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及笄之岁 玉笄绾青丝
寝殿内安息香飘缈于梁上, 暖烟缭绕。
“陛下智勇兼资,即位多年亲理朝纲,为国殚精竭虑。十二月的广南时疫、二月的北陵水祸您都短短半月就能处理妥帖, 这两日又快刀斩麻平了京中之乱。臣愚钝,还请陛下替臣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国公爷陆尘嚣刻意忽略过沉厌难看的神色,只挑拣了些好话架人上台。
沉厌脸僵,收了眸中阴色,复才与他对视, 言下推脱。
“公卿言重, 孤也是运气好才登了这大雅之座, 至于那些朝纲之事更是凭靠御书房的文才能师出的主意才堪堪胜任, 担不得公卿谬赞。”
不想管,那可不行。
陆尘嚣直接起身抱拳谢恩, 在沉厌还没反应过来时又加紧将话全一股脑地抛落:“谢陛下。犬子顽闹,陛下念及臣苦, 竟如此体恤,愿让御书房的文才能师进思良策以解臣之困厄,臣何德何能啊。”
他言辞干脆,几乎快替沉厌敲了定音钟。
是啊,何德何能?沉厌很想将心里话兜头砸上陆尘嚣, 却只压着脾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无喜无怒,隐着几分迫不得已作出妥协:“公卿膝下唯有一子,为之思虑也是人之常情。想来御书房的文才能师定也感你这舐犊情深的情,会拟一善谋替你解忧。”
“谢陛下,如此,臣便不打扰陛下休息了。”陆尘嚣完成任务,转身三五个步撤出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 未曾再照看沉厌一眼。
沉厌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彻底沉下眼睑,帝眸覆住眼底翻涌的深色,他将指腹碾在一旁床案的玉柱上磨出明显的涩响,狠厉道:“去给孤查,势必要查出国公府如何盯上的沈槐,查不出,提头来见!”
直属他的暗卫隐在无人察觉处,领命遁走。
他复而又将目光停落在明黄的绒毯上,发出摄人的冷冽。
“曹有年。”
“老奴在。”曹有年在陆尘嚣撤步时就已自觉伏跪在地,他额沁细汗,听着帝王从牙齿缝间挤出问责,一双老寒腿被吓得颤颤巍巍却动也不敢动,只垂首奉迎。
沉厌摩挲过腕间玉串,几乎要将其碾碎了去,发出冷声:“给孤滚过来。”-
曹有年赶着探查国公府与将军府关系之时,时间悄然滑至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沈槐正值及笄之岁。
将军府白幡不改,开门迎宾。砖石清亮,正厅熏染淡淡汀兰草香,厅中紫檀案上绢丝锦帕、金色盥盆与精细笄具一一排开。静妃端坐主位,她与沈槐姑母俞妃在宫廷之时便做手帕交,怜沈槐母亲新丧,父亲被扣宫廷,特自请为沈槐祝办及笄礼。
“全场静,请笄者出东房。”赞礼唱喏声落,沈槐被引着入内,面若莹玉粉黛未琢,一身素衣立着,衬过清冷的眉眼,比厅中兰芷更显清润。
“一加。行初加之礼,着初家冠服。”
盥水轻漾,正宾夫人净过手走到沈槐身侧,动作慢而庄重。
犀角梳齿轻轻划过青丝,将双鬟挽作垂云髻,襦裙加身,竹笄被扶入发间,赞祝词温淡:“令月吉日,风顺云翔,沈家淑女今日及笄,初加罗帕,始着元服,愿尔弃幼稚,顺承学德。”
……
三加三换,从采衣服到礼服,从竹笄至玉冠,蒲团三叩,红笺赐字,一声岁宁,笄影映眉弯。
礼成。
沈槐新成笄礼换了深衣,容色如春日初绽的梨花,清淡中自有一番亭亭之姿,眉若晓雾山光,玉笄绾青丝,静婉风华。
宾客宴席都忌着新丧无多热闹,不多时便如风来如风去,很快散了场。
将军府外,马车接驳碾过青石板的巷巷道道,议论声渐多。
“沈家这病秧子怎的不病死在外面,母亲新丧了都还要忙着祝办及笄,想进宫想疯了吧。还取字长宁,依我看短命更适合些,还有那静妃也是个疯的,竟还为她添面。”
“母亲,小声些,沈家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你懂个什么劲,不是她,那便是她爹那个武夫,自己守不住家业,竟还没脸没皮地将姊妹和女儿都送进宫中献媚,真是不知羞。”
是奉京齐家二房的夫人代慈和她的女儿齐嵋玫。代慈只知因沈家她的兄长于金銮殿上没了性命,母族也受牵连,心中的那一点恨意叫她每句话一出口都如荨麻刺人。
“父亲,您觉着沈家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介孤苦无依的弱女罢了。”
是跟着蒯家缴了兵权险些被清算却又因留守奉京侥幸逃过一劫的的李家,父子二人都曾在沈巍旗下做将。
“小殿下就是让我守着她,会不会过于大材小用?”
“殿下的心思你我哪里猜得透,你照做便是。虽说季然早晚都注定是要为殿下的大业做了铺路石的,但不会是这时,殿下应是对这沈家女真动了心思,否则也不会在羽翼未丰时就动了他这颗暗棋。”
“这步棋看似危险,实则却将白家连根拔起,纵是为顺利迎娶沈家小姐铺路,但提早抹了白宏钒这个毒瘤倒也算是讨回一点利息。而且,就如你所说,小殿下心思难测,这步棋未必是你我想的这样。”
是潜龙卫之首七星和国公爷陆尘嚣,两人都为陆君越迎娶沈槐的决定各有所思。
“原就是她吗?倒也过活的有够狼狈,寻个好日子将人领回家。”
“是,少主。”
是浮屠山人廖识渊和他的下属。
“美则美矣,实没滋味,也不知陛下惦记个什么劲。”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俞贵妃的缘故吧,不都说侄子肖舅,那侄女儿定是像她的姑母了。从前陛下就独宠俞贵妃,俞贵妃没了,再寻个替代品也不难理解。”
“算了,看个热闹得了,究这些底,怕不是嫌命太长。”
“也是,奉京城如今变了天,鬼知这悬而不落的刀会落向何处?”
是茶楼馆肆中听闻沈槐祝办及笄的一群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及笄礼一过,整座将军府又归于一片冷清。
府中本心有忐忑的仆从丫鬟看着沈槐归来,犹如吃了定心丸般,各司其职打起转来,有收拾宾客留下的碎食碗盏的,有撤去及笄相关布置的,有继续焚香扫洗的。
下人忙碌之时,沈槐入了许久未见的汤池。
汤池蕴蕴,她身上的皮肉仍未好全,白皙露骨间有淡淡的粉痕留下。
青禾人在暗房,往她所在的汤池里灌下由血灵芝和其他草药碾碎的药汁,微有困惑:“小姐,信都传出去了。只是,您为何选了陆世子?”
沈槐躺在池中,阖眸而思,闻得青禾言语发出轻叹,只说:“没得选。”
陆君越那样擅长蛰伏之人,外泄了情丝,让她没得选。独木难支的将军府让她没得选,借力鞭打金銮,蛰伏的陆君越最适合不过。她初时寻到国公府只是因为陆君越曾留下口信,有难时可寻他,而她让百问坊遇事藏拙,正遇奉京城消息封锁,需要最快最准地了解奉京各方变化同时洞悉于人,她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的。
青禾似懂非懂,但清楚国公府如今是同盟,继续朝汤池里灌药。
筋脉四开,沈槐煎熬忍痛。汤池之中的药汁刚浸上肌肤,一阵细密的凉后紧随而来的是火刺入骨的疼痛,那样如针绵紧的痛一路顺着肌肤往骨子里钻,碰到伤口就更狠了,如滚烫浆液灼过,几乎叫人恨不得刮下一层皮来摆脱这般苦楚。
尖锐的、灼烫的的痛炸开,疼得她呼吸都下意识顿停。
眼底漫上一层生理性的湿润,沈槐却是一声没坑,只上下牙齿相顶死死咬住唇瓣,硬生生挺了下来。
舔舐过唇瓣的腥甜,她指尖扣死在汤池的石壁上,身子微颤着却没露半分失态:“前几日派去暖泉别庄的人回来了吗?”
陆君越刚从将军府出去,她就叮嘱了青禾去查,暖泉别庄作为一个权柄的阴谋地,只要深刨,多少能挖出一些线索来的。她的丫鬟她清楚,青檀和青玉自幼随在她身旁,若果真遇上了屠戮,定然是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她留下线索的。
青禾一面取了温水润过背,一面应答道:“小姐,回来了,您前几日让我再派了人去往暖泉别庄,确实有了新发现。”
她停顿一瞬,将温水的碗放下,取了帕子递给沈槐,后又紧接着说,“尸体数量倒是对得上数,端从外看几乎都是匪徒流寇的手法,但细微处能看出是被人改了伤形。那娴熟手法应是出自朝堂之人,江湖中混迹的人不会多此一举。”
“还有就是青檀和青玉,暖泉别庄被屠,青檀和青玉的尸体按理也应在庄内,但我们的人寻过去,翻找过尸身并未发现两人踪迹。若非要说有也只有庄内寝殿两具焦黑的尸体,但绝不会是青檀和青玉,从那骨架来断应是两名生育过的妇女。”青禾作出推测。
青禾本就是混迹市井江湖长大的,心细胆大,又对各种东西都多有见闻,自然断得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这也是沈槐派她前去的缘由之一。
“只是不知青檀和青玉如今下落如何?”最后一言止住,她皱起了眉头。
沈槐身子缓缓松了些劲,听得这些也一下松了部分心弦,青禾带回来的消息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好。
虽无直接线索,但联系陆君越和先前在花舫知道的消息,再加上现在得知的,她已能断言,对暖泉别庄下手的就是金銮殿上那视人命如草芥、玩弄权柄的帝王了。
“青檀、青玉两个傻丫头应还活着,否则倒是也枉费了对方特意寻两具骸骨以混淆视听的心思,他们大费周章,定是青檀、青玉对他们有可利用之处。”
而这作用……
显然与她有关。
李代桃僵,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瞒过去,傀儡至少在行为、脾性上要与她相像。青檀、青玉自小侍奉在她身旁,说是最了解她之人也不为过,只要她们二人配合,愿意替对方遮掩过去,对方这一计就会格外顺利。
纵是她活着,再出现也只会被扣上一个冒充的罪名,届时,真品成赝品,赝品却成了真。
作者有话说:
卡点更新
成功
第42章 庐山真面 少主,我说
当真是好算计。
只可惜被自己与陆君越这么一搅和乱了阵脚, 对方注定是白忙活一场,但如此一来,两个丫鬟的性命是死是活也将悬在血闸之下, 端看对方是否还有其他谋算。
沈槐思忖过后,眉间又紧,方才熬过阵痛松下来的身子朝汤池中央顺滑下小半截,轻声下了令:“让娄掌柜明日借送白烛和火纸为由过来见我,让庄外的人顺路绕行破岭山, 将那里的流寇匪徒都给我暗中绑了。为防惊动国公府的人, 你叮嘱他们将人留在城外的破庙里, 我自会寻时间去见。”
“是, 小姐。”青禾将手中已沾湿的锦帕浸入金盆之中,又润过几道清澈温水拧干复才落到沈槐鬓角垂着的细密汗珠上。
小姐说的总不会错。
她半跪在汤池旁, 细细与沈槐说着话,灰褐药水将她浅青的裙摆换了颜色也浑不在意, 只绢帕落过沈槐肩头时微微攒得紧了些:“对了,小姐,您不在奉京的这段日子,清石公子又寄了不少信来。小妹也随静妃娘娘入了宫廷寻到了大将军所在之处,根据她传回来的消息, 将军的处境似乎并不好。”
沈槐离京不久,沈巍便被沉厌召入宫中,每隔十日都要被人束在水牢的十字木架受一次不算凌迟的凌迟之刑。
曹有年奉命,每次只从他背上刮上一刀,对于征战南北疆场的沈巍来说这般施刑对身体造成的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蚊子叮咬,但于精神之上是绝对地凌迟、羞辱。
一个无根的阉人,一个无德的君王, 造就一个无颜的将军。
沈槐不明其实,只因青禾的话于心中催生出几分烦急。她长长的羽睫忽而煽动,转而看向青禾,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府中还有多少血灵芝,都让医师碾碎拿过来吧。”
青禾手中动作顿下,只这几日里她已反复照看沈槐药浴过五六次,深知每次药浴给沈槐带来的痛苦与折磨,眼底掀起担忧。
血灵芝对上寒毒是有效的,但就其药效而言也只能算作正常,偏血灵芝一药血气尤莽,若真一次用尽将军府药堂里的血灵芝,只怕是……青禾声带恳切,有心劝阻:“小姐,一次用尽,您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照我说的做。”沈槐气虽虚短,声却坚定不容置喙。
寒疾困扰多年,血灵芝虽治标不治本但胜在效果奇佳,除去发作时间不可控这一点,浸过一次几乎都可确保她的身体处于康健许多时日,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她的声稳稳落地,青禾握紧的拳只一瞬就松下,只红着眼眶将锦帕洗净小心煨暖贴上她额间,起身拎上空空如也、只沾了些药渣的草木桶小跑离了汤池。
“没什么熬不过的。”青禾走后,沈槐低头看着池中聚而不散的药雾,低声呢喃,不知是对谁言说-
夜里,风雨飘摇,花落成泥。
沈槐在药池咬牙吞哼誓要与身体里的寒毒比高低,有人却在墙檐一角静立雨中。
将军府三里外的一处墙檐下,最亮眼的是把素色的竹骨伞。竹骨伞的伞柄在一双薄而透的手间握着,伞面被微微倾斜朝里,遮去不知世事、胡乱而闯的斜斜雨丝,雨丝交汇在无情的伞面一侧落下泪来。雨泪滴垂,顺过飘香的青蓝衣袂,溅在一圈圈连环的小小涟漪中,倒映起一双玄色的云头锦履。
锦履朝上攀走,瞧见了伞主人的庐山真面。
眉如远山黛,鼻若秀梁挺,恰好将如墨的瞳眼框住,唇线抿起时弧度极轻,一张清俊为极的脸,轮廓的柔和里融着淡淡疏色,不似俗世人,恍若隔世仙。
雨雾蒙蒙,廖识渊就立在墙檐处撑伞,偶挑眼看向无人的巷子口。
巷子口被他盯得无奈,朝他送出一个毫不拘谨的少年。少年在雨中小跑,一路冲向他,口中嚷嚷:“少主,吃了个闭门羹,将军府现在谢绝见客。要不要小的溜进去?”
廖识渊将竹骨伞塞到少年手中,只问:“溜进去去做什么?”
廖小白将竹骨伞轻旋一圈,闭合了竹骨伞,透亮的瞳仁闪过无奈。
自家少主哪哪都好,脸好,好得那叫一个祗仙下凡,命好,好得那是富可敌国难以形容,武功好,好得江湖客闻风丧胆……就是,脑子不太好,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好,反正刚从浮屠山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个脑抵过他五百个,就犯病的时候没脑子,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地问一遍。
只是眼下少主看着实在不像是犯病的样子,廖小白试探问道:“少主,你是不是许久没出门,脑子又犯病了,小的溜进府去自然是为了接小小姐回家啊。”
对廖小白的犯病廖识渊一字未发,只眉峰蹙着莫名摆脸,无厘头地飘出一句:“她未必会认我们。”
“认不认她都是小小姐啊,难不成小小姐不认少主,少主就不管小小姐死活了不成?”廖小白判断不出,不过习惯了廖识渊这样,也无所谓,继续道,“我来奉京城这几日可都打听过了,将军府那对夫妇对小小姐还算不错,有个弟弟,也总喜欢黏着小小姐,姐弟感情可好了。啊,对对对,还有就是小小姐也有病,就……”
廖识渊本是抿唇不吭声,听到一半手指骤然点在他背上,提醒:“不许骂人。”
廖小白以头撞墙,只心叹这毛病少主果真还是犯病了,也没看人,继续话接话地往下叠:“不是骂小小姐有病,是小小姐真的有病。少主,你……唉,算了,我也是命苦。少主,你现在能不能先别说话,听我把小小姐的事说完?”
“哦。”
廖识渊短暂顿停算是做了承诺,廖小白将知道的话像抖豆子一样全抖落下来:“小小姐,嗯,也就是少主你的妹妹,她现在中毒了……”
话又被打断:“毒?”
廖小白看着凝眉思索的少主,一个头两个大,耐心解释:“嗯,对,就是和少主你一样的毒,不过小小姐中的是寒毒,少主你中的是阳毒,这个毒呢不……”
“喂她吃草。”
“唉!”好重一声长叹,廖小白忍无可忍,没有再忍,开始小狮子大开口,“少主!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断我说话了!再这样下去小的也快疯了……”
声音还是小小的,他真想吼,但他没胆子。
“哦。”
又是一声“哦”,廖小白已经不抱希望,命苦苦的他又开始用头撞墙,一连撞了好几下才缓过情绪,一脸无望道:“小小姐,对,你的妹妹中了寒毒,然后将军府夫人受疯婆子牵连死了,小小姐就被狗皇帝逼着跳皇宫那个大火坑……”
说到一半,廖小白捂了自家少主又要开合的嘴:“不过没事,自古都有英雄救美,这次也不例外,国公府那个薄情汉不知抽了什么风又痴迷上了小小姐,非绝食逼他老爹进宫让陛下赐婚。虽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小小姐成功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嗯,好,我说完了。少主你有话想问就问,反正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廖小白爽了,虽对犯病的少主很头疼,但好就好在犯病的少主不记仇,他天天做梦想的以下犯上也是实现了。
他松了捂嘴的手,正扭头看人,却见廖识渊眸色正常,他腿一下发了颤。
“小白?”廖识渊声色稚嫩,如同娃娃低语。
于廖小白却是魔音贯耳。廖小白耳朵红透,眼神慌得乱瞟,左手食指在右手大拇指上反复搓摩,只尴尬一笑:“少主,我说,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不信?”
“哦,是吗?”
“完了,这下真完了,吾命休矣……”廖小白口中念念有词,原地蹲下做起了鹌鹑,躲开廖识渊的审视,偷偷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怎么就没看一眼呢,他怎么就没看一眼,但凡看一眼呢。
明明就知道少主犯病时瞳孔会变得微蓝,怎就没注意呢?廖小白还在反思之时,廖识渊已迈步下了台阶,声淡淡的:“走吧,带你去见一位老朋友。”
“诶?少主你不揍我吗?”廖小白忽有些不习惯,疑惑抬起鹌鹑脑袋。
廖识渊不答,足尖点地,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
“少主,等等我,等等我啊!”-
“你来做什么?”
国公府的听花廊亭里,廖识渊落座在陆君越身旁,盯着那身华服发出调笑:“听说你要娶妻了?怎么,国公府的世子做久了,披着羊皮的狼也有了人情味了?”
“做戏做全套,不是你教我的吗?否则怎么引得虫子上钩?”陆君越原本沉思的眉眼松缓了些,挑起一点笑,“那金銮殿上的新帝,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儿。”
“我知道,不然能屠了我的盘龙谷吗?”廖识渊闻言轻笑,祗仙般的容色泛上微澜。
陆君越倒向廊柱,停靠着笑容逐渐放大:“所以你来是准备救我脱离苦海的吗?”
“还不到时候。”廖识渊如此回答。
陆君越微微扭头,唇角放大的笑淡下:“那你来做什么?”
廖识渊给自己灌酒,话如箩筐往外倒:“来看看你,是否仍旧初心不改。”
“我能有何初心?”
似是自嘲又似是回答,陆君越也坐下捏起酒盏,躺下。
从前浮屠山好人好,武林之中人人敬仰,与朝堂也无往来,一片祥和。廖识渊日日在后山随师傅、师娘站桩练武,看春日桃花开,冬辰雪景落,看着浮屠一日一日壮大,从药道单脉到四脉全盛。无事时去四处游历,有事时行侠仗义,他的少时都是在那山中度过的,温情又快乐。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人物,猜猜小白会不会挨揍
第43章 故人相见 如果一切都
直到廖识渊的师叔, 也就是掌管玄机一脉的掌门因缘际会下喜欢上前朝长公主,那之后,一切都开始乱了, 浮屠下山出世的人越来越多,浮屠山一脉在整个礼朝闻名。
玄机掌门与长公主也算两情相悦,礼朝偏又舍不下那皇亲贵胄的脸面,因为长公主的身份,始终横阻着她出宫, 将人锁在深宫大院里, 一困就是多年。时值动乱之年才舍得将人放出, 而条件就是以她为交换让浮屠出力帮忙平叛, 将江湖与朝堂揉做一团。
玄离掌门是个痴情的,他当真是愿意的。浮屠的人也都是愿意的, 看到他们这对苦难鸳鸯修成正果,没人不愿。
果真出人又出力。
可平反一过, 朝中来人又将长公主带了回去,毫无信义。
那时动乱总是一阵一阵的,浮屠也有危感,廖识渊的师傅和几位师叔为在危难之时能护得他们年轻一脉存活修建了密洞,偏有不知情的人以谣传谣, 传出什么浮屠密钥藏天地之宝,能毁天能灭地。
烈酒一杯接一杯灌入喉,穿肠过肚,素来滴酒不沾的人有了醉意,说话也开始囫囵不清:“明明就是些玄之又玄、假得不能再假的传言,却能让浮屠山彻底陷落危难。豺狼虎豹奔骑而来,任由山中人如何解释都没有用。”
害怕再度陷入梦魇, 一生不敢言说事实。
因其失了所有的廖识渊醉酒时也在撒谎,浮屠密钥就是真的,可内心惶然不安至极的恐惧,强逼着他篡改过往记忆。
“举国动乱,朝代更迭,也依旧如此。”
“只你爹救回你娘就给浮屠定罪,三年屠杀,就为问那东西。师傅作为提出建密洞的人,自知说出实情也无人会信,为此日夜自责,竟为我博出一条生路甘愿死在朝廷鹰犬的马蹄之下。”
“十五年隐忍,我恨呐,我恨呐,我恨呐……”
廖识渊轻轻推动桌上旋转的酒杯,面露欣然却又很快沉落,“你还活着,真好啊,要一直好好活着啊。”
陆君越睁眼看过被酒色灼伤眼尾的人,那双微蓝色的瞳,他看了许久。
“知道。”他清润的音色在寂静的听花廊亭响起。
廖识渊迷迷怔怔,将圆圆的竹骨伞头从旁推过,径直倒头趴在了方才旋转的酒杯旁,继续朝外掏话:“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从前,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活下来了。我以为你死了,你也活下来了。真好啊,师傅和师娘想护的人总算还是活了几个,真好……”
他的话断断续续,字眼轻快,声却悲沉。
陆君越知道这是苦闷已久的人不对外人言说的心里话。廖识渊和他都是这样的,没了家园,在何处都无归宿的他们都是这样的,能活着很好。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
廖识渊彻底醉过,眼神游离。
陆君越看着不清醒的他,默然之中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已很多年未曾见过浮屠山的人了,在这尔虞我诈的奉京藏久了,算计久了,再见到儿时许也能算作温暖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失了娘亲,他要复仇,廖识渊失了族人,也要复仇。
在仇人还手捏权柄时,他们都要为心中不可言说的痛继续隐着忍着,一声也不能吭。
母亲的容颜和音色都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温馨已是很模糊的东西了。自三岁之时,噩梦缠身,时时在夜间惊醒,安睡是何滋味,陆君越再没体验过。在人前循规蹈矩做个可怜的慈悲善人,做个虚假的温润世子,那些赞美都雕刻在仇恨的记忆里,越刻越深。
他恨这世间所有人,恨所有贪念未绝的人。
包括廖识渊。
明明他只是一个什么都忘了的胆小鬼,他们非要逼着他将所有痛苦的事都回想起,帮他回忆覆灭的王朝,逝命的母亲,以他身上流淌的礼朝血脉为由,举着复国、复仇的旗号逼着他扭曲迫他虚伪。
他们与他本应是惺惺相惜的一类人,可他们无人怜悯他分毫。
他们利用他,要他听话。他也要利用他们,以血铺路。
风又吹起林叶响,陆君越放下手中杯,敛下所有绵延的恨意。平静再平静。
廖识渊来,这局棋又可再往里杀进一杀了-
夜色染上铅华,春雨绵绵,随月将一切污浊洗礼。
祠堂碑影林立,三千青丝垂落,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阴影,将沈槐眸中思绪笼住,叫人看不真切。
外人所见,将军府老将坐镇,将星拔起,还有一桩令人艳羡的婚事,可谓如日中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槐却清楚,北疆大捷,弟弟立下赫赫战功,受召还京却未获封,便可见陛下忌惮之意。更晓而昭之的是将军府无力对上皇权,以卵击石之事不可谋,要求得一份安稳,本就应从体弱且无将才的她着手。
天子不会防备一位当家主母,天子也容得下一位维系家族体面的世子妃,前提是将军府后继无人。
初晓陆君越登门退亲,她也有过讶异。而那样的讶异里全都掺杂着家族荣誉的私心,她自记事起心中就不曾念过任何一个男子,所有的男女之情都被病症压在心头。纵是无聊之时看过了些话本子,泛出几分遐想,那也是裹了家族血亲命运的妄想。
十数年,皆是如此。
一个男子,无论多深的爱慕之心,也实是难与家族荣辱相提并论。
她要的是将军府百年长青。
沈槐缓缓从烛影中抬起头,将手中焚香定定地插入铜炉,任由掉落的香烬刺痛肌肤。
十六年前,奉京动乱,为护新帝即位,将军府老将均马革裹尸,为国捐了躯,独留父亲一脉。国公府和将军府落座于天子脚下,国公府门楣崇文,将军府尚武,两府分庭抗礼,除去朝堂上的纷争与一桩婚约,再无私交。
而今,亲手捧上神坛的帝王对肱骨之臣动了杀念。
将军府真的要以性命书写愚忠吗?
日夜长思,沈槐于心中下过一盘莽撞的棋。
“父亲被困宫闱,天子相胁,原谅我违背祖训生出了谋逆之心。母亲,您若在天有灵,请为我指路。只要守得将军府安然,纵万事如履薄冰,我也甘之如饴。”
“愿您们庇佑我,庇佑将军府。”
堂上灵牌寂然,沈槐低头叩首再叩首-
青禾小碎步走得急,脚底带过稀疏的草泥,只用衣袖勉强遮住胡乱飘飞的毛毛细雨进了祠堂。她将头顶微微沾湿的发轻扫几下,边扫边说:“小姐,方才有人翻墙进了您的院子,也不知是哪家的蠢奴才,面都没遮。”
“看见人了?”沈槐于母亲灵牌前仰面,眼色清寒。
“没看到正脸,对方看起来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在小姐您的院子里到处钻来着,就是……”青禾说着搓起小手,微有几分面红道:“就是武功还挺厉害的,奴婢没打过。”
“江湖客?你可有受伤?”沈槐从蒲团之上起身,扫眼看过青禾周身。
青禾表示没有,忙去搀扶,顺着江湖客的茬往下溜:“反正依奴婢看十有八九是,怎么了吗,小姐?”
“没什么。”沈槐摇摇头,发间玉笄轻晃。
她继续道,“来人应是没有太大敌意,只是如今局势未明,又掺了江湖客来,有些事更难厘清了。不过也不算都是坏事,下次人再来,你先暂时别动手,问清楚对方来意再做打算。”
沈槐说的,青禾一瞬就反应了过来。
她口中那只猴既敢胆大包天地露面于人前,武功又比她高出不少,真有敌意,绝不会留人活口。只是她在江湖中讨生活□□惯了,对什么事和人都偏向谨小慎微,将军府眼下又是这个情况,一时之间更是草木皆兵。
去自己心思不够细腻,没能替小姐分担肩上重压,青禾颇有些自责:“对不住,小姐,奴婢又给您添麻烦了。”
祠堂之外雨声淅沥,她的道歉声在空中打着旋,许久才落定。沈槐撩过她额前几缕因打架而散落的小碎发:“有我在,将军府会没事的。”
她作声安慰。
沈槐抬眸一一看过祠堂之上的灵牌,一个又一个,眼神顿在侧方一个新刻的牌位小字上,又一次如此告诉自己。
她会护得将军府太平,无论如何,她都会守住将军府基业,纵万劫不复也无不甘。
声如今夜雨丝,凉凉地落下,锤地清明-
“少主,少主!你等等我呀,你跑那么快,小的跟不上。”廖小白最后还是挨了廖识渊一通痛揍,仍坚持溜进将军府去寻沈槐,人没寻见适才翻墙出来,瞅见廖识渊立刻满大街地追身呼喊起来。
廖识渊只作听不见。
他脚步不停地跑,廖小白奋力踮脚地追。三更月明,雨声闷沉,从东街到西巷,从西巷到北坊,你来我往,不知绕了多少个圈子,屋檐瓦巷间都是两人飘飞的衣袂。
许是追得累了,廖小白停靠在一屋舍翘头的尖角处,传声威胁:“少主,你再不停下来,我就把你八岁尿床、十三岁被猴子偷桃的事嚷嚷得满奉京都知道,到时候你……”
话还没道尽就吃了一记闷子儿,正正巧巧就敲在嘴边。廖小白吃痛,抱怨声起,“少主,你不讲理!就会欺负小孩。”
控诉无效,廖识渊继续投掷手中随意掰下的碎瓦沙砾。
每一颗沙砾都精准寻找到自己的归处,全从廖小白脸上擦落,廖小白躲都躲不开,只认命捂脸将其挡下。待所有碎瓦沙砾落尽,他再松手,眼前哪里还有人影。
“少主!”半夜无人处,有人气极。
廖小白吼声震荡过雨幕,归于默然,暗处有灯笼骤亮,金戈铁马包围而来,是奉命守在将军府附近探听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苦瓜一号、二号
大概给小读者理一下时间线。
廖识渊22岁
陆君越14岁,前朝遗孤(因为礼朝人死完了他就是唯一血脉,是太子)
沈槐15岁(寻踪一派掌门的的孙女儿)
18年前,是礼朝的黄昏时刻,男主爹和男主娘认识,互相喜欢,后男主娘被带回去看管不让出宫1年
16年前因动乱男主爹和男主娘在一起了,有了男主,男主娘又被带回去了
15年前动乱大爆发,沉厌谋逆,男主爹救回男主娘,那个期间男主出生
3年后,男主和女主被共同托付给奶嬷嬷(也算青梅竹马吧?)
还有为什么□□也要口口
一边回收一边挖坑,拜托,死脑,一定要记住啊
第44章 龙颜改色 好,很好,
“何人在此喧哗?”金戈铁马的为首者只是一名小小副将, 不属于护龙卫,而是隶属负责看守奉京城城围的禁军。顶着一张还算板正的国字脸,禁军副将艾臣喝声而出。
回应他的只有细雨轻飘于铁甲之上发出轻响的声。
“艾副将, 没人。”
“这里也没人。”
“没人。”
“没人。”
巷子的四个角边都被随行的士兵摸索探过,一声声确凿无疑的回禀让艾臣锁紧了眉头。方才听到的声必不可能是假,贼人定然藏在附近,陛下派他亲自看守此界,是对他的信任, 巡查多时只今日发现了异象, 他定不能放过这样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继续搜!将门户都打开来, 若有人拒不配合, 统统抓了送入牢中伺候。”他一声令下,成一个方圆的小队士兵再次散开。
巷间垂雨, 濛濛簌簌和着三更明月的光漫过街角,本应静得不能再静的一方天地却因艾臣的升官发财梦变得锣鼓喧天。
一道道紧锁的房门商户被劈斩推开, 民声怨载中有人被绑缚,杀鸡儆猴过后众人敢怒不敢言。
“没人。”
“没人。”
依旧是一样的回响。艾臣原本张扬的自信一下萎缩,整张国字脸都陷入愁闷。今晚的动静闹得可不小,若是抓不到人,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别说升官受赏了,他这副将之位还能不能保住都是回事。
他粗浓的眉拧在一起,很快下了令:“今夜之事陛下知晓定不会轻拿轻放,各位若想继续在禁军营里待下去,应该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副将之位坐稳,总有机会再建功,艾臣是如此想的。
“将人都杀了, 只留一个拔了舌头拿上去顶罪。”艾臣似是不放心,又继续发出警告,“若是谁想在背后嚼我舌根,最好想想有没有命活。”
他的舅舅在陛下面前显脸,无人敢得罪,群下的士兵也无人敢发出驳斥。即使有人心中真生出了火气,也得老实压着,听令于他这个草包副将。
民户也不是傻子,自是听的懂话,慌忙四散奔逃。
“去吧,将人都杀……”惊呼杂乱中,艾臣方下令,却忽猛地顿住扭头看过身后。
他身后有人。
廖小白站在艾辰身后半寸阴影处,脸上勾出漂亮的小酒窝发出孩童清脆的笑响:“杀人么?我也有点兴趣,可以参与吗?”
孩童的纯真,恶魔的低语。
异常完美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艾臣狂咽口水,一双手握着发锈的长戟颤抖,发问:“你是何人?”
禁军小队倒是没有他那么窝囊,虽觉不对,还是一点一点围靠过来,手中武器都稳稳指向廖小白,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刺穿他之意,看得廖小白直乐呵:“看来你们是同意我参与了?你们真是好人。”
话音截尾,再无归期。
廖小白唇边泛笑,赤手空拳翻身上去,右手暴戾的一拳将国子脸开膛破肚,左手卷过数杆袭来的长戟反臂将其折断推送入主人的心脏。
艾臣死不瞑目,只有此一问:“你是谁?”
廖小白送走艾臣这个酒囊饭袋和随行的小队只用了几息时间,听到艾臣又问过一遍,瞧着那丑陋的眼怔怔盯向自己,好心地蹲下身来。
他附耳赠言:“我啊,来替主子讨债。”
孩童的脆响声里这次依旧带了笑-
四月十六,月尤圆。
雨仍旧下个不停。
朝中局势起变,沉厌恼怒十分。
龙颜改色,金线招摇的龙袍泛起冷光,掌玩权柄的淡然褪去,眉峰见寒,案上奏折震落,玺印轻颤。他拍案而起,阴沉的目光扫视大殿,怒气难遏:“是谁?”
是谁在挑衅?
如此放肆,真当他手下无人吗?若不是以往为顾忌民声所念,他想得一个贤良君主的称号,恩施于臣,少而滥杀,又怎会给了这些鼠辈觊觎他宝座的机会,还如此妄为。
简直是岂有此理!
怒喝声刮过大殿,清晰落入每一物件的耳中带起同频共振的回响“是谁”。
大殿之内无人,连一向伺候在左右的曹有年也不在,沉厌心中淤堆在一块的难堪与不愉皆无处安放,自顾自地发疯。上位十四载,他怎会不知血脉不纯的日子过久了会引得一些人生出“他坐得,我为何坐不得”的狼子野心。
权利是个好东西,他想要的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把宝椅上,坐一辈子,他已经尽力将权柄分布平衡,左右制衡,向下削减,为何还是不够?
该死的前朝余孽!该死的国公府!该死的江湖客!
统统该死。
待他寻到前朝密钥,他定一个也不会轻易放过。
“陛下,好消息好消息!”曹有年人未至,声先夺人,他一路小跑,急匆匆进了殿,眼观殿中无人立马凑身上前小声低语,“陛下,您让国师大人寻到浮屠密钥寻到了,北麓的浮屠旧址藏了秘宝。”
额角跳动的青筋一瞬归于小麦色的肌肤之下,沉厌横扫的动作乍停,倾倒的砚台在案桌上晕出墨香,他阴鸷的眸开合之间荡开笑来,伸手抓过曹有年的脑袋,只此一问:“找到了?”
“回陛下,老奴……老奴绝不敢欺瞒分毫,确,确凿无疑。”曹有年头皮泛痛,纵是对此时的沉厌感到心有余悸也不敢不答,尖细发虚的细嗓飘着颤音,碎得如渣一般。
“好,很好,非常好。”
冷戾之音忽而轻软,沉厌低低地笑起来,他松了手。笑声从喉间滚出撞在殿壁上折返而归,渐次拔高,透着近乎癫狂的兴奋和藏不住的杀意。
上天真是从不薄待他,他才念着,这就让他如愿以偿了。
曹有年一下腿软跌坐在殿前冷硬的金砖之上,只松缓短短几瞬,他就跪坐起身,伏拜着将手中尘佛双掌抬举,恭顺奉上:“陛下,这是国师大人传回的密信。”
尘拂的一端藏着一个中空管道,里面卡了一卷明黄纸。
沉厌将其取出,曹有年自觉退出殿外。
明黄纸经了火烛缭灼,不消一会儿字迹显现,只短短一句:浮屠血脉,以其生血祭洞方可解浮屠之密,沈家小姐或有用处。
月余之前,沉厌指派国师玄离离京前往慈安寺,暗中摸查后山所有痕迹,再将见过李月柔和贺姊瑜的人都一一分别盘问过,结合在盘龙谷中得到的信息去往衰败的浮屠山,仔细搜罗过后,得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结果。
玄离所言,沉厌尽信。
何论事关浮屠密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护龙卫全城戒严,东南西三门封锁,只留开北门,凡是其间出入者皆要籍证,无籍证者尽数受审收押。”半日之后,奉京迎来了残酷帝王最暴戾的一面。
全城戒备,以江湖客扰乱京中治安为由封锁各条巷道,护龙卫每队轮换监守,将军府附近不再只是偶尔的巡时,京城各处动向持续往宫中传去。
将军府的管家沈策察觉异常,报给沈槐:“小姐,奉京城城围多了很多宫中护龙卫的人。”
他面色焦然,在门内来回踱步,说出心中猜想,“京中怕是又要动乱了,将军在宫中会不会有事?”
沈槐正在梳理这几日的信息,刚顺到玄离回京受阻,听了他的话从信件堆里抬起头来,漂亮的桃花眼淡下。
护龙卫直属沉厌,沉厌从始至终盯上她都是因为浮屠密钥,父亲受困宫中也是用于牵制她,沉厌此人玩弄权柄,向来用的都是制衡之术,只会在朝堂之上用些铁血手段,如此大动干戈,不顾民生,想来应是从何处拿到了什么指向性的证据。
就近段时日的情况来看,他应处在焦头烂额中。
先是白家及其党羽行反叛之事,再是国公府钳制她进宫,又有艾臣之死和江湖客从中搅和,本就是些乱人心神的事,沉厌光是把这些抹平都要费不少劲,哪有心思管各家各户在门中如何。
既然动了,就定是浮屠密钥有望,想来离他动将军府的日子也近了。
那父亲……
“沈叔,你派人去请一请那日的神秘人,就说我答应他回去,但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替我查明父亲所在,援助于我。”-
浮屠山北麓动乱之年过后几乎成了一座荒山,鲜少有人长住,损毁的山洞大多都经风水雨淋成破败不堪之象,杂草丛生,藤叶野蛮攀爬,一些潮虫驻扎其间。
沈枫已携部分精锐返程,隐在山洞间。
他人比冬辰时消瘦了些许,但肌肉更为紧实,在东土的这段时日他一日也不曾放松,日夜操练,就为能建立赫赫战功,换得将军府长宁。
直至一纸书信入东土,他改变了主意。
按照阿姐的说法,不出半月,京中必起大乱。届时,沉厌的人马会被引诱来此,若父亲随往,他只需要联系旧部汇拢,听烟花为信,起兵以反。若是途观父亲没有随行来往,就要快马加鞭传信入京,让早早安排入宫中的桩子动身按计划行事救出父亲,再联合旧部控制住各个关隘闸口,不要让其他将领轻易入关。
他要做的就是将北麓支脉上路过的护龙卫截下,不让各路人马按时汇聚。
浮屠密钥的所在地,就是残暴不仁帝王的埋骨地。
将军府存亡,只此一役可定。
沈枫耐心等候时,七星正带着潜龙卫暗围将军府,陆君越要他保护沈槐,以性命为代价。
只两日之时,沈槐被“请”入宫中,静妃下狱,奉京一时暗流汹涌,人人在选择站队,除去宫廷一派,选择停靠国公府这颗大树的尤多。
陆君越来者不拒,皆布为棋盘中一子,快速转拢朝局,吸引沉厌火力。
玄离杀光路上拦截之人,将手中信件传飞而出,快马急鞭赶往宫廷。
青霜在如月镇听闻了奉京消息,不顾廖医师阻拦,毅然上路奔赴奉京。
作者有话说:
今日事今日毕
心情烦躁的一天
第45章 仲春二月 小施主好。
一切的紧锣密鼓都要从陆君越离开安岩镇说起-
仲春二月, 潜龙卫的人循着陆君越在破岭山用软剑刻下的旗帜符号一路追到安岩镇。
安岩镇位于一个地带交界处,又贯通水陆两道,小镇上人来人往。陈耀庭打眼望过楼下攒动的人头, 浓眉大眼团在一起,分外苦恼:“将军,镇上那么多人,我们去何处寻找主子啊?”
“医馆。”七星与他一同站在茶楼高处,身影被刷过新水的栏柱遮挡去部分, 只略微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陆君越前朝遗孤的身份不宜暴露人前, 出于谨慎考虑才带了他和潜龙卫的副首领陈耀庭乔装随行, 本是安排他们在慈安寺外做以接应, 怎料出了意外。
两人只按接应计划朝往奉京南道上等待,然到了约下的时辰仍不见陆君越, 反见暗中四下搜寻的护龙卫,寻思过后自是察觉不对。两人分路而行, 七星前往慈安寺探查,陈耀庭隐蔽在附近继续等待。但后山坍塌,护龙卫源源不绝,未免打草惊蛇,七星也不好贸然跟进寻找, 只得无功而返。
两人汇聚,左思右想,断定陆君越定是陷于窘情才会失约,多是受伤,于是行往反方向一路向北追寻,到了破岭山嗅到血腥味。两人沿味而上见到冷彻的匪寇尸体,辨认过尸体上的伤口后确认是陆君越软剑之法所致, 就在附近搜找起来,最终在一棵低矮的枯树上发现陆君越留下的那道隐秘的旗纹符号。
循此线索,二人一路追来,便到了这安岩镇。
“医馆?”陈耀庭团在一块的浓眉大眼仍未开解,陷入疑惑。
七星没再多言解释,只拽着人就往楼下走。没办法,陈耀庭这个副首领是个实心眼的人,也就是通常说的傻人一类,很多弯弯绕绕与他是讲不通的。
但胜在为人纯净又有一身蛮力,是个行军练武的好苗子。
陈耀庭本就性子憨直,此刻被七星拽了一下,一头雾水却老老实实跟在身后,半点没琢磨出其中关窍,待到七星寻人问路后,他才冒头向前:“方才那老伯说的是廖医师,我们要去找廖医师问主子的下落吗?”
“嗯。”七星带着他拐入巷子口。
巷子狭窄倒是没什么人,接连串过三个道,两人近了花舫。
按方才那人的说辞,安岩镇比较好的医师姓廖,就住在这花舫的第二艘花舫间。殿下若受重伤来到此界,按其防备心理应不会寻人治伤,但怎都会买些伤药自行处理,殿下是精贵之人,用药极为挑剔,寻这最好的廖医师总是不错的。
想到这的七星径直钻入了花舫之间,站在二舫之外客气敲门询问:“请问是廖医师吗?”
“找我爷爷什么事,看病还是拿药?”小萝卜头从窗户边将头探出,整个人十分潦草。
“谁啊?”廖老头在他身后探出头来。
……
几番来往后,廖老头确认眼前两人与陆君越是友非敌,直接将人领进了二舫:“喏,人在里面,来时半死不活的,不过被小老头我救活了,花了小老头我五十三两银子呢。”
他嘀嘀咕咕的,陈耀庭本来听到“半死不活”脸立马沉了,一听说“救活了”又起了,再听到“银子”时立马伸手往荷包里掏,掏出两锭银元宝递过去,憨厚道:“不欠了。”
“哎哟。”廖老头见钱眼开,瞧了一眼打头的七星并无异议便迅速将银元宝送到嘴边咬出个牙印,喜滋滋的,“不欠了不欠了,人还有两日才会醒,你们看着办。既然有你们照看他,小老头我便出诊去了。”
其实出不出诊的倒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有了这两个银元宝,起码小半年吃喝不愁。主要是为首之人虽是布衣却看着眼神实在渗人,而随在他身后的人看着憨厚老实却也能随手一掏就是银元宝,能让这两人来寻的身份指定也不简单,还是莫要沾染为好。
也不知青霜那个小妮子给他找的什么人,廖老头心下暗暗腹疑,离了舫去,临走前还拎走了对七星和陈耀庭产生好奇的小萝卜头。
看日头忽转几次,一日半之时悄然而去。
陆君越醒了过来。
“属下救驾来迟,还请殿下责罚。”舫间并无外人,七星和陈耀庭跪地请罚。
陆君越因着沈槐在破岭山中的异常之举动了心神,不仅冒险用了曝劲丸,更是为维持沈槐的生命体征割掌喂血,吞吃了含有长寿花的曝劲丸,他的血自是也有三成药效。
本就伤重无力,又失血过量,人还没走到二舫呢就倒地昏迷了,还是青霜出门给沈槐倒血水时发现才送往廖医师住处的。
也亏着他体内有长寿花,不然怕是已去见了阎王。
陆君越人刚醒,起身时头仍昏昏沉沉的,他抬眼环视过陌生的环境和熟悉的人,重新唤醒脑中的记忆,厘清现状:“我昏迷了多久?”
“主子,三日。这里是安岩镇一位姓廖的医师的花舫,他救了您,说您欠了他五十三两银子,不过不用担心,属下替你补上了。”
陈耀庭回得很直白,但该有的信息点一处不落。时间、地点、人物、经历,面面俱全,陆君越一下就明晰过来。
“沈槐呢?”他又问。
给陈耀庭问迷糊了,迷糊之人顺畅地反问回去,还带了猜测:“沈小姐?影一、影二没有传出什么关于沈小姐的新信息,沈小姐人应该还在暖泉别庄养病。”
“殿下的意思是沈小姐也在安岩镇?属下这就去寻。”七星从桌上倒了点温水端给陆君越,并不像陈耀庭一般一根筋地思考问题。殿下既能问出这样的问题,那必是与之有交集。
陆君越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润了一下唇,否决:“不用了,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回京。”
沈槐吸了长寿花的血,想死也难。
他还是先稳住京中之口吧-
次日清晨,艳阳高悬于天,陆君越留了口信给青霜,带着七星离了安岩镇。
因着陆君越有伤在身,骑马赶路总是不行的,七星便在镇上最好的驿站寻了四匹良驹宝马,又于花楼馆中买下最娇贵女子所用的轿辇,换了其中陈设才上路。
宝马良驹纵是行往在山间道上也是分外稳当的,七星充当马夫在外指路,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殿下,您为什么将陈副领留在了安岩镇,是想保护沈小姐?”
除此之外,他实是想不出有什么别的理由了。
陈耀庭虽性子直,心眼实,但其武力在潜龙卫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对殿下而言也是上好的助力,怎会长留于这安岩镇中做盯梢。且端看这些时日殿下的表现,醒时就三句不离沈小姐,莫不是他们不在的这几日,殿下与沈小姐之间发生了点什么。
“沈槐救了我。”陆君越的回答短平快,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七星听不出什么,只暗暗记下这救命之恩。
二月草长莺飞,官道上时有巡查,七星都是避开的,回京之路不算遥长,小日功夫便近了南郊慈安寺。南郊之地,地广人稀,只因着慈安寺香火旺盛多了些乡绅官眷捐银建学才日渐多了几分人气。
陆君越改向,入奉京城之前要先行路上慈安寺,七星有一定忧虑:“殿下,这几日沉厌那反贼手下的鹰犬一直在附近游晃,您这样还要去寺里吗?”
“无碍,去拜访一下故人。若有乱者,尽数杀了便是。”
“是。”
轮毂加转,朝往慈安寺的道路两旁杏花次第相绽,轻柔的香韵浸入车厢内,陆君越阖眸养神,安静浅眠。
他未戴玉冠,长发松松顺过脊线随他温顺着安卧于锦榻之上,他的睫羽也在匀浅的呼吸中轻轻颤起,帐幔摇摇,日光镌过难得松弛的眉峰,在伪装时的温润上多放了两分真实,添了几分青稚。
又做梦了。
刀光血影的梦里,仓惶的婴孩第一次有了人蜷抱。那人眉眼弯弯,笑颜明艳姣丽,对着瑟缩躲在枯井里的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殿下,到了。”七星身上沾染了几丝淡薄的血腥味,将车马束于慈安寺空处的树桩上,轻声抵过幔帘,搅醒梦中人。
实是不多的美梦。
陆君越迫着自己醒来,不能沉溺,不能相信。
清泉绕寺叮咚撞碎山静,陆君越和七星走过药师殿长亭。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像是应允求平安之人的祷告,殿内金佛塑身,莲花台下木鱼声笃,众僧梵语,满寺清宁。
陆君越此行求访的故人乃是慈安寺的方丈——戒嗔。
戒嗔是一位面圆丰颐、禅意温厚、年逾花甲的老和尚,是玄离的师傅,也是陆君越的师傅。幼时,陆君越面容未改,仍能辨出几分前人之姿,便是在他院中剥皮换貌养了三五年才入的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