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结党隐私 殿下,回不
“是的, 殿下,我是您的臣子。”人无野心,不为完人, 礼朝的大人先是谄媚的,他想在所有人之前向陆君越索求得一个好印象。
可他忘了,纵是记忆有了空缺,陆君越依旧延绵了好的血脉,聪慧过敏-
“小哥哥, 你, 你头没事吧?我给你上点药。”礼朝的大人一走, 站在阴影里的小女孩犹豫着凑近陆君越, 小声着紧张着。
陆君越轻轻避过那只靠近的手,防备。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梵, 梵纸鸢。”
梵纸鸢举着的手僵硬,心头紧张还没来得及松下, 又迎来一问:“这是哪里?”
“国都奉京。”
奉京是哪?陆君越不记得,除了揉成一团模糊在心脏的茫然,他什么也不记得,却下意识地在听到这个词时生出一丝囫囵不清的难受。
他不再和人对话,安静地蜷缩在角落,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幽暗的地下室,陈旧的血痕印,陌生的小女孩……所有,都是不安狂暴的因子。
想要逃离。
梵纸鸢每日巳时到申时都会来寻陆君越说说话,她记着爷爷的话,努力靠近陆君越, 靠近未来的帝王,她试图要与他产生亲密的羁绊,为所谓府邸荣华、家族荣耀,她应付出所有。
可……
“对不起,爷爷,我好像不是很让殿下喜欢。我同他讲外面的故事,他背对我,我想为他上药,他躲开我,我和他说我以后会和他一起面对,他也不搭理我。对不起,爷爷……”梵纸鸢是稚嫩的,垂髫之龄的她只比陆君越大上三两岁,她其实也听不懂大人口中的富贵高位,但她知道她搞砸了,她哭着。
她不会知晓她的歉疚落在她爷爷的耳中会成为陆君越的催命符。
“没事,你日后不用再去了。来人,将小小姐带下去休息。”梵科大手一挥止住了梵纸鸢低低的啜泣声,人一走,他面部阴沉下来,背手朝外而去。
三三两两的大人又聚到一处。
“各种法子都试过了,我这边诱哄,你那边谄媚,左右那礼熠非不愿配合,依我看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小年纪就难以掌控,长大要想制他做手中傀儡怕是难成,不如干脆趁现在取了首级进献给沉厌,也好讨个欢心,日后之事再从长计议。”
“肤浅,你讨那得位不正之人的欢心做甚?一个三岁的稚童罢了,不还是任由你我摆弄,好好说与他他偏不识好歹,那就狠狠磋磨上一番,软硬兼施,要他听话不过易如反掌。”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判决了陆君越的未来。
只半日,陆君越便从幽暗带床榻还能吃饱饭的地下室被关入伸手不见五指、老鼠乱窜、饿肚子的阴湿牢房。
除了水声滴答的回响,饥肠辘辘时肠胃蠕动的恶心,这个地方没有人,没有光,地上的枯草堆浸了水腐出臭味便是落脚的床。陆君越连害怕都生不出,他只想睡一觉,最好是能不痛苦的睡一觉。
昨日被人提出去用红过烙过的印还斑驳地长在背上,泛着生痒刺痛深深扎进心底,连同手上、脚上被不知何时多出的镣铐勒出的青紫成为新的记忆。
陆君越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都变了,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们骗他,他们不是他的臣子,他也不是他们的殿下。
于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被迫承接一切的可怜虫,又一次领悟了“恨”。
忍饥挨饿、遭痛呼喘,陆君越熬过一次又一次。这样昼夜不分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他醒来时却得见了黎明的曦光,抬起眼,面前是谪仙般的人。
谪仙般的人在他身前蹲下,声很飘缈:“愿意跟我走吗?”
缥缈之音无端拉扯起心底无限蔓延的恨意,陆君越应下。
又是一次杀戮,火红的颜色铺满梵府,血迹斑斑里跪着一人,梵纸鸢低垂着头哭泣,她看向第一次握住断阳剑的陆君越,懵懂的眼泪挂在脸上:“小哥哥……”
陆君越眼底空茫,他没想杀她,她给他送过饭,他记得。在他犹豫的一瞬,谪仙般的人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噗嗤”一声,剑身穿肠。
所有的声都凝住。
“殿下,你没得选。”-
“殿下,你想活吗?”
“殿下,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想起来的。”
“殿下,您的族人全都死光了,整个礼朝尸横遍野,他们都等着您为他们报仇呢。”
“殿下,不杀人怎么磨得利您手中的剑,您的心可不能软。
“杀光他们,殿下。”
“殿下,这剥皮之痛没什么受不得的,您忍一会儿,一会儿就过去了。”
“殿下,我送您入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殿下。”
“殿下,回不了头了。”
“殿下……”
……
无数声音裹携着仇恨生生剥夺了陆君越选择的权利,他没有自由,他是复仇的利器,他身上延续的血脉由不得他拒绝。他只能向前走,走过三岁泥泞的惶恐,走过四岁记忆锤灌的痛苦,走过五岁日夜执剑杀人的木然,走过剥皮换骨,走过再也回不了头的一岁又一岁。
走向仇恨和虚假,走进国公府,成为陆君越。
成为棋盘的操手。
棋盘之上,棋子又落,有人从梦中醒来。
陆君越提笔在将军府上落下赤红的划痕,猩红的眸压下一瞬泛起的浓烈情绪,遥遥向金銮-
“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金銮台上君王意,中书舍人官位高卑得中,是杀鸡儆猴的好料子,还未等来可以攀附的国师玄离,就被已被沉厌挂上结党隐私之名清算,他于殿上仓惶伏跪,声具哀求。
明黄龙椅之上,帝王垂眼,只稍稍看过一旁侍奉的大太监曹有年。
曹有年立刻领悟其意,尘拂一挥搭上臂弯,立于沉厌身侧声尖厉刺:“大胆于奎!”
“你私结朋党,视朝纲如无物,党同伐异之时,心中可曾对陛下有过半分敬畏?今陛下法外施恩,不过略施小惩,仅削去你之官职,你能侥幸捡得残命已是天大的恩德,竟还不知感恩,如此肆口妄辩。莫不是真当陛下宽仁,便可挥霍轻慢,视君如无物不成?”
字字锥骨,满殿皆闻,文武百官执笏素立,未敢一言。
中书舍人于奎身子一颤,慌忙着四下用眼寻向同盟,谁知先前还在千金酒楼互供良策之人,眼下尽都选择回避。既难逃此劫,倒不如鱼死网破,于奎收回求救的目光,立直起身,正言:“陛下,臣……”
言未尽,只打了一个头便被中书令执笏打断:“于大人身居朝列,受君拔擢,既做下这等笼络僚属之事,何苦不敢认下?是忧心你那一双儿女吗?”
中书令声调不大,却压得于奎肩头松颤。
“人证物证俱在,六部皆有奏报,于大人行言狡辩也是无用。”
“陛下待于大人不薄,于大人应心知感恩,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好意啊。”六部侍郎和给事中也追声而来。
于奎彻底瘫软在地。
他们话里话外的劝诫都是在警告他。
也是,他能够想着玉石俱焚,都是池中鸟、笼中人,他们又怎会没有防备的后手。捆上一条船时,大家互都握着彼此的把柄,可那是在为官之际,他如今被剥去官服,已失了与之同台争颜的筹码。纵是强行将人拉下水,又有谁可得善终,若就此全盘认下,至少能保得一双儿女长宁。
罢了,罢了。
于奎叩头的脆响在沉寂的大殿中分外明了,他伏跪于地,认下罪来:“陛下,是臣目无君王,生了不二之心,是臣负了陛下恩思,构陷忠良,臣认罪谢恩。”
沉厌把玩着手中琉璃扇,愁眉蹙额,似是因此劳心,宣声退朝。
曹有年慢其一步,高声报扬:“今,陛下明正典刑——中书舍人于奎结党隐私,扰乱朝纲,其相关党羽尽数严讯,着削去于奎中书舍人一职,废为庶民,没其家财以充国房,清肃纲纪,以儆效尤。钦此。”
高声尾音落尽,殿外等待已久的侍卫跨步入殿,将无了求生之路的中书舍人于奎从明黄大殿上拖拽而起,将人钳了出去。
踉跄的人狼狈不堪,朝臣各有所思,在终局落下帷幕后也一一离场。
曹有年观着朝臣结群而出,也迈步行往殿后。
寝殿之中,龙涎香缭绕于上,偶尔随风轻摇。沉厌漫不经心地瘫躺在柔软的狐狸皮上,又把玩起他手中琉璃扇,琉璃扇来回开合,开时江山残阳,刺尖隐点,合时面可鉴人,流光溢彩。
“陛下,一切都处理好了。”曹有年托着拂尘近身,躬身回禀外界动向。
扇面轻转,映着殿内明黄的宫灯,沉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殿中的一场定罪削籍,不过是拂去了扇上一点微尘,毫无多思的意义,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落下。
曹有年侍奉在让多年,自是知道他的脾性,只在一侧摇扇,继续陈说:“陛下,国师大人那边传了小信来,说是已顺着沈将军口中的藤摸到了北麓一带,那边确有新发现,远远胜过盘龙谷中所得。想必不日就会捎来好消息。”
“沈爱卿在暗牢里过得如何了?”沉厌眉间挑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对玄离的探进并无关心,只提及沈巍一人。
“一切如旧,依陛下之言,老奴每日都会前去看照沈将军,未敢懈慢。”
日日这些陈词滥调,耳朵都快听起茧子来了,沉厌眉间跃上不耐:“去放信吧。”
“是,陛下。”
曹有年躬身退走,寝殿重归静然。
作者有话说:
梵纸鸢:作者麻麻,我就这样也要死吗?
麻麻对不起你
第52章 送文入府 獠牙面,圣
安然苑内, 药香弥散,曹有年遵了沉厌的意朝外放出信去,大抵笼概为镇北大将军在宫中劳累, 为君王所压。
沉厌素来是在意民声的,这一信一往外出走,便激得民愤四起,他却全然放任,分明就是为了钓鱼撒点饵落入池中, 故意惹得涟漪回荡起。
奉京城中, 渔夫之念, 涟漪圈点。
娄掌柜上门而来, 他身后随着百问坊几个于人前一站都要说声眼熟的斋夫,每人手中都抱着不少黄白青纸, 其中多是为告慰贺姊瑜而写的一篇篇奠文道经。
“府中闭门谢客,来者何人?”将军府的门房执旧询问, 一如先前问过廖识渊那般。
“我是百问坊的掌柜,受你家主人相托,特送夫人祝文上门,还需劳烦小哥入内通禀。”娄掌柜轻轻推过鼻梁中顶的叆叇,卑微讨声, 示意最右的一名斋夫上前塞过一些银两,纯就是一副寻生计、攀高门的谄媚模样。
纵是被有心者发现他登门将军府,只要查了此间表态,多半不会生疑。
至于巡察于将军府附近的京畿之人就更是愿意做头脑无墨的人了。他们日日巡环左右,将军府不是今日有人上门送药,就是明日有人抬布匹之物入府称为备及笄所需,再不济后日也还有奉国公世子之命前来讨亲的, 虽说名目繁多但却都实是无疑,在这多事之秋,无人愿意多生事端。
毕竟真存了什么端倪,也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该知道的。
他们只负责一一记录再传送上去,至于上边的人如何论断,总牵扯不到他们身上,怎么着也算是小日安宁。
“原是百问坊的掌柜,那便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门房虽得了银钱有几分暗喜,却仍是要入内通禀的。
许是拿人手短,门房回来得很快,笑着下令将人放行。
娄掌柜回笑着奉承阿谀了两句,适才带着身后的六名清秀斋夫攀高枝似地扬眉入了将军府。
他到哪里都是这样的一副做派,见贵人讨好,见常人挂笑,即使是瞧见了乞丐也是不会弱下一丝生意人的笑的。他就这样一路笑着走过外院,走过明廊,见到了在木棉树下等待已久的沈槐。
他恭身抱礼:“沈大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全都在此了。”
“送下去吧。”
木棉树下,摆放了一张小几和四方石凳。沈槐坐上居东的一方,正巧挨着庭院中的木棉树,风一荡过,吹拂人面之时也偶会带过几片在枝头撑挂不住落下的木棉花。
她清清冷冷的,并未回头看人,只吩咐。
青禾于她身后停住了剥葡萄的手,上前两步,朝着几位手抱经文的斋夫伸手邀礼:“诸位请随我来。”
她将人引出中庭,引入家祠,把空白地留给沈槐和娄掌柜。
“小姐。”人一走,娄掌柜立刻换了称呼,脸上堆的生意笑也趋于真实。
“根据小姐给的线索,我们的人又重新翻查过陆世子的底子。陆世子是国公府嫡长子,除此之外,国公膝下本还有一庶出的幼子,但早年夭折,时间正值前朝奉京动乱时。奉京动乱之后,国公爷便将其长子陆君越送入了慈安寺,说是受惊过度需醒香安魂,还拜了慈安寺有名的戒嗔方丈为师。只是……”娄掌柜欲言又止。
沈槐侧过半张脸来,明眸善睐,清问:“可是有何不对之处?”
“是,国公爷与国夫人感情那是极好的,自国夫人难产逝世后,对其留下的长子陆君越更是偏宠无类,可陆世子入寺的三年半时间里,国公爷甚少去看望过,可以说是分外疏离。”娄掌柜说着,脸上也不甚笃定,带着几分犹疑,继续道,“这其中想来应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才会如此。”
那这倒是真心奇怪了,是什么能让一个爱子如命的父亲连见也不肯见?
沈槐眉心微微上翘,蹙在一起思索,彻底转过身来:“依掌柜的猜测,可有查实部分?”
娄掌柜这人素来都是敢想敢做之人,有了猜测自是会行往求索,他低头垂禀,将一切所知尽告:“回小姐,寺中僧人都说时间久远,对一被忽视的小童也记不大清。陆世子在慈安寺那几年的过往被抹得很干净,除了留下在过的模糊痕迹,其他的都全然被遮掩了起来,这实是不同寻常。”
“依着小姐口中线索,我借故为夫人摘录经文一事亲自去往慈安,在慈安徘徊了一阵时日,从山下学堂到寺中僧人又一一询问过。只得了一隐在寺外的鳏夫几句不明之语,我问他可知戒嗔方丈收的小徒,他不曾回我,只指了一柱子上的经文给我看。那鳏夫曾是寺中煮食的伙夫,他这一举动我不甚理解,但我始终觉得其中隐有不对之处,却不明其理。”
娄掌柜挽袖,从中掏出一路上问询的有用记载,递奉给沈槐。
沈槐将其铺展在木色小几上,左臂轻压,右手搓捻利于翻看,只问关键:“那鳏夫所指的经文柱上可写了什么?”
娄掌柜弯腰于木棉树下,愁眉苦思,半晌从脑中揪出一瞬记忆,才回以:“那柱子之上经文颇多,那鳏夫为我指的应是其中的‘獠牙面,圣人心’。”
“獠牙面,圣人心?”沈槐默自重复念过,忽想起了国师玄离。
娄掌柜朝那鳏夫问询的是拜入戒嗔门下的小徒,戒嗔门下就两位门徒,一位是早年闻名于奉京人人称赞的国师大人玄离,一位则就是国公送去的陆君越。
这圣人心不难猜,自是指向国师玄离,只是这獠牙面,难不成指的是陆君越?可陆君越人面如花,只端外相确是温雅的恭谦公子无疑,这其中所指也并不相符。
实是怪哉。
无解。
沈槐也没有眉目,只能断想两者有所关联,但其中窍妙短日之期恐也是难以言明。
“就顺着鳏夫口中的‘獠牙面’再多去问询问询,问不出什么也没关系,左右如今国公府与将军府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翻脸,先查着吧。”沈槐解了蹙额,吩咐过后将继续转往更深之处,“倒是让你们搜问的白家之事可有定论?”
娄掌柜轻点了一下头,低声道:“是陛下身边的季然,虽说是困囿于家人,但依属下看,倒似是故意卖出破绽那般引得动乱。”
“为何如此论断?”
“小姐知道的,我从前便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巧,我与那季然相识,虽是短暂结缘,但我可以确定,季然非是那般看中家人性命之人。他对族人恨意颇深,甚至亲手抹杀了自己的祖父和大哥,此事恐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误人耳目。”
听了回答,沈槐陷入沉思。
季然,她是有所耳闻的,真正的天子近臣,沉厌手中的脏活、累活统统都是交由他做,也算是三五人之下,万人之人,对其信任不可谓不深。说其叛变,既不为家人,亦不会是为权柄,那会是为了什么?
三月风又旋,沈槐忽就好奇怎样的人会自愿寻死:“娄掌柜所见,季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若只说从前,也算是英雄好汉。”
英雄么……
自古英雄以死铺路,沈槐能想到的就只有两句。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为知遇之恩,无数人愿肝脑涂地就此消亡;另一句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为红颜一笑亦是有数不尽之人甘以性命相博,只是……
只是这季然既是不困囿于家情之人,想必过美人关也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既过得了美人关,那是谁对他有这等能让他自甘送命的知遇之恩呢?
“去查,季然与其族中之人曾有过什么龃龉不合,再究一究那段时日他可遇到过什么人,三日之内,将其中之事尽数传信于我。”沈槐不再翻看铺陈于小几上的信报,给出了最明确的方向。
娄掌柜闻得庭外渐有脚步声传来,躬身应下,又继续着生意人的逢迎讨好,炉火纯青:“定然遵嘱沈大小姐之意,十五之时再送经文入府。”
沈槐将小几上铺展的纸张卷入袖中,也转了身。
娄掌柜挑拣着好话说,沈槐只望向暮色下偶然轻晃的木棉花,清冷着不接话。
不一会儿,六位秀雅的斋夫落步于青禾身后出现,入眼所瞧见的便是这般之景,无人露疑,毕竟,千金贵女自有傲然之姿,不愿意与生意场上的盘算精热情打交道实是正常不过。
六人立在院外门庭处,只青禾一人近身:“小姐,所有经文都一一送于祠堂,烧与夫人了。”
“嗯。”
青禾也静下来,继续剥落晶莹。
庭院寂然,娄掌柜站了小刻,躬身作礼:“沈大小姐万莫哀念,鄙人便先行告辞,不再扰府中清时了。”
沈槐只点点头表示知道。
她沉默寡言中,娄掌柜背身撤步出了庭院,他微微一捎捎手,立于门庭之外的六名斋夫自觉跟上,如何来的便如何出了将军府,一行人路上小声谤议将军府的不周之处。
“这沈家嫡女果是如传言那般,身形孱羸,形销骨立,只可惜了红颜薄命,注定是芙蓉花落成断根草。”
“有什么好可惜的,病恹恹的还对咱们掌柜爱答不理,掌柜与她说得一刻钟的话,她府中丫鬟还要派人于一旁看视,倒不若早日消郧了也好,省得掌柜每次登门都要看她脸色。”
作者有话说:
娄掌柜:手下养了一群猪,心累得紧
沈槐:要查的秘密好多,烦人得紧
晚上赶得及,再给你们补一章请假的
第53章 我心许之 她要他动的
“就是, 我们百问坊文人应是用于名录经典,日日给她抄送祭文,真是晦气得紧。”
这些愚石如何能悟得小姐那般玲珑心思, 竟也有脸添憎,若非百问坊与将军府的关系不能摆上明面,怎会容得他们胡言。
“够了!”
六人三言,听得娄掌柜心有余怒,却也只忍着呼出一句:“莫要论人阴私, 小心祸从口出。”-
“他们当真是如此说的?”山野青青, 外城的一处地界上, 陆君越正绕剑向七星, 软剑与长枪交裹,听得影二的陈述他弯身挑过长枪, 动作不顿,只凌厉了些。
回了国都, 城外之事他都尽数交由影一去办,奉京城中的差事便自然落到了影二头上。影二此时察问回禀的,正是百问坊娄掌柜登门入将军府一事。
“千真万确,属下敢保证那是一个字都没有漏听。那几位斋夫言辞冒犯,百问坊的掌柜也是面露不愉, 先前与千金酒楼说书人一事只怕是误打误撞的巧合,不然也不会这般胆大妄言。”
竟与他料想中截然不一。
看来,是他高估了沈槐,高估了将军府。
“那可当真是一桩憾事。”陆君越淡淡开口,未做与过多论断。
他本想着若是将军府除去旧部余力,还能有一藏于奉京闹市搜拿信息的书坊,那倒是可以容得将军府盘算于国公府三分。
可眼下, 这百问坊就是明晃晃地与将军府两然割席,将军府确是孤立无援之状,那百问坊也或能收归己用。
只是……
他们如何能言谈于她?
沈槐与国公府的纠葛虽未明朗,可论名分,怎么也是他未来的世子妃,还容不得旁人随意贬损。更何论是几条靠着抄录文经书籍糊口、发酸发臭的烂鱼。
手中软剑折过一个奇角,陆君越眸色微暗下,手腕翻转,撩剑刺云:“就着今日,好生从旁敲打敲打一下娄掌柜。”
“属下印象之中,百问坊似乎未曾开罪过主子,缘何要特意敲打?”见两人打得酣畅,影二起了切磋的心思,当即提上长枪上前,欲要加入战局,冰凉一语将刚挪半分的脚步焊在原地。被浇熄想法,他只得悻悻地将手中长枪戳进草里,百思不得其解。
陆君越脑中闪回过沈槐那日那句坚决的“走”,吐字而出,声压得有些冷:“很想知道?”
“想。”影二为人圆滑,唯独在情事上一窍不思,在陆君越面前直愣愣应了声。
面对他明里算得赤裸的好奇,陆君越并未作出理会,只剑划长枪,擦起银火,径直逼向七星,锁其喉间之位。
七星再次拔枪而动,横枪竖下作挡,身朝后去。他挑起长枪,笑声朗朗作以打趣:“殿下让你去做便去做,多问那么多些,就不怕殿下罚你?”
无视他的调侃,影二仍旧眼巴巴地看向陆君越,只换回一个冷眼。
影二当即停下搓动的双手,原本上抬的眼皮也收敛垂耷下来,整个人站得笔直:“属下这就去办。”
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模样,恭谨着,七星看了发笑。还能为何,殿下要不在意人沈姑娘,要不就是心有另谋,也就只有这实心眼的傻狍子,日日伴在殿下身侧,竟还什么端倪都瞧不出。
又是近喉的挑剑,七星忙仰头翻避。
郊野见青山,外城实是僻静,影二走后便只闻软剑长枪碰撞声和偶过穿林打叶的风声了。
陆君越的心有些乱,却也不知如何开解,只将杂乱的情丝多绪都打进旋出刺近的劲道里。向左、向右,向前、向后,上下来回地拨弄,时而逼近脖颈间,时而横截在下盘危位,剑剑刺于杀处,却又剑剑敛着凶戾。
一剑一剑搅芒,一枪一枪锥地,从酉时进夜半。
筋疲力尽时,两人摊倒在略有些冷硬的土块上,听晚风拂弄,看月明星稀。
“殿下,您可是对沈小姐动了真心?”七星声粗,试探着问。
陆君越摊睡在另一侧更高的石块上,神情有些恍惚。
真心?
这种东西他从前没有,如今会有吗?
良久也不得解,树梢在月色下跳动,他怔怔望着那抹皎色,将话头转走:“各地如今布散得如何了?”
没再逾矩过问,七星从地上揪起一根草苗,在嘴巴里碾着,只顺言回复近期的布局。
“陈副领一路护送沈小姐回京后便朝南去了,此时人应已到了北麓,若是将军府旧部真闻风而动,那边会第一时间递过来消息。影一传信来,他也如约到了东土,据他查实,沈小将军被远调东土后,先歇整了半月,出战总迎在前锋,救了不少人,与东土将士没些时日便打作一团,稳住东土人心后,沈小将军府与将军府旧部暗中又开始互通往来。”
“破岭山的贼匪被将军府的人先行一步捉走,我们的人没再跟近。”
“季然死后,宫中的暗桩不宜多动,便也只朝上挪了两个能接应下宫中事宜的,其余仍按兵不动。京畿之中自有影二和手下人看顾,不至于失了章度。”
“只慈安一带,近日徘徊了许多人,不知意欲何为。”
草苗被榨干了味道,他嚼巴嚼巴将其吐扔在一旁,继续道:“虽不清楚是什么将人吸引至此,但潜龙卫都聚集了过去,在慈安寺的山脚下隐着。倘若察觉到有心怀不轨之徒或是有信要远报的,他们都会暗中截下,除少数来不及卸去力劲速然咬毒而亡的死士,其余人都尽数被关入了暗牢,只等着殿下亲自去审。”
京中局势犹如雨中泥潭,宫廷、前朝、浮屠、将军府、国公府……每一个雨点落下,都会入到泥中,成为深潭的一部分。揉在一起,多少互有掺杂,搅不清。
只得待到晴日花开,或有干涸。
陆君越垂着弯眸,脑中翻涌盘算。
从前,天子脚下众府分庭抗礼,制衡有度,他纵有筹谋也难以下手。可因梵府灭门和前朝之风,沉厌还未彻底坐稳高台便急着收束权柄,从放权到收权,十数之载,他蛰伏于此间和着暗中藏拙的人从中作梗,才让这其中天秤渐渐失了准衡。如今,棋局逆转,好不容易有了平局之迹,总是要乘势追进的。
仍是感觉将军府藏了些什么,既是摸不透,便只能寻上门去问个清楚,这底空悬着,他心里始终难安。
只是,于此之前,他还需要见上一见沈槐。
讨问一颗关于真心的答案-
在一个天光大晴的日子,沈槐弄清楚“獠牙面,圣人心”时,陆君越也确认了自己心意。
没过两日,朝阳初上明台,才打落过木棉树的顶尖儿,他就备了厚礼登门将军府。
门房见他,脸色郁郁,但仍不敢得罪,只不情不愿地将嘴角扯起,认命低头:“不知陆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倒是不甚奇怪的态度,他初时登门退了与沈槐的亲事,确实是折煞了将军府的脸面,眼下又是多事之秋,府中主母薄落,将军困顿,撑身的小将也无召不得回,只余虚软的小姐,这下人如此之态已算克制。
“我曾对你家小姐生了误会,错估情丝做下愧歉之事,如今误会已消,我心许之,念念不忘,已让父亲到陛下面前言明,还望她不计前嫌,赏脸见我一面,让我有机会与她说清其中原委。”陆君越眉目温缓,于门房之前微窘,坦言。
他温润之名在外,本就不可能与之为难,何论登门而来本就携着目的,自是要叫所有人都知道才好,他脸上的笑意更温。
门房哪里担得他之礼,见得堂堂世子如此,心下刚生出的怨怼一瞬烟消云散,弯腰报了礼,随后一路小跑入院,途中左脚还被右脚拌了一下,险些没栽跟头。
门房跑得急,气也跟着急,到了安然苑外院撞见出来取水的青禾,忙将人唤住:“青,青禾姑娘。”
青禾稳下步子,回头看他。
“有什么事,那么急匆匆的?”
“国公府的陆世子又来了,说……说是对小姐情根深种,特来悔悟,您看小姐是见或是不见?”门房跟声随形,将府门外的事三言两语转述过。
陆世子与小姐之间是同盟关系,登门而来自是有要事,耽误不得。
青禾听完,将他打发在原地,抬步入了安然苑,脚下也是迈起小碎步。
沈槐坐在庭院之中赏花喂鱼,听得她急促的小鼓点落脚声,不由顿了动作:“怎走得这般着急,有贵客远来?”
“回小姐,是陆世子。”青禾径直抹去了门房口中所说的情根深种与悔悟,点明来人,见与不见,小姐自有安排,她只需要将其中之意送达。
陆君越?
倒是来得正巧,那廖氏少主一出府门便入往国公府,她正想问上一问呢,这人倒是懂礼,知道她所想,自己便送上门来了,也省了她费力去寻。
“将人引至偏厅吧,说我随后就到。”
沈槐落了话音,青禾自然地退出苑,说与门房后,她又快步回入苑中,为沈槐梳妆打扮:“小姐,可还需要刻意妆点一些素色?”她有些拿不准如今的陆世子与小姐关系是否到了病状无需隐瞒的那一步,细声询问。
沈槐微微摇过一点弧度:“今日扮得漂亮些。我与陆世子在偏厅谈事,你让管家在外候着,吩咐府中下人莫要过来打搅,任何事都往后延上一延。”
她要看看她曾种下的心蛊可有作用,看看他动的心弦是不是真的乱而无章。
她要国公府匍匐,要这身上的寒毒再无侵蚀。
“是,小姐。”
青禾说时,手中已为沈槐绾过一个双环的望仙髻。
余发垂落瘦薄的背肩,不张扬而显柔和,衬着沈槐身上自有的清冷分外皎然,如孤月悬空,风骨清绝。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侧落了深色的细钿,在如雪凝脂的肌肤间灼人传情,冷艳惊绝,风华自成。
月白的暗纹褙子交叠在素青的交领中衣和同色的齐腰襦裙下,软丝罗袜藏入云头玉履间,随着织金的珠钗于莲步轻移中摇曳生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美人重要 陆世子不会
青砖瓦黛遮去树的棱角, 日头于中打着鲜亮,青禾扶着沈槐入了偏厅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厅中只留下沈槐和陆君越相对。
沈槐在陆君越对面的花椅间落座,茶雾氤氲,陆君越于瓷青中抬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过后转瞬错离。
这样谋定而后动的人,不避讳于人就此登门将军府, 只怕是满腹经纶都做了盘算。
沈槐声色清浅, 先开了口作以探听:“陆世子今日如何有空临门啊?”
“来迎沈姑娘, 总是要与沈姑娘率先言明的。”茶盏于茶托上向上遮过一半的脸, 陆君越温润的音漫过厅角。
“迎我?”沈槐微疑。
“沈姑娘回奉京的第一日便寻了我做盟友,说好了的, 我做沈姑娘的同盟,沈姑娘嫁与我做世子妃。我替沈姑娘挡下了沉厌的冒犯, 沈姑娘应要如约嫁给我。”陆君越谈笑风生,对答如流。
如展尉和七星所言,陆君越对沈槐不止是利用。将军府孤立无援,浮屠都线索其实也都借各方之手尽数掌握,将军府已然成了棋盘之上的弃子。
而没用的棋子理应被丢弃或是放任它被敌手吞吃下腹害了肚子。
陆君越于书册划定将军府的终局, 却在想到沈槐的一瞬忽又生出了犹豫,在那一刻,陆君越确认,他对沈槐生了真心。
他想她活着。
他于心中百转千回,沈槐却是不知,只丢一句拒绝,清醒地砸响在厅中:“我纵是满了及笄之岁, 也不能随你入国公府。”
“为何?”陆君越用力捏着茶盏,狭长的眸间多了几分阴色,“你都能接受沉厌,为何拒绝我?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及笄之后,我登门提亲。”
“我母亲亡故,我想为她守完孝期。你我结盟,你需要的应也不是我,将军府旧部之势我已经让小枫暗中整合,你想登那金銮位,我将军府为自身存亡,也定然是会全力帮扶于你,绝不背弃,于此事之上,你不必担心。”沈槐挑了时梅裹入唇舌间,说话也泛起了果香。
句句在理,字字都是推拒。
她与陆君越挑明,“陆世子与我不过同盟而已,国公府拿出的底牌,尚不值得我押上整个将军府,押上我这一生。”
若非皇权之下避无可避,何止延期一载。
沈槐要的,不过是借着这层情分,让两府牵而不断,待事成,她助陆君越掌权,陆君越放她与父兄归隐山林,从此远离庙堂尔虞。
她本就没想过,真的嫁给陆君越。
上次那般言说,不过换得母亲身死的真相罢了。他算计她,凭何她不可以?
“沈姑娘是认为我不值得你赌上一切,还是从就不曾想过嫁与我?”陆君越松了手,抬眼,直直看向沈槐,眸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沈槐沉默。
茶盏落回茶托,一声轻响,打破厅中静气。
“沈姑娘,落子无悔。”
陆君越没有再等回答,也不想再等。
等来等去得到的终会是搪塞之语,她甚至都不愿意对他说实话,他就有那般让她难以信任吗?心头的气与急缠在一起,陆君越出言将期定死,“今年冬辰是个好日子,沈姑娘还请莫要失信于我。”
一载之数,她给沉厌的,他也要。
沈槐心头一怔,她确是这般想,他能轻易洞察不足为怪,但这反应,莫不是动了真情……那她借他一用,应也算不得过分吧。
“陆世子不会是因为甬道之中的那一吻,对我动了情吧?”沈槐出言试探。
面对她的试探,陆君越回得坦然:“我来此,除去问询将军府背后的势,更多的是想同你确认心意。”
陆君越想同沈槐道歉,说他从前那些无状与隐瞒,“我……”
“世子心悦于我?”
沈槐起身于厅中点过一只香,她的问题不变,断过陆君越的遐想。
陆君越盯眼看向冉冉攀升起的香火的位置,交出肯定答案:“是我眼下这般模样乱心弦乱得还不够明显吗,沈槐?”
他有些失控。
“世子这样的人动心,有几分真几分假啊,莫不是想用那无意轻泄的情丝作引我入瓮的一线花?”沈槐回至座椅之上,凑近。
身在棋盘之上的人,当真会动真情吗?
“无假无瑕。”
很高昂的四个字,傲得很。沈槐顺着牵扯的手摸上紧实的胸膛,继续聆听陆君越的表态,“不信姑娘摸摸看。”
眼前人,真是一如既往厚颜矣,不过在此时倒也叫沈槐称心如意。无论陆君越动情与否,又是否生了算计的心,她都不会给他下船的机会,沈槐要活着,就要借着他的力。
沈槐点戳上他胸口。
“挖给我可好?”
心脏停滞一瞬猛然跳动,陆君越抓住了她的手:“好。”他答得毫不犹豫。
眸中掠过微诧,沈槐于厅中显露笑颜,美而灼人,透着柔亮:“覆水难收,世子此话当真?”
陆君越看了一眼燃过半的香,狭长的眸将沈槐收束入眼眶里,紧紧不放:“那姑娘呢,姑娘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反问她。
“自是清楚的。”
静默半刻,声起雨落。
“姑娘不悔,我亦不悔。”
“好,既如此,我应允世子所求。”漂亮的眸子亮着,沈槐一句悠悠从花椅上落下来的话截住陆君越所有的思绪,她那张皎然的面上借着两分柔色言说笃定,张扬地冲着陆君越,“棋盘之上,攻守逆转,动情者,本就是天生的输家,世子若是动了心,那便再难掌全局,而我,会是赢家。”
她的眼底藏着明晃晃的得意,陆君越呼吸忽地加重,又一次确认:“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槐答得利落:“当然。”
“那沈姑娘莫要后悔。”
“世子不悔,我亦不悔。”
……
如此回答,让陆君越温润的面具崩裂。甬道之中初次相遇,不知情为何物却行轻薄之举,陆君越只当沈槐是上好的兵刃,是可利用的藤蔓枝节。
阴暗潮冷的人生延久,越长大,越冷寂,陆君越也不曾奢望过一份明媚。
而今,却是意外有了。
那他便再不会放开她的手。
他自愿走入沈槐的局中,只心狂跳起:“沈姑娘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往后,无论如何,都走不了回头路了。初时,我说我定会对沈姑娘的终身负责,得了一通好骂,如今沈姑娘知我脾性,做此抉择,那是否许了我负责一生之言?”
沈槐允他求娶,却非把人生傍于他身。
求人不如求己,如今不过迫不得已。
香燃过大半,沈槐挑拣了圆润饱满的时梅朝人送上,故意牵引:“陆世子,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我当时应也说过一句话,我的人生你如何负得了责。”
陆君越径直咬上她手中那颗时梅:“沈姑娘,你没有试过,如何得知我不可以?试试,才能做此判词,否则,我当要认定你是故意毁我名声了。”
灼人的呼吸掠过指尖,沈槐蓦然缩回了手。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斥骂这番登徒浪子之行,便听得那道带着几分空茫的声砸落厅中,虽冷却压不下轻愉。
“沈姑娘,劳请重新认识一下。”
“我名礼熠,是礼朝最后的血脉,亦是你先前口中的前朝遗孤,所谓太子。”
狭长的眸中倒映起一抹慌乱。
她在慌乱,他却一字不肯停。
“三岁,我父母双亡,我什么都记不清,是梵府的人带走了我,直到廖识渊找上我,于是有了让沉厌坐立难安的梵府灭门案。人,全是我杀的,国公府和浮屠都站在我身后,他们竭力虔心帮我,为的就是覆灭这王朝。而我,也在这血雨腥风中寻得了一丝快意。”
倘若她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将他的心意放到明面之上,他或许还会顾虑她的心思,可她既是决定了要诱他上盘,那他甘作她手中子,但只有一点,她再也退不了了,也无路可退。
他不会让她朝后退上一步。
陆君越视线微扫过厅堂,目光不经意地于香上短暂停留:“浮屠与我也有密不可分的牵扯,我父亲便是浮屠山人。”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沈槐质问脱口而出,裹着无措。
那些事,她不是不曾揣测,可与听闻他亲口道出,是天差地别的重量。
她是疯了,才招惹上他,如今他更疯,竟要拖着她,一起坠入这万劫不复的局。
心里糅乱作一团,沈槐是故意引陆君越承认他动了情,不过是想借着陆君越那点柔肠,与他周旋,尽量护得将军府安宁,借着他解毒。天子无心,大厦将倾,她只是想此桩事了,与父亲和弟弟一起归于山林,过些闲云野鹤的生活,再不来这尔虞我诈的庙堂求生。
可不该这样的,陆君越要江山,便该稳住她,而非……
“沈姑娘害怕了?”陆君越忽地笑起。
真实而无半分温润伪装,亦无半分威逼利诱,只是最寻常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笑,清浅、晃眼。
沈槐第一次见,愣了神。
风荡过,轻轻拨回沈槐的神思,她问了陆君越一个问题:“你会害我,害将军府吗?”
“不会。”
“当真?”
陆君越的眸中闪动微光,微有叹息,他将脖颈和手中剑送上:“若怕我食言,姑娘此刻杀了我,我定无怨无悔。”
“世子在恐吓我?”沈槐自是知道陆君越弦外之音,分明在说别想逃。虽也不知是如何能读懂的,但恍若就只是看着,她就能明悟他心里未能说出口的话。
陆君越真的对沈槐卸下了防备,将一切都尽能让她看透。
他摇头:“不,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凉薄疏离、手染鲜血、满心算计,可我愿将性命交与沈姑娘。”
丢盔卸甲,任沈槐抉择,极致的坦诚下,沈槐若执刀相向,他便握住刀尖顺势抵向心脏,求她满意。这样的狠,狠到谁都不能后悔。沈槐若也松了心弦,那便再也逃不开,挣不脱。
这哪里是博弈,分明是他摆开的,最堂而皇之的阳谋。
沈槐心中增添了惶然与不安。
明明是她算计他,怎就攻防易守了?
沈槐不信这是顺其自然,可若说陆君越来时便算准了一切,她又觉太过荒唐。只想着是她,定是她哪一步错了,才会如此。
“你登门之前,就已想好了?”
茶色不再氤氲,偏厅里的冰鉴也沾染上时梅香气,飘来荡去,将两人之间崩而不断的弦无意拨弄得更紧了几分。
陆君越靠躺在偌大的梨花木椅间,答得坦诚:“我素来善谋,唯独此事,不是。”
“那是为何?”沈槐追问。
“我前些日子里做了一个梦。”陆君越声音轻缓,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梦里,我重走了一遍来时路,将军府,我也不想饶。总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欠了我,这奉京城里的人,更是。我派人查了你与百问坊的牵扯,将军府是真的可怜,除了你撑着这叶独木舟,再无旁人可用。我想,既无用,便舍弃吧,一如当初登门退亲时,我觉你毫无助益便想将你丢下那般,我早已做了决定。”
“若是从前登门,不过是做给沉厌看,坐实我对你的爱慕,也好恶心恶心那腌臜东西。”他抬眼,对上沈槐一双桃花眼,眸底是化不开的认真,“可今日不是,江山与美人,我始终觉得江山压美人一筹,可一见你,我便改了主意。”
沈槐听出了结果,仍旧觉得荒唐,难忍一问:“所以,你犹豫江山与美人谁更重要?”
“嗯,但并不犹豫。”陆君越应声,字字清晰,不闪不避,“美人重要。”
你重要。
荒唐……
沈槐自问,她对陆君越绝无丝毫爱慕之心,甚至不说是爱慕,她不防备他都已是极好。可偏叫她与他是一类人,她轻而易举地就读懂,陆君越没有骗她。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可以供梳理的来龙去脉,沈槐抿过已经半温的茶:“你爱慕我什么?何时生出的心思?”
“不知道、不清楚。”这是陆君越给出的第一句回答。
他面色起上苦色,继续往下说去:“或许是我觉得这十余年的痛苦太过冗长,没有感受过任何的真心或是温暖吧。我退亲时,你的家人都护着你,你那弟弟将我套头揍了闷棍我却只能暂忍着。”
“那一刻,我嫉妒。”
“误打误撞,那块蒙面布让我们又有了交集,我开始好奇你。”
“再后来,我于慈安寺撞破你的伪装,除去惊讶外不知不觉多了一些异样的情绪,在你同我说教之时。”
“你精明、防备、睚眦必报,我触犯你分毫,你都要同我讨要回来,只多不少,一句话也不肯让。我又觉得我们很像,是两个走在不同方向上却骨子里一模一样的一类人。”
作者有话说:
我将做个冷漠的女人,绝不再对任何猪肘子动心,馋
第55章 我在意你 好,我答应
“我总在衡量你的价值, 有用,无用,借以衡量将军府这颗子应当搁于我棋盘的哪一处。而有一日, 我清晰地知道你没了用处,我想舍弃你,舍弃将军府,却是做不到。我逼你寻我,也逼着自己去撬动任何一处可能属于你的底牌, 我想要你变得有用。”
“我动了最后一颗曝筋丸时我不承认。”
“我叫人停留在安岩镇上为你肃清来敌时我也不承认。”
“我故意逼迫你上门寻我时我依旧不承认。”
“无论周身的人如何说, 我都自觉我没有动情。可大梦一场, 我明明将一切棋局划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依旧能动摇我的决心。”
“就是在那一刻,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在意你的。”陆君越瘫躺在椅子间, 这最后的一句话被说得格外慢,尾音沉在晴日的风里,带着几分卸力的颓然。
在意与喜欢之间仍差着分量。
沈槐咬上新词:“在意?”
陆君越仰着头,认命闭上眼:“是的,我在意你。”
“沈姑娘, 我贪心地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陆君越如此之言,是真的要拖她下水,沈槐眸色于晴日之下阴了两分,花容月貌都裹着一层霜气,满是疏离:“陆世子,你的过往我不感兴趣,我在意的始终只有将军府。”
她向陆君越应允的一切都是因为将军府。
此言算不得警告, 却是明晃晃的拒绝。
对陆君越心意的拒绝。
不入耳,不中听。陆君越站起身,玄色的锦服随着动作轻摆着俯身向沈槐,宽阔的身形将果香四散的时梅遮去一半:“礼熠。我是礼熠,不是什么陆君越。”
他的声剔除了温润后剩下的便是天生的威御,骨血里带的威御,异常慑人。
“陆世子可以被拒绝,礼熠不行。”他张扬地纠正。
呼出的滚烫让沈槐有一瞬的不适,她避过灼热的气息,复而开口:“陆世子,我说了……”
她又想推开他。
陆君越朝前压近了身,连带着声也压下:“礼熠。”他的身子贴住沈槐,声音里带了不容置喙的执拗,再一次重复。
沈槐捏紧了手中还没来得及送至唇瓣的那颗时梅,指腹陷进果肉,酸涩的汁水渗出来,连同眼神都跟着闪躲:“无论你是陆君越还是礼熠,我愿嫁你,但与情爱无关。”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有我在乎的亲人,你孑然一身可盘算所有,所有人都可以是你的棋子,我不愿……”
沈槐从没想过与眼前人共沉沦。
陆君越的满心算计,身不由己,都与她无干。
她坦坦荡荡,半点不藏。
拒绝的话撞进耳里,陆君越看着开合的唇瓣喋喋不休,他倾身而下,将那些沈槐还未说出口的话完完全全封回。
唇齿猝然相抵,辗转厮磨,蛮横得直到舌尖被咬出疼痛,蔓开甜腻的血气他也不愿松口。
陆君越左手钳在黄花梨木椅的扶条间,指节绷得足紧,宽肩将怔愣住的沈槐完完全全笼在阴影里。
疯子!
腥味在齿间泛过,呼吸乱作一团,胸膛剧烈起伏,沈槐几乎用了全身的劲才将眼前正在发疯的人推开。
换回被截取一空的气息,凉风吹进肺里带着时梅的涩香,却压不下舌间的腥甜与心口这一瞬的荒芜。
沈槐抬眼,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距离。
陆君越站在三步之外,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凸起,他眼底的偏执半分未消,反倒因沈槐的抗拒燃得更盛,粗重的呼吸落在空气里,带着未平的欲念与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算计。
偏执的占有写在眼底,狭长地将人框住,他同她一样呼吸糅乱着,却片刻不曾离。
他的视线停留在沈槐的唇瓣上,由下而上,他欣赏她的慌乱。
沈槐后背抵上黄花梨木椅,指尖死死攥着椅面的雕花。
真是个疯子。
她用眼神将人骂过,眼前人却又上前,一步,再一步,直到两人鼻尖相抵,滚烫的呼吸再度缠绕在一起。
“沈姑娘,你要反悔吗?”他以额头抵着她,语气近乎卑弱,似给了她选择的余地。
方才的疯狂索求被强压下,他卸去所有锋芒,再一次请求:“沈姑娘,相信我。”
香燃尽,有些迷眼。
沈槐愣在原地,神色忽软了些,她脸上的薄怒一点一点淡去,起上茫然,声不自觉溢出来:“相信吗?”
额头相抵,滚烫而乱的呼吸在狭小的缝隙间纠缠,陆君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槐的每一刻松软,他一点一点朝她靠近眸,间跃上欣喜:“嗯,试着相信我。”
抵在胸前的指尖是绵软的,玄色锦料下紧实的肌理并未感受到推拒的力道,在他近乎卑微的渴求里,她是愿意的。
唇瓣间未散的腥甜,混着时梅的酸涩果香,缠得人心乱如麻,沈槐推送的指尖颤过,陷入沉默。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君越,一个算尽棋局、视人命为棋子的前朝太子,竟会对着她,露出这般如同迷途稚子的模样。
“沈姑娘,可以吗?”
陆君越的声朝下走去,是示弱,是低头,如同流落街头被雨淋透的小狗般,垂落的眼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渴望,脆弱着讨好沈槐。
这哪是在询问,分明就是恳求。
他恳求她给她一个机会。
那香烧得人心里也开始发痒,沈槐几乎要败下阵来。
那句“沈姑娘,可以吗”一遍一遍,似风轻落,反复盘旋,紧紧绕在心间,叫她不知如何拒绝。
捕捉到沈槐的犹豫,陆君越凑得更近了些,怕眼前人逃开,他将不容错辨的执念压下,压得无限低,以至于声音都低哑得发涩:“沈姑娘不愿招惹我吗?”
沈槐偏头想躲,却被扣住后颈稳稳圈在原地,陆君越狭长的眸子里盛着她的身影,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裹着偏执,像一张密网,将她层层笼住。
“沈姑娘,你想要一个同类的,对吧?”
拇指轻轻擦过唇角,指腹的薄茧蹭过破皮的软肉,带起一阵微麻的疼,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满足,陆君越揉去唇边那抹属于心上人的殷红,继续诱惑,“我们是一样的人,隐忍、算计,我与沈姑娘合该是一路人。沈姑娘,你选我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剜出来般,捎带上忏悔:“我知道,我从前视你为棋是我的错,我不该将你,将将军府裹入算计,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好不好?”
灼热的气息撒在脸上,沈槐唇瓣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在意将军府,在意亲人,可陆君越的示弱与偏执,让她窥见了那副冰冷皮囊下隐藏的滚烫真心。
那真心剔除了算计与狠戾,无比坦诚。
她不知自己如此算计是对是错。
沈槐垂眸,避开陆君越那道灼人的视线,努力想要冷静,最后声音轻得像风一样落地:“礼熠,这世间的路,不是靠可怜就能走下去的。”
“我知道,我不要你的可怜,我要你。要你心甘情愿,若是你一时不愿,那我便等,我争,我缠,缠到你心甘情愿为止。”陆君越低头,眸间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剩少年的赤诚。
他在意沈槐的一切。
来之前陆君越只想护着沈槐,问清楚将军府最深的窘境,给出助力,什么也不求。可当沈槐燃起那只香叩问他时,他开始想要,想要沈槐施舍给他一点点真心,只一点点就很好。
柔嫩的下巴再次被指腹挑起,沈槐对上一双眼底满是偏执的眼。
他藏下了再被拒绝定会发疯索求的另一面,只一丝脆戾隐于眼底无法抹去,其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在意,他说:“沈姑娘,你我有缘,你认吗?”
时风穿过廊下,卷落几瓣时木棉花,玄色的锦服上,沈槐指尖微颤,一时无言。
沈槐也不知如何言说,认或不认,陆君越对她的情感都来得太过奇怪又莽撞,恍若昨日仍棋盘对立、互相谋算,只一见面竟莫名地翻涌而上,他丢盔弃甲丢得她根本看不明白。
他理应如初见一般,永远带着面具,而不是如今日这般。
她神色复杂。
“我什么都可以向你坦白,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不会再将将军府扯入漩涡,我于静妃有恩,你不是想要救你父亲吗,我可以帮你。”寂静的默然里,陆君越为自己添加筹码。
他俯身,凑到沈槐耳边,将过往一切尽数道来。
前朝的秘辛,传国的玺印,暗中培养的潜龙卫,藏在暗处的势力……所有不为人知的,所有陆君越曾拼死隐瞒的,陆君越都细细说与沈槐。
一字一句,毫无保留。
灼人的呼吸远不如这些话语动人,沈槐的心有一瞬颤动。
一个从未懂过爱的人,忽然在某一日,将满心的爱意说出口,竟肯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她身上,只为换得她一句肯定。这太荒谬,却又太真切。
沈槐猛地朝后缩了缩头,避开靠近的气息,清亮的桃花眼里,犹豫渐渐排尽,只剩最后一丝。
她抬眼,与陆君越平视。
“你知道破岭山我为什么要救你吗?”沈槐目光清明,半点不躲,她要知道陆君越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你为求真相,算计我。”
初时虽震然于心,可仔细翻想过后,她所求甚明。陆君越坦诚给出回答。
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让沈槐眸色一滞,眸间的防备一点一点散去,逐渐换成新染上色的平静。
原来,他都知道。
“好,我答应你。”
渴求的答案来得太过轻松,陆君越整个人缓怔了好几秒,复才俯身低头,于温软的唇瓣上浅浅啄了一下,动作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先前的蛮横掠夺截然不同。
触碰到那片软温的刹那,他眼底的占有欲一瞬间狠狠窜起,半点没藏。
见着他渐深的眸色,沈槐忽觉心头一紧,身子不自觉朝后缩去,可腰身却早已被眼前人紧紧钳在怀中,半分都挣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