接我暇。
白家豪富,这山庄对外称是家主的耕读之所,然一亭一木,皆有累世富贵沉淀出的风骨。
其中好些东西,便是捧着金山银山,也未必买得到。
一行人在山庄正厅之中稍坐片刻,白季道:“宋东主,舟车劳顿,想必很是疲累,若我嫌弃,可先到庄中的繁星台歇息一番,诸事且等晚上的接风宴再谈,可好?”
“也好。”宋纤欣然应允。
白姑娘陪理宋纤一行前往繁星台。
待到安顿妥当,白姑娘大方问道:“宋姐姐,南翼哥哥为何没一理前来?是事务繁忙,脱我开身么?上次相见,他提到能安神的白奇楠,因寻到一些,想着当面送他,听闻他晚上总是睡我安稳。”
“这我巧了,白奇楠,因这次也带了一些给白家主。”宋纤笑道。
“南家有啊!”白姑娘略有失望,我过很快又道:“因还寻到一块绿奇楠,色如莺歌绿羽,有兰花之气,南翼哥哥定会喜欢。”
“白姑娘有心了,奇楠难得,绿奇更是少见,南翼必然欢喜。”宋纤道。
“宋姐姐都如此说,那真是太好了!”说话间,轻轻牵住宋纤的衣袖,亲热地坐到不身旁,满最热切道:“父母都唤因真珠,宋姐姐也喊因真珠,可好?”
宋纤微微颌首。
白真珠攸地抓住宋纤的手,“姐姐,今后,因也有姐姐了,每次诗会,不们都欺因没有姐妹撑腰。”
“名动京城的‘仙姐姐’是因的姐姐,下次诗会,看谁还敢对因说一个我字。”白真珠兀自开心道。
宋纤眸光微抬,东青便上前一步,笑道:“白姑娘,白家主吩咐了,那两匹河曲马直接交同您。您可要去瞧瞧?”
闻言,白真珠松了手,有些羞赧道:“因见着姐姐心里欢喜,一时忘形,竟忘了姐姐一路劳顿。姐姐好生歇着,因过会儿再来瞧姐姐。”
“好。”宋纤道。
白真珠行了礼,这才欢喜离去。
“姑娘,那绿奇楠,您私库里便有,主计若是想用,随时取用便是,哪里难得?”北玄忍我住道。
东青瞪了北玄一最道,“人家白姑娘一片心意,怎好拂了不的面子。”
白真珠走出繁星台,步入自己住的闲云堂,霎时敛了满最明媚的笑意,厉声命人已部出去,我要烦不。
最泪大颗大颗落下,当真如珍珠一般,白真珠伏在案几上,而觉心疼得要命。
不曾自得于南翼待不我理。
今日见了那南家东主,才知自己为何被另最相待。
而只不笑起来同那宋纤有三分相似罢了。
京城皆知,南翼曾在道观修行,替宋纤承灾挡厄,十八岁后回到南家。
二人青梅竹马,外人多有揣度,而道关系匪浅。
我过后来,宋纤同萧望之的事,在京城传得纷纷扬扬,都说宋宰辅的独女对萧望之一见钟情,宋家以权势相逼,这才同萧家定了亲。
两人成亲又和离,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那样的滔天风波里,南翼那般张扬夺目的人物,竟也我曾惹人注目。
起初白真珠压根我信南翼当真同宋纤交好,替人出家承担厄运,有几人能受得了这份我堪?
何况南翼又是那么孤傲的一个人!
是以,不从前未曾在意,今日一见,才知竟错得离谱。
晚宴前,白真珠眉最俱是笑意地到繁星台,欢欣地为宋纤带路,一理去赴宴。
白季候立于阶前,衣袂微动,似眼候了许久。
宋纤至,二人见礼,往东海谷全去。
待行至流霞台时,宋纤说要观霞,挥手让随行之人退下,而留萧望之在侧。
白季见状,也让身后之人退下。
宋纤望着远方的灿烂云霞,笑道:“因有件小事要劳烦白家主,在此开口,也免得耽误随后的宴饮之乐。”
“但说无妨。”
宋纤开门见山,“白家主若是应允,事成之后,南家丝绸会退出京城。”
饶是心中早有猜测,南家东主亲至,必有大事,绝我如拜帖中所言,慕山中云海盛景全来。
略稳了稳心神,白季道:“我论何事,宋东主开了口,白某万没有推辞之将。”
“白老板我问问是何事,便应下了?我怕因提些掉脑袋的事。”宋纤笑道。
白季拍了拍身前栏杆,朗声道:“宋东主既然开口,自是对你因都有利之事,因何我应下。如若真是掉脑袋的事,东主我会提,也我用提。”
宋纤侧首看向白季,含笑颔首:“白东主饱读诗书,心思通透,着实令人佩服。这东海谷的晚宴,想必很有趣味。”
“宋东主,客气。”白季大笑道。
南家老宅,冯观披着宽大的外衫,推开寝间的窗棂,皎洁的月光中,更显面色阴郁。
宋纤去了白家,他自是知晓不此去为何。
自是求白家帮忙。
白家心心念念的便是让白家丝绸独占京城。
倘若宋纤以此为饵,白季必然应允。
他倒没想到,宋纤刚接任东主,便敢同对家把酒言欢,连南家的产业也说舍就舍。
他本以为堵住了内织染局这条路,宋纤而得来求他。
不竟宁可联合外人,也我肯向他低头。
若真叫不成了此事,南肃怕是要对不死心塌地。
到那时,不在南家也算真正站稳了。
他经营多年便成了笑话。
冯观目光渐冷,我可再妇人之仁了。
谋算多年,怎可当真被一个小女子拿捏,日后在不手下讨生活。
冯观拍掌三次,从暗处走来一个人,黑巾蒙面,最神阴冷如毒蛇,对着冯观跪地行礼。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终是到了因仰仗你们的时候了。”冯观说着把人扶起。
黑衣人道,“为您效力,万死我辞。”
“林辞带的哪些人我足为虑,因早有安排。”冯观道。
黑衣人领命,悄然退去。
冯观复抬头观月,神色漠然道:“既去,便我必再回。”
我知是说宋纤还是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生死
冯观与南维不同。
南维喜结交“有势”之人, 专挑那能说得上话的攀附,出钱出力,百般讨好, 试图借势,提升身价。
可有权有势之人岂是轻易便可讨好的, 那些站在高处的人, 见惯了好的, 你奉上的那点好,他们哪里瞧得上?
你得势时还好, 尚留几分面子, 一旦失势, 连正眼都不看你一眼, 更别说拉你一把。
故而,冯观打心底瞧不上南维。
他更喜欢哪些身处沼泽之人, 一个馒头,一件衣衫,甚至几句好话,便能买来一条命。
只要调教得法,他们自会把你当成天上的太阳, 仰望着、追逐着, 便是被烧成灰烬, 也心甘情愿。
那般倾慕与尊崇的目光, 每每让冯观贪恋不已。
冯观最厌恶的便是南瑶和宋纤那般之人, 即便她们什么都不做, 无端便显得他很不堪!
呵
明月高悬于天,东海谷的桃李春宴也接近尾声,东青与白家管事详细谋算如何赶工, 才能将内织染局所需的绸缎赶制出来。
宋纤与白季就桑园土质与生丝之品质,相谈许久。
宴席散后,白真珠送宋纤回繁星台。
“姐姐,你可知我们今日宴席之地,为何唤作东海谷,明明它连个小水泊都无?”白真珠席上饮了几杯酒水,此时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宋纤,像一只漂亮的猫儿。
“山中是否有一处,名唤西海谷?”宋纤笑着答道。
此行顺利,她心情甚好。
白真珠微微偏头望着宋纤,眉眼弯弯笑道:“姐姐真聪明,山中还有一处西海谷,那里有一水潭,水底有一整块碧绿的玉石,映得那水如碧海,故称西海谷,东海谷只因方位与它相对而得名。”
“说起来还是西海谷景色更好,就是偏远了些。”白真珠讨好道,
“那地儿,父亲平日里从不让外人进的。姐姐嘛,自然不同,随时皆可去。”
宋纤饮了些酒,兴致也不错,随口接道,“山中海,倒是奇景。”
闻言,白真珠摇着宋纤的胳膊道:“姐姐可要去看,难得今夜便是满月,西海谷最值得一看的便是海水映月之景。”
说完又笑道:“当年,宋大人和夫人曾在白云山避暑,最喜这西海谷,水中央的西海亭中,还留有二位的墨宝呢。”
宋纤的脚步一顿,父亲母亲,她真的很想他们啊!
白真珠走步都不稳,口中却扔喊着要陪宋纤去西海谷赏月。
宋纤安抚了几句,着人扶白真珠回去歇息。
宋纤看了萧明一眼,萧明会意颔首,二人遂踏着月色,往西海谷而去。
一路虫鸣花香相伴,他们走得不紧不慢,待到谷中时,恰逢是圆月正盛,月辉满谷,入眼便是那建在水中央的西海亭。
宋纤正要往亭中走去,萧明却猛然把人推至身后,羽箭擦着萧明的衣袖飞过。
“谷中有埋伏。”萧明转身把人死死护在身前,屏息倾听四周声响。
悄无声息的一箭失了空,藏在暗处之人不再刻意隐藏,连射三箭。
与第一支不同,这三箭,支支都夹着雷霆之怒,有破甲之力。
叮叮三声,萧望之拔刀格挡,三箭皆落了空。
霎那间,萧望之带着宋纤藏身在近身的石块之后。
萧望之一只手将宋纤死死护在怀中,力道大得她动弹不得。
宋纤艰难地抬起头,朝谷外指了指,压低了声音:“林辞带着人,在外面。”
萧望之摇摇头,状况未名,不可贸然出声,且再看看。
他贴着石壁看过去,只见从谷中各方,跃出十几个黑影,正朝他们藏身的巨石围拢过来。
从身形来看,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萧望之一手执刀,一手护住宋纤。
宋纤也摸出藏在腰间的毒药。
刀剑的相交之声在静谧的谷中响起。
短短数息,两个黑衣人便无声倒下。
萧望之携着宋纤,自那倒地的黑衣人处一跃而出,冲开包围,宋纤迅速环顾四周,心头一明,萧明有意向那山谷边缘而去。
萧望之带着宋纤在谷中巨石间且战且走,黑衣人又死了三个。
宋纤也悄无声息毒倒了一个黑衣人。
不过萧明的背上也被刺了一刀。
宋纤闻到血腥味,眼疾手快地往萧明嘴里塞了一个药丸,低声道:“我怕他们淬毒,这药可解百毒。”
萧明无声咽下,他们此时已退到了山谷边缘,沿坡而上,不多时便能进入谷上密林。
谷底一览无余,敌众我寡,太过被动,一旦进了林子,便对他们有利了。
黑影的首领似是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攻势愈猛,不顾死伤也要将人诛于谷中。
宋纤竭尽所能配合萧明的腾转挪移,可大多时候根本反应不及,若非萧明时时顾着她,早已死了数回。
也因分心护她,萧明顾虑重重,施展不开,待又放倒一名黑衣人,宋纤毫发无伤,萧明身上已是鲜血淋漓。
不知是他的还是黑衣人的。
待她们再次退到石块后,宋纤忙不迭撕自己的衣摆,欲给萧明包扎。
萧明却轻轻按住她的手,眼神示意,不急。
宋纤顿住,只得死死咬住嘴唇。
好在,他们如愿进了林子。
萧明身影如鬼魅,进入树林后,登时把敌人甩开了一大截。
宋纤随萧明闪入一处幽深狭小的山洞。脚刚沾地,便急着查看他的伤势。
手臂上血肉模糊,所幸不算太深。可背上的伤口却深得多,整个后背连同下衫,都浸透了血。
待细看,小腿上竟也有伤,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处好的。
宋纤极力稳住心神,全力为萧明包扎。萧明则利落地将腿上的伤口勒紧、打结,浑然不觉疼痛一般。
草草处理完伤口,萧明起身搬来一块大石,可将洞口严严实实挡住,低声道:“他们很快便会寻到这里,你藏在里面,莫要出声。”
“你要去那?”宋纤急切道。
“我那都不去,只守在外面,寸步不离。”萧明笑着碰了下宋纤的额头,声音极是温柔,“不要怕。”
“你守在外面,岂不成了靶子,我们一起躲着,等被发现了再逃。”宋纤慌道。
萧明含笑摇头,他退进密林,并非为了躲,只是想寻个稳妥之地,好把她藏起来,他伤得不轻,拖的越久变数越多。
眼下只得速战速决,将人引出来,一并除去。
“林辞呢?为何不见林辞?”宋纤再也压制不住,哽咽道。
“方才打斗声不小,以林辞的警觉,不应毫无反应。”
萧明说到这,停了一下。
“林辞要么叛变了,要么已经死了。”
闻言,宋纤一怔,林辞叛变了?或是死了?
林辞、东青都是和她一同长大之人。
回过神来,宋纤把散乱的发髻挽起来,方便后面的行动,“那他还是叛变吧。”
萧明不置可否,只道:“白真珠引你来此,是故意为之。此番刺杀,她涉入几分,白季又是何立场,皆未可知。故而白云山庄上下,俱不可信。”
“我们无路可退?”宋纤道,“这片林子是有人打理的,根本藏不住人,躲在这儿早晚要被找到。你方才说山庄里的人信不过,可要从偌大的白云山庄逃出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
“你应看得出,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你自己走,胜算很大,你若不走,我们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宋纤平静道。
闻言,萧明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纤,柔声道:“我要胜算何用?”
宋纤眼眶发酸,坚定道,“我要你活着,若是我死了,你为我报仇。”
萧明很轻地笑了一下:“无需担心,如若我们当真死在这里,南翼必定为我们报仇,以他的脾性,这仇会报得很彻底,我们大可放心。”
她若不在了,他哪里还在乎仇不仇。
“我不想你因我而死。”
萧明又笑了,那笑意里竟有几分畅快,“那么多人拼了命想活下去,却还是死了。我既然活着,又怎能去死?”
“可活着,也并非我愿。”他叹息般吐出这句话。
宋纤立时握紧萧明的手,心慌得厉害。
萧明反手回握住宋纤的手,神情舒展,死前能护她一程,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纤怔怔地看着萧明,不知该说什么。
萧明把宋纤的手按在自己脸侧,近乎哀求道:“你要活着,我是你的暗卫啊,护主是我的职责而已,你无需难过。”
宋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明,眼泪大颗地滚下来。
萧明在衣摆上把手上的血蹭干净,这才抬手帮宋纤把泪拭去,沉声道:“我是有私心的,今日之后,过往种种,宽恕我可好?”
宋纤忍住眼泪道:“你活着,我便不再与你计较。”
萧明笑着用手背碰了碰宋纤的脸颊道:“不宽恕也无妨,怎样都好,已是很好了。”
宋纤按住萧明要离开的手,急切道,“我们不该说这许多话,一开始便该去逃命的。”
“山太静,月色又太好,我们一动便会被发觉。”萧明道,他们只是偷得这片刻安稳而已。
况且他血并未止住,他的身体会变得麻木迟钝,一个不小心,她便可能受伤
欲杀他们之人,对他们甚是熟悉,亦深知他的底细。
所遣之人,足以取他性命。
“那便分开逃。我藏在此处,你去引开他们,逃出去,搬救兵来。”宋纤道,萧明一人,无她拖累,总能脱身。
“你对我,还是这般好。”萧明忽而笑道。
“我有西白给的毒药,你不用管我。”宋纤急道,身边亲近之人似是都会离她而去。
“他们不是一般歹人,你那毒用一次便没用了。”萧明道,“我有必胜的把握,无需忧心。”
方才交手时,他拼着受伤,杀的都是身配弓箭之人,余下的皆是近战之人,而近战,便是他最擅长的。
萧明微微勾了勾嘴角,轻声道,“不要怕,我能守住明州,也能守住你。”
“我会像守明州一样守着你。”
宋纤微微一怔。
萧明松开宋纤的手,他们围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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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东青
诸多话语压在宋纤心间, 她想说,她最恨分离,最惧天人永隔, 最怕……被人丢下。
萧明已把洞口结实堵上。
宋纤贴着石壁,慢慢滑下来, 外面的声音接踵而来, 刀剑入肉的闷响, 濒死的嘶哑闷哼,鲜血喷涌的簌簌声, 身体沉重倒地的撞击声
她分不清哪些声音是萧明的, 哪些是黑衣人的。
她只能听着
如若萧明死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 宋纤便猛地咬住嘴唇, 力道之大,几乎要渗出血来。
不要想, 不能想!
她闭上眼,拼命将心神拽回到外面的声音上。
不知过了多久
“咚”随着一声极沉的跪地声,外面骤然静了下来,宋纤脊背霎时绷直,缓了缓, 极轻地唤了一声:“萧明。”
没有回应。
宋纤深吸一口气, 心慌得要命, 声音高一些, “萧”
身前的石块缓慢移开一条缝隙, 边缘扣着一只青筋毕露, 满是鲜血的手。
是萧明!
宋纤踉跄扑过去,用尽全力去搬堵在洞口的石块,指甲劈了也浑然未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活着!
那失而复得的欢喜,瞬间盈满整个心房。
洞口的石块被移开,萧明亮若寒星的眸子看过来,人挺得笔直,声音却飘得厉害,“吓着你了。”
话音方落,整个人猛然向宋纤扑过去。
宋纤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可两人力气差得太远,她哪里撑得住?
只听“扑”的一声,两人一同往地上栽去。
落地时,料想的重压竟未落下,宋纤侧目去看,只见萧明摔在她身侧,未曾压着她半分。
宋纤再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扑到萧明身侧,着急道:“你,如何?”
及至跟前,宋纤却无处下手,萧明浑身都是血,竟看不出哪里没受伤。
眨了眨眼,硬生生将泪逼回去,又掐了一把自己发颤的手,她要冷静。
深吸一口气,撕了里衣,低头为萧明包扎止血,动作竟也有条不紊。
“没事的,没事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哄自己,“你歇息片刻。”
她看得出萧明在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肯晕过去,是怕吓着她。
萧明摇头,哑声道:“我们走,这里不宜久留,不知他们是否还有后手。”
“我们至今未归,东青一定会差人前来,我们在此等着。”宋纤道,萧明的伤势怎可再走动。
“若是我……”萧明话未说完,宋纤已伸手按住他的嘴,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武功,方才都听你的。眼下,你得听我的。”
不待萧明再言,宋纤便道:“我细想过了,我与白季无冤无仇,他没有杀我的理由。即便他真想我死,也不会让我与随行三十余人尽数死在白云山庄,我若死在此处,南家必不干休,南白两家相斗,只便宜了那想趁势上位之人,于白家却无利。”
“故而,买凶之人大抵不是白季,只是白真珠确有古怪。我想,东青眼下应是无碍,一定会寻来。”宋纤一口气说完。
萧明片刻后才道:“这些都是猜测。白季是否可信,尚难断定。”
“我们在此等候半个时辰,东青若还不来,我们再走不迟。”宋纤口中说着,手下却片刻不停,利落地缠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萧明用侧脸碰了碰宋纤正擦拭他脸上血迹的手,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宋纤眼底一酸,但很快止住,还有几处尚未包扎。
尤其是腿上那处伤,窄而深,她缠了两圈布条,可无论怎么收紧,血都止不住。
只得用手去压那伤口,萧明额上瞬间疼出一层细汗。
宋纤的眼泪,一时没忍住。
用手背迅速抹了下脸,宋纤道:“我听西白说过,压紧,血才不流,你忍着点。”
宋纤脸上血泪交织,嘴唇煞白,似是下一刻便要晕过去,可双手扔紧紧压着出血口。
萧明勉力睁开眼,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没事,这种小伤我见多了。”
宋纤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滚下来,萧明身上的本就有数不清的旧伤,眼下又添了这许多新伤,要多久才能养过来?
萧明伸出手道:“把布条给我。”
宋纤不明所以,却还是将布条递了过去。
萧明把布团成一团,径直塞进伤口里压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轻声宽慰她:“这种伤,只有如此才止得住血。”
宋纤低头,双肩微颤,心一抽一抽的疼,太疼了,她看一眼都疼的受不住,他又该多疼?
萧明抓住宋纤微微颤抖的手,用大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想让她放松下来,“没事的,不要怕,我没事。”
“你不用费力气安慰我。”宋纤哽咽道,看那血的确止住了些,这才镇定下来,“我不怕,一点也不怕。”
说完捂住心口,“只是这里,有些疼。”
萧明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看起来竟有几分恍然。
宋纤只当他不信她。
他曾说过,她对他的那份心疼,是怜悯,世上人人唾弃他,她便觉他可怜。
她嫁他,也不过是年少无知,分不清同情与情意。
宋纤心里发堵,垂眸不看他,只专心伤口。
伤口包扎好后,萧明也攒了些力气,甚至能倚着石块坐起来。
宋纤这才缓了一口气,起身往外看去,碧蓝的潭水中泛着丝丝红血,被月光一照,诡异地可怕。
约莫已有半个时辰,东青没来!
宋纤活动一下发麻的四肢,“我背着你走?”
“不用。”萧明倚着石块站起身,身形依旧挺直,只是一抬脚,整个人又斜着倒下去。
宋纤立即上前,用肩膀堪堪挡住萧明下坠的身体,这次决不能再摔了。
待稳住后,拉过萧明的一条胳膊环在自己肩上。
萧明抬手狠狠捏了下额头,拉回神志,宋纤被他压得歪斜,但小脸紧绷,目光坚毅,似是绝不会松手。
“我靠着你些,有点重。”萧明目光极是柔和。
“没事,我撑得住。”宋纤说着望向静悄悄的山谷,心急如焚,既担心萧明的伤势,又忧心东青的安危。
萧明看了看山谷的走势,指着东边道:“从那边走,会快些。”
宋纤点点头,拉住萧明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把他身体的重量更多的压到自己这边。
萧明挣了挣,却被宋纤狠厉地瞪了一眼,这才老实下来。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望外走去,月色依旧皎洁,只是地上太多血,看起来苍白诡异。
“停。”两人刚到谷底,萧明忽然道:“有人来了。”
宋纤看了一眼四周,扶着人,寻了近身的一块大石躲好。
脚步声渐近,宋纤只觉耳晕目眩,心慌得厉害,萧明不动声色地站直身子,把宋纤往身后带了带。
“姑娘萧将军”东青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宋纤紧绷的身体立时松懈下来,东青没事,太好了!
破晓时分,冯观从坚硬的木椅上起身,他独坐了一整夜。
他一直在等。
等到天光破晓,依旧没有讯息传来。
他推开窗户,朝霞铺面而来,他不得不眯起眼,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动用了那批暗中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那些孩子是他在透风的破庙里、大雪的马路边、肮脏的桥下一个个捡回来的,从七八岁养到了如今风华正茂的年纪。
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
他的身形有些佝偻,是都死了么?
死前可曾完成任务?
是否留下指向他痕迹?
那眼中的慈悲在愈加明亮的晨光中逐渐变得阴狠。
“真是没用啊。”他最后,轻叹一句。
华丽的马车内燃着安神的绿奇楠,萧明躺在屏风后的软榻上,宋纤伏在榻旁,默默看着。
直至绵长的呼吸传来,这才起身到了外间。
北玄见她出来,叫停了马车,二人一同下车,登上紧随其后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里,正当中躺着个人,身上覆着白布,是林辞的尸体。
东青蜷坐在一旁,往日那双总是带着浅笑的眼睛,此刻竟像枯木似的,半点光彩也无。
“东青,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北玄默默坐到东青身旁,一开口,自己倒先哭了起来。
在过去的三年里,东青一直是北玄主心骨。
东青年岁比她大,跟着姑娘的时日也最久。
东青和林辞,五岁时便到了姑娘的院子,她和西白比他们晚了三年。
她们中年纪最大的南朱却是最后来的。
不过南珠心灵手巧,事事周到,什么事到了她手里都能办得妥帖,不多时,几人便事事都问询南朱,南朱有担当,把她们照顾得很好。
后来,南朱死了,她哭着问姑娘,府里人都说南朱是奸细,与她们的情谊都是假的?
可她不明白,日夜相处十几年的情分,怎会是假?
但姑娘却什么也没说。
之后,她也未敢再问。
南朱走后,她消沉许久。
其中,变化最大的,却是林辞。
林辞心悦南朱,南朱约莫也是喜欢林辞的。
一次饭间,姑娘问南朱,觉得林辞如何?
南朱低头不语,看似恼羞,不过站在她身侧的北玄,却看得分明,南朱的眼睛在笑。
她便跟着起哄,让姑娘把南朱许给林辞。
只是话音方落,素来沉稳的东青却失手打碎了姑娘最爱的一个茶盏。
南朱霎时面色冷峻,坚定道:“我伺候姑娘,终身不嫁。”
那严厉的神情不似作假。
她立时噤声,看看南朱,又望望东青,呆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说她们年岁尚小,婚姻之事不急于一时,便未再提。
她也未细究东青,南朱和林辞之间究竟如何。
只是没想到,她们竟那般收场。
昨夜,她们在谷外找到林辞的尸首,致命伤在心口,萧将军说是在毫无防备之际,身旁之人骤然发难,一人禁锢,一人捅刀。
林辞是被亲近信任之人害死的。
林辞的尸身前,留下两个血字,“南朱”
虽是血字,却并不凄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嫁妆
东青看到那血字, 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宋纤心中五味杂陈,她替南朱庆幸,遇此真心之人。
不过, 她亦替东青难过。
东青与林辞自幼相识,两人一路走来, 彼此照拂, 情谊非比寻常。
林辞沉稳, 东青柔静,二人相处极是融洽, 站在一处, 便给人岁月静好之感。
不过林辞在南朱面前, 却是笨拙的, 甚至莽撞的。
闹了几次笑话后。
东青如往常般指点他,教他如何与南朱相处。
林辞学得分外用心, 便是东青只轻描淡写说上一句,但凡与南朱有关,他都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他时刻谨记南朱喜朱色、爱读书、嗜辣
从那以后,但凡他们三人一同用饭,满桌都是红彤彤的, 闲暇时上街也多是逛书肆, 素爱黑色的林辞也穿起了与朱色相近的茜色衣袍。
东青心中颇觉怪异, 不过并未多想, 在她心中, 她与林辞的情谊是无人可取代的。
但她喜青色, 口味清淡,爱音律
林辞好像都忘了。
直至东青发现,他和林辞之间, 除了南朱,好似再无别的事情可说。
自那以后,东青便有意躲着林辞,一连数月不曾照面。
一日在姑娘房里,两人迎面碰上,避无可避。
东青藏在衣袖中的手绞着帕子,直至指尖发麻,才稳住声线,与林辞寒暄两句。
林辞并未发觉东青的异样,更未察觉,自从相识,他们从未这般,数月未见。
只是欣喜地说,南街有一偏僻小馆,老板是川渝人,菜色十分可口,问她和南朱是否要去尝鲜?
东青愣了一下,生生扯断了手中丝帕,一言不发走了,徒留林辞一人怔在原地。
此后,东青不单刻意不与林辞碰面,更再未和南朱、林辞一道出过门。
林辞一无所觉,还是南朱先察觉到东青的不对劲。
南朱对东青愈发好了,不过东青面对南朱的示好,却愈发的浮躁。
那年,恰逢东青生辰,南朱亲自做了一桌子清淡的饭菜,并送给了一本失传已久的珍贵古本曲谱,作为生辰礼。
东青神情冷淡地收了东西,却未打开瞧一眼,饭菜也一口未尝,只是饮了一杯酒水,便起身离席。
是夜,南朱屋里的灯亮了一夜。
翌日,天方破晓,南朱去见东青。
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是从那日起,两人面上还是如从前一般。
宋纤对此知之不详,只记得北玄提了好几次,说林辞不知怎么得罪了东青和南朱,两人都不搭理他了。
还说林辞那段时日古怪的紧,整日臭着脸,说话像是吃了炮仗。
再后来,南朱死了。
东青与林辞更是疏远,几乎不再说话。
林辞也曾问过东青,但东青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未说。
如此几次,林辞也不再追问。
“姑娘,林辞生前最后一个心愿,您成全他吧。”东青蓦地开口,还安抚地拍了拍哭成泪人的北玄,语调平稳,面容平静。
“我不曾怪过南朱,只是今年南朱忌日,我和你们一同去。”宋纤道停了一下道:“我亦很想她。”
东青跪地磕头,“谢姑娘成全。”
为了林辞,更为了南朱。
宋纤叹了口气,递给东青一个包裹,“这是林辞的随身之物。”
林辞是孤儿。
他的遗物只能给东青。
包裹里有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件,是林辞写给东青的兄长。
林辞自幼无父无母,早将东青的家人视作自己的至亲。
其中,因与东青的兄长年岁相仿,两人最是投契。
东青认得林辞的字,幼时不知替他写过多少罚抄。
东青目光轻柔,抬手抚了抚信上之字,这才展开信。
兄长大人尊前:
与兄长一别多时,思念不已。今特修书一封,实有要事相商。
东青已至出嫁之龄。常闻内宅嬷嬷言,女子出阁若无体面陪嫁,恐于夫家被人小觑,日子难捱。每念及此,忧心不已。
近看中街上一铺,位置颇佳,毗邻南街,生意当不差。我积攒些许银钱,已用兄长名义购下。
兄长不必告她是我所买,只待她出阁时,将此铺作陪嫁即可。
如此,她手中便有实在产业,非空有嫁妆,便是有了长久依靠与底气。
此铺胜于金银首饰,更能护妹妹一世周全。
弟林辞拜上!
东青捧着信,双眼逐渐猩红,她知那南街铺子的价钱,更了解林辞,若是在那里买下一间铺子,定是花光了他这些年全部的积蓄。
她想哭又想笑,不知该感动于林辞倾尽身家为她将来打算,还是该哭那句“妹妹”。
她恨过,也怨过,明明是她与林辞相识在先。
小时候,他们一块儿在姑娘院里爬树摘果子,她想家时坐在台阶上掉眼泪,林辞着急忙慌给她拭泪。
大些了,又一起在家学里念书。
林辞不爱读书,先生留的课业,大多由她代写,她偷偷就着微弱的烛火,练出了两种不同的字体。
看得那趴在窗棂旁看她写字的少年,啧啧称奇。
她原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辈子就该这样过下去。
可事不遂人愿。
自从南朱来了,府里的人都拿她和南朱比,她不若南朱办事伶俐,不若南朱口甜,她自是不想比的,可总也躲不开。
后来,南朱成了姑娘身边最得力的人,这个她认,南朱办事委实更为妥帖,也最知姑娘心意,服侍更是尽心。
她服南朱的本事。
林辞呢?
林辞也更喜欢南朱,这让她如何认?
南朱当着她的面保证,对林辞绝无他意,可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说不出的厌烦,只觉得南朱惺惺作态。
她冷眼看着,只觉自己是世上最可怜之人。
南朱不是未看出她的厌烦,仍是笑意盈盈地抱着她道:“谁也不能让我们姐妹离心。”
南朱死后,她不止一次想过。
如若当年,她看得开,放得下。
南朱和林辞是否会有不同的命运?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每问一次,心中愧疚便多一层,直至密密麻麻压得她透不过气。
是的,若不是顾及她。南朱与林辞不会避而不见,更不会至死不曾表露心意。
南朱死了。
如今,林辞也死了。
她像着了魔似的,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当年南朱若是和林辞定了亲,心里有了牵绊,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顺从地去死?
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利用,拿命去离间姑娘和萧将军?
南朱若还在,林辞何至于消沉这么多年?
那他是不是就能早一点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就算被背叛,心里也有活下去的念想,能多撑一阵子,撑到她去救他?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不停翻滚,撕扯,她睡不着,吃不下,只能一直想,一直想,头痛欲裂也停不下来
北玄看着东青又哭又笑,几近癫狂的模样,无措地去看宋纤,宋纤轻声道:“不管哭还是笑,比方才一味压抑的好。”
北玄想留下来,宋纤却摇摇头。
东青心里眼里看不到任何人,除了那两个已逝之人。
“让东青,或者她们三人再多待一会吧。”宋纤对北玄道。
北玄随宋纤下了马车,谁都没说话,心里俱是沉甸甸的。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马车传出。
北玄惊愣回头,脚步不自觉向马车跑去,宋纤却对她摇摇头。
“姑娘,每年南朱的忌日,东青都要枯坐半天,一句话也不说,看得人心里酸酸的。”北玄顿住脚步,带着哭腔道,她不明白,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何会这么苦?
“东青素来内敛,心中又闷得太久太多的心事。”宋纤回看了一眼马车,“歇斯底里地哭一场也好,否则成了心病,更难办了。”
“那我在外面陪着她。”北玄道。
宋纤点点头,让车夫上另一辆车,由北玄驾车。
北玄甫一坐下,宋纤也在另一侧坐下。
北玄小声道:“我在这边看着便好,姑娘奔波了一夜,回前车歇息吧。”
宋纤摇摇头,示意北玄赶车便是。
车内哭声时断时续,声声泣血,北玄和宋纤未再说话,马蹄声沉沉砸在心间。
去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片肃穆地进了南家大门。
西路与东路之间院门轰然落下,厚重的大铁门落地时,地面跟着颤了几下,尘土飞溅,这门几十年未关了。
南翼和楚月天几乎和宋纤同时到的未萌堂。
“昨夜之事你们都已知晓,我已差人报了官。”宋纤平静道,“一切事宜,交由楚都事来办。”
死了那么多人,大理寺、刑部和京城衙门都会介入,其中繁杂,唯有楚月天可分办清楚。
“薛医师到了,让他仔细给你瞧瞧。”南翼道。
“我无妨,让他也去照看萧明。”宋纤道。
南翼皱眉,但还是让身后提着药箱之人去看萧明。
“谁下的手?”南翼问道,眉目间满是冰霜。
宋纤看了看东路的方向,然后才道:“只是猜测,尚无实证。”
南翼顺着宋纤的视线冷冷看过去,冷嗤道,“需要什么证据,南维死了,南肃颓了,如若东主出事,唯一能接手南家之人,便是他冯观。”
“杀害林辞的那两个护卫,遑论何种手段,务必找到人。”宋纤道。
“我去办。”南翼立即接口。
宋纤点头。
楚月天面色犹豫,却还是开口道:“你们前脚方进门,白季带着白真珠也到了,此时被拦在门外。”
楚月天看宋纤没有言语,便继续道:“东主是否见他们一面?”
白季在京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楚月天早便相识。
“有些话,还是是当面说开好。”楚月天道。
南翼冷道:“他们还敢来,我去见他。”
说着便要起身,被宋纤一个眼神摁回椅子上。
楚月天又道:“白季信誓旦旦,他全然不知情,不过事情,终归发生在白云山庄,他难辞其咎,自要给东主一个交待。”
“如何交待?”
“白真珠交给东主处置,白季说白家从此便没有这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愤恨
楚月天言及白真珠时, 余光扫过南翼,只见南翼面色如常,并无一丝波澜。
“白季说那白真珠是受人教唆, 这才将东主引至西海谷,不过对西海谷埋伏有杀手一事, 决不知情。”楚月天道。
“她还无辜不成, 受何人教唆?平日骄纵些便罢了, 竟起了杀人之心?”南翼冷道。
“据白季所说,白真珠听身边的侍女说, 南翼昨夜会到白云山庄, 然后与东主一道去流萤谷赏玩。”
楚月天看了眼, 南翼愈发绷直的脸, 接着道,“白真珠昏了头, 真信了这话,便把东主引到西海谷,那地方最偏,离流萤谷也最远。只想着,若是东主去了西海谷, 便不能和南翼同游流萤谷。”
“荒唐!”南翼面色骤变, 怒道, “她为何会信一个侍女能打探到我和东主的行踪?那个侍女问了么?受谁指使?”
南翼怒极。
宋纤登时开口道, “昨日之祸, 非你之过。”
她不想南翼将此事, 揽到自己身上。
“那又如何,终是那白真珠引起你去的西海谷。”南翼气得声音发虚,“你可知, 昨夜那般情形,你能活着是万幸。”
不待宋纤开口,南翼深吸口气,目如利刃,看向楚月天。
楚月天立即道:“那侍女自杀了,不是家生子,也没有家人,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未留下。”
“我去见白真珠。”南翼拂衣而起,眼中怒气尽数化为冰霜。
宋纤抬手轻压,让南翼坐下,“我去便好。”
南翼皱眉,直直地望向宋纤,宋纤不为所动,两人对峙,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楚月天悄然起身,对宋纤道:“白真珠恳求我传句话给东主。” 说完眸光扫过南翼,“白真珠说她会知无不言,只有一个请求不见南翼。”
闻言,宋纤抬眸,倦怠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白真珠倒还有些傲气。
“好。”宋纤道。
“唉!”楚月天叹息出声。
南翼敛了眉目,一言不发。
宋纤一进那空旷的房间,便被白真珠血痂混着鲜血的十指晃了眼,眉头一皱,白季动了私刑?
楚月天摇头。
虽未动刑,不过白季那句,“白真珠不再是白家女儿,任由东主处置。”
对白真珠来说,比任何酷刑都更锥心。
白真珠委顿在墙角,双眼木讷,一下一下,发狠般扣着手指,鲜血淋漓也不见停手
昨日白真珠还是备受宠爱的白家明珠,今日便是被家人舍弃的孤女,一夕之间,这般变故
“你日后有何打算?”宋纤在雕花圈椅上坐下。
白真珠错愕地抬头,怔了一会,声音僵硬平直道:“我那侍女叫珊瑚,手很巧,梳的发髻好看,人也机灵,我平日对她很是信重。”
“那日见了东主后,我心神大乱,受了她的引诱,故意把您引到西海谷,害东主遇险,是我之错。”说着声音颤了一下道:“我万死难辞其咎,任凭东主处置。”
“她近日可有异常,与谁关系最为亲密?”楚月天问道。
“珊瑚近日与在父亲书房伺候的阿桂过从甚密,父亲对此颇为不满。恰逢那日珊瑚从书房经过,被父亲的好友看中,父亲应下,会让人把珊瑚送到那人府上”白真珠说着猛然顿住。
楚月天看白真珠面容有疑,问道,“你父亲那朋友,是何情形?”
“父亲的朋友年近五十,妻妾成群。”白真珠呢喃道,“我之前从未想过珊瑚要跟的人什么样,珊瑚心中又如何想?”
左右不过一个侍女罢了。
宋纤看向白真珠,只见她面色骤变,又哭又笑道,“我如今却是懂了,旁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自己的生死,是何等的痛彻心扉,又是何等的激愤!”
珊瑚求过她,而她并未放在心上。
所以,珊瑚恨父亲,更恨她。
“让人看住那个阿桂。”宋纤转身道。
楚月天霎时心领神会,珊瑚一个贴身的侍女,与外人接触很少,这其中,必然还有一个中间人。
若是这个阿桂与珊瑚亲近,对珊瑚被送人之事必心有怨恨,极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东主,我这就去办。”楚月天说完看了一眼房内的两人,迟疑道:“让北玄或其他人进来么?”
“不用。”宋纤平静道。
楚月天轻轻阖上门,余光扫过室内一坐一站之人,心中不免唏嘘。
其实白真珠和宋纤是一类人,都是天之骄女,一出生便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宠爱。
和她这样从泥潭中一步一步爬上来之人,截然不同。
不过命运使然,天之骄女,都曾遭逢大变。
她忍不住想,一出生便在地狱里苦,还是从天上跌落地狱苦?
“你与冯观可有往来?白季与冯观关系如何?”宋纤问道。
白真珠恍然大悟,“原是冯观要害你性命,最狠毒的果真都是自家人。”
说完更是快意道:“我与冯观并无往来,这个你大可去查,至于父白季,白季自诩清高,根本看不起冯观这个依附舅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姓人。”
外姓人?宋纤也是外姓人。
话音一落,白真珠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她如今落在宋纤手中,高门大宅中有的是折辱人的法子。
宋纤看了眼惊弓之鸟般的白真珠,心中只余淡淡的倦意,甚至没有追问白真珠所言真假,也没有再问别的。
只是临了,沉默地扫了白真珠一眼。
白真珠看得分明,那一眼不是厌弃,反而有一丝无奈。
就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我让人送你回去。”宋纤说完这句,缓缓起身,似是再无旁的可说。
“宋纤,从见面你便端着东主的架子,高高在上的问我今后有何打算,如今又说把我送回去,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宋纤那一眼如火星掉进干草堆,登时点燃了白真珠的心火。
宋纤不解地看了白真珠一眼,疑道:“你不回家?”
白真珠一顿,继而更加气愤道:“何必这般假惺惺,我差点害死你,你该恨我才是,偏要装得云淡风轻,你像白季那些人一样虚伪,你当真以为自个是南家东主?”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撕裂,几近咆哮:“他们那些人,外面那些人,还有白季,他们心里,压根没把你一个女子当回事!”
闻言,宋纤复又落座,目光落在白真珠身上,淡淡道:“那又如何?他们的认同,我稀罕么?他们只管照我的规矩,与我打交道便是。白季不也是如此,为了不与我翻脸,连自己的亲闺女都要舍弃。”
“他不是怕你,是怕南家!”白真珠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脸色却愈发惨白。
“我是南家的东主,南家即我,我即南家。”宋纤说完,又好心补了一句,“坐上那个位子,看到的便是另一番天地,与掌上明珠所见,截然不同。”
宋纤薄唇轻启,道出两个字,“权柄。”
“权柄”白真珠重复一遍,高昂的脖颈渐渐低垂,她只有宠爱,从未想过还可以有别的。
白云山庄初见,白真珠震惊于她们之间的那丝相似,痛苦于南翼待她不同,是因着她脸上有几分宋纤的影子。
即便如此,倒也不至于让她心智尽失,做出那等错事。
可她偏偏就做了。
直到这一刻方知,她对宋纤是愤恨,不是嫉妒。
愤恨于宋纤让她引以为傲的富有和宠爱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愤恨于宋纤是那么威风,不用时刻谨记仪态,不用刻意露出温柔的笑,更不用费心揣测旁人的喜恶,以博他人的欢心。
愤恨于宋纤是南家东主,她来白云山庄,白季所在意的,并非宋纤的容貌仪态,而是她言下之真章,只因每一言皆系重担,他岂敢轻慢分毫?
更愤恨于同样是女子,为何宋纤和她们不同!
白真珠心头巨震,是因初窥权势一角。
她却误以为只是嫉妒作祟。
那不是嫉妒,是羡慕,是心之所向。
宋纤俯下身,靠近白真珠道:“林辞死了,若不是想着,你也是被人利用,你很难活着离开,更别说送你一程!”
白真珠浑身一震,背脊一凉,不自觉地后退,她心中痛,也不想宋纤好过,开口道:“你看不起我,你不也是如此?”
“你当年为了萧将军,不择手段,用尽心机,才成了你们的姻缘,后来和离,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谁人不说你宋纤,“京城第一贵女”,为了一个男人,色令智昏,带累宋家,感情一事,我们彼此彼此。”
宋纤神色温和,蹲下来与白真珠平视,认真道:“你说得对,感情之事,我亦有做得不好之处,不过好在我不会为此失了心智。”
“同为女子,我们不该以情爱论成败,更不该以此互相攻讦。”
宋纤说完,不理会白真珠的欲言又止,起身向外走去。
“林辞,你该记住被你害死之人的名字!”宋纤走到门边,顿住脚步,说完这一句,径直离开。
白真珠委顿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