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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未晚 一一只猫 21900 字 34分钟前

第31章 他不明白 陆君越眼底

但如今, 这些山匪不怀好意,此时又实在不宜交手,沈槐试图周旋。

“几位好汉若为求财, 他身上的玉佩你们尽可取走,还望拿了这买路钱,可以放条小路让我二人过去。”

陆君越是一点也不意外她这反手捅刀子的行为,只眼神冷冷地扫过盗匪,将几人模样印在心中, 暗嗤她将这些亡命之徒想得太过简单, 他们既已现身露面, 又怎会同意她的提议。

有这心思拖延, 还不如速战速决。

与陆君越所想无异。

铁锤抗在胖头肩头,他目光在陆君越和沈槐身上反复打量过, 最终落定在沈槐过分纤瘦的腰间,做出了淫意满怀的回绝:“小娘子若是只愿意留下一些买路财, 未免太过没诚意。”

“如何算得诚意?”

沈槐虽看透,依旧想试图周旋,慈安寺迎面的那些护龙卫没一个是简单的,身上的伤还泛着清晰的痛,饥寒交困下, 她实在不想与这些历于生死搏命的山匪流寇再起冲突。

“我银山寨的弟兄可是盯了二位一路,不若跟哥几个一起回寨子,也能保你吃香喝辣,你看如何?”胖狗一口黄牙笑在外,视二人为瓮中之鳖,言下之意分外明了。

“这是没得商量了?”

对她此言,陆君越报以一语凉嗤:“你以为这些山盗流寇同我一样好说话不成?”

沈槐白他一眼, 两人犹有天生的默契般,在眼神短暂交汇之际,一人出鞭向左,一人划剑向右。

寒宸鞭如毒舌钻洞,沈槐蹬脚,借树干发力鞭鞭,将带过的一人勒紧,短刃顺直插入心脉,断其生机。

陆君越同样卷剑,干净利落地将靠得最近的矮子一剑封喉。

两人的出其不意将耗子洞的几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后,胖狗铁锤悍地,怒骂出声:“呸!原以为是迷路的绵羊,竟是遇上了难啃的硬茬子。”

“兄弟们,给我上。”

以二敌四,几招之下,沈槐与陆君越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鲜血浸湿衣衫,本就乏力失血的两人动作愈发迟缓,力道和准头都难以守稳。反观对面匪寇,却是攻防得当,配合得分外默契。

匪徒们的围攻如潮水般绵密,险象环生。

沈槐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陆君越挑剑为她格挡。

生死之时,两人由一开始的并肩作战转为背靠背地护持。

“你还撑得住吗?”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沈槐咬牙挥鞭截下一锤,话回得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被抓,入了耗子洞,她会经受什么并不难猜想,等待她的定是暗无天日的凌辱。而陆君越,甚至被抓都要看对方兴致。若对方稍有兴致,可能会稍稍折磨他一番,若无兴致,只怕是会落得一个当场被屠,曝尸荒野,受山兽啃食的下场。

千金之躯清白难存,世家之子尸骨不全。

无论对她,还是对陆君越,这都是极为不堪的死法。

沈槐心知肚明这样的终局是自己不能接受的,必须速战速决,她和陆君越一个也不能交代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否则先前的努力和筹算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眼神一厉,沈槐招式陡然变得狠辣,不再留情,短剑刁钻地刺向匪徒的要害,完全是战场搏杀的套路。

可纵是用了以伤换杀的打法,她也只能暂时将胖狗几人逼退,无法彻底解决对方。

再这么周旋下去,率先力竭的定然是她和陆君越。

要如何做?

沈槐心下一时有些犹豫,要舍弃陆君越吗?

母亲之死绝非意外,更非如天子断案那般可轻巧定谳。

这些年织就的网,能触到太多让人够不着的阴私,对于亲手培植起来的势力,沈槐最是清楚他们探听消息的本事。可这一次,竟当真在此事上查不出任何别的端倪,纵是出派了最有能力的暗线,报上来的也只有“并无异常”四字。

幕后之人藏得太深,如铜墙铁壁般密不透风。

所有线索都明确指向父亲的旧部大员,一切都正如金銮座上传达而来的那般,母亲身死一案,似乎只是一场由嫉恨所引发的风波。可沈槐心知,这不是真相。

陆君越知道真相却不愿吐露,她需要一个办法撬开他的口,人都是有感情的,有了感情就有了弱点。此行,她故意抹去行踪,与陆君越共患难,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道出真相。

若在这时舍弃他,那她先前为这步棋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彻底废了。

在这饥饿与寒冷侵蚀意志、体力无多的时候思考这些,难免力不从心,沈槐身上又多了几道血痕。

陆君越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脸色越来越苍白,步伐也愈发沉重。

眼看胖狗找准时机就拎锤砸向陆君越,就要爆头。

沈槐再没办法犹豫。

不能让陆君越死在这,只有他知道母亲一案的线索。

来不及想更多,她以左臂为饵束过一贼眉鼠眼的矮个替陆君越挡下重击,不顾陆君越诧异,将前朝玺印和一方小帕径直塞进他怀中。

“还有五里路,你朝东边一直走会看到一个镇,拿着这东西去镇上的花坊,会有人接应你。”沈槐说话都喘着气音,却仍借了身上近要无存的气力甩鞭将陆君越拽丢出人群。

“走!”

是坚决地催促。

沈槐头也不回,拖着几近僵住的身体一个人迎上余力尚足的流寇盗匪。

血色在雪地的衣襟上开出难数的绚烂的花。

她这样做,会死的。

陆君越忽顿在了原地,本也是要舍弃沈槐离开的脚步再挪不动半分。沈槐那样聪明的人,定是知道的,知道这样做会死,还是在二选一里把活命的机会给了他。

为什么?

陆君越不明白。

胖狗扫眼看过他,龇着黄牙,拎起铁锤继续暴冲,试图在言语上先攻破沈槐心防:“哟,看不出你那情郎还挺有情有义,这都不跑。放心,待我杀了你定会取他的命,让他在这破岭山中陪你一起做对亡命鸳鸯。”

浑然一黑的大锤朝着沈槐扬出嗡鸣,另外两名盗匪也从侧面悄然夹击。

只能避开其一,两道带刺的锁链穿过肩胛骨,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动一下都疼,有种呼吸不过来的闷顿,沈槐只觉眸睫沉沉,光是撑着眼皮都费劲。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手中寒宸鞭早已因脱力垂落一旁,却仍下意识作出卷鞭动作。

不能让他们过去,这是唯一的念头。

月下柳稍,雪色茫茫,破风的清响后是剑留下的几抹残影。

陆君越眼底常年束装着的算计忽就薄了一层,生出了丝自己也难觉察的情。

方才还在宣口叫嚣的人保持着挥锤拉链的动作,颈侧却泛出殷红,颅体分离,一瞬成为冰冷的死物。

轰然倒塌的雪尘拨动锁链的轻音,此间天地只剩簌簌风声。

剑归回鞘,陆君越右手垂落,剑尖血珠滴答滴答。

半刻钟前,他划开了指腹,除了历代皇帝和继任者,并没有人知道前朝的玺印里还藏了颗禁药曝劲丸,而开启它的方式便是祭上礼朝血脉。

曝劲丸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能短期催发出人体内最强的内劲,让人以一当百,副作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不小心就会因内气紊乱导致爆体而亡。前朝玺印里封存的这颗不同,里面融了百年难见的长寿花,虽说并不能减轻反噬,却能保证吞服的人只要剩口气都能活,世间只此一枚。

为让血珠以最快的速度浸透,陆君越指腹用力按在那方生冷又不规则的前朝玺印上,直至血珠蔓延开,彻底染红整方玺印才停住了手。

此刻,断阳剑与他一同泄力-

“醒醒,沈槐。”

“醒醒,沈槐,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别死,我都告诉你。”

沈槐眼睫粘黏,脑中古寺敲钟,像是有无数细虫在耳骨里钻凿,只勉强听见有什么人在吵,下意识唇瓣张合,呢喃出声:“好……好热。”

陆君越俯身贴近她,左手托住后颈,右手穿入膝弯,双手稍稍用力将人打横抱起,凭借记忆中粗略的地形图和对星象的辨认循着东方走去。

感受着怀中温热一点一点散去,陆君越鲜见地心绪纷杂,只短暂停驻间将腕间血润过沈槐的唇,再次竭力提起脚程赶往她先前所说的花坊。

安岩镇夜里十分寂静,长阔的街巷中只留打更人在几盏黄灯笼下行往。

轻缓而不失节奏的梆子一声接过一声;“炭火莫贪,小心煨暖!”

“炭火莫贪,小心煨暖!”

……

“老人家,敢问这镇上的花坊怎么走?”陆君越背伤透血,沈槐衣衫浸染无知无觉地倚在他胸前。

打更人见怪不怪,只抬起手中的梆锤指路:“先左拐再右拐,直直往里走,最亮堂的那处便是了。”随后晃了晃梆锤,继续敲动手中的梆子。

梆声在夜里匀匀荡开,陆君越依着他指的方向寻去。

月色浸雪,花舫次第排开在那灯影摇晃、碎波摇漾的从溪畔水间。

每艘船舫舫檐下都悬着朱灯纱笼,映衬着鎏金,连水面都暖融融的。

舫内雕着倩影的窗半敞着,锦账垂垂,言笑晏晏,丝竹管弦荡在酒盏晚风中,笙歌盈耳。

往来花舫不时摇着橹靠近岸头、邻舫,艄公撑篙的声响混着揽客的软语,配着舫内漏出的笑语弹唱,江面上满是勾人的热闹,连晚风都裹着脂粉香,勾着路人脚步。

酒香与美人香,缭绕了小镇。

陆君越辨不出这花坊的哪一处是沈槐的容身地,只得把那浸了颜色的帕子拿出悬在沈槐腰间,朝里走去。

“哎哟,这是谁家的公子好不狼狈,要不进来坐坐?”有胆大的伎人倚着舫窗,半掀纱帘,眼波流转,指尖轻挑窗沿对着他笑唤。

陆君越看她一眼,如那被不知世事的少年郎被痴痴勾了去,随她而往。

作者有话说:

我又回来啦,

第32章 围困棋局 一子乱,满

陆君越人一入舫中, 方才那胆大的伎人立刻闭了舫间窗门,失了媚眼含笑的神情面沉如水。

“奴婢青霜,还请公子将我家小姐放到床上。”

青霜并没有认出脸上覆了层血色的痂被糊了面庞的陆君越, 只快步至床榻前将锦被抖落平整,又伸手把软枕挪到床榻正中,以一种还算礼貌的口吻发出请求。

她并不清楚自家小姐与眼前人有何关系,只知再不处理救治,照着这情形下去, 小姐凶多吉少, 她就可以以死谢罪了。

待陆君越将沈槐放下, 青霜已经从妆台的暗格里取了药箱回来。

干净的绢帕素纱、上好的金疮膏药、排列的银针刀镊……应有尽有。

“烦请公子回避, 奴婢要为小姐处理伤口。公子若有需要可去外面的第二艘花舫寻廖医师。”简单明了的诉求,青霜开始赶人。

陆君越闻言强撑着转身出门, 临走前很不客气地捞了瓶金疮药。

青霜满心满眼都是沈槐,见人离开, 很快从内由外将所有门窗栓死。

她取温水浸帕,小心翼翼却又动作轻快地擦拭过沈槐伤口周围的血污,刀镊缭火,又细细剥离过那些粘在肌肤之上的碎衣布帛,力道轻缓地将异物挑出后把金疮药一股脑地撒在上边。

初步的止血完成, 青霜又取姜汁盐水将山参片送入沈槐舌底以固神安气。

暖炉烘燃,她将沈槐用厚棉衾裹紧,只露出肩胛骨伤处,以软枕轻轻垫在肩颈一侧,让沈槐的身体处在一个既不会压倒伤口也不会妨碍处理的状态。

沈槐两侧的肩胛骨被锁链洞穿,锁链虽被陆君越用剑斩去两端,但带着刺勾的链尾部分仍然嵌在肩胛骨中。

烈酒浸过素纱一层一层敷在肩胛骨附近, 银针锁穴,稳气收血。

小刀划开锁链与骨面粘连的皮肉,镊子轻轻撬动锁身,及其缓慢地牵引向外。每动一分都需要撒上小半瓶金疮粉,用绢帕将溢出的血点吸走,重复止血固气的步骤。

链尾落地的瞬间,青霜肩头重重垮了下来。

顾不上鬓角旁混着血腥味的汗水,她将剩下的金疮药全倒在沈槐镂空的肩胛处,将绢帕换了新的才阖眼休息。

榻边暖炉烘出的热气散开,混着药味和浓浓铁锈气。

舫内只闻两道轻浅的呼吸声。

过个数日,一个清晨,陆君越从青霜口中得了沈槐只需静养数月便可恢复如前的消息,留了个口信便离了花舫。

……

二月初六,雪渐融。

暖泉别庄外,血色浸染,一片赤红。

“你们,你们怎么敢,这是将军府大小姐的别庄,是陛下要的人,你们这样做就不怕陛下降下罪来吗?”厉明提斧横劈试图闯出人群,却被十人一队的精锐暗卫重重压了回去。

“天子脚下,你们如此放肆,待我回了奉京,我定要让陛下派人剿了你们这帮恶徒!”

他怒目圆睁,字字淬着怒火,却是无济于事。

十人一队的暗卫几乎将他困死,厉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暖泉别庄的人被搜寻出来,暗卫手起刀落,那些仆从丫鬟、将士、伙夫或恐惧或不甘地接连咽了气。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身为将军府家将将领,厉明亲眼见证,只略心里剜着痛。

这与计划中并不一样,他要闯出去,他要告诉将军。

脖颈上青筋暴起,早已卷了刃的板斧旋力顶过头顶暗卫的长戟,厉明拼了最后一道劲将阵型打乱,眼见着就要出了去,甲胄被变阵直来的数道长戟贯穿,剧痛混着血沫从他喉腔喷出。

长戟收回的瞬间,壮硕的身躯轰然倒进融了一半的雪地中,一双眼再未能阖上。

“国师大人,已经清理干净了。”

暗卫来禀,玄离面都未露,只安坐于马车内焚香念经,捻动他手中佛珠,随行的曹有余尖着嗓子装大王,代替他发号施令。

“把尸体挨个点清,再仔细搜查一遍,难保不会有什么暗室密道可以藏人。”

青出于蓝胜于蓝,在谨慎妥帖方面,曹有余远超他的干爹。

“对了,再去换些锤子、棍子砍、刀什么的来,把尸体伤口伪装一下,别庄内的金银财宝也全都拿走,把屋内翻乱些。附近有几个村庄,也尽数屠了吧,别叫旁人看出什么端倪。”

玄离拨动佛珠,轻叹:“阿弥陀佛。”

血腥味交杂,马车背离。

雪融了又融,三路人马汇向奉京。

一队是以国师玄离为首的暗卫,依照沉厌的密令,他们暗中屠了暖泉别庄,李代桃僵,带着假沈槐返京。另一队则是从慈安寺巡踪到奉京城外的青禾,随时待命,等着与将军府报信,好在百问坊的助力下完成死遁计划的最后一步。还有一队是陆君越派出的影一、影二,他们二人兵分两路,各自带了潜龙卫悄然随行,暗中监视着两方动向-

三月桃花开,桃色纷霏。

沈槐终于醒了过来。

身上一丝力气也无,她勉强拨动两根手指在床板上轻振,发出微微的叩响。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青霜正取参汤回来,见到她醒来,整个人喜极,眼睛湿漉漉的,高兴道,“奴婢扶您起来。”

沈槐不记得怎么来的安岩镇了,只恍惚记得一幕,好似是有人用水给她温唇让她不要死,她下意识发问:“陆君越呢?”

青霜如实回禀已知动向:“陆世子上月已经回了奉京,还……”

上月之时,她方醒,七舫的门外便立了个人,脸被遮去,但那双眸如第一夜见到时一般充满危险性,留的口信里带了国公府之名,不难猜测身份。如今得了小姐相问,她更是能笃定那人就是陆世子本人无疑。

“上月?如今是几时了?”沈槐桃花眼一眯,感觉要坏事,打断了青霜。

“是三月天了,小姐。”

三月?那她岂不是在这足足躺了两月有余,外面……

一年的时间已去近半,如今身体尚未恢复,死遁计划也不知是否顺利,沈槐顿觉头疼,一连好几问。

“青玉、青檀那边是否安好?”

“青禾去了奉京,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各方动向如何?”

心口像堵了团湿哒哒的棉,青霜咬牙将情绪摁进心底,继续回话:“青,青玉和青檀妹妹……死了,还有厉将军和别庄里的人也全都死了……”

“青禾姐姐两月前就已入了奉京,按理到了月末就应依着小姐您的吩咐执行死遁计划的最后一步,但一直没有消息,传到百问坊的信也没有人回,反倒是……反倒是等来了小姐入宫的消息。”

“死了?”

死了两个字敲在心上,沈槐觉得心头有些飘忽,呐呐出声,“怎么死的?”

“暖泉别庄没留下活口,附近村庄也都遭了惨,只有零星的几人因外出侥幸活了下来,都传说是盗匪劫杀。我们的人怕被人盯上,只在外围的几个村庄看过,的确像是山匪流寇的作风,但……”青霜欲言又止。

沈槐眼底是一片沉郁,她明白那未尽之意。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附近的盗匪流寇在她作出死遁计划时就已派了人去清理,非说是流寇的话,也应是隔了几座山头才会有,可那周遭无事发生。

纵是强行说山匪盯上了暖泉别庄,就凭那些花拳绣腿也不可能能杀得了厉明。

“能查到是哪边人动的手吗?或者能看出那些伤口具体的情况吗?”

青霜摇头。

“国公府呢?”

“国公府一切正常,并无异动。只陆世子走前留了个口信,说小姐回京若有难可去寻他。”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沈槐眼底蒙了层雾。

……

一子乱,满盘皆输-

偏殿窗明,最后一枚白子落定。黑棋围困其中,生不得,死不得。

“沈爱卿,你这棋艺大不如前啊。”

沉厌指腹捻搓着琉璃扇,抬眼睨着棋盘上的胜局,话里有话。

“陛下棋艺高绝,这一局是臣输了。”

“沈爱卿似乎兴致不高,是因为孤没让你见到令爱?倒也不是孤不答应你,实是令爱说了,她此行入宫实是愧对她的姑母,无颜见你。沈爱卿如此表现,孤很是为难啊?”

沈巍拂揽云纹护肩,垂首奉迎,垂落的动作掩盖住眼底所有波澜。他很想说入宫之人不是他的女儿,不是将军府的千金,可他不能说,也说不出。

他被围困在帝王的棋局里,无路可走。

……

三日前,金銮殿。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天子娶妻纳妃那都是顺应天理的事,可如今天子要娶的是将军府的千金,那位俞妃的侄女儿,这……

“沈大小姐与俞妃娘娘乃是姑侄,陛下此举悖逆伦常,万万不可啊,陛下!老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文官二把手代礼第一个出列,执着朝笏苦心劝诫。

“陛下,这实在是于礼不合,有违祖制啊,还望陛下三思。”

“还望陛下三思。”

“还望陛下三思。”

……

代礼出了声,众臣站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出来,他们叩首于地,深深伏跪于金銮殿下,声含请求。

“诸卿之意,是孤错了?”

帝王威逼,连个重音也没有,却听得人心脏狂跳,额头沁汗,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危险之感。

他的质问出口,砸得满朝文武瞬间噤声。众臣原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

拉长的尾音落地。

众人惶恐表意:“臣等不敢。”

只有代礼一人目光不屈,以死相谏:“祖宗之法,陛下万万不可违背,若陛下执意如此,老臣便一头撞上在这金銮殿上,定……”

言未尽,沉厌龙眸冷冽,一扇抹了他的脖子:“来人,替代卿敛尸。”

他居高临下,扫过战战兢兢的群臣:“诸卿可还有异议?”

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此刻尽数低头。

沉厌轻笑,轻挑又残忍:“传孤令,镇南将军为国殉身十五载,孤悯其孙女沈氏伶仃,愿将其迎入宫中,册封为妃。”

“陛下圣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磨刀霍霍向沉厌

沈槐:“?”

陆君越:“狗皇帝抢我媳妇儿。”

沈槐:“那不是我。”

第33章 花舫二七 没大没小的

清竹居里, 檀香一缕一缕攀高,混杂着越说越低的音荡在房中,搅人心意。

“殿下, 南郊那边来了信,说暖泉别庄被玄离带着暗卫屠了,按照骨骸的数量来看,沈家家将全军覆没,沈小姐的两个贴身丫鬟也未能幸免。”

“我们的人跟了玄离一路, 但见玄离入了盘龙谷便没有再贸然跟进, 玄离一离开盘龙谷就让手底下的人放了火。待他们走后, 我们的人前去探查时, 整个盘龙谷已被大火焚尽,整座山头都被烧得焦黑, 除了先前确认的信息以外再查不出什么来了。”

“今晨尚书府的小厮舶来来禀,展公子的祖母于昨日夜里暴毙身亡, 展公子状态不是很好,说他明日在百问坊等您。”

“宫里还传了信来,说是沉厌已拟了旨,下月初六便会将假的沈小姐抬入宫中,沈将军那边也……”

国公爷陆尘嚣手里捧了一沓黄皮信封, 里面的信件记录了各方具体动向,他正挨个儿地向陆君越陈述。

陆君越懒懒地躺在偌大的梨花木榻间,手指盘着腰间墨色玉带上的羊脂玉扣,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仍裹白纱的小臂。

听着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那原本漠然的眉眼不自觉捎带上两分阴翳,他起了身来。

浸了檀香的月白暗纹锦袍笼罩住日光, 陆尘嚣心中一凛,连忙伏跪在地噤了声。

“继续说啊,怎么停了?”陆君越眼中难辨喜怒。

很平的语气,很温和的一句话,轻飘飘从唇舌下滑出,而轻飘飘的话语背后是隐忍未发的怒。

陆尘嚣不自觉地攒紧了手中书信,额头上硕大的汗珠瞬间凝结,顺延着大地的方向直直垂落,洇湿一片。

他将头埋下,忙声告罪,背脊绷得发紧,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连辩解的勇气也无。

“是老臣无能,求殿下责罚。”

“罚?罚了你就会有好消息吗?”

陆君越揉了揉不耐的眉眼,近来一连串的坏消息早已让他耐心告罄,看着跪地垂首屏吸的人,他闭目将怒意敛走,“叫影一、影二回来见我,自己去地牢领罚。”

“是,殿下。”陆尘嚣恭敬应下,犹豫过后还是将最后一则书信展露,“殿下……安岩镇那边有了消息,说是沈小姐醒了。”

醒了?

她倒是会挑时候。

陆君越随意摆摆手,陆尘嚣默然退出房门-

沈槐日夜灌服汤药,时间的旋顺着河流溪水淌过月中,眼见好不容易将身体养得好了些,正要动行前往奉京,却又因寒疾发作重新躺回了榻上。

“小姐,奴婢这就去给您找血灵芝……”寒疾缠磨,折腾得人眼底乌青成片,青霜将止痛丸放下凝着眉就要往外跑。

沈槐抬手阻下了她:“不必,你去二舫将廖医师和小草粿寻来,就说我有话同他们交代,越快越好。”

沈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两瓣唇越抿越紧,鬓角两侧也跟着沁了些细密的汗出来,腻在发丝间,要落不落。

青霜忧心她的身体,却也清楚如今是什么时候,这样重要的关头由不得情绪乱事,听了她的话,一出了花舫便直直奔着廖医师的住处去了。

日中的花舫并不热闹,更无晚间的喧哗晃眼。

打眼望去,数百艘花舫簇拥在一地,将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水面隔成一个个方圆形状,数十条粗壮如龙头的绳条将它们串联成小岛模样,只留了几条木道开路,镂空的花栏将其围住便成了各艘花舫往来的必经之路。

青霜在上面一溜小碎步,人还没到二舫呢,率先叫唤上了。

一声高过一声。

“廖医师!廖医师!”

“小妮子,你叫魂呢?”一个扁平的头从二舫那破破烂烂的窗口伸出来,眉毛胡子一把抓地瞅眼瞪向青霜,“说了多少次了,稳稳稳,稳当些,天天吵老人家睡觉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正是廖医师。

“唉呀,老头你快别说那么多的废话了,你看不见青霜姐姐人都快急冒烟了吗?”

他旁边窜出来一只小萝卜头,一顶草帽勒在脖间,整个人看上去肉乎乎的,像极了年画里守岁的福娃娃,是他的孙儿廖草粿。

“嘶——”廖草粿话音还没落地就吃了一记板栗,捂着他的小萝卜头气得直嚷嚷,“糟老头,你又敲我?”

“没大没小的东西。”又是一记板栗。

小萝卜头彻底矮了下去,廖老头就这么横眉瞪眼地杵在窗边,眼看着青霜站定在眼前,他才没好气地发声,“说吧,又有什么脏活累活要我老人家出马了?”

爷孙俩这幅模样,青霜见怪不怪,只自然地递上话:“我家小姐……小姐让我寻你和小草粿去一趟七舫,有要紧事说。”一路急跑,微微有些缓不过劲来,她连带着说话都断了半截音。

廖医师揉开打结的胡子,眼白翻天:“我就知道你这小妮子找我准没好事。”

絮叨归絮叨,老胳膊老腿却还是动了起来,他一手拎起小萝卜头,一手抱了药箱子,难得走了正门-

吃了止痛丸,身上的痛缓过些许,沈槐却仍眉宇紧锁。

她昏迷的两月里,整个时局完全失控。奉京城的高墙好似上了枷锁般,一丝消息也透不出,让人难以厘清各中变化。

登门退亲,母亲身故,身世未解,皇权诡谲,浮屠密钥,多面世子,别庄被屠……一件又一件,一桩又一桩,如同乱麻交缠在一块,一团还未解开,另一团又裹了上来,搅得人头痛欲裂。

母亲与浮屠密钥有何纠葛?陆君越身为前朝之人为何又顶着世子名头?皇帝要的是什么?其他人又是什么立场、什么谋算?

沈槐想不清楚,只觉至今,所有的事堆叠到一块,好似边挖边埋,根本挖不到底。

她需要帮手。

“叩叩”,雕花的木门轻响,灌进一阵风来,带着暮春的柔,只顷刻便吹散了沈槐脑中繁杂的思绪,青霜将人请了回来。

“廖忠见过小小姐。”廖老头领着廖草粿俯身相拜。

廖老头原名廖忠,早年曾是贺府的账房先生,后来因府内宅斗被牵连发卖,是沈槐母亲尚在府中时,因见不得无辜者受害,暗中将被发卖的家仆送出奉京,才让他有机会到了安岩镇。因缘际会下,他与镇上一郎中家的女儿看对眼结成夫妻,就此跟着老丈人学了些知识做了一位药郎,经年累月成了如今镇上名头响亮的廖医师。

因着这层关系,沈槐在建立外部势力时才让青霜来此,借了他的身份做掩护,一点一点渗透花舫。

“廖医师已不是府中人,无需多礼,倒是我左右麻烦你,我在此谢过廖医师。”沈槐撑着坐起身来,让一旁的青霜为廖家爷孙奉茶。

廖忠起身却仍恪守家仆的本分,并未接过青霜递过来的茶,那茶是青霜替沈槐奉的,他不能接。

“小小姐实在客气,当年如若不是夫人,我怕早已是黄土一抔了。”

“我听青霜说小小姐找我有事,不知是何事?”这个问题廖忠并不想问出口,他虽感念沈槐母亲当年的善举,但如今有了儿孙,也实是不想再被卷入那些府内宅斗中。

他垂着眼、有所顾忌的模样沈槐看在眼中。

沈槐只三言两语解了他忧虑的心思。

“我知晓廖医师心中挂念,让青霜寻你和小草粿过来并非有什么大事要你们做,还请安心。只是我不日便要回京,我来过镇上的消息难保不会传出去,届时定会有人顺藤摸瓜寻到你们身上,我想请你带着离开青霜和小草粿离开安岩镇,去个没人认识的安全的地方重新生活。”

“那花舫这边的势如何处理?”廖医师试探着问。

“安岩镇不比远郊,这里船只往来经着商贸,牵涉的官员利益颇多,恶人自是不敢明目张胆行凶,你无需多忧,只需护住自己平安。”沈槐将定心丸喂给他,她的挟恩图报就此结束。

“小姐,奴婢哪也不去,奴婢要一直陪着您。”青霜素来稳当,听了沈槐的话直直跪倒在地,言语间带了丝恳切,她不愿离开。

“麻烦你了,廖叔。”沈槐却并未答她,只抬眼看向一旁的廖医师。

良久,廖医师行了叩拜礼,做出承诺:“老奴谢过小小姐,我明日就带他们离开安岩镇。”

他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也感谢沈槐并没有将他卷入纷争之中。

安岩镇初见沈槐时,他就明白奉京城中定然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才会让沈槐伤得如此重。他虽未回京,却也常听说书人讲故事,讲沈家小姐弱柳扶风被精心养在府中如同雀儿,讲国公府的温润世子突然登门退亲,讲将军府的夫人一夜病逝,讲城西外的怪谈……他是知道的。

知道这世道又要开始乱了。

“如此,不如趁夜,你晚间就带着他们离开吧。”沈槐给了提议。

青霜一遍一遍把头磕响,朝着沈槐恳求:“小姐,小姐……奴婢不走,奴婢好不容易才见了您,奴婢不走。”

“您留下奴婢吧,奴婢什么都可以做,您不要赶奴婢走,小姐,奴婢的命是小姐您给的,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哪里做错了奴婢改,您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便是死也要陪在您身边,求您了,小姐……”

她自幼时也是伴着沈槐一起长大的,与青檀、青玉一样,是家生子,她没有青檀那样酷似小姐的模样,也没有青玉辨人语、细如尘的能力,却是懂得医理的。因着沈槐的布局,各中挑选,被遣送到了安岩镇,她是一直都想要回到沈槐身边的。

沈槐背过身去,没有回看一眼,只固执驱赶人离开:“青霜,你若依旧把我当作小姐,就听我的,跟随廖医师离开。”

“小姐,小姐,不要……不要赶奴婢走,不要……”青霜膝行几步,拉住沈槐的衣袖一个劲地直摇头。

“廖忠,带她走。”沈槐下了最后的通牒。

泪水砸在乌木的花舫底板上,青霜压抑着喉间呜咽,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又要赶她走:“不要,小姐,不要……”

哀求声戛然歇下,被拽住的衣袖因为突然的松手轻轻浮摆。

青霜被廖忠点了睡穴,廖忠将人接过朝沈槐看去,垂首感激:“老奴代青霜丫头谢过小小姐,我今夜就带他们离开,请小小姐放心。”

青霜想不明白的,他却是一眼明晰。

小小姐心是软的,她是想让他们远离是非,安稳度日。

作者有话说:

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说我是淡人,我有一问,淡人写的小说看起来也是淡淡的吗

第34章 为何动怒 我没有在意

沈槐不愿让青霜步了另外两个丫鬟的后尘, 将人托付给还算信得过的廖忠。

“青霜这丫头在安岩镇待了十年,我知道廖叔一直是把她当半个女儿看的。劳烦廖叔替我照顾好她。”

“老奴定不负所托,小小姐珍重。”她眉思微有不舍, 做了叮嘱,廖忠也不是个绕来绕去的人,垂首应下。

临走前,廖忠将药箱中的几株血灵芝和止血藤翻找出,一股脑地放下后才果断地带着青霜和小萝卜头离了七舫。

舫外好光景, 沈槐却无多心思去看。

人一走, 她便闭了花舫, 将血灵芝和止血藤全都浸入浴桶中, 自己也爬了进去。

新肉长出,总带着难耐的微痒, 潺潺暖意与丝丝入髓的痛感交杂更激得这感觉传遍全身,所有细小的伤口处都一同泛滥着令人抓狂的刺痒, 女子使了浑身的劲抓紧浴桶边缘,纤瘦的手骨反复凸起,双臂渐渐垂软搭过两边。

直到一桶药药色见了底,直到黄昏落幕,胸前的小小霜花淡了些、薄了些, 身子才缓缓松下,沈槐抬眸神思。

再深的计谋在绝对皇权前依旧只是纸老虎,她必须要回到奉京,回到那个漩涡的中心。

可这寒毒就像脱缰的野马,在任何一个不恰当的时段都有可能失去控制,总是得想个办法解决的,臃堵的信息也需要重新找到合适的路疏通, 不能做个盲眼无珠的执棋者。

她要知道奉京城封锁的消息才明白下一步棋落于何处,她将军府的家将不能白死,她的贴身丫鬟不能就这样毫无意义的牺牲,她要赢下这一局。

沈槐起身束衣,动身前往奉京-

奉京三月天甚好,艳阳灼日,花开十里。

桃花树下靠了推车的小商小贩,力道震得花瓣片片飘坠,花瓣又随着一声声吆喝荡进风中,渐行渐远,只一片滑入坊间恰恰巧地停在了百问坊二楼靠窗位置的一盏茶茶顶上。

无人在意这一瓣花的来处。

“你先冷静些。”陆君越坐在此位,轻轻拨开了茶色。

“冷静?换你你能冷静?”

白衣浪荡,从前爱束扎起的小辫也无心打理,不羁的少年郎颓得没了孩子气,没有纨绔乖张的劲,显得一身丧。

展尉坐在对面,神情恍惚。

“你要我如何冷静?”

“我叫你来是要你帮我查,我知道你国公府势大,你定能查到,你不会不知道我寻你做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

追问的眸色红过,又丧又急,一遍一遍执拗不已,陆君越看他一眼:“你祖母的死是天子授意,你纵是知道又能如何?你尚书府会反吗?尚书府如今又有反了他的能力吗?你要想清楚,再想想清楚。”

“你说什么?”

似惊天雷落,展尉微有踉跄地站起身,他面色僵凝着,整个人眼底翻涌着错愕与震惊,跳跃的嗓音裹了一层霜气。

爆起青筋的手拽过陆君越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怎么可能呢……

“真相就是如此。”陆君越睨过那双落在领口处的手,继续平静地复述那极为不可能又令人疯狂的事实。

“不可能!”

四目相对的眼里,一人不可置信,一人毫无波澜,展尉胸膛起伏着,情绪也带了波浮,声音时高时低,“我不相信。”

“尚书府在朝中并不打眼,父亲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我也只是一个花名在外的浪荡子,陛下没理由针对尚书府,更没理由要了我祖母的命,去你在骗我。”

“是你在骗我,陆君越,对不对,是你在骗我?”

似是想以这样的方式驳斥一切,推走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展尉奋力争辩,直呼起陆君越的名,慌乱求索,“陆君越,你说是你在骗我……”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每一个字都落得沉稳,目光没有一丝闪躲与避让,陆君越语调放慢,再一次肯定了既定事实,“在此事之上,我未有欺瞒,你要的真相事实如此。”

他整个眼神都是明净的,但明净的眼神并不清白,展尉只看了一眼便骤然松手,整个人瘫坐回原位。

“为什么?”

他口中喃喃,不知道问谁。

随意拂过被拽的有些歪斜的衣领,陆君越随之落了坐:“你祖母收到了不该收到的东西,天子的东西。所以天子就要拿她老人家的命来抵,就是这样。”

并没有给太多的思考时间,紧跟着更重磅、更致命的消息砸向展尉。展尉两目陷入短暂迷怔。

“尚书府也在你的棋局当中吗?”

“在与不在很重要吗?”

“重要!”

陆君越不承认也不否认,一个温润的世子不带有攻击性,这是他的立身之道:“如今大厦将倾,你尚书府能因为触碰不该触碰的东西陷入天子的棋局,依傍我国公府安守其身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大厦将倾,呵……我祖母之死你知道多少?”

“为了你国公府的安然立身,你又瞒了我多少?”

“陆君越,你是否本来是可以救下我祖母的?”

展尉眼眶红得发胀,每一个字都切齿拊心,打断了陆君越未尽之言,一连多问,问问裹了悲愤,诘问声中藏着失望,好似吞尽了被友人背叛的痛楚与亲族消亡的悲恸。

陆君越坦然迎上他通红而愤怒的目光,并无愧疚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你祖母寿宴收了许多贺礼,其中一件是沉厌想要的。我没有想为国公府做什么,我只是想要我自己活,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关于你祖母的死,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赶不及了,我没有骗你。”

楼下的杯盏碰撞在一起,碎碎当当。

风拂过两人的面,时间变得极为安静。

良久,展尉拎起白玉壶,将两个倒扣的茶杯翻转,在其中注入乌色的茶:“陆君越,我要你以沈家小姐立誓,此事之上,你未欺瞒于我。”

沉哑的话音,十足的逼迫。

陆君越话顿在口中,下意识出言驳斥:“我与那沈家小姐并无干系,何需以她为誓?”

“她是你的未婚妻。”

“我已退还了庚帖和信物,两家婚约并作不得数。”

展尉起身俯下,将乌色茶举到眼高的位置:“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你对沈家小姐有情,你若未曾欺瞒就以她立下誓来,日后,无论是为我祖母之仇,还是为我尚书府存亡,我都会与你站在一处。”

“哪怕是一根明知会崩断的绳,我也会义无反顾地站上去。”

“只要你立下誓来,我祖母手中的东西也好,我尚书府的势也好,我统统都奉入你手中,纵是你要逆了那金銮殿上的皇权我也二话不说。”

陆君越蓦然抬眼。

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可……

陆君越选择回拒:“你魔怔了,展尉。”

他的回拒让展尉更固执地把茶杯递近:“不,我没有魔怔,是你,是你不敢。你不敢以沈槐立誓,你怕失去她,是你,是你在骗我,陆君越。”

茶杯几乎要贴上了鼻尖。

压下骂人的冲动和心中的怪异之感,陆君越阖眸忍耐:“我未曾骗你。”

“未曾?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立下誓来?”

“你应该知道我祖母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比谁都清楚的,不是吗?我小娘生下我便被一条白绫赐死,我日日看着主母的眼色过活,针扎、棍打、下毒、诬陷、捧杀……”

“我日日夜夜受着,却无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是祖母,是祖母给了我这样的地方。谁都能死,为什么偏是我的祖母?啊,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

大颗大颗的泪蹦进控制不住摇晃的茶杯里,在杯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是破碎的珠子,破碎的人。

眼前人情绪难控,激荡起愤怒与痛苦。

陆君越狐狸眼窜上满满不耐,没了解释的耐心:“你理智些。”

“我理智不了,如若今天死的人是沈家小姐,你……”

“住口!”眸间一瞬变得不虞,陆君越起身掀飞了眼前的茶盏,无视沸水滴落在衣襟之上,也无视展尉眼中故意积攒的挑衅,他一字一句、不高不低,偏携上了寒意与警告,“展尉,我最后再与你说一遍,我与沈槐毫无干系。你要立誓,我可以拿我自己的命来,你不该如此口不择言中伤无辜之人。”

这般阴鸷暴虐的一面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展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一时间所有话哽在喉间,悲愤的情绪顷刻间止在半路,好半天后才重新憋出:“是我口无遮拦,可你不是说你不在意吗,你既说与沈家小姐毫无干系,你又为何因我之言动怒?”

为何动怒?

陆君越狭长的眼陡然眯起,瞳孔一点一点往回缩。

是啊,自己为何会因为这样的话生出难以控制的怒火?他在为沈槐生气吗?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不在意,又会在听到的一瞬为之争辩,为之滋生起这样不合时宜的情绪?

陆君越第一次叩问心门,方才不知道的莫名生出的抗拒是因为什么?他在意沈槐吗?仿真在意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有了这样的情感?

否认过在沈槐病中之时登门退亲无意一瞬泛起的犹豫,否认过在发现沈槐不同寻常时几次三番试探后生出的好奇,否认过与沈槐狭路相逢时互揭假面升腾起的讶然,否认过沈槐口中说些刺人的话却又将最后一点止血药给他感受到的温暖,否认过生与死时沈槐毅然决然选了他生时满心的震然。

陆君越摇头,虽没想明白,但依旧觉得他是不在意沈槐的,会生出犹豫只是在权衡利弊,会有好奇只是对方演得太真,会讶然只是截然两相,会感受到温暖也只是人之常理,会觉震然也只是……

展尉情绪平稳了些许,伸手拂去直裰上未浸下的多余的茶水,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只沉静地叙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陆君越,你就是在意沈家小姐,格外在意。”

“在意?”陆君越疑惑。

陆君越反驳,“不在意。”

他不可能会在意那个毫不讲理的半真半假的病秧子。

无论为何,他不可能在意。

也没有在意。

作者有话说:

为何动怒好难猜啊,死鸭子嘴硬,就不承认

第35章 回至奉京 挟恩以报正

茶水顺过衣摆的位置落到木阁楼的板面上, 垂落出滴答滴答的响,略微沉闷。

陆君越狭长的眸间短暂凝聚起微微的困惑又很快恢复无疑,他再一次重复:“没有在意。”

“行, 你说没有在意那便没有在意。”展尉并无过多的辩驳,只坐会椅间随口应和,“那你以她起誓。”

……

沉默书写了答案。

刺激的筹码调换,陆君越先前以展老太刺激展尉,如今展尉冷静下来, 反以沈槐刺激他。

陆君越眸色蓦然黑过一度:“展尉, 你若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我不介意换个方式让你明白。”

“行行行, 不立就不立。”看着他又轻易地起了情绪,再一次确认过心中猜测, 展尉收声。

“你是否在意沈槐这本身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无意与你在此事之上多争辩, 我只是想清楚,我祖母究竟为何而死?”

“以陛下的权柄,想要我尚书府的东西一道口谕便可,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用我祖母的命来抵?我要知道陛下寻的物件是什么?又是谁将那东西送到我祖母手上的,那人有心或是无意?”

“是否与那浮屠秘宝有关?”

陆君越对他的想法了然于心, 却只摇摇头,给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事关浮屠密钥,具体是什么物件我并不清楚,总归是万千贺礼中的一件。”

浮屠一事,给出过半的眉目已经够了。

“国公府的人没查到?”

“若真是那么简单,沉厌也不必大费周章杀害你祖母。沉厌此举定也是为了寻机找出那东西,按律, 官家女眷处于丧期,家中祝寿或是喜事得到的贺礼都需统一归置,丧期过后才可使用。”

陆君越给出解释,展尉面上显讶,眼神不着痕迹地暗下,国公府如今如日中天,他们都查不清,那秘宝确实难寻。

索求的真相既已定音,祖母的命总要拿些东西来填补,死仇断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揭过。

“你帮我,我会把东西交到你手上。”

吊儿郎当的浪荡子抹去常年的伪装,露出獠牙,他对金銮殿上最具权威之人存了杀心,明明怒气盛极,依旧交换了条件。

“你要什么?”

“几位大人的命。”

“可以。”

“我应该怎么做?”

“等待。”

“等待?”

“嗯,等待,等待敌人先动,你需要耐心蹲守在他们身后,发现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利用好,无论权势美色,在最后关头送人上路就好。”

守株待兔向来都是棋局中最坏却又容易出其不意的一招,跟着对方的布局落子,当对方以为一切胜券在握时再祭出致命杀招,以险求胜。

“我知道了。”

“我会耐心等待。”

百问坊间嘈杂声切切,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靠窗的厢房里最后落定一句话,人影绰绰,很快空了屋子-

花舫人去楼空,只五日的功夫,沈槐人已经到了奉京城外。

依旧是跛脚的妇人装扮,朴实无华的貌相,让人一眼就忘,丑又丑、瘪又瘪的包裹简单赘在身前腰腹间将粗布还带两布丁的衣服遮挡过丁点儿,一深一浅地朝前去。

不多时便近了城外十里一个供人歇脚的糖水铺。

四四方方的木台累靠在一处,横着竖着围出一个三角的框架,顶上沿着边缘就近拉了几根麻绳,十来捆长草叠堆着平平铺在上面,被麻绳锁住,任风吹,任雨打,就这样粗陋地撑起两桌人和一个放置糖水锅的地儿。

两桌都坐了人,三三两两的喝着不知用什么草煮透的糖水,一边喝一边唠,嘴巴碎得像是没地放般。

“先前谁说那沈家小姐命不好的,这命可太好了。

说这话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他话音方落,他旁边的大娘就顺拐子续着话头往下讲个不停:“哎哟,这……这哪能说得清呢,我前些天还可怜她呢,我想着一个千金小姐病中被人退了婚,后半辈子恐都难找夫婿了,如今,唉,如今谁承想居然是因祸得福,人家这转眼都能入宫为妃了。”

“贵人怎么都不可怜,入了宫这命哟,更是顶顶的好,要是我家那妮子也能嫁到到富贵人家去就好了。”老大爷捻了捻拇指,叹气接话。

“耕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一天天的净说些贵人们的长短,你们也真是不怕哪天出门在外被人割了舌头。”邻桌的屠夫许是听得烦了,出言恐吓。

“你个杀猪汉懂个屁啊,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说两句都不得说了?再说哪个贵人会闲的没屁会跑到这桌子都歪歪扭扭的糖水铺来。”大娘一巴掌拍在桌上,不甘示弱、眉飞色舞地怼了回去,声道震得桌子直颤膝。

“我说你这人真是听不懂好赖话。”屠夫神色难看,一口干尽石碗中的糖水,丢下话茬拎起吃饭的家伙走了。

大娘看着他背影又嘀嘀咕咕骂了几声,骂够本了才低下头喝糖水,继续与同桌的老大爷碎嘴子:“不过刘家佬,我不是上次听你说沈家小姐之前得了一个什么病,不是病得就快入土了吗,怎么下月初六又能抬进宫中了?”

“贵人们的法子总是更多的,我们哪里晓得嘞,皇帝娶媳妇儿,我们总可以得顿不要钱的白粥喝,运气好点还能再抢到几个铜板,其他的也和我们没关系啊,死不死活不活的,初六去看看就晓得了。”

“那行,到时候我叫上我家几个孙儿一起去城里捡捡福气。”

……

话头溜过一截,沈槐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不动声色地将有用信息提取,随后便远了糖水铺。

下月初六?入宫?

她借着养病的名义离了奉京,在所有人眼中循路行往暖泉别庄,陛下还派了国师玄离探望,按理说,暖泉别庄是安全的。可暖泉别庄依旧遭遇了计划之外的血洗,她一直没想通其中缘由,结果却在这糖水铺间的几段碎语中寻到了答案,原来对方打的是这李代桃僵的主意。

她定不能让对方如愿,只是如今已是三月中旬过,离下月初六可没离几个具体的时日。

如何作为,仍需慎重考虑。

而在这一切之前,她需要进入奉京城,寻一个安全的落脚地。

沈槐从十里外的糖水铺一路朝官道上走,走了三里经由铜板的吸引顺利搭上一入城卖货的牛车,在落日前抵达了熟悉的奉京城城门口。

牛车不能在城中赶路,一路上都需要人牵引。

春日里的奉京车水马龙,从城门口的位置看去,成行的花树下是按次排开的小街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招引着过路人,压价还声,渲得街道热闹无比。

沈槐和牛车主人告别,七拐八拐地进了巷子间,低垂着眉眼一路循着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国公府占地近百亩,上好的青石堆砌成府墙,高有丈余,延绵了半条街才到府门位置。府门端正,朱红一色,两尊比人还高的白玉狮子张扬地镇守在府门两侧,威严镇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