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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未晚 一一只猫 21900 字 1小时前

府门开阔,抬眼是一方透亮的黑石牌匾,上面镌刻了国公府三字,字体镀金,入木三分,端角处是栩栩如生的兰花图,是御赐的荣耀的象征。

沈槐行前几步,带刀的侍卫横刀一拦,庄声问话:“来者何人?”

“我寻陆世子。”沈槐依旧低眉顺眼,只从不显眼的包裹中摸出一个圆方的墨玉令牌,是第一次陆君越相约百问坊时送出的那个刻了“君”字的令牌。

见牌如见人,先前冷脸相对的侍卫迅速收回了刀,脸上堆起厚厚的笑,弯腰放行。

国公府有专门引客的小厮和丫鬟,沈槐一入府门,两名青衣丫鬟便自觉迎上前来,并没有因为沈槐的穿衣打扮有任何轻视,给出平等的十二分的热情,往里引路:“贵客里面请。”

国公府内院落连缀,蜿蜒的小道难以数计。

府中仆从甚多,每个庭院所属的仆从穿戴统一,只腰间挂着不同材质不同色的腰牌,以此划分阶层和归属。

他们要不驻停原地,垂首奉迎,要不脚步轻、动作快,默声不语,每个人都恪尽职守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事,静穆有序。

两名青衣丫鬟将人一路引至前厅,细心地奉好茶点,躬身而退。

偶有风过林叶,听得几声雀鸣,沈槐轻品茗茶,抬眼扫过前厅。

整个前厅无半分冗余繁杂的装饰,布局规整庄重。

厅中白玉石垫脚,光可照人,厅中是一只单炉,青铜色的云纹炉,从中袅袅升起五缕沉水香,蔓上描金绘彩的梁栋。梁栋下单主位摆的是黄花梨太师椅,椅间铺了素色的金软玉垫,椅后悬垂了副御赐的字画,旁侧立着酸枝木雕刻成的木架,其间都是珍品。

视线回落到宾客之位,雕花的几案上是白瓷茶盏与精致小巧的果糕。

沈槐未曾到过国公府,这算是头一遭。

也不是别无可选,但在这奉京城中,能暂时让沈槐落脚又能找到盟友的地就这一个。将军府如今定是有人在暗处盯梢,她就这么回去难免引人起疑,百问坊既传不出消息,去了也无大用,而国公府甚好。

先说消息,宫廷之事国公作为文官一把手,搜罗到的信息定是最为准确的,陆君越作为国公之子,各中细节上的东西,沈槐找他询问总是不会错的。

再论国公府之势,避开各方耳目传个信出城,怎都算不得是件难事,沈槐可借陆君越之力破开耳障,百问坊和外界的信息渠道就能重新互通有无,方便她行为做事。

最后就是陆君越本人之用,更是无人可及。

陆君越登门退亲才过月余,且他在民间好名声高起,日里多了一位跛脚妇人前来感谢也没什么值得怀疑。一个温润施善的世子,最是能轻易放松外界心弦。

更何论他多少算作沈槐的盟友,此前沈槐在破岭山上救他一命,虽说出于私心,但陆君越并不知晓,若是认为欠了她,挟恩以报正正好。

若他仍是如甬道相遇时那般不知好歹也无妨,沈槐知道他所求为何,以利诱之也能达成目的。

最差,两相威胁,也总好过被人算计了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我后悔了 我要你做我

厅门之外有声踏之音, 沈槐扫眼望去。

庭院无深,其间花树成行,日影错落, 陆君越拔步而行。

浅青色的云锦长衫覆身,白玉的小冠束在发端,扬眉吐气着,清雅的红带绕在不宽不瘦的腰间,从间坠下一枚小径两三尺的玉璜, 素而无雕, 最显温润。

他整个人自上而下都显得矜贵, 周身透着一股温柔气。

果真是炉火纯青的面子功夫, 人前谦谦君子举世无双,人后却是黑泥团子满心算计, 见过对方的真面目,沈槐只对这温润的掌控力暗叹佩服, 漠然收回眼。

陆君越愈行愈近,近了前厅,亦是轻抬眉眼将人打量过。

听了府中仆从来禀,说是有一跛脚妇人持令要见自己,本只想过来人大抵是哪家遣派而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倒没料到……她竟亲自前往,当真是胆大妄为。不过倒也是合理,他信上那般言说,她只要存了与沉厌不对付的心思,定是会来寻他的。

厅中外座上,沈槐一妇人打扮,穿了身灰扑扑的难辨原色的脏衣服, 顶着一张毫无记忆点的脸,在国公府肃穆庄严的前厅里却是毫无拘束地拈着果糕、喝着茶,整暇以待。

观其姿态,只怕比他在自家后花园里都还要惬意上几分。

一双清亮的桃花眼微微闪动。

陆君越唇角微微朝上走了两步,抬靴入了厅门,出言打破沉寂:“三水姑娘,别来无恙啊。”

沈槐吞下口中小块的糕点,对他口中的三水姑娘微微呛声:“陆大善人好。”

声量轻浅,带着几分病弱的虚气。

一抬眼,明亮的桃花眼与狭长的狐狸眸对在一处,其间是心照不宣。

她主动上门而来,自是要为那事相求,与她斗嘴,吃力不讨好罢。

陆君越一副听不出冷嘲的模样,就近落下座来,只自顾自地斟茶。

沈槐也默然品茗,眼皮偶尔间垂落,其间一句话不说。她可不是来求他的,她是来看看那段时日铺的网可有缠出两分心软。

一个没有主人家的待客之礼,一个没有登门寻人的样。

清风徐来,林叶轻动,两人就这么在静默中吃茶吃过一炷香的时辰。

沈槐以妇人模样吃茶,那张粗陋又无记忆点的面貌怎么看怎么违和,陆君越实觉碍眼。

见她耐性实好,他缓慢借盖撇去茶中本就不存在的浮沫慢声出言,似是提醒又似是嗤笑般与之对话:“三水姑娘来我国公府,莫不是就为了讨口茶喝?若果是如此,我这就让府中下人多给你打包些茶点,让你带回去?或说三水姑娘没了落脚之地的话,要是不嫌弃,也可来我府上做个扫茶的女婢。”

潺潺如流水的音,颠倒众生的相,可惜长了张不会说话的嘴。

沈槐明目张胆地斜过一眼。

“陆世子果是应了民间的话,当真是乐善好施,我这才坐了小刻又是赠礼又是安排去处的,我倒想却之不恭,毕竟国公府的女婢瞧着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扫茶这般轻松的活更是难求。只是……”

“只是我原当以为名声在外的陆世子对救命恩人应会好些,原是一视同仁,倒是不负其名啊。”

明褒暗贬,话说的可有够难听的。

陆君越被噎得心头一梗,却没发作,看着面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微有些发愣,只觉漂亮的桃花眼与那粗陋的假面分外不协。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向前伸手碰上人皮面具。

沈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唬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样顺利地让他揭下了人皮面具。

“你做什么?”

“三水姑娘怎么到了我国公府还要藏着掖着,是见不得人吗?”

闻得此言,沈槐心中只道是疯狗咬合,作为不端还言之凿凿,嘴上却无争斗,她咬牙,不温不吐地回以冷脸:“是见不得人。”

陆君越看过顺眼的面庞,不甚在意她不阴不阳的话,终于舍得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你寻我是为你母亲一事?”

“嗯,是事关我母亲。陆世子不是在我濒死之际同我说会告知我母亲身死的真相?如今我上门寻世子,还希望世子将允诺之事与我兑现。”沈槐端坐于原位,指尖绕过发尾,为防他推脱,短暂停顿过后加以补充,“其余的我自会去查,绝不会过多烦扰世子。”

礼貌、克制、又谨慎,明明恨不得将人直接用鞭子裹了去一一盘问,却仍没有将所有问题一股脑抛出,也没有为了得以解惑挟恩以报。

一切徐徐图之。

陆君越闻之不愉,左右厅中并无旁人,他索性将那温润假面直接丢弃,直接换了个慵懒的壳子瘫软进黄花椅间,沉默不语。

“陆世子这是要毁约?”沈槐自认她已没有强求,不知又何处得罪了他。

陆君越冷笑:“沈姑娘既然心不诚,又何必寻上门来?明明将军府马上就要火烧眉毛了,沈姑娘这样的聪明人此时寻来不仅有这闲心思斗气,还在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含糊其辞。”

“你来寻我,又不信我。”

“呵,可真有意思。”

茶盏在手心中转过半圈,有乌色的水滴顺垂,他言语间渐渐失了温润,“我没记错的话,沈姑娘下月初六就合该入宫去做娘娘了吧,是时见面应称姑娘什么才好?是……”

“陆世子慎言。”清冷的声截住话头,沈槐眸色冷峭着看过他,不知他在发什么疯,“我不信世子不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了吗,世子有何可气?”

她话才出口,陆君越垂下眸避过视线的审问,救他,不是信任他吗?

陆君越轻抿一口温茶入喉间:“那你为何救我?”

“许是与陆大善人待久了,也沾染了两分圣人心。”沈槐额冒黑线,她从没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话间也带起情绪,“我素来知道救人会被人还恩以报,倒是头一次见救人还要受经盘问的,怎么,陆世子这是要把我当犯人审吗?”

被她的话问得有几分心虚,压下眸种异色,陆君越将杂乱的情绪铺整,话间松软下许多:“自是要报答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喜欢欠别人,你既然寻上门来,断然不会只求你母亲一事的真相,你定也不想入宫做那人的妃子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了我,我可以帮你。”

沈槐迟迟不语,陆君越眉眼越垂越低。

她不会真的想过要进宫,给沉厌那死人当妃子吧?

“金銮殿上那位可不是什么好人,纵是妃位诱人,你一旦入了宫便再无自由,宫中只言片语都要提防着隔墙有耳,你就算知晓了你母亲身故的真相,你又如何能有法子替她报仇?”

“军府势力大不如前,即你使父亲兵权被削,弟弟尚且年幼不足为将,就留下的旧部便足以让天子忌惮。你姑母从前便是他的妃,甚至还是宠妃,结果也死得潦潦,连个准确的凶手都没有判下便结了案。他都能不顾伦理纲常,压着将军府的百年清名要你入宫,你进宫未必会有什么善果。”

“你病弱是真是假我难有定夺,多半为假,你入了宫中,太医府若探脉诊断,你该如何避过?”

陆君越话虽连珠,却字字在理,沈槐也并非不懂。

只是与他何干?他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沈槐微微挑起眉,沉默。

茶在手中,陆君越却一口没再喝,只看向她,又是一句接着一句。

“我知道你并非痴坐等死的人,你与我结盟,可保太平。”

“你救过我,我做你的盟友总会比旁人更靠谱些。你留下,我同你一起谋划,如何?”

沈槐眸间升腾起疑惑,细细究下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在表达不想她进宫的意思。

陆君越知晓她的来意,既没有谈条件,也没有刻意为难,就这么轻轻松松、简简单单的在她开口之前应下来。

一个聪明又擅长蛰伏的棋手,怎会?

他又在算计什么,是她入宫对他的计划会有什么不利影响?还是说……

“为何?”

她冷淡反问,陆君越听出了她的防备。

她不信他,就算是他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与她讲清楚,她也依旧不信他。他必须有所图,否则她怕是更愿意对上沉厌那条阴沟里的毒蛇。

棋局输赢落定前,他绝不允许沈槐进宫,她如今是他最重要的一步棋。

“非要一个理由吗?”

“非要。”

“行!”陆君越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压制心中那股暴戾,给出一个解释,“我不允许我曾经的世子妃受人染指。”

沈槐闻之只觉好笑:“世子谋算于我,一句实话没有,甚至还提起过往之事,当真是觉得我够大度吗?陆世子莫忘了,世子与我早已退亲,还是世子亲自登门退的亲。我与世子之间并无半分干系。”

她将后半句咬得更重些。女子婚嫁本是大事,面对母亲她可以说不在意,面对始作俑者她当真给不了太多好脸色。

“沈槐,无论你如何猜疑,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做我的世子妃。”

暮色漫过厅的一角,沈槐目光停落在朱红墙面时,听得陆君越温而冷润的声,无半分情绪,似只是一种宣告。

风卷着叶擦过地面,沈槐骤然安静下来,她不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这是陆君越对她开出的条件,他帮他,但是她要嫁入国公府。

只是为什么?

陆君越作为国公府世子,虽不知晓他蛰伏为何,但多多少少与前朝脱不了干系,他能与她退亲自然也是在诸多考量下做的决定。

他选了退亲又为何再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竟是让天子与陆君越一同生出谋算的心,天子看中的自是她身世背后浮屠密钥有关的那份宝藏,那么陆君越呢?也是如此吗?

风起云涌,沈槐转了思绪,她要先做选择。

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入宫或是嫁入国公府,这是她眼下能看到的可供选择的两条路。

若是选择入宫,她回将军府,举办及笄礼,在众人面前露了面,沉厌就不可能冒险杀她,只能迎她进宫。但这样做也只能坏了天子李代桃僵的棋步,除此之外,其他一切尚未可知。

若是嫁给陆君越,母亲之死的真相是多半可以换到的,其他虽说也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就甬道和破岭山所经历的来看,在甬道遇陷,在破岭山危难关头,他都没有选择舍下她,良心尚存。

陆君越能耐心蛰伏多年,顺藤摸瓜寻到各方踪迹,他的心计和手段她也都领教过。

若是真心结为盟友,倒也算她占了便宜。

左右入了国公府,她难不成还抓不到他的小辫子吗?再会藏的人日夜相处下也总会露出些许马脚来,待她揪出他的狐狸尾巴,她也不算被动。

心中有了决断,沈槐桃花眼露笑,却仍有一惑。

“如今,陛下已下了旨,你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越过他去娶了我?”

作者有话说:

改了几个错别字,不要在意

第37章 莫名其妙 狗咬吕洞宾

“陆家世子对沈家姑娘情根深种, 却因其父亲强压登门退亲,彻夜辗转难眠,闻得沈姑娘入宫之信, 以性命相逼,其父为保国公府传承不得不妥协,无奈至御前请奏,只为全了家子与沈家小姐生死同契的心,你以为如何?”

陆君越似在谈论外人之事, 不紧不慢地吐出话来, 手指却悄然之中半握起, 即使他有九成九的把握沈槐会应下, 可沈槐没敲板定下前,一切都是未知。

陆君越素来都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对下属,对谋算, 无一不是。

他不擅自欺欺人,展尉那日说的话并无过错。他想了许久,从利益关系来论,沈槐是他良好的助力,纵是只从情谊上考量, 她也值得他冒这个险。她虽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却大多时候是好的,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既为他舍过命,她就该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更何论,沈槐与沉厌也并不对付,有道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合该与他是一路人。

春日里风多,一阵一阵地卷过带起窸窸窣窣的响。

陆君越在等,沈槐在想。

“将军府真能做到安然而退?”沈槐眉目微凝,手指落在茶杯上也是越旋越紧。

两相抉择下,她确实更希冀于入国公府,可若是将国公府牵连在内,难保天子不会雷霆出击,布局已乱,她不愿再加速这个进程。

沉水香漫在空中,随风起起落落,陆君越蜕去慵懒的壳子起了身来,尾音轻敛:“你不必过忧,国公府虽大,却也还没能力直接与皇权抗衡。”

“我父亲手里有陛下想要的东西,诱惑远超于你,作为交换,陛下应是十分满意的。姑且抛去这一点,就你嫁与我,两府联姻怎么也是奉京城中的庞然大物了,陛下凡是有点脑子都决计不会在明面上对两府之人动手,你有何惧?”

他不再唤她沈姑娘,只用你我的称谓暗中将两人关系拉近。

沈槐未曾多想,陆君越于她就是一个盟友,她唯一需要判断的事只有将军府的存亡,若只是忌惮并无所谓,可牵扯前朝,将军府如何都是绕不过去的。

一如先前她同父亲所提及的那般,死遁是最好的法子,可金銮殿上的天子并不肯放过。他就是要握着将军府的命脉,一步一步蚕食逼迫,他要将军府亡。

对着这样的君王,沈槐自问做不到忠义。

搭上陆君越这艘船,是眼下最佳的选择。

沈槐眼睫低垂,再次抬眼时落定于陆君越脸上,目光自上而下轻轻扫过对方,似是漫不经心的打量,又似是洞察所有的探究,她直视他的眼,最后只提溜出一个字:“好。”

她应下他所求,她愿做他的妻。

陆君越唇角极轻地勾起一瞬,深邃的狐狸眼中荡过几点浅淡的喜意,却在沈槐长睫微颤的动作间恢复了平淡,稍纵即逝,快得几乎像没发生一样。

只松弛的眉峰透了两分碎暖,发出轻问:“今夜要回将军府吗?”

他想看看她的计划。

“此事宜快不宜迟,你晚间随我一同回将军府。”沈槐没听出他的试探之意,只当他是随口一问。

她在破岭山时被贼匪洞穿的肩胛处感受到起涌的凉风时依旧会隐隐作痛,身上又几次三番因寒毒起了不少暗伤,也尚未痊愈,加之撑着身子赶路回京,沿途四面提防、精神紧绷,入了国公府也担心陆君越不愿合作,现在确定了消息缓下劲来,只觉浑身绵软无力。

盟约已定,心事缓过,清瘦的身子瞬时软了些,沈槐倚靠在案几旁微微闭目,只给人留出一副单薄的倦态,周身是久病的虚颓。

陆君越歪斜了身体,指腹不自觉捻搓在腰间微凉的玉璜上,视线如风拂窗般慢腾腾地掠过沈槐泛着青白的眼尾,方才因她应下而生出的丁点欢愉散去,凉寂得彻彻底底。

“你的伤没好?”温润的声线微微下沉,带了一股戾责,“看来你手下的那群人挺蠢,照顾人都不会。“

沈槐身上也凝了冷意:“陆世子,我与你只是同盟,说到底我手下人如何与你无关,哪怕我成了你的世子妃,你也是管不到她们的。”

这是警告,言外之意他若是倚仗盟约试图拿鸡毛当令箭就休怪她翻脸无情。

陆君越闻言沉默数息,喉间一声轻嗤,又低又冷,其间意味难明。他不过是见她这副病殃殃的模样,让人看着难受,真是……

“狗咬吕洞宾。”

“莫名其妙。”

看向陆君越的视线暗中捎带了一丝无语,却因其主人强行压控,没有显得太过打眼。

这是什么眼神?在她面前他还真是装不了半分温润,温茶解闷气,陆君越猛猛灌服下两杯,他口中的嫌弃之意几乎要溢散而出:“我只是怕沈姑娘弱柳扶风,担不起同盟二字。”

“没人惦着你将军府那点势,你手底下那三瓜两枣更是让人生不出半点贪念。只是你与我结盟,力量自然需要归整,我可不希望你的人搅了我布下的局。你若有心,早日将这身伤病养好,作为盟友可万万不要拖累于我。”

沈槐先前只觉这人面具带多了,难分真假,如今却觉多半是装得多了所以疯了。

明明就不喜欢她,却还要和她捆绑在一起,真是利益动人心,是粪是土都能往嘴里塞了。

“多谢陆大善人关心,想我伤病好得快些,可以,你也为我寻几位名医候着随时为我诊脉煎药可好?你……”话说一半,沈槐突然止住了声,暗中懊恼,她怎会同个傻子般与之斗气,当务之急是厘清棋局,想清楚脉络。

陆君越眉角轻挑,故意着:“可还需要?”

“我无心与你耍嘴上功夫,既是结了盟,你先同我说清我不在奉京城这段时日,将军府如今是何情况?”沈槐瞪过一眼,她轻吐一口浊气,眼神不冷了,话语也不冲了,安静下来,她平稳而叙,“我母亲一事你的人查到哪里,知道多少?”

“你又是何人?为何而反?”

她问问题可真有意思,似耍花鞭般,鞭鞭相扣,一问接一问。

沉水香漫在空中,缕缕纠缠,云锦上月鲛线勾勒的几少竹叶摇摇晃晃,陆君越拢了拢外衫坐起,并不吝啬一两个答案。

他将所知一切能告诉的都告诉了沈槐。

抛去已经接收过的部分,沈槐脑中对奉京城如今的局势添了明了,却心如寒潭,冷得不能再冷。

她离了奉京城第二日,父亲便被曹有年请入宫中,虽无惩戒,却十日放一归,让人猜不准心思。宫廷中人称东土又现宵小,以平战为由将弟弟架往东土,然经查证并无其事,所作所为只是让弟弟远离南疆旧部。

暖泉别庄先后迎来了三波人马,她和陆君越从后山脱险后,国师玄离明面上来访,称是奉皇命而来,停留半日便离去折进了盘龙谷。再有远道而来的盗匪来袭,皆被将军府家将挡了回去,家将折损小半数。最后一波依旧是国师玄离,带着曹有余和宫廷暗卫隐匿行踪前往,进行搜寻屠戮,无一生还。

上上月初,蒯将军进宫缴械兵权,有携妻小告老还乡之意,天子允诺,施恩放了他那入宫做了侍墨太监的儿子蒯尤,蒯家二十四口都归了老家平南。

蒯铎此行观望者众多,他之后间续又有几位老将也在御前缴了实权,提了告老还乡,天子手中权柄更为凝实。

然,不仅于此,国公府的暗探游走在各种花楼间搜寻消息,蒯家二十四口在还未抵达平南时便已尽数丧命,说是流寇作乱,抢杀了去。

而几家布在平南的眼线一直朝外界传假消息,后续的几位老将交还过实权后也没有落得好果,都各有各的死法。

陈家祖孙因在花楼买醉与人起了争执被人乱刀砍死,刘家一脉在返乡的半月里去邻居家吃酒席被毒蘑菇一锅端,阮家十五口途中马车受惊,除几名护卫全然跌下悬崖,尸首难寻……唯有李家没有出京,目前还安然活着。

半月前,天子于金銮殿上宣旨迎她入宫,文臣代礼以死相谏,代氏全族被清算。

数日前,尚书府的老寿星也于家中暴毙。

今晨,国师玄离自请回慈安寺为百姓祈福,已经动身。

而这所有的指向都与一人有关,便是金銮殿上那位视人命如草芥的天子。

天子的棋局布在这万里江山中,以奉京城围作楚河汉街,以天下万姓为棋。而她却天真地以为那些小伎俩可护得将军府百年长青,以为帝王终归还是会要个好名声。

可无权利赋予锦绣的伎俩就如阳光下的肥皂泡泡,一戳就破。好名声对上视权柄为一切的帝王更如烂泥,连直视的价值都没有。

沈槐心悸,这短短数月,奉京城中局势千变万化,所有利位都朝向金銮而去,将军府如尊裹了泥的菩萨,深陷潭中,难以自拔。

而母亲的死更是天子手笔,为的就是前朝留下的宝藏。母亲是贺氏嫡女,未出阁时素爱去寺中祈福吃斋,婚后也不曾改,每月三七数时必往。前年之时,一次意外救下了藏匿于后山被人追杀的疯女,哑女因着救命之恩,又了解到母亲与父亲感情甚笃,在毒发之前将前朝密钥的一部分事告知了母亲,说出了真相。

原此,母亲救下疯女一事没有人知道,人应是安全的,可城西家的庶出小姐那日也去了慈安寺中上香祷祝。她贯爱调香,对气味极其敏感,因着季下时节在母亲身上嗅到了丝梅花冷香生出好奇,于是壮胆上前讨问。

这一讨问,便问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天阴诶,出门打了球,吃了素斋,还花2元买了一大堆薄荷,炒土豆真的超级香。

其实之前会焦虑,但是最近不会,可能是因为没数据所以不焦虑,也可能是想开了所以不焦虑,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昨晚还偷偷和榜一小读者聊了聊天,生活怪有意思的,仅限于最近。

第38章 又见青禾 你究竟是何

“如何出的问题?”

倘若疯女真在临时之前将一部分不可为人知的秘密说与了母亲, 母亲定不会随意让让人知了真相。而陆君越所言,李月柔一问便问出了问题,城西郊外的庶出小姐与母亲并无私识, 因何缘故能得了母亲青眼。

沈槐总觉陆君越此时丢出的不过是模棱两可的说辞,他试图从她口中套出什么。

陆君越隐去自己人的手笔部分,直言:“她用了迷魂香。”

“李月柔与你母亲并不相识,只那一日撞过面。”

“李月柔平日里是个说话都怯声怯气的人,观衣着打扮她也能判断出你母亲乃是高门大户出生, 按理是不敢冒犯的。但偏偏在制香调香一事上, 李月柔有着近乎痴迷的狂热, 许是那丝冷香实是勾得她心痒难耐, 她借一步说话间对你母亲使了迷魂香,意外得知全部。”

“疯女死后, 宫廷暗卫借搜寻刺客为由暂封了慈安寺,一一盘问而去, 胆子比针尖还小的李月柔在宫廷暗卫的搜寻问访中露了马脚,暗卫审讯过后得了大概,禀上天子。”

“时日无久,李月柔与你母亲相继而亡。谁的手笔,并不难猜。”

日影移位, 悄悄藏到了山背后,只从厅门处望去已不见色。整片天地蓦然暗下,如时局迷幻,沈槐的眉眼微微带上恍惚。

她抛出新的问题,微迷的目光落定于陆君越身上:“你认识那疯女?”

“不认识。”陆君越回答得很干脆,疯女的身份他还没准备让沈槐知晓,任由她如何猜测都行, 只要没有确认,她就找不到梳理的线头。

她总要慢他一步才好。

茶色换过一盏,沈槐静默。

她因着身世之谜才从父亲口中得知疯女身份,依照父亲所言,那疯女胆大心细,去那慈安寺后山定有所图,受人追杀只能是因为身份暴露,牵扯到前朝的人,她的身份自不是寻常人可以听闻的。而母亲,断然也是不会用“疯女”称呼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

陆君越能说出“疯女”,他就一定认识那人。

他在撒谎。

沈槐的眸在厅中花灯下明亮,直直射向陆君越,她再问。

“你是谁?”

陆君越只举杯相邀,又端出他那副温润的假姿态:“天色已晚,不若我送沈姑娘回府,路上慢慢说,可好?”-

青砖衔成道,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其间,身侧是提灯的丫鬟。

近侧的墙院爬满青藤,廊下长亭灯盏微曳,映过院中练武场上的横刀竖枪折射出阵阵寒芒,台边有几盆人高的红花,混了草木淡香一路浸到小角的石墩处,朝外两尺,铜铃脆响,国公府的小厮备了车马静候。

陆君越方近半尺,便有两名青衣小厮恭敬上前。

一人将鎏金雕纹的踏凳稳稳支在檀木为架、宝络垂珠的马车旁,另一人则虚引至世子肘下,垂首轻禀:“公子请登车。”

待陆君越足靴落凳时,青衣小厮顺肘托住他臂弯将人稳稳扶上马车。完成任务后青衣小厮朝后躬身退远,又有同色衣服的丫鬟疾步而来,一样的神情动作,只口中辞换:“贵客请。”

入舆落座锦垫之上,另一名青衣小厮方才收了矮方的踏凳退至仆从堆里。

沈槐与陆君越相对而坐,都近着窗边。

金轮碾转,驶向将军府,风动则佩环清响泠泠。

从外看过,极佳的檀木与金丝楠木为架,珠玉为饰,华幔遮月,车轮裹了打眼的鎏金铜箍,四角悬垂了珍珠络子的羊角宫灯;由内而观,雪白的狐裘垫地一路铺上锦座,锦座之上又细细堆了几层鹅绒填充的素软缎,几案摆于正中,以红玉为底作棋秤,墨玉分黑白润亮地交叠在两盒玛瑙棋笥之中,沉水香缕缕纠缠,奢华入骨。

与行往慈安寺的国公府马车不同,这是陆君越的私驾。

可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善名在外,断然不会用这样的马车。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究竟是何身份?”沈槐随意瞥眼,瞧见的均是些稀罕东西,对陆君越的真实身份更多了探究之意。

“沈姑娘就这么好奇我?”

陆君越仍是懒散着模样,衣衫顺着身姿略微显得松垮,他唇角只单侧微卷起一点弧度,眼神凉丝丝的。

“陆世子似乎很喜欢和人兜圈子,心思真够闲的。”见他一直避而不答,沈槐脸色露了倦意,眼尾不耐地泛扬,瞳间添了烦急,慢吞吞地出言挤兑,话间染上凉薄。

“对不住,是我多想。”陆君越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搭在棋笥旁,闻言道了声歉,随即腕间轻动,将装有白子的棋笥轻轻推至沈槐面前,“沈姑娘赏脸同我这前朝孤苦之人下一盘,如何?”

声缓而沉,虽说是请求,其间却是不容置喙的劲。

他率先落定一子。

沈槐支在几案边,微微阖眸,瓷白纤瘦的指拈起莹白玉子,推过棋秤,就近落于黑子身旁:“与前朝遗孤对弈,是我之荣幸。”

“嗒”的一声,陆君越默认,叩棋落下。

星位落下白子,剥啄之声清越。

“温润之名是假,世子身份也是假,你有什么是真的?”

“你说国公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养了一个前朝的血脉当儿子?若是不知,是何人有如此能耐把偷梁换柱做到这般天衣无缝?若是知晓,那外界你受国公爷掌控的传言想来也是不实。你身后之人是谁,为何甘愿为你驱使?”

“与我退亲,冷眼旁观将军府深陷泥潭,你要的是什么?那一方前朝玺印里又藏了几多秘密?”

“你与我结盟,我也在你的谋算之中吗,前朝太子?”

步步为营,审慎落子,时而轻缓,时而凝思,棋盘之上尽是硝烟。棋入中盘,黑子与白子交错如织,沈槐一问又一问。

陆君越掌心按在棋秤之上,不再落子,他头绕过脖颈一圈停下,歪斜着看向沈槐,深邃的眸间满是兴味:“既然你对我如此感兴趣,我就与你细说一下吧。”

“那倒是谢谢陆大善人施恩了。”沈槐睨过一眼,纯应付。

“我是前朝遗孤不假,算计你将军府也不假,但有一点是真,你现在别无选择,无论我谋不谋求于你,你都别无选择了,沈槐。”陆君越戳破窗户纸,将野心放到明面上来。

抛开他对她的那点在意以外,她知道了他那么多事,他是不会允许她背离他而去的,从她选择踏进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还可以入宫。”

“你不可以。”陆君越眼神陡然变得危险。

沈槐从中听出了另类的欲望,略感意外,顿了半瞬顺势出言试探,是他故意卖出的破绽还是确有其事:“有何不可,莫不是陆世子心悦于我,舍不得?”

“哦,何出此言?”陆君越垂着的眼睫向上抬了抬,喉间溢出一抹笑来,她倒当真是不自谦。

沈槐未答,轻飘飘地转了话头:“我看陆世子这马车极好。”

“沈姑娘的眼光也不错。”

两人言笑间,车轮已压过无数青石板,在将军府府门前止住。

月黑风高,此时入府,倒是不甚引人注意。

“谁?”陆君越方才下了马车立刻觉察到暗处有道不甚平稳的气息,下意识掷出一枚墨玉黑棋,带起风声。

青禾从阴影中走出。

因来不及避身,她吞吐闷哼硬吃下陆君越这一子,臂膀处被划拉起一阵刺痛,袖间随之见了血。

她头上顶着枯草堆,堆上有一窝鸟蛋,浑身衣袖脏兮兮的,嘴角干裂,模样倒是与先前没揭假面时的沈槐落魄无二,再经手胡乱摸过两把眼泪后,整个人更是显得狼狈。

沈槐三两步上前,主仆二人对视上。

“青禾!”

“小姐。”青禾见了她,手指紧攒着,声在颤抖。

前两月,青禾赶回奉京随时准备执行死遁计划,入城后并未回将军府,而是等在百问坊处与娄掌柜观察外界动向。直至暖泉别庄被屠的消息传来,她初时还暗自庆幸以为是沈槐的计划成功,正想着与娄掌柜通过气后就回将军府报信,结果却被娄掌柜告知,暖泉别庄是真的遭了血洗,无一生还。

道听途说的传言是山匪流寇作乱而致,而经百问坊查证能确定是宫廷中人动的手,只是仍不清楚具体是谁。与将军府不对付的少,但不是没有,沈槐出京虽也是考量过几方势力不会轻易动手才做的决定,但难保万一,娄掌柜不敢妄断。

死讯明确,也见过尸骨,唯有沈槐不在其列。

惊诧与悲恶过后,青禾不确定沈槐是回了奉京城还是按约去往安岩镇,忙传信出去,然而接连传出的两道信都无回音,出于安全考虑,她不敢再传信出去,多方探听后确定奉京城已被暗中封锁。

好在先前的信件都只过问安全与否,并未提及人名、地名,不会给沈槐带去灾祸。

消息传不出去,也进不来,唯一能寻的就只有将军府。

青禾循着小路前往,可才到将军府墙院附近就见巡逻的士兵,那些士兵日间三巡,只夜里才会收队。

因不确定巡逻的士兵撤走后暗处是否还有人盯梢,青禾不敢冒险入府,只寻了一隐秘之地,日夜守在府门暗处,适才察觉动静扫眼过来,看见沈槐,一时激动这才乱了气息被陆君越发现。

“小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青禾喜极而泣,竟真真让她等到了小姐,她好开心。

沈槐正要细问发生了些什么时,陆君越开口提醒:“先入府。”因着青禾在场,他又端回来外界所赞叹欣赏的温柔姿态。

“嗯,先入府。”沈槐看向府门。

夜间,将军府府门闭合,一行几人只能翻墙入院。

马夫看着三人的身影遁入墙院,悄然赶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自己变傻记,晚上开始饿

第39章 城中动乱 一群蠢货

将军府寂静廖音, 宫廷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宽敞的大殿上,容貌昳丽的舞女于中庭垫脚起舞,清影照人, 两侧的乐师伴着鼓点声吹管拂弦,笙歌盈耳。因不知上位者喜欢深浅,纵是脚下生了血、喉间哑了声也不得停。

龙袍覆身,帝王沉厌背靠冰冷的宝椅慢呼慢吸,半开半合的一扇琉璃伏在他胸膛上, 随着呼吸的动作起落。摄人的眸被藏入微阖的眼皮盖后, 他整个人安静着, 如同睡着了般。

歌舞升平, 晨光熹颤,横呈于宝椅上的沉厌睁了眼, 唇瓣开合,只衔下冰冷的两字。

“无趣。”

好轻好淡的两个字, 搅得长长舞袖慌乱落下,银钗坠地,罗裙翻折,琴筝也一瞬无音,笙箫横斜, 众人连滚带爬,在殿中膝行挤作一团,连连叩首,连跪地的动作都带着僵硬的颤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贱奴知错,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呐……”

磕头声,哀求声, 惊呼声,他们在茫然、惧怕中苦苦求生,希冀活命。

没有人敢直视天子容颜,也没有人得到天子宽恕,一声更轻的“聒噪”后,舞女乐师们的求饶声不过三两瞬便彻底哑去,喉咙间连半分细碎的闷响也溢不出。

殿间的尸体软倒,殷红渗下暗红的砖,钻入缝中,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分外不协。

奉命而归的护龙卫收起染血的长剑,跪地复命。沉厌从宝椅上佝起身来,将即将滑落的琉璃扇抓入掌中,顺势挑了桌前的冷盏酒杯精准掷于人前:“季将军,你好让孤失望啊。”

声依旧很轻,却捎了寒气。

“属下办事不利,求主子责罚。”护龙卫首领季然平首贴地,跟在他身后的其余护龙卫也紧随动作:“求主子责罚!”

沉厌俯身看过地上一排排鹌鹑,眉心上锁。

一群蠢货。

十七年前就放跑了那个女人,如今十七年过去,依旧寻不到踪迹。寻不到人就罢了,好不容易顺着疯女这条线对前朝之事微有了些眉目,派了足足两队护龙卫去往,竟还能失了手,连敌人的一根毛都带不回,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按捺下嫌弃,沉厌坐回宝椅之上:“说说吧,让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季然身体微松,贴地回禀:“回主子,慈安寺后山轰塌,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散出了年久失修的假信,经暗中探查和核验,季节和季宽所带的护龙卫尸体数量和人都对得上,其中并无细作混入。季节和季宽死时手心留了块碎布,上面以血画就了两字,经细致辨认,应是‘世子’二字无疑。”

奉京城中有世子封号的人只有五数。

首位之人是国公府嫡子陆君越,其次是白家的老书生白宏钒,排于其后的是江亲王的小儿子江夜和与之不对付的兰家兰语尘,最末的一位是前些日子里不长眼的那位的儿子代文。

沉厌凝眉,不知是谁动了心思,只朝下问过一句:“世子?”

“是。顺着季节、季宽留下的信息,除去死去的代世子,属下一一去摸过几位世子的底。陆世子为人温润纯善,广结群友,府中并无异动。白世子已至耄耋之岁,膝下又无所出,整日整日泡在书中,难有图谋。”

季然俯首帖耳,恭声回上,抬头望向单脚踩着宝椅引美酒入喉的沉厌。

“而江亲王的小儿子面上是个混不吝,看似与尚书府家的展二郎是一丘之貉,但每月总有几日谎称人在花楼,实际上却暗中离了京。”

“更奇怪的是,传言江世子与兰世子并不对付,但经属下近两月的观察来看,两人只在面上针锋现对,暗地里实是私交甚笃。”

“依属下来看,季节和季宽碎布所指多半是江世子和兰世子。”

话音截尾,有风卷过,带起一阵血腥味儿,飞出的琉璃扇正正切入季然半厘前的金砖里,季然瞳孔骤缩,冷汗直流,干咽喉间口水。

“陛下……”

言未尽时,帝王已然冷了脸,眸色一压再压:“背叛孤,欺瞒孤。”

“季然,是谁给你的胆子?”

帝王的威压隔着数尺压在身上,季然抬眼,看着自幼辅佐的帝王垂眸看他,帝王一向平静审视人的眸子在此刻多出两分幽寒。他知道再无可辩,颓下身来,只重重一叩,叩至额角渗血:“属下知错。”

错在没有完全信任他的帝王,错在身有软肋,错在背主。

好在,他没有瞒过。

季然提剑抹了脖,在临死前提出最后的请求:“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我愿一力承担。万求主子开恩,饶过我一家十六口,饶过这帮弟兄。”

话随剑落。

整个大殿再度陷入沉静。

沉厌扶额,他了解季然,季然在他出生时就日日跟在身旁,以其忠心本不该受到怀疑,可正是因为太过了解季然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做不到自欺欺人。

前朝之人贼心未死,自梵家之后也总成群成群地往这奉京城中中死命地钻,初时固若金汤的宫廷也不知在何时变得千疮百孔,他睡觉都难以安稳,日防夜防。

季然作为他的左膀右臂,关心更甚,在各中小事上都往细里去究,防备心比他还要重上百倍有余。这样一个人,在有实证的情况下,第一时间竟未禀报他,而选择了暗中调查,这本就不合常理。

而其言论就更是漏洞百出了,季然向来陈禀事情从不做决判,永远都是将已知情况呈上与他,不再多任何一句嘴。

今日却是破了戒,主观妄断,想把祸水引向江兰两家。

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能让季然背主,对方定是使了不少下作手段,而季然在乎的只有季家人。国公府势大,是看不上用季然这样的小人物的。江家和兰家又都是对方吸引火力的棋,可以暂排其外。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白家了。

沉厌抽丝剥茧,短时梳理清其间脉络,朝外唤人:“曹有年。”

“老奴在。”尖利的声一过,曹有年将头顶上的太监帽压实,摞着尘拂跨进殿门来。

“着人去季家搜查,看看季家十六口是否都在家中。再派两队禁军去白家搜查,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喳。”

季然殿前自刎谢罪,嗅出不同味道的曹有年即刻奉命与禁军前往季家搜查。

季家在奉京城南街的一处巷口,占地不大,只一座小宅。

宅院寂静,并无往日的欢声笑闹。曹有年一脚踹过虚掩的门,门内院中落花四散,无人打理,笤帚斜靠在树下,扫眼过去,季家无人,十六口皆不见影踪。

“搜!掘地三尺也要给咱家把人找出来。”曹有年一声令下,禁军四散开来。

从外院到书屋,再从书屋到厢房,又从厢房搜寻至后院柴房、地窖。一间间房门被撞开,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细心翻找过,仍是一无所获。

许是提前做了准备,所以人去楼空。曹有年指派了人先行回宫禀报,又遣一部分禁军守在附近继续搜查,随后才带着其余禁军一路向东巡查。

禁军马蹄声如雷,沿着西市长街疾驰,转过三条巷子,就到了白宏钒的府邸。日间的白府,门环红绸随风飘里,青草混花,萧弦管乐轻响,空气中还弥散着炖肉传出的肉香。

禁军分院巡查,一路寻到松雪阁。

松雪阁是白宏钒的居所,建在府中最中的位置,四周遍植青松,终年阴冷。

曹有年带着禁军到时,正见白宏钒立在阁中亭下,掌心把玩着一把镶玉短匕,地上几个稚子童女横七竖八躺着,他将他们舌头割下,放入那煨汤的瓷罐中。

“曹公公,这是做什么?”白宏钒一身锦袍绣了白鹤,侧过身来,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上吊着两颗浑浊不清的眼珠子,丝毫无惧,甚至还带着几分嚣张。

“白世子误会了,咱家是奉陛下的命来寻些不打紧的东西,扰了世子雅兴,还请见谅。”曹有年不温不热地挂笑,口中致歉,眼神却不以为然。

禁军径直朝阁内搜去,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屋间陈设奢华,紫檀木案上旁立了几个透亮的金盆,盆中泡着几截人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

是季家十六口,白宏钒将他们都做成了人彘。

不论男女皆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四肢尽断,双目被剜,舌头也被拔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靠边的一个铁笼里,是季然的妻子,她木然地抱着两个孩子,一双被齐膝砍断的腿间血水顺着笼底小孔滴落,与一滩暗红汇在同处。

恶寒之意生起,曹有年即刻下令捉拿。

“你个绝了后的阉狗,好大的口气,带着这些酒囊饭袋就想抄了本世子的家吗?”见禁军逼近,白宏钒斥骂过后,松雪阁中护卫举刀提抢围上前来。

曹有年未料到他会有这般疯,竟对禁军动手,不由一愣:“你如此就不怕被诛九族?”

“诛九族?”

白宏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本世子手握京畿兵权,我有何惧?”

他话间,阁内又涌入数百名护卫,个个手持兵武,面色狠厉。

“给我杀!为大业,杀!”

他一声令下,松雪阁瞬时乱作一片,里里外外都是厮杀。

禁军虽勇,却寡不敌众。白宏钒知晓事情败露,举府反抗,趁机联合一众党羽杀入宫廷。

城中动乱。

三天两夜,厮杀落定,白宏钒以谋逆罪被判处斩刑,府中仆役、婢女尽数被流放发卖,本就一代不如一代的白家,这次连同着最后的恩荫也彻底断绝-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有好好更新,耶

因为我时不时捉虫,有时候会显示更新,不用在意

第40章 你俩很闲 陛下,你说

“去备礼, 过两日随我登门提亲。”

“记住,礼数要足,态度要诚, 务必要让全奉京城的人都知晓,她沈槐是我陆君越的妻。”清竹居里,陆君越拈子观棋局,影一、影二候在一旁。

影一影二两人对视上,经过一番眼神比试, 影二眨眼败下阵来。他一双粗粝的手左右交合, 搓了又搓, 半晌才踌躇上前凑到陆君越身旁, 犹疑道:“主子,您当真要迎沈家小姐入门?”

不怪他多想, 主子做事素来说一不二,但这次……

实是反复无常了些。

这距离退亲还未过半岁时日呢, 便就改了主意,他实是害怕沈家小姐前脚刚被娶进门,后脚就被休弃,那多不好。

陆君越指尖轻顿,从棋笥中拈起一子, 将墨玉的黑棋在指间翻过身来,眼睫斜斜扫过棋局,落子的瞬间才施舍过一个眼神:“有问题?”

“属下哪敢,只是先前主子登门将军府退亲还有个好名声在外顶着,朝中也因将军府失势多能理解,不会被那些鹰犬盯上。可如今……”影二偷摸瞪了一眼守在门处安生的影一,敛了跃跃欲朝着外冒头的好奇心, 略微有些苦闷。

影一本守在中门处,接收到他带着谴责意味的求救眼神,一点一点挪进了屋,跟声补充:“可如今沈小姐生母亡逝,沈小姐尚在孝期之中不说,此事又牵连了沉厌。主子选在这时迎沈小姐过府,恐落人口实事,若是引起宫中注意,先前的蛰伏恐就要功亏一篑了。”

影二立在一旁,虽未言语,但却听得直点头,显然看法是同其一般无二。

陆君越抬眼,狭长的狐狸眸眯起,只提醒一句:“我是国公世子。”

将军府失势,沈槐丧母,群狼环饲,不知情者的谩骂不痛不痒有何所谓?知情者只会赞他赤子之心,何来口实,纵有这黑锅也只会扣在陆尘嚣那个霸道的爹头上。

谁让国公府世子有一个好爹,落人口实?且就让陆尘嚣先背着吧。

影一、影二大概能领会其意,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向来缺根筋的影二再次搓起苍蝇手:“那主子,沈家小姐过门后,我和兄长应如何对待?”

“我是国公世子,她是什么?”

“将军府小姐。”影二答得飞快。

影一恨铁不成钢,将人捂了嘴,按头朝向陆君越:“明白了,主子,我和影二定会敬重世子妃的。”

棋盘之上,黑子彻底碾过白子,将其生路锁死。陆君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影二终于挣开兄长束缚,两人又开始眼神打架。

缺根筋:你捂我嘴做什么,我说的哪不对了?

捂嘴人:同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为什么你能这么蠢?

缺根筋:还不是你,非要问非要问。

捂嘴人:闭眼,懒得同你吵。

“先前让你们备的人训练的如何了?”陆君越一句话让两人起火的眉毛偃旗息鼓,影一低声回禀:“回主子,从人牙子那里找人费了不少时间,只调教了月余,怕是不够应付大场面。”

“无妨,勉强能用即可。”陆君越轻笑,不甚在意。

“主子,我还是想问,您突然改主意是因为看上沈家小姐了吗?”影二是的真的好奇,看着陆君越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于是壮着胆问。

陆君越将最后一子落下,指尖点在棋秤一角转眼看过二人。

“你俩很闲?”

“不闲不闲。”影二头摇成拨浪鼓,哪敢说一个闲字,“属下这就去忙。”

影一也跟着点头。

两人撤出房门,边走边过招,将那被中断的眼神打架换为实战。

窗外清竹摇晃,翠色的疏叶间筛下细碎的光点,国公爷陆尘嚣逆着光走进来,手中依旧捧了堆叠的信封。

他将堆叠的信封一一拆过,取出其中信纸奉上,在陆君越查看的同时,声调微沉道:“殿下,您先前为试探将军府是否藏了浮屠一脉的人,送去了血灵芝,本是借着沈小姐寒毒的名义试探,我们的人也从未对沈小姐将军府嫡女的身份起疑。”

“但先前殿下与沈小姐甬道相遇,沈小姐既然能动武,那只能证明两点,要不沈小姐自幼装病,要不就是殿下您送的药对沈小姐起了效果。经暗探多方查证,沈小姐身上的寒毒确是真的,您送的那株血灵芝也与沈小姐的血相融,几乎将沈小姐体内的寒毒压制。”

“若无意外,沈小姐就是小殿下要找的那浮屠寻踪一派掌门的孙女。”

陆尘嚣垂首在一旁,语速经了刻意放快,大致将最近调查的情况全盘托出。

调查的过程繁杂,有真有假,一切都在信件往来的字里行间中。陆君越一一细细看过,眸色渐深:“原来是她。”

这倒是巧了。

“但不知为何,沈小姐体内的寒毒未曾全然消解,甚至毒发的频率都变得不可控了。”陆尘嚣坐下,与陆君越对弈。

陆君越面上聚冷,手指在棋秤上敲下:“去将这条线上的所有线索抹掉,派七星和他的人暗中保护好沈槐。”

“七星?殿下,这万万使不得,这……”

陆君越抬眼,陆尘嚣哑了声。

七星是潜龙卫之首,大名鼎鼎的前朝潜龙卫其实只有十人,每一个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英雄。在前朝动乱时,潜龙卫死战的死战,殉国的殉国,只有七星因听令护着长公主离了京活了下来。

七星重组的潜龙卫是小殿下最后的底牌,派去保护沈槐,陆尘嚣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但看着已决意如此的小殿下,他没勇气将未尽之言说完。

陆君越两夜未休,今日又赶着处理了许多麻烦事,其实有些乏了,他加快速度将棋局推进终盘。

棋平。

他临走前给陆尘嚣留了任务:“你进宫一趟,去见见沉厌。”

“是,殿下。”-

“陛下,国公爷来了。”

沉厌正在黄花塌上眯眼小憩,曹有年轻手轻脚地凑近,小声提醒,将尖利的嗓音都压得平了。

他还未来得及唤醒沉厌,陆尘嚣已迈步入了殿门。

沉稳却毫无顾忌的脚步声,重而稳,一下下敲在金砖地上。曹有年心下一紧,忙上前劝阻:“国公爷,陛下还在歇息着,未传口谕,您不可擅自闯殿啊。”

他身子微微躬着,劝的音里带起惶急,却又不敢真的将人拦下,只敢虚虚站在一旁,没什么底气地握紧手中尘拂。

陆尘嚣恍若未闻,只撞开人朝里而去。他掀帘而入,紫色袍服扫过殿间的明黄绒毯,礼都未行就扫眼看向榻上,声缓而硬:“陛下,该醒醒了。”

他的声在静谧的寝殿里格外吵耳,榻上的沉厌本就只是小憩,听闻动静,掀开了眼,声淡如水,似对他有十足的好脾气:“公卿好雅兴,怎的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看似招呼,实则暗暗他斥责不讲礼数。

陆尘嚣哂笑,依旧未行礼,连最基本的应付人儿的躬身礼都不曾有,只抬眼对上沉厌微凉的眸:“回禀陛下,臣有要事,等不及。”

“公卿有何要事啊?”沉厌坐起身来,外袍都未穿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犬子心绪无常,数月前退了将军府沈家嫡女沈槐的亲,前些时里意外见着了人,竟又起了心思,爱慕于人,闹着非她不娶。”

沉厌黑瞳初时蒙了一层淡淡的雾般,微有惺忪,陆尘嚣这一语让他眼中雾散,一点一点冷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发作,又听得陆尘嚣长叹,“唉!为人父母,臣本不应纵着他胡来,奈何我膝下只此一子,犬子以命相胁,臣实在是没了办法了,这才寻进宫来,祈求陛下替臣想个好法子。”

发作的良机转瞬即逝。

陆尘嚣接连叹息,沉厌一时也无从发作。

他假装无奈道:“公卿应该知道,孤已经下了圣旨,不日便要迎沈家之女入宫。”

“臣知道,陛下一言胜过九鼎,朝令夕改不好。可那是臣唯一的儿啊,陛下难道要臣看着他绝食死在我面前吗?还是对陛下而言,臣犬子的命就就如草芥,并无重要?”陆尘嚣又道。

他言语间虽是叹气,虽是忧虑,可却站得刚直,面上更无半点急色。

沉厌知道这是故意为之,却也拿不出话来堵人。若是如代礼那般,他直接一扇送人下黄泉,再或是像将军府那般一步一步蚕食。奈何,眼前人是陆尘嚣,是国公爷。

他为制衡将军府亲自拔擢起来的人。

他想国公府与将军府分庭抗礼,互相制衡,再慢慢回收释下的权。谁料将军府多是武夫,并不会耍什么心眼,就是有所谋,他也能及时获知动向,提前一步谋篇布局,于其后螳螂捕蝉。那沈巍更是个傻的,他只派人在奉京城中散布功高震主、霍乱社稷的流言,没几日沈巍就主动缴了兵权,兵权一缴,将军府大器难成,他想如何压就如何压。

若非看在可能与浮屠密钥有关的份上,将军府上下早就被他挫了骨扬着玩了。

但国公府可不一样,被他养得势大心黑,如今若无雷霆手段,贸然与之翻脸恐是会引火烧身。而今,又经白宏钒及其党羽一乱,宫中短时间再经不起大的折腾。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沉厌周身的气息都敛了几分,一双冷得浸人的眸压了又压,他指尖无声扣上榻边的白玉扶手,指节因用力捏紧而微微泛白。

沉厌不说话,陆尘嚣话可密,他在寝殿中的琉璃椅上坐下,话一茬接一茬的,就是要给人找不痛快:“臣听说陛下这两日受了惊扰,不知是何人作乱呐?”

“唉,也是臣近日忙着看顾犬子,生怕他绝了食,不然定到宫中助陛下一臂之力。”

“将军府嫡女病弱,臣是瞧不上的,奈何犬子如此……”

“陛下,臣膝下只有这一子了,打了也打了,罚也罚了,可臣不能眼睁睁看着犬子真去了呀……”

权臣与帝王对视。

曹有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衬得殿中的沉默愈发压人。

作者有话说:

国公爷:我在主子那低头低了半辈子,凭你还想压我?

沉厌:纯纯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