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成人之美 复仇是你绝
沈槐用手铺展其他的牛皮卷, 牛皮卷共有十一张,从宫图、画像再到机关暗道其中都有记载,每一张上都有着她需要的东西。其他无异, 只这机关暗道与百问坊探得的大不相同。
沈槐看过牛皮卷,敛收了心神,神色淡淡:“你与我讲一讲玄离和月心嬷嬷之间的事吧,我想这或许对接下来的计划有所影响。”
见沈槐神色有异,陆君越看过她衣袖下压着的牛皮卷, 问出声来:“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槐摇头。
为救父亲, 她无论如何定是要进宫的, 可若国师真与月心嬷嬷是亲近之人, 那计划的其中一环注定会有变,她不想让事情变得不可控, 且陆君越既早已知道这事,为何今日才透声出来。
十分里有九分藏了不对劲。
他与她只是逢场作戏, 这其中之事,她不便说与他听。
沈槐眼珠轻转,言语中捎带上了疏离:“只是想知道得更多些,好以行动。”
“你不信我。”
“为何?因这图纸?”陆君越面色沉了两分。
她方才还不是这般态度,这是如何了?莫不是又生了反悔之心?
手被握住, 质问声跟巡而来,沈槐沉默,两人间的气氛从粘黏变得冷压,七星默默朝外退远几步。
“我已是你的人了,为何还是不能信我?我知你心中为父忐忑,我阻你进宫是怕你急中出错,失了分寸, 我只是想知晓你心中如何想,可有万全的良策,我想为你分担一些,没有想要利用或去狭制你。”陆君越眉间跃上烦躁。
他不是一个善人,相反,极端卑劣、不择手段,他喜欢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喜欢那种看透别人,别人却看不清他的局势,可沈槐不是,他对她不是。
陆君越低头,眸光凝在沈槐身上:“从前心如磐石,是我有错,可如今……我们之间如此,在你心底,我还是那么不值得被信任吗?”
即使是为人夫也不值得?他渴望她的审判。
陆君越的手很烫,青紫之间泛着红,沈槐朝下挣去,细不盈握的腕却仍被钳在掌中,只堪堪从左到右轻移了几分,将一旁已经凉透的茶碰倒。
茶水倾流,洇湿了铺陈于桌案上的牛皮卷纸。
“我没有不信。”沈槐开口。
“你有。”陆君越狠狠闭了闭眸,尽力压住满身戾气,她从来都不信他。
他言辞讨问,七星悄悄背过身去,一瞬无了踪影。殿下和主母的事轮不到他掺和,他也不该听。
无人在意可能被殃及的池鱼,陆君越只看向沈槐:“你为何不信?”
他欲求坦白之意太过明显,沈槐垂下眼,没与他对视。
“这机关暗道图与我所知截然两相,此事关乎我父亲性命,我不得不谨慎多思,并非有意不信你。我素来都是一个人筹谋,计划周详与否,我能顾及到的就只有那么多,我已备好了失败的代价。与人解释非我所长,与人密切亦然。”
她给了他答案。
沈槐温细的手腕不再往回抽,陆君越松了些力道。
“沉厌性本多疑,这宫中的机关暗道每隔几年都会重修,上月正是换时,你眼前这份就是更换过后所绘制的。”他弯腰,将眼凑近沈槐,偏要直视于她。
“修铸的工匠死后,宫里的暗桩折了不少,这才以最快的时间得了信,绘出了这新的机关暗道图,这才令你我生了误会。”
任谁看了这样的两副图纸都会生出疑虑,她并非是不信他。
陆君越很快将自己哄好。
日光落到山的另一面,他眼底的涩意淡去,面上又长出笑来:“你看这处圆点。”
真是阴晴不定、晦涩难明的一个人,好在他与她之间如今也有着一条绳,暂且能拴住。
沈槐垂眸看着桌案。
茶渍停下洇染,只牛皮卷边角的墨色纹路被晕成一片,
将军府探得的图上南角门处有块翻板,可通御花园偏殿,这图上也有,却多了处铜铃机关,标注着”铜铃触之大响,会惊动侍卫”,那原有的翻板没被封死,反倒成了新的陷阱。
“还真是稍有不慎便会沦为鱼食。”
陆君越手覆上牛皮卷,食指点在靠近右上方的一处圆点上:“这处有道暗门,可直通曹有年住处。”
沈槐跟眼看过去。
牛皮卷右上偏下的位置绘了三座宫殿,分别是白菊宫、清梧宫、南华宫,陆君越指尖点的圆点落在清梧宫内。
若是要去寻那暗室的钥匙,这条路无疑是最近的。
她往西华门而入,既借了静妃为由,那定是要先去静妃的白菊宫中,白菊宫后几里便是姑母从前所在的清梧宫。清梧宫如今是安妃的住处,那安妃性子傲然,从前还是贵人的时候就与姑母不对付,如今又与静妃互争互斗,她这样去,怕是脚才落入白菊宫就会被那些嫔妃的耳目盯上,难免行动受限。
“这并不安全。”沈槐做出论断,“你熟悉宫中布道,还有别的路吗?”
他指给她的已是脑中推演无数遍后最好的一条道了。
陆君越仍点在清梧宫内的圆点上:“这条暗道已是最安全的选择。沉厌爱权柄胜过一切,能放任宫廷之中有这样一条暗道都已是极好。身为天子,他重权嗜命,却也有着帝王的狂妄与自大,宫中美人于他不过是赏玩的物件。他丝毫不认为娇弱的赏玩物件会伤着他或者说是能伤着他,所以才对这条处于后宫之中的暗道视之不理。”
沈槐抬眸望了一眼斜沉就要落进山腹的圆日:“玄离的人,何时抵达京郊驿馆?”
“今夜三更。”
“那动作得加快了。”
“嗯。”
……
日头渐渐没入山间时,计划汇明,沈槐离了国公府。来时身康步行,将病愈二字传入宫城,回时乘了陆君越的马车,车辙马迹张扬地宣行她与国公府之间更深层的关系。
倚进软裘里,身子也跟着松下来,石板路“咯噔”换得声轻叹。
这路啊,是愈发难行了。
沈槐揉过眉心。
白家被清洗过后,她心中就生了谋逆之心,可浮屠山的人寻上门来,先前还算明朗的水面一下坠入顽石,变得浑浊不清。别人都抬着筹码上桌,只有她,以自身为筹。
这不仅仅是势力的争锋,还是命与命相搏的赌局。
一旦输,便万事皆空,一切都将化作灰飞,叫命也不能留。
_
夕阳西下,摇曳的竹林迎来新的客人。
陆君越并不欢迎神色疏冷着,眼神也未曾施舍一个。
“你来做什么?”
廖识渊在一旁被日头晒得有些温温的石凳上坐下,并不答,反是起了另外的话头:“你与小妹已有了肌肤之亲吧?”
他口中的小妹指向谁不言而喻,陆君越站起身来,眸色里跃动起阴色和防备:“我倒是不知廖氏一脉的山人惯会使些偷鸡摸狗、暗中窥探的把戏,我与谁如何都要分毫细究,要不要拧了脑袋让你往里挖一挖,好看个清楚?”
他登门将军府时已刻意扫过身后的尾巴,这人怎还会知晓,或只是诈他?可诈他的话应想不及此事才对,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你不用如此,你确实藏得很好,我初来奉京时,听你又是退婚又是逼人的,原也以为小妹对你而言不过是枚稍重一点的棋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探听我身上的毒。”廖识渊伸手将人压回石凳之上,平起平坐,开口的词句戳心,“阳寒之毒,只有云雨巫山过后方可解,觉察你的人在外偷听,我故意将言谈改了几分说辞,将导毒的法子露给了你。”
“倒是也不曾想,你如此心急,借我酒醉真将那毒导到了你身上。”
白衣谪仙,话语凉薄,揭人短处:“小妹不是你的棋,你把她看得很重很重。”
林间又起了风,断阳剑再次出鞘,寒芒冷冽,映照得陆君越身上也泛着冷气:“你设计我,她呢?她知道吗?”
“你说小妹啊。”
“小妹已过及笄,只有一载的时间求生。将军府已是囚困方寸的无爪老虎,你说,我若与她言明你身上从小就被我种下阳毒,在你我之间,她会如何做选?”廖识渊漫不经心,语气里却带了三分嘲弄。
求仁得仁,不过如此。
一个在意却无处开口,一个求生却难寻良机,他只是成全他们而已,能有什么错?
白衣在风里飘扬,廖识渊笑得温文尔雅,“对了,我还与小妹说,你这人受了刺激才会袒露自己,若无把握,可多加试探。”
难怪她那日会于偏厅点上那支催情香,他还以为她也有那么一点在意,原来那些推拒都是刺激、是试探,是故意引他上钩的饵。
陆君越心中冷寂,将剑抵进,声音沉如死水:“你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才逼得她如此抉择。
“没了。”廖识渊眼睛眯起,轻轻扫过寒芒更盛的断阳剑,摊手。
“你与小妹有肌肤之亲是不争的事实,且你在意她,我成人之美,你这剑不应指向我,而应指向我们共同的敌人。扳倒沉厌,坐上那帝王之位,你和小妹都能活。”
“为谋逆,你竟做到如此份上。”陆君越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竹林的风卷着叶尖擦过剑身,发出细碎的嗡鸣,似是在替他愤懑不平。
“谋逆?”
廖识渊素来谪仙无波的面庞染上两分厉色,指尖漫捻过落在石桌上的竹屑,语线轻缓:“这天下本就不该是他的。一只疑心深重、屠戮忠良的野狼罢了,被人推翻不过是顺天应人,我取他昏君的位置,只是为还天下一个太平,怎算得上谋逆,又何来的谋逆?”
“你莫要忘了,你是礼朝的血脉,是我浮屠的血脉。”
“复仇是你绝无弃选的路。”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人不能从读者视角来看自己的文呢?每次写完都想着能短暂失忆一会儿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审读新的章节,自己做一个好坏的判断
第62章 冠冕堂皇 客官,打尖
廖识渊唇角勾着淡到近乎无的笑, 陆君越只觉讽刺:“冠冕堂皇。”
他的冷嗤被完全无视,只换得更让人生恶的语。
“可你心甘情愿入局啊,殿下。”廖识渊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轻描淡写,“是殿下太过心急,以至于忘了,自浮屠出事后,我从不喝酒。”
剑光从颈间离开, 划破瓷盏, 冷然地劈裂石台。
上好的白毛茶水四散奔溃, 沉默流出朝间隙中窜往。陆君越眼尾冷挑, 瞳色沉得发暗,是被触怒的狠:“你如此算计, 真当我不会杀你?”
廖识渊的手仍捏在杯壁之上,只杯壁四碎, 给他留了两片盏。磨茧增生的指腹被打湿,刺出丁点鲜红,凝成血珠,他不在意地弹去。
“殿下向来聪慧,不可能想不到我算计于你, 是小妹的寿命划线明明白白地搁置在十六龄前,你等不及。查明她是与你同根生死的命定之人时,殿下应就动了心思。”
“我不过成全殿下,殿下怎的还憎恨于我?实是不讲情理。”顿挫皆平,如风过空谷,回音淡淡,廖识渊近乎漠然, “该有恨的是我。”
廖氏与浮屠自古都是互为守望的关系,廖家经商买道,浮屠以武护持,世世代代皆是如此。为防生裂,廖家每一代嫡长子都会被送往浮屠山拜师学艺,相应的,浮屠也会将山中隐秘尽数告知来者,两方心安。
他便是那嫡长之人。
山中之乐他体味不过百次,与师父同门有了不一样的情感牵绊时,正高兴于自己成了廖氏与浮屠的桥梁时,正第一次懂得情窦初开为何物时,正炼制出第一把属于自己用于护卫的武器时……他们毁了一切,毁了他的一切。
而罪魁祸首便在眼前。
廖识渊抬起眸,眼底空茫无绪,无喜无悲亦无怒,只轻轻看过陆君越便移开。他不知道他为何要在此时说,但他想说。
“殿下,你才是首恶,是因为你身上流淌着礼朝的血脉,那些豺狼虎豹才揪着浮屠不肯放,你便是他们以铁骑踏遍浮屠、抢掠廖氏的钱袋子的借口。本就是你欠我的,是我该恨你的。”
“是我该恨你的啊,殿下。”
空寂的悲哀,陆君越沉默。
他也不是纯然地憎恨廖识渊,他们之间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还算的温情时光,虽是匆匆,却是真实存留。
时间倒进幼时花开地。浮屠有一片桃花林,三月桃花开,落英缤纷,飘零满山。谪仙的少年也会笑,会抱着将他举高,会说他是世间最幸福的孩子,会许诺他日后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会将心爱的小鹿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他,会亲切地唤他小木头……
恨上的时候是再一次想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可以是麻木的,可以做他们手中复仇的利刃,因为他们将他从吃人的梵府救了出来,他知道恨,也知道恩,他们可以利用他的。
但……
不能是非要把痛苦也一起分享,一遍一遍在他脑中描摹国朝覆灭、家破人亡的景,逼迫他必须想起那好不容易忘掉的一切。
不能!
温情荡然无存,谁也不配施舍谁怜悯,陆君越瞳仁沉如寒潭,面色冷硬着覆上一层霜气,“你说我欠你,我欠你什么?你何不问我父亲、母亲的罪,问他们为何相爱,问浮屠为何入世朝堂,问狼子野心者不顾及生民,偏要问我,问那时一个三岁的稚子。你无辜,我难道就不无辜了吗?”
“我就不恨吗?”
心底蔓延着烧人的痛,他下颚绷得死紧,问话间连手中剑都快要执不稳,“我欠你,谁来欠我?”
“你们都逼着我,我永远没有选择,还要负担你们的期盼、责厉或是仇恨。我的一生就应如傀儡,一丝惧怕也不能有,一丝胆怯也不可生,就应如此吗?”
断阳剑直直指向眼前与记忆之中谪仙爱笑少年重合的脸,“你不也有过情吗?凭什么你失去了,就要来剥夺我的?你说我是你的殿下,你可为我低头,可为我匍匐?你连同我都要算计,我经历得比你我少了半分吗?你凭何算计我?”
玉律轻响,淡远清厚,与人隔了距离,廖识渊澄清:“我并未算计殿下。”
“你当我信你。“
“殿下当真不信吗?”
廖识渊与陆君越对视,眼神交汇的一瞬,陆君越所有故意起来的情绪一瞬偃旗息鼓:“那为何……”
“还不到殿下应该知道的时候。”
“现在应该说说正事。”廖识渊没多解释,只随意带过近来与沈槐接触的缘由,“在大局未定前,殿下也不想有任何的闪失吧,不若说说接下来如何做,她让府中下人和小白都传过话给我,说是愿意跟我回去,但作为交换条件,我要协助于她,救出她现在的便宜父亲。”
“你答应了?”
“我没有,此事太过冒险,不值得。”
“那你又何必问我?”多此一举。
“我只是想着殿下与小妹已然是这般关系,她今日上门来入府应与你提及了此事,想问问看殿下的想法,是救或是不救?”
陆君越收了剑,仍旧臭着一张脸:“与你何干?”
“我与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掺和。你若再生出什么歪心思,别怪我兵行险招,毁了你的复国大计。”
“殿下非要在此时同我置气吗?”
空气凝了片刻,陆君越松口:“今夜三更,京郊动手,明日辰时,她入宫。”
“粗陋至此,殿下就这么看着她送死吗?”他三言两语简单交代过计划,廖识渊不满之声如寒玉轻叩,竹骨伞敲过桌面,声也跟着沉下,“她无论如何都会进宫,殿下若不想她出意外,就应与我详细说说她的计划,毕竟关心则乱这个道理,殿下也是清楚的,若无十拿九稳的把握,她此番进宫再想要出来就不知明月是几时了。殿下手中能人非在少数,若想接应她,除去宫中嫔妃,还应筛选一个善于长善袖舞的表演者在外作以迷惑。”
他说的并非不无道理,陆君越改了主意,驿馆那边应换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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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忽的黑下,日头彻底没入山的另一半,色泽昏暗。
京郊之外,只有几个小黑点攒动,往日里还算热闹的驿馆冷冷清清,若不是为了讨生计,驿馆的生意主要就来源于临在夜里打尖住店的客人,估摸着都早已关门了。
驿馆里固定的人不多,就四五个店小二和一个掌柜的。临到晚间,一名灰衣麻布短衫的店小二与蓝衣长袍马褂的掌柜站在柜前,店小二负责数清铜板,掌柜的打着珠算,正对着上月的账。
店小二惴惴不安,眼睛时不时就往外瞅,总觉眼皮子在跳。
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直到眼皮子又一次跳起,才停下了数铜板的动作,将脑袋凑到掌柜耳旁,小声提议:“东家,这今日总觉不安宁,入了夜怕是要出事,要不今日的铜板就不数了吧?”
东坡巾随掌柜的一起扬头,神情不耐,厉声数落:“数个铜板都数不清楚,一边儿去,麻利滚到后厨去帮小李做菜,唤阿三过来数。”
大石是掌柜身旁最得力的小二,碰了一鼻子灰,只当掌柜的心情不好,摸了摸鼻子便朝后厨走去。
“走快些,磨磨蹭蹭是做什么?”驿馆白日里方过隅中就来了许多抗刀立箭的黑衣人,如今人全隐在楼阁之上。掌柜心里苦,却追声咒骂,只盼着这常在身边的店小二长点心,这劝诫的话说与他听倒是无伤大雅,若是叫那些人听了去,那可是要见血的呀。
“知道了,东家。”大石也没脾气,只揩巾一甩,跑动起来。
他背影刚拐过弯,有人进了驿馆。常青色的锦缎直裰上滚满银色绣线,金玉缠成带,环佩玲玲,走动间轻轻荡起,乌发半束,长颈伸展,随主人挑剔地扫过冷清的驿馆。
临门处负责接待的店小二阿大搭着揩布迎上前来,躬身堆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展尉负手而立,眼皮半掀,淡淡扫过他:“自是打尖,就这等破地方还能委屈小爷我住进去不成?”
声音轻慢,阿大反是高兴的,贵人们都是这样的,没有打骂,只是这样痛不痒的两句话,于他不过家常便饭。阿大躬着的身微微直起,热情着:“给客官寻个清雅静座,茶水酒菜客官可有忌口?”
展尉努力在眉间挤上不耐,吝啬一个正眼,只抬步上二楼,并不会理会。
掌柜的见他抬步上了二楼还未止步,不顾“楼上高处,经潮勿入”的提示继续行往高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忙奔上楼去,一边跑一边喊:“客官,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三楼前两日刚下过雨,屋上漏雨,木板被浸得发潮,若贸然登入,恐会……恐会塌陷,于贵客您的安危有损啊。”
展尉停下脚步,似嫌聒噪,转头走向二楼包厢:“吵什么吵,能不能去我自己不知道吗?还用你说。”
“是是是,客官说的是,是鄙人多嘴。好酒好菜一律管够,都算小店的,分文不取,您消消气,消消气。”掌柜的心松下一点,跟在身后,一点怨不敢有,只眼神示意阿大,“好生招待着。”
阿大也不知往日钻钱眼里的掌柜这是怎么了,竟还往外掏钱,只老老实实应声:“小的一定招待好贵客,掌柜的放心。”
放心,放心,放的什么心,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的缘故,事事不顺。那些铁甲藏在三楼高处,他哪敢放一个人上去啊,可这刚来的又是不常多见的贵人,眉梢那点傲藏都藏不住,看着就活脱脱是名门贵族里养出来的娇矜少爷,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啊。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掌柜回到柜前,继续拨打手中珠算,小声咕哝。
二楼,沿着长廊两侧是一排的小房间,都独立封闭。
阿大在前引路,将展尉到左侧居中的位置,推门后抬手掀帘。木格门后,陈设还算雅致,一张黑漆方桌,几把铺了软垫的靠背椅,明窗净几,花影映帘,可凭栏看景,壁上挂着水墨画。
“贵客请。”
山水之间,展尉背对着窗坐下:“温壶明净酒,冷碟上糟鹅掌和凉拌笋尖,再拣你们这儿时鲜的清炒河虾和青团上上来。”
作者有话说:
遥遥无期的大结局,可以赶进度吗
第63章 驿馆入夜 左右,他们
阿大恭恭敬敬地应了声, 便往后厨去。
人一走,展尉方才还凑到一块诉说不满的眉瞬间拆解,贵气不减, 却少了几分难打交道的意味,他在房间里走动起来,敲敲这里,敲敲那里,判断阁楼的结实程度。
“淋雨受潮, 也就骗骗傻子。”这阁楼虽不打眼, 但构造不错, 就前些日子里的那些雨水, 远不足以浸下来,那个看似老实人的掌柜在撒谎。
看来还是铁甲银卫更有威慑力。
展尉默默感慨一句, 蹲到墙角的位置,将袖中小鼠放下。
小鼠并无特别, 只是经了人调教,会传递一些简小的物件,如信纸、柳条一类的,是他来时,陆君越给的, 专门叮嘱过让他随身带着,若计划行有不通,便让小鼠衔一枚墨子入往国公府。
眼下并无所用,先为它寻个好地方待着。
待展尉将小鼠掩好,阿大和传菜的丫鬟上了楼,敲门过后,将他要的东西一一抬上桌:“贵客请慢用。”
丫鬟退下, 阿大却未走,垂首立在门边。
夜色一点一点攀升高处,驿馆内点上了烛火。展尉将人打发走,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道细缝,回到座上用筷挑了一只糟鹅掌,慢条斯理地咬食起来,目光却始终不离窗外几盏昏黄的灯笼,灯色漫过,正对着入京的官道。
三楼,甲胄覆身的黑衣人亦静静隐于梁柱之间,手中弓弦拉满,箭镞指向驿馆大门之外的略有坑洼的地方。
若要入驿馆,此处是唯一的常路,六步台阶,径长而窄,只要有人从此处登上,百箭齐发,几乎不可能避让得开。
展尉在等,他们也在等。
驿馆外更远的官道上,夜色浓稠,虽有月见明,仍伸手难见五指。亥时人定,隐有灯火攒动,马蹄声鸣,断断续续近。官道上,一行车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四角垂着铜铃,车帷飘荡,隐能窥见光亮下悲天悯人的慈悲相。车前两骑开道,皆是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马鞍旁挂着铜制令牌,与马车最右角张扬的“离”一同在灯笼映照下泛出幽冷的光。
是国师府的人。
车马慢下,帷帘微动,车中人并未露面,只古色修长的手探出,将帘子掀起一角:“到了?”
声音传出,清冽如寒泉击石,侍卫长忙勒马回话:“回禀国师大人,前方就是京郊驿馆。”
“驿馆。”那道声音淡淡重复,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地方。”
月色被云层遮去一角,国师府的车马在驿馆门外停下,护龙卫侍卫长翻身下马,步入前堂。
“客官……”阿大揉醒眯困的眼,又要迎上前去。
掌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人往后带,自己迎上前去。他腰躬着,极其谄媚:“大人,打尖还是住店?唱戏听曲儿也是可以的,您看可要……”
三楼的弓弦绷紧。
展尉退回桌边,轻轻嘬哨两声,蹲在角落的小鼠朝他窜来。他将手放到低处,给这小鼠一个攀爬的阶梯。小鼠踩过他的掌心,一路爬到肩膀一侧才伏低不动,豆大的黑眼睛望着门外,胡须颤颤,鼻子缩缩。
侍卫长目光扫过楼梯方向,打断了掌柜的话:“不必,国师大人只在车里歇息,烧些热水送来。”
“是是是。”掌柜连声应着,转身去吩咐,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知道今日店里会不安宁,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作为京郊的驿馆,凡是夜间行此的,因着城中宵禁不得入,都总要在他这小店停上一停,歇上一歇的。有胆大的劫匪流窜作案,就盯着这夜里的贵人下手,也有互看不顺眼,故意找茬斗事发泄的……今日埋伏东家李,明日坑害西家林,属实是屡见不鲜。
驿馆背靠皇城,掌柜的收了银钱,纯只当看不见,能在此地立稳脚跟经商,他们的东家本也是不弱的。
但今日……这当真是让人怕急了。
隅中来的铁甲银卫,他只猜想过是来暗伏于谁,但万没想到会是国师大人,今日已入三更,也就见了这一拨客。若他们的目标真是国师,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国师大人那是何许人物,陛下眼前的红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倘在这驿馆出了事,莫说是他,就是东家来了,怕也是兜不住的。
掌柜眼瞅瞅侍卫长,又瞅瞅三楼高处,不经意时还顺带瞄了一眼二楼中亮处,最终还是归于沉默,只看着侍卫长走远。
展尉将窗户全然推开,“吱呀”声虽小,但在空荡荡的夜里却尤为明显。
“吱呀”声过后,三楼绷紧的弓弦松了一张,有人从三楼屋内的窗沿翻身进二楼,入了展尉所在的包厢。来的铁甲银卫明显是认识展尉的,他单膝跪地,以右手护在心脏位置,恭敬出声:“展大人。”
展尉淡淡颔首。
他今日晚来一步,故意行往三楼,闹出那一番动静,好让铁甲银卫知道他在此,他们听见推窗之声,自然会下来寻他。
明净酒酒香四溢,展尉在靠背椅上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起来吧。”
铁甲银卫起了身。
“展大人,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做?”
展尉并未答他所问,反问:“为何不按计划放箭?”
“先前放出的消息,确实是引了国师府的人来,计划之中,我们见了国师府的人应满弓射箭。但这人都布防在三楼高处,可攻点就一处小门,只随行国师的护龙卫侍卫长一人入内,我们实是怕打草惊蛇,出于谨慎,所以才未动手。”铁甲银卫给出解释。
展尉不置可否,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他们既心存试探,不愿意入住这驿馆,没了暗中放箭的机会,等掌柜的将水送过去,你们也跟着去去挑一挑那些马车,尽量将动静闹得大些,无妨露不露面。”
左右,他们的任务也不是劫杀国师。
“是,大人。”
铁甲银卫得了令,一瞬有了主心骨,翻窗而去。一声轻令下,甲胄拉弦,只等着掌柜的送水出门。
他们言谈之间,侍卫长也回到了马车车窗旁:“国师大人,方才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和掌柜的交代清楚了。”
他声恭敬,马车内烛火晃了晃,倒映起的人影跟着微微摆动变形。佛珠捻动起,人影将声压下:“嗯,知道了。”
既已经知晓身份,鱼儿应该很快就会咬钩了。
驿馆外六七里,玄离靠座在软垫之上,只觉有些疲累。
此去奔忙,得了宫中的信,他快马加鞭赶往奉京,想要尽快回宫复命,也好早日换得与阿嬷相聚,奈何一路杀伐,数不清的来了多少人马阻劫。眼看着就要到了奉京城,虽迟了两日,但应是能赶在宵禁前入城的,谁料途中又窜出不知名的山匪,好不容易杀光,又迎来一批死士。那些死士见对他下手不成,就用命周旋以拖延时间,硬生生将时间又朝后推了一日。
越近奉京,围截越多,对于京郊之外唯一供以落脚的驿馆,玄离不做多想,也清楚那些人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所以他停在了驿馆之外荒无人烟的木林中,将专属的马车让了出去,好让曹有余前去引鱼。而他自己则是换了一张并不显眼的马车隐着,待至天明,悄悄从另一条小路驶出,一早便入城,好将事情都了尽。
月夜风过林,玄离阖眼小憩。
而他心中预想咬钩的鱼儿已然冒头,随着掌柜木桶中的热气滚滚向前。
掌柜虽心中忐忑,但未敢在面上露上半分,送完热水他就躲起来,至少眼下是还没有动乱起,只要他藏起来了,活着,纵是天塌下来,那也与他无关。
“大人,您要的水。”他努力堆起笑,进行日常的溜须拍马,“这是小店上好的澡豆,融了青木香和珍珠粉,也一并赠予大人。”
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侍卫长只轻轻扫了他一眼,将木桶和澡豆接过,声音冷硬:“多谢。”
“那若无旁的事,小的便退下了?”掌柜试探性问。
“嗯。”侍卫长淡淡点头。
掌柜脸上仍对着奉承的笑,只脚下生风,急匆匆地朝驿馆后堂走去,好似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在后背追撵。
他蓝色的长袍马褂被长而窄的小径吞噬时,弓弦齐鸣,响彻云霄。月下,密密麻麻的箭镞自高处攒射而出,乘风起,破空而来,遮天蔽日地笼在国师府一行车马之上,极速坠落。
护龙卫弯刀出鞘,堪堪应对-
安然苑内,灯盏之下的长案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的正是皇宫内廷的机关暗道。沈槐指尖轻点从图中清梧宫的位置缓缓移到白菊宫,又从白菊宫殿位置移回清梧宫,最后落在一处没有标注的小径上。
她不是不信陆君越。
但她要选一条自己的路去行。
“青禾。”风拂过窗畔,月上柳梢头,沈槐朝外呼出声去。
青禾迎着她的轻唤声推开门,走近她身旁,替她披上外衫,眸中带了忧色:“小姐想清楚了吗?此行危险无比,当真不用奴婢陪着您去?”
沈槐摇头表示肯定,这条路在还未找上陆君越时就已想好了,父亲被困宫闱,虽无生命危险,可她一直都难以放心,母亲走后,唯二的亲人,她想守护住。
宫中驱狼吞虎,谁与她同盟都会被盯上,静妃就一定可信吗?
沈槐的答案是未必,一如蒯家,初时也做父亲亲信,可子嗣受威,亦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虽非反水,但若是于计划之中,那必然成为计划中疏漏的一环。
沈槐不敢赌。
父亲的命,她只有交到自己手中才可放心。
作者有话说:
又一次卡点
第64章 鼠中之王 吱吱。
“那奴婢在宫门外等您。”沈槐发了话, 青禾纵是心中忧虑多生,也是不会去驳一句的,且妹妹还在宫廷之中, 小姐若是有事也有可以传信之人,无事最好。
沈槐仍是淡淡的,点过头后看着桌上舆图:“国公府那边可来了人?”
青禾将早已经收拾好的金疮药和袖箭放上桌:“不曾,只小姐回来之后的那一会儿,那只喜欢上蹿下跳的猴来过, 他带了一只小鼠, 说是让小姐进宫时带着, 以备不时之需。”
老鼠?
那倒是有意思。先前在禁闭室的角落里也藏了一只, 许这也是廖氏这些江湖客的手段之一吧。
沈槐没什么多余的神情,继续在脑中刻印舆图。他们送来这样一只老鼠, 总是会有过得去的用处,总不会是在进宫之际刻意消遣于她:“那小鼠在何处?用处为何?”
“在小院中, 小姐素来不喜欢蛇鼠一类的异物为宠,奴婢就从小院寻了个笼子,自作主张将它暂时关了进去。”
“拿进来吧。”
“是。”青禾说着朝外去。
桌上的舆图被收揽起,沈槐挑了两瓶顶好的金疮药和精致小巧的袖箭搁到一旁时,她正拎着黑幕盖身的笼子走了进来, “那人说这小鼠贯通人性,是鼠中之王,小姐您带着它行走宫中,必要时可以为您吸引一些注意。鼠类小,宫廷大,它窜行探路会更稳妥些,还可用于传物, 小鼠会走地道、水道,纵是被人发现也不会过分关照。”
“鼠中之王?”
沈槐只轻念一句,倒未置可否,将盖顶的黑幕揭开,见见所谓鼠王的庐山真面。
笼中小鼠不过巴掌半大小,通体灰黑,只观外表平平无奇,与一般鼠类并无所异。它四爪微短,踩在笼条之上,见着人,也未惊慌,反是墨点大的豆豆眼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机敏劲儿。
“听得懂我说话,吱两声。”沈槐抬手指了指鼠儿的小脑袋。
“吱吱。”
“听得懂,吱一声。”青禾有样学样。
“吱。”
倒真是通了灵性,识得人言,确实是个不错的帮手。沈槐认真地看了一眼小鼠,伸出手指,隔着笼栅轻轻一点:“那你便跟着吧,只是若枉丢了性命,莫要怪我。”
“吱。”尖细的回应,声量不起。
小东西仰着头,两只前爪朝前一搭,眼睛黑亮亮的,也不知是应下还是回拒。
沈槐将笼门打开,小鼠迈着步顺着笼杆小摇小摆地朝外爬,自然跳下笼与地划出的高,小碎步蹭到她身边,后爪踮着,前爪扒弄起衣裙,尖细的吱吱声很是软乎。
沈槐试着将手放低,又是一阵“吱吱”声,比软乎时急了两分。青禾纳闷道:“小姐,这小鼠……”
“为它备点干粮和水吧,许是饿了。”它是愿意随她同去的,也不好亏待了它。从前府中也养过一只猫,都是豢养的禽,习性应也差不了多少,如此腻近不是寻求贴慰就是为了求食。它在笼中关了大半日,应就是饿了才会如此。
“吱!”
小鼠表示满意,原地转了一圈,缩在沈槐绣鞋旁,豆眼忽闪忽闪地看着青禾。
青禾笑着:“哎,奴婢这就去。”
她出门不过半柱香时间就端了小食碟回来,食碟垫了锦布,碟中是拌了松仁的粟米碎和几颗去了皮的花生。小鼠支棱着尖耳,见食碟被放下,立刻借着细短的黑爪窜到案旁,凑上去,扒在瓷碟边上轻嗅,嗅过后圆溜溜的眼变得亮晶晶,细声细气地“吱”了一声,才伏下小身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沈槐余光落在团团鼓鼓的腮帮子上,进宫的惶然缓了两分,只默默看向高悬的月,静等辰时到来-
夜色浸了墨汁,紧紧笼住奉京。
弓有用尽者,以长枪劈马捅车,弯刀有出重围者,登堂入馆而厮杀。纷争剑明,弯刀与长弓持斗,乱做一团。驿馆的掌柜和店小二都缩进了后厨的地窖里,任由两方人马打个昏天地暗也绝不冒头。
楼中高处,展尉安然坐着,全无惊慌。
国师的人马一路上折损了不知无数,留下来的虽多是强中手,但受路途奔波劳累和阻截所牵,不过强弩之末。而铁甲银卫那可是陆君越手下除去潜龙卫最为精锐的一批。
他无比放心。
就是不知今夜漫漫,何时才能至辰时,展尉手中抛起一平安木牌,或许是时候将人引出来了。一护龙卫弯刀入场,杀上二楼,直直奔着展尉而来。
弯刀近腹时,展尉将手中平安木牌塞给来人:“你去往宫门,不必进得太深,将这木牌在曹公公面前露了相就行。”
他说完如惊弓之鸟般朝后翻身退去,那护龙卫悄无声息地将木牌纳入袖中,三楼处的箭恰恰斜斜切射下来,他似是被阻了脚步般调转方向,杀往另一边。
红进红出,打得激烈,护龙卫胳膊和后背都负了伤,退回马车前。
“大人,我们的人就快撑不住了,您要不先行避让?寅时已过,我护送大人前往国都,若运气好,应能遇上防边的禁军,也好向他们求援,解去这困局之面。”他声急切,带着困兽的挣扎。
“侍卫长呢?”马车里传出人声。
“死了,侍卫长被三只箭镞透心,死了。”
曹有余坐在马车里,也顾不上清嗓变声了,属于太监的声压着怒问得急:“你一个人能护得住我吗?”
“驿馆内我们的人已节节败退,但仍可为大人争取一二的时间,现在就走的话应是能顺利抵达外城的,大人金贵,我定会以性命相护。”护龙卫捂着伤口表忠心,言语之间却是明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此话一出,曹有年哪里还顾得上玄离所交代的探路,急急催促道:“走走走,现在就走。”
正如眼前这护龙卫所说,他的命金贵,日后可是要做新帝的大监的,怎能死在这样一个破驿馆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任务没完成能有什么,干爹自会为他开脱,将一切摆平。若不是那玄离得皇上器重,又有如此多的护龙卫相送,他才不愿趟这滩浑水。
“是,大人。”护龙卫翻身上马,一掌拍在马屁股上。
骏马嘶鸣,精致的马车消失在混乱中。
轮毂滚滚,在将军府门前停下,影二一副青衣小厮模样朝里递进信去。
沈策疾步而行,一路匆匆,朝向安然苑。
“大小姐,陆世子的人传了话来,说是曹公公已经出宫了,问您可都准备好了?”他轻轻叩过门后,贴脸靠近。
“知道了。”沈槐朝外轻呼,“辰时之前,我会动身,你让陆世子安心查找最后一物的踪迹。”
“是,大小姐。”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月色一点一点浸上的墨汁渐褪,夜开始有了白昼的隐亮。
沈槐在奉京将醒未醒的朦胧里换了一身云纹长裙,将袖箭和金疮药藏进宽袖中,小鼠已吃饱喝足,安安稳稳地窝在她脚旁。
“上来吧。”沈槐蹲下身,给它铺垫一个台阶。
小鼠顺溜着衣袖朝上去,沈槐借用披风将其遮掩,出了门去。青禾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照明,穿过庭院,到了将军府正门。正门处,沈策已备好马车,是将军府惯用的,出门走访众人都能以外辨认的那一辆,只角头为表哀思,束了两捆白菊。
“大小姐。”沈策躬身垂首在一旁。
沈槐轻轻颔首,由着青禾扶她上马车,人陷进软绒中,才掀了帘子一角,带起珠落玉盘声:“沈叔,家中近日都要劳烦你了。”
“大小姐言重,打理府中事宜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府中大小家事,老奴定会尽心竭力,妥善应对,大小姐只管安心。”沈策拱手欠身,声稳沉恭谨,“将军就拜托您了。”
他作将军府管家十数载,与沈巍感情极为深厚,此一言,道尽心中祈盼。
“不必忧心,陛下如今还不会动父亲,父亲会安然无恙的。”帷帘落下,又荡起一阵清脆,红珠摇相碰撞,沈槐将话说与沈策听,也说给自己听。
青禾将手中所提灯笼挂在车辕旁,也钻身入了马车。
马车轮毂压过长街青石板,穿行过巷,一路驶向西华门,沉闷的轱辘声在寂静的晨间悠悠轻鸣。
行了一刻有余,马车渐渐靠近皇城方向,街道两旁的屋舍变得齐整高大,偶有巡逻的士兵从旁经过,抬眼见了车辕上的灯笼和刻印都绕路而行。将军府虽于门庭冷落,但对这些守城巡逻的丁卒而言仍是不可冒犯的庞然大物,未有谁敢阻拦。
“小姐,前面就是西华门了。”马车行至西华门外半里,青禾卷了帘子半角,声有些紧绷。
沈槐朝外扫眼,晨雾之中,远远望去,朱红的高墙巍峨耸立,横亘分割殿阁楼台,轮廓并不清晰。宫门前,两列禁军,银甲长戟,立于兽门虎扣之前稳而不动,威严、冰冷地视看边界,不让一人涉足。
“小姐,奴婢就在宫门外的二道巷里候着,您若有什么需要向外传的,只管遣小鼠来寻奴婢。还有小妹,小妹那边奴婢也交代过了,近日几处宫中的大小事情她都有留意过,您不好向静妃张口的,她会一一说与您听。”马车在距离宫门三十步远的位置停下。
按照规制,外臣家眷的马车不得近宫门,需步行入内。
青禾下了马车,回过身来扶沈槐。沈槐踩过车夫放置的马凳,脚踏落地,晨风拂起,吹起她披风的一角,露出淡雅云纹。
作者有话说:
又又又一次卡点,今天吃到了15一公斤的樱桃和10一公斤的枇杷
第65章 若我不呢 好不容易在
沈槐将袖中的小鼠掩好:“我入宫门后, 宫中自有接应的人,你便回去吧,不用在此守着。你去寻娄掌柜, 让他把先前炮制的东西全都送到国公府。”
“是,小姐,您保重。”青禾目送她离开。
宫门在望,心绪反倒安宁了,沈槐抬步向前, 步履不疾不徐, 裙裾曳曳窸窣, 一步一步近了宫门。
宫廷之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带着家中女眷于人前面熟, 她鲜少入宫,自是生的面孔, 但却因着陆君越退亲又悔、陛下金口玉言拟妃两桩事,守门的禁军都将她的画像谙熟于心, 无一不认识。
她人距宫门只三步之遥,禁军长戟交错,挡在身前,将她拦下:“沈大小姐止步。”
“宫中下了禁令,无旨不得出入, 沈大小姐可有通行的令牌?”禁军的目光打量过她,银甲泛光,冷冽而威肃。
与巡逻城围的布防士兵不同,禁军自白家出事后,便入列直属天子,对于日渐式微的将军府还谈不上怕不怕得罪。
这样肆意的目光打量已算得上是冒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槐未对其言行有何苛责,只微微欠身, 以礼相待,自袖中取出一方洒金云龙小笺,展开递上:“奉静妃娘娘之召,入宫觐见,此乃娘娘亲笔所写的手令。”
小笺之上朱砂墨落笔,寥寥数行,字迹娟秀却含威仪:准沈氏持此入白菊宫,宫卫毋阻。白菊宫贵妃示。
手令墨迹尚新,落款处盖着静妃的私印,那印色微掺金粉,灯下熠熠,边缘还绕着一圈细巧的鸾鸟暗纹,确是出自宫中静妃娘娘之手。禁军接过沈槐递过来的小笺,仔细查验后面色稍霁,却仍未撤去横截的长戟:“静妃娘娘手令不假,但依照宫中规令,今日,纵持令进宫,外臣家眷仍需搜身查验,望沈大小姐见谅。”
怎多了如此一道规矩?
沈槐心中微微一紧,披风下藏着的小鼠倒是好说,那金疮药被磨成了粉混在她日常服用的止痛丸里,也无伤大雅,只袖中袖箭,这要是被搜出……
沈槐仰面看了看日头。
“沈大小姐?”禁军见她走神,复而出声提醒。
沈槐回神,面色不变,只淡淡应声:“应当的。”
她站定在原地,一副配合搜检的模样。
得了她的应允,宫门处唯一的女官行规近前。
女官近她身前只有一步之时,辰时恰至,宫门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监快步走出,身着青色圆领袍,腰间系银,搭在臂弯之间的拂尘阻拦了女官搜身的动作。
“这位便是沈家小姐了吧,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快快随咱家进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了。”他见了沈槐,脸上堆起笑。
话说对沈槐说的,面却是朝着守门的禁军和女官。
女官面露难色:“姚公公,这……这不符合规矩。”
姚抻是白菊宫中的掌事太监,品阶压在禁军和女官头上。
他笑容不变,声音提了几分,手中拂尘稳稳搭在臂弯之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娘近日里烦闷,特寻了沈家小姐进宫说会儿子话,今儿你们若是因搜身耽搁了时辰,惹得娘娘生了不虞。圣上心中最是挂念娘娘,届时,倘是怪罪下来,可别说咱家没提醒过你们。或是说,娘娘请进宫的人,你们放心不下?”
此问不可谓不重,天大的黑帽子扣下来,禁军和女官都一同变了脸色。
沉默片刻,女官朝后退开,禁军也侧身收了长戟:“既是娘娘等的人,那我等自是不用再行搜查,沈大小姐,请。”
“沈家小姐,请随咱家走吧。”姚抻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前为沈槐引路。
“多谢公公。”沈槐随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姚抻。
这姚公公来得可不是一般的巧,恰是辰时,恰是搜要关头。一番话既点明静妃为宫中宠妃,圣眷正浓,以借龙威慑人,又未真的与禁军和女官起冲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滴水不漏,倒不像是个普通的掌事。
沈槐心中了然,随行穿过宫门,步入长长的宫道。宫中高墙朱红,两面夹峙,将欲亮的天光收束成窄窄一条,聚到一处,让挑明的灯笼都暗了颜色。
脑中舆图与眼前实景渐渐有了重合,行至西华门内宫道,往前一里可转通白菊宫,宫道两侧空旷,每隔近十丈便有暗哨隐着,比从前多了三倍不止,与陆君越所给的图纸上标注一致。
宫中布防确更严明了。
行了约莫两刻钟,拐过新的宫道,宫道尽头出现一座宫门,门额上悬着牌匾,上书“白菊宫”。
门前立着两个小女婢,见姚抻领着人来,忙见礼:“姚公公。”
“沈家小姐,咱家只便送到这儿了,娘娘就在里面,您慢行。”姚抻并未回礼于她们,只侧身让路于沈槐。
“多谢公公引路。”沈槐道谢后,随自觉上前的丫鬟踏入宫门。
白菊宫前,庭院宽阔,菊蕊新吐,嫩黄浅白,淡香萦人。晨露凝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映向一座静静矗立的三间小殿。殿前廊下深幽处,南宫婉宜凭栏倚坐,身着淡青宫装的贴身婢女安静侍奉于旁,一张长案,一架古琴,随着角落里的花香袅袅于晨雾之间。
“长宁来了,快过来坐。”听见脚步声向,南宫婉宜眉目温和着看向朦胧处走出的身影。
沈槐快步上前,在阶下站定,微微福身:“臣女见过静妃娘娘。”
“不必多礼。”南宫婉宜指了指一旁的绣墩,示意沈槐坐下,转头又吩咐贴身婢女,“去沏壶新茶来,用今岁贡上的雨前龙井。”
贴身婢女应声退去,廊下只剩沈槐与南宫婉宜。
“你的事,君越都同我说过了。我只能保你一日的平安,今日过后,无论成与不成,你都要出宫去。你父亲身在宫中,陛下如今尚未将权柄彻底收束拢,大抵不会轻易动他,你莫要冲动而行。”人一走,南宫婉宜直起了身,温和的言语多了几分警色。
“静妃娘娘,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您,不知当问不当问?”
她的劝诫沈槐收下却无赞同,父亲囚困暗室水牢之中,沉厌喜怒无常,今日不杀,那明日呢?何人能以确保,先前是探不清父亲困于何处,如今明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父亲的性命不该押在一个视人命如草荠的暴君头上。
只是,陆君越帮她尚且有利益之交和情感维系,眼前的静妃凭何呢?
宫中的厉骨头可没那么柔,与姑母旧时情谊?姑母姑去已久,幼时进宫,也未曾听过姑母提及有什么能说体己话的手帕交。纵是真的手帕交,先前祝办及笄礼已是全了她的面子。若为陆君越的救子之恩,可有万千报答之法,何必冒险。身为帝王宠妃,母族势弱,所具恩荣都源自天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院,想要活命,想要护得膝下周全,她没有理由帮她。
“你想问我为何帮你?”南宫婉宜看出了藏在沈槐眼下的疑色,径直问出声来,不似先前温和。
沈槐并未否认,下跪行礼,目光却丝毫没有退缩:“是,请静妃娘娘告诉我,为何向我伸以援手?”
只有清楚地衡量过这份助力下藏了什么欲求,她才敢去试着相信。
倒是个聪敏的丫头,与其遮遮掩掩引人生疑,不如坦诚相待罢,南宫婉宜拨弄着眼前的娇花:“你看这花,自然生长应于九月盛,如今却都竞相奔绽。众人说是陛下怜我,才特意命人培育了这样的春菊,说是养在我的宫中造景,让我看了能心情好些。”
“好不容易在这宫中立足,又得天子恩宠,确实是没有什么人愿意舍弃。”瓣薄如绡,一瓣一瓣被揪扯拽下,“可我不同,我不屑这恩宠。”
“为何?”沈槐眼中的疑惑更深,如她所言,一切好得不能再好。
花头折在手中,南宫婉宜面上浮起痛色,声音变调:“我不是自择入宫选秀的,入宫前,我就已有了婚配的人家,母亲将我许给了一个顶顶好的人。你若生得再早些,应也能知道,是你母族的一位堂叔,我与他两心相许,日日盼着能早些嫁与他。”
“堂叔?”
“嗯,你三堂叔。”南宫婉宜的声有些骄傲又有些低。
少年沈逸朗光风霁月,最喜文人墨词,与她在上元节因一次吃食结缘。一见误终生,还未知晓情爱为何时,她就痴迷上了他,总喜欢缠着他陪她出门游玩。那时,两人都乔装做小厮,谁也不识谁身份,只平淡如水地相处,在一次次时间的碰撞中互生情愫,私定终身。他亲自上门求娶,她被许给他的那刻,是世界上最最欢喜之时,母亲与她都极为满意。
也是那日,知晓了何为抱憾终身。
父亲退朝而来,她将乘龙快婿说与父亲,也好叫父亲高兴高兴,父亲却面色陡然冷下,只说,这门亲事必须退了。她以为父亲有何不满,正要问时,父亲说了此生最令她无力抗拒的话:“今晨上朝,选秀的花名册已落定,你在其中。此事过经太后之手盖棺定论,先前有婚配的人家都已报了名上去,你今日所决,再由不得任性,与将军府的亲事只能暗中退去,万不能叫人觉察,否则……怕是我们南宫家要犯欺君之罪。”
因着她听话,父亲的选择里甚至没有拒绝这一说,
“若我不呢?”
作者有话说:
在此提问:“喜欢现在的叙事节奏还是之前的?以他不明白——仲春二月划线。”
第66章 前尘往事 这要如何瞒
这是她唯一一次忤逆, 试图争取幸福降临。可换来的是父亲掌心的刺痛:“孽女!你这是要毁了整个南宫家吗?谁允许你私定终身?为人女,你可还要半分脸面?将军府纵是千般万般好,那也此不上陛下的一根手指, 你能入选是莫大的荣幸,你还想怎样?”
“南宫家没得选,若是抗旨不遵,损了家业,下了黄泉, 叫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就当父亲求你了。”
“南宫家对不起你, 趁着此事还未宣扬出去, 你快快私下与他说明退去,他若真如你所说与你两情相悦, 想必也定能体谅你。你若执意如此,他难免不受牵连啊……”
……
硬的, 软的,父亲,母亲,族人,还有他。
南宫家没得选, 她也没得选。
父亲说得对,她不能害了南宫家,也不能害了他。
“可他死了,死在我侍寝的第一夜。长宁,你知道吗?人心肉长,痛到极致的时候是会麻木的,我不敢死, 我无颜去见他,可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才算活着,直到我有了孩子。那孩子是我生的寄托,也是我想用于复仇的利刃,所以我不允许任何人侵害他,我努力地装作|爱他,可每每看着那张与陛下相似的脸,我做不到,我恨。可真叫我把他磨做捅向陛下的刃,我也做不到,他是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好在,你出现了,陆世子出现了……”
“我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不用来来回来陷于孩子身上,我知道你们会帮我,你们想要赢就必须帮我。而我,我想要去见他,也需要你们帮我。”
“这就是我的理由。”
“你明白了吗,长宁?”
花的香在这一瞬仿佛浸泡过黄连水那般,竟散出几分苦味,带着南宫婉宜的话都更敲人了些。
沈槐凝在一旁,目光落在成群的花间,不知在思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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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沈小姐已顺利进宫了。”无人处,陆尘嚣朝陆君越报上从姚抻那里传来的信息。
陆君越坐在高塌之间,擦拭着手中断阳剑,剑面光亮,有些晃眼。他抬眼看过陆尘嚣:“知道了,下去吧。”
不轻不高的音落下,陆尘嚣却未起身,仍躬伏着。
“还有事?”陆君越目光定格在剑尖。
陆尘嚣伸手抹去额头不自觉往外跑的汗珠,问得小心翼翼:“殿下,我们当真要选在此时动手吗?”
陆君越停下手中擦拭动作,冷冷瞥眼:“你们不是都盼着早日复国吗?怎么,我将时间提前,你们不愿意?”
“不,不敢。”陆尘嚣将头低到地上,他只是觉得时机未到,现在就为沈家小姐动了插在宫中的重要棋子,或许太过冒险。上一次,殿下就已经为沈家小姐动了季然,而目的……回味已久,任由他如何思索,也只能得到这是为娶沈家小姐做下的铺垫,再无其他利益瓜葛。不得好暂且不论,甚至还将国公府直接放到了棋局的明面处,为本就水深火热的将军府将十数载辛苦筹谋都付之一炬,如此,当真值吗?
可这些话他是不敢说的,只能掩在心底。殿下无论待沈家小姐有几多特殊,殿下都不是从前的那个殿下,现在的殿下杀人不眨眼、冷心冷情、不容触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