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面面相觑 棋盘之上,
神奇之语, 惊得沈槐飞远的思绪回拢。
她都当被狗啃了,这人怎还能问出这般问题?他出生贵世与她有何相干,得长辈属意又如何?如此轻慢, 如此态度,如此留情,登徒浪子形容他都稍显清淡。
念至此处,沈槐反手又送出一刀。
她不知陆君越所想,只觉眼前人浪荡无耻、轻薄无礼, 若不是狭路逢于这甬道之中, 赶着要紧事, 凭他言举, 她定会刮他一层皮,叫他明白何为女子不可犯。
昏黑成团, 陆君越手捂腰腹一侧,将闷哼声吞下。
此女怎么尽往些毁人尊严的地方下手?
他脚尖横搓, 借以腿劲带起的难察气流踢向她,切齿咬牙:“问你话,你发什么疯?”
沈槐屈膝回截:“看你脑子不清,帮你醒醒。”
这女子真是不讲理,明明是她提出的问题, 他作答反要挨刀子。
陆君越继续拐腿肘向沈槐,沈槐也不甘示弱,回脚反蹬。一阵噼里啪啦后,两人脚下见过真章,依旧奈何不得彼此。
……
时间短暂停歇了几个呼吸。
两人“重归于好”。
陆君越:“你是朝堂之人?”
沈槐:“问人前,你应先自报家门。”
陆君越:“算了,当我没问。”
沈槐:“嗯, 当我没说。”
陆君越:“……”
屡屡吃瘪,陆君越已然习惯,只是心中仍拿不定主意,断不出眼前女子为何方人。
若为朝堂之人,他定是要下死手的。
衣袖细香漂浸,肌肤滑如凝脂,像极了宫中精心细养出的娇门贵女,可他认识的娇门贵女决计不会大夜抹黑探秘。言辞犀猛呛人,性格睚眦相报,有着高门大户娇纵惯出的跋扈,偏又杀伐果断,心智高颖,不像迂腐的庙堂所能滋养出的。
悄悄拣起平静死了小半天的断阳剑,他心有犹豫。
此女若作朝中人,这般锋芒早该下了昭狱,不应与他在此遇面。可不是的话,除他之人,还有谁会紧盯着这后山洞窟中藏的秘密不放?
杀还是不杀?
“你想杀我?”沈槐对杀意最为敏锐,她生机每每恢复之时,最喜欢做的就是让青檀代替她守在苑中,自己偷偷跑去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探听消息。那地方鱼龙混杂,危险重重,却也最为锻炼人。
这不,陆君越杀机方泄,立刻被她察觉。
“是有些想法。”陆君越坦诚回答,他并不想把危险随身携带,而她恰恰是那不定时的引火索。
对他的直肠,沈槐略感意外,暗中抓紧了鞭。
却又听得陆君越继续道,“你不必提防,我现在不会动手。”
“这甬道尽头并无通路,你既能来此,想必也是同我一样得了消息,冲那后山藏宝而来。”
“左右就你我二人,不如同力寻一寻那隐藏于暗处的真正入口,见了宝物平分便是。纵是存在分赃不均、伤了和气的可能,待那时动手也强过现在,你觉得呢?”
藏宝?
沈槐不知他所言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点确实与她所想一致。现在相斗除了两败俱伤,并无意义。
微微思忖片刻,她应下声来。
这人无礼无耻、凶毒狠辣,与之争锋实为下下之策,他既愿暂时止戈,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只是不知此人属何方势力,她心下总觉不安,遂出言试探:“我叫三水,受如意坊所托,来这后山寻药,藏宝财物归你,其中草药你一株也不能动。”
沈槐以姓旁作表,欲要“抛砖引玉”。
陆君越却不为所动,只应下约来:“就依三水姑娘所言,草药全然归你,我只敛收财物。”
她自报家门,倒省得他猜。
陆君越不自觉在脑中开始搜寻起有关如意坊的信息碎片。
如意坊,专卖女子首饰、胭脂水粉,六年前在奉京城中突然冒起。坊主是位年逾三十的贵妇人,极具手腕,短短半年便让如意坊在这百舸争流的奉京稳稳立住了脚。
他曾让人查过,只说是外域女子,无异。
坊主孤寡,膝下唯有一女,被养得娇纵妄为,没少惹祸。年前不知怎的意外染上病疾,传闻几乎快到了药石无医的程度。
坊主爱女,重金求药,人尽皆知。
如若此女真是为如意坊寻药而来,她的身份可放,反是那坊主先前身份存了疑,仍需细究。毕竟这后山可不是谁都有资格闻讯而动的。
他思忖之时,沈槐心下却是微沉。
此人不接她的茬,不知是一贯的无礼还是心思深沉。
为自然让他开口,她只能继续补充:“坊主给了我一张地图,上面只圈了慈安寺后山一隅,我循着图纸标记的导向而来,便到了此处。”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君越也不好装傻,于是祸水东引般报上家门:“我是天子近卫,暗访秘宝,寻此而来。”
不论真假,这说辞合乎情理。
“可有夜明珠?”
一把零碎的米粒状的夜明珠出现,暗无天日的甬道泛起透白的光点。
两人看清了彼此。
女子身形略瘦,是陌生的面庞,好似一朵紫色丁香,眉眼处晕着红迹,覆着黑黑的灰和几缕蛛丝,不堪狼狈。手中鞭盘成一团,与她相差无几,难辨初形。
哟,熟人。
一成不变的玄衣装束,面巾蒙上脸,依旧只空出那双狭长的眸。
沈槐暗叹冤家路窄。竟是那夜城西破屋里所遇的黑衣人,百问坊查了个底朝天也没任何消息泄出,不想会在此处碰了面。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微微泛起冷芒的断阳剑,联想他方才所说之语,她只感……
前朝之人,贼心不死。
互相交换过打量的眼神,扯谎不眨眼的“天子近卫”与自报家门的“三水姑娘”坦诚相待。
一人拿提前捏造的公布文书,一人拿徒手撰写的陈年图纸。
研究一番过后,两人决定重走来时路。谁都没问那药师佛佛像的机关锁是如何开的,精小的夜明珠一分为二,沈槐观左,陆君越观右。
甬道之中定然藏了真正的入口,洞壁两端有一些不规则排列的铜钉,每有凸起,沈槐都尝试按进。
见她如此这般没有章法,陆君越眼神微微顿住,能受如意坊所托前来寻药,他不信她不懂奇门遁甲之术。
“三水姑娘这样不怕暗处飞针?”
“哦,我一向大胆,您害怕您离远些。”
被噎住,陆君越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两步:“三水姑娘何必刻意藏拙,早些找到真正入口,你也好寻到救命药材去换赏钱不是?”
沈槐没做搭理,继续走走停停,俯仰甬道中凸起的石痕和四处凹陷下去的铜钉。
陆君越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静谧蔓延开来,沈槐转头看向陆君越。
“会下棋吗?”
陆君越点头。
“那就好,铜钉为棋,石痕勾勒出的线纹组合在一起是棋盘样式。你把这些铜钉与洞壁两侧上的石痕看做一体,解开这盘棋应该就能找到真正的入口了。”
闻言,陆君越恍然,他先前一直认为甬道之中定是奇门遁甲护着真正入口,未想竟只是普普通通地解棋。
甬道上下方圆连成一片,是一个镌刻成型的巨大棋盘,两侧凹陷的铜钉黑灰相间。
黑色铜钉蜿蜒化龙,身陷重围,似奄奄一息,灰色铜钉将其圈拢绞杀,无解的‘珍珑’,死局。
弃角边三子看似为生机,实则也只能延缓困局,灰色铜钉若是在中间之位断上一子,黑色铜钉依旧是全军覆没之局。
这棋……
陆君越眉头紧锁,脑中铺设棋盘上的几个关键点位。
棋盘之上,黑灰博弈。灰色铜钉强势镇守黑色铜钉的所有生门,一副必要将其残杀殆尽的姿态。搜刮过典籍中记载的所有解局之法,无论是“倒脱靴”还是“黄莺扑蝶”,推演至最后一步,黑棋都会迎来不改的终局。
棋局诡谲,陆君越看不明白,蹙紧了眉。
“我解不出。”
“你不是说你会下棋?”
“下棋就一定能解出么?”
“废物。”
时间在吵嚷声中悄然流逝,甬道两侧开始响起机关合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你又按了什么?”
“我没动。”
两人的话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整个甬道开始震颤。
两人耳力都很不错,自然辨得出这是落石之音。首末两端有万钧巨石,滚滚而来,若是两块巨石归拢一处,定会将他们夹作肉饼。
巨石碾过石道,轰鸣声震耳,尘灰飞扬。
要么解开这局残棋,要么死。
陆君越指尖悬停在洞壁一侧,目光飞速扫视所有铜钉,在脑中一遍遍推演棋局。
沈槐奔至甬道中段,卷鞭袭石,尽力争取时间。
“死马当作活马医,你随便落一子成不成?”她清冷的声中明显透出一丝焦灼,“六息,最多还剩六息时间,你到底行不行?”
五息。
棋盘在脑中开始扭曲、旋转,陆君越呼吸乱了。他找不到黑棋生门所在,流传于世的每一路棋谱他都研究过,这完全是死局。
死局何解?
四息。
巨石滚滚奔来,带起阵阵罡风,已逼近五丈之内。
三息。
深陷重围,绝无生路。
陆君越目光落在了边角一枚极不起眼的孤子上,那是开局精妙围棋杀中仅剩的一枚生铜。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两息。
陆君越将那枚活着的黑色铜钉送入灰色铜钉的杀阵中,亲手将唯一的生路断送。
一息。
黑色铜钉入灰色铜钉虎口之中,微微下沉半寸,甬道一侧陡然发出“咔哒”轻响。
万钧巨石停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沉闷的摩擦声响起,甬道侧方的石壁缓缓向上抬升,隐于其后的小门显露而出。
从一开始,这局棋,要的就不是挽救那化龙的黑色铜钉。棋盘之上,生死已定,它要的是自毁走向终局。
这一步匪夷所思的棋,违背了所有棋理,以自身的送葬推翻所有,重构棋阵,无需精妙计算,打破常规,便可破局。可棋手观棋,向来只论高低、分个输赢,不会落子自绝气眼,反更易困死于此。
陆君越与沈槐对视一眼,两人沉默走向透出光亮的小门。
门后是一石屋。
与想象中截然两样,屋内珍宝难数。
不似甬道幽长、伸手不见五指,石屋敞阔、光可鉴人。奢华连片,金砖铺就一路,除去满地金银财帛、奇珍宝药,再无其他。
竟真如传言那般是个藏宝地。
手中握剑,陆君越视线环视过四周,绕屋几转,确认并无危险后,与沈槐拉开一定距离,朝她开口:“三水姑娘,按先前说的,财物归我,草药归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啊。”
沈槐嘴上应着,手里动作却不慢,几乎与陆君越同步。陆君越方才卷剑,她便一鞭甩出。
陆君越避身躲让:“三水姑娘这是何意?”
“看公子技痒,想与公子较量一番。”
“果真如此?我看三水姑娘莫不是起了杀人灭口、独吞财宝的心思?”
沈槐并不作答,只一味绕鞭前笞。真当她看不出他心中盘算吗?他当下不过顾及腹部有伤,觉得此时出手并非最佳时机,才会如此好言相劝。
两次碰面,他都先声夺人,试图谋命。
她怎会信他一时之言。
今日,她势必要揭开他这“天子近臣”的庐山真面?看看他尊的是哪朝天子?问清他与那国公府有着两副面孔的陆君越有何渊源?
陆君越折剑弹鞭,却不意外。甬道之中的合作本就是形势驱使下的权宜之计。江湖中人厮杀不停,谋求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些身外之物,现下为利益针锋、敌我试探才更显真实。
如若她当真守诺,他反倒是要多思虑几分了。
两人你来我往,铮鸣声不绝于耳。
石屋宽高不受限,沈槐长鞭有利,接连甩出,鞭身原本在甬道沾染上的尘灰也随着震荡逐渐散落。
陆君越侧身避开扫向颈部的一鞭,提剑回挡,冷声讥讽:“江湖中人,果然上不得台面。”
无视他的叫嚷,沈槐紧咬不放,他动作慢一分,她便追快一分。鞭影如蛇,角度刁钻,直攻面门。
鞭身裸露,铃铎轻响,陆君越终于看清软鞭,以鞭识人,认出人来。
他忙身朝后退去,这女子绝非如意坊所能指派之人,她出现在此,目的定然与他一致。收起戏弄之心,陆君越认真起来,盯上了沈槐的脸。他在甬道之中触及她眉骨之时就知道她戴了人皮面具,本只当是江湖中人出派任务遮掩的手段,如今想来是朝中老鼠见不得光。
“你是那夜城西的黑衣女子?”
沈槐却无顾忌:“是又如何?”
左右都是些假身份,纵是被认出又有何妨?顶着“三水”的名,用着“云娘”的脸,他还能找到她不成?
沉腕一寸,沈槐主动拉近距离。
陆君越不退反进,任由长鞭袭面,欺身而上,以最快速度靠近:“你究竟有何所求?”
沈槐坦然回声:“辨你是敌是友。”
鞭风飒沓,鞭梢荡过遮面巾,陆君越的脸被石屋里的亮色照个清楚时,他也亲手撕下了沈槐作以伪装的人皮面具。
怎会是他(她)?
两人相对无言。
沈槐怎么也想不到面巾之下的人会是陆君越,虽早知他暗有隐藏,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她从未把他与那前朝之人设想作一人。
毕竟国公府可是由当今天子亲手扶植起来的,说它与前朝牵扯实在太过荒谬。
陆君越亦然,他也未能料到那让他苦苦探寻的神秘女子竟是沈槐。
两人怔在原地。
错愕如昙花一现揭过,呼吸交错,近在咫尺。
“我倒不知道三水姑娘如此病重,竟还有闲心逛到这地方来。”陆君越尾音微挑,刻意将“三水”两字咬得格外清晰,字字都在点破沈槐那层伪装。
三水三水,可不就是沈家那三水。
“我亦不知陆世子何时摇身一变,做了天子近臣。”沈槐眉梢一扬,同样将“天子近臣”读以重音,语中嘲弄意味分明。
她骗他又如何,他不也瞒了她?
总之,谁也没亏了谁,理应算作两清。
陆君越闻声哑然,这人前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人后倒是生得一张巧嘴,伶牙俐齿。
“说说吧,沈姑娘,大半夜的来此是为何事?”他收了剑,语气微沉。
沈槐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驳回:“如若臣女没记错,是陆世子先行藏身于这后山甬道之中的吧?论先来后到,也应是陆世子先说清来意才是。”
还真是寸步不让。
陆君越答得干脆:“查案。”
“哦?不知陆世子查的是哪桩奇案?”
“自然是沈姑娘母亲身故一案,沈姑娘总不能真信了你父亲旧部大员毒杀你母亲这番说辞不是?”
“天子之言,我有何信不过?反倒是世子,此事早已盖棺定论,不知陆世子为何仍要揪着不放?莫非听闻了什么风言风语?”沈槐垂眸,掩去眼底寒芒,她自是不信,却无需与他多言。
“实话实说罢了,沈姑娘何必试探。”
“陆世子想多了。”
“若真信了,那沈姑娘来这后山是为做何?耍鞭解闷?还是说,将军府已经落魄到需要靠沈姑娘出门寻金求银以维持生计了?”
陆君越故意将话说得难听又刻薄。
“陆世子管得未免太宽,将军府纵是落魄,也轮不到国公府来置喙。”沈槐反唇相讥,指尖摩挲着寒宸鞭的铃铎,清脆声响在满室珍宝的映衬下更显冷冽。
“倒是世子,顶着天子近臣的名头私闯禁地,若被陛下知晓,不知会如何定论?”
“陛下若知晓,怕是更想知道沈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慈安寺后山。”陆君越缓步走到一堆鎏金器皿旁,指尖轻叩其间纹路,细语温吞,丝毫不把她的威胁放心上。
“堂堂国公世子,与前朝牵扯不断,如今更是扯着查案的幌子探至这后山来,想来应知晓不少内情吧?”沈槐试探询问。
若能从他口中套得些许消息,倒也不虚此行。
“沈姑娘受召入宫,却大费周章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戏,夜访于此,想来,知道的比我只多不少。”陆君越自然地将话头调转。
见他挑破,沈槐将手中寒宸鞭盘起,不再继续打太极。
“世子查案既已查到这慈安后山来,想必也是掌握了些许线索。不若你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告诉我我母亲之死的真相,我告诉你这石室之中的秘密。”
绢帛之上,刻画的可不单是一个石屋。
陆君越横眼扫过满室金银,发出冷笑:“沈姑娘莫非以为,区区财宝与草药便能换得真相?我可不是等着草药救命的如意坊坊主,沈姑娘如此,未免太过不诚。”
“财宝自是不能。”
“但若加上前朝玺印呢?”
“你究竟知道什么?”陆君越神色骤变,断阳剑倏然出鞘,剑尖直指沈槐,有逼问之意,却无杀心。
剑锋抵上咽喉,沈槐却不慌不忙。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陆世子想不想与我做这笔交易?”
断阳剑又进一寸,在沈槐纤嫩的脖颈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
“比起前朝玺印,我更想杀了你。”
“看来,陆世子是不愿意好好谈了。”
沈槐轻笑,三枚银针从她袖中突然射出,直奔陆君越命门而去。银针来得太过猝然,陆君越闪避不及,让其入了体,动作猛然僵住。
这银针无毒,可现在他浑身使不上力不说,还完全动弹不得,实是怪异。
“三枚银针不可能封住我的气海,你做了什么?”
沈槐不答,只轻微偏头错开剑锋,正眼对他。
“陆君越,你同我做交易并不吃亏。”
“我虽不知道你与前朝有何关系,却明白你手中断阳剑是前朝潜龙卫的象征。陛下绝不会容许任何前朝势力的东西存在,你温润之名,奉京城人人皆知,应是为复国自小蛰伏。”
“而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我母亲身死的真相,你给了我,我便是助你登上那宝座巅峰,也未尝不可。”
陆君越每每以为自己了解沈槐时,她总会有更多的未知冒出,心智过人,只几次照面便能将一切所知串联,猜个七七八八。
早知如此,一开始他就应果决下手,在石屋开启时了结她。
“怎的又想杀我?我所求不过一个真相,这也让世子为难吗?”
陆君越想方设法调动体内劲气,却始终无济于事,尝试交涉:“沈姑娘口说无凭,我要怎么信你是真能为我寻到前朝玺印呢?”
“当然是眼见为实。”
沈槐踱步至石室中央,足尖忽地重踏于金砖之上,金砖挪位,连成七星。
七星之象已成,只听机括声响,西侧石壁应声滑开,露出内里暗格。一方紫檀木匣静置其中,匣盖微启,隐约可见一角白玉,其上螭龙盘踞,虽只窥一斑,却能让人肯定那就是前朝玺印。
沈槐慢步走向西侧石壁,站定在暗格前,忽闻陆君越呼喊之声。
“小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我的小读者们,终于入v啦可以认真问一下大家,是什么让大家看到了这里吗?
第26章 唯一选择 我母亲之事
沈槐闻声警觉, 本能俯身向前。
在她动作的瞬间,一支玄铁箭矢擦着她摇晃的发髻穿过,深深钉入暗格中的紫檀木匣, 尾端震颤不休。
与此同时,甬道传来细微脚步声。数道鬼魅身影从甬道之中涌出,默不作声地围拢上来,将石室唯一的出口堵死。
他们身覆黄金甲,手持制式相同的狭长弯刀, 动作整齐划一, 眼神森然, 显然是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护龙卫?
见他们拉弓, 沈槐来不及多想,反手出鞭, 将不远处动弹不得的陆君越拉拽至身前,毫不客气地把他当作人肉盾牌。
护龙卫为首的人一挥手, 箭雨疾至。
沈槐手持寒宸鞭,甩鞭绕圈,将冷箭甩至一旁,单手扣上陆君越肩井穴,语意清冷似冰棱:“世子再不说, 就可以死在这儿了。”
压低的嗓音带着微热拂过耳畔,陆君越冷笑,这女子翻脸果然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要热情地同他做交易,这一瞬却不加掩饰地冷脸威胁。
虽受制于人,他神色却未见多少慌乱,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三水姑娘真是好狠的心, 方才若非我出声提醒,你此刻怕早已是一具死尸。”他依旧唤她假身份。
“世子提醒,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若我死了,下一个便是你,这笔账,我算得清。”沈槐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言语间,她又拖拽着陆君越避过一阵箭雨。
“我母亲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扣在陆君越肩井穴的手往下用了劲,逼得陆君越气血一阵翻涌。
陆君越却咬死不松口:“不知。”
他现在被她封了气穴,不能动武。若真将真相交代出去,看她现在这阵势,只怕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送死。
“说!”
“先解开我。”
他对他仍有利用价值,她要他口中真相,他不信她会放任他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
护龙卫为首之人见箭雨奈何不得沈槐和陆君越,切了手势,他身后的护龙卫迅速一分为二,左右包抄而上。
四名护龙卫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沈槐,刀光闪烁,直取她要害。另一侧,亦有三人同时攻向行动滞缓、几近动弹不得的陆君越。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鞭长莫及,鞭短难伸,又有陆君越这个木桩子在一旁,沈槐束手束脚,一时疲于应对。
她当机立断,身形退至石屋西侧。
“你最好有点用。”说着,她指尖微动,将三枚没入陆君越体内的银针迅速取出。
银针离体,陆君越顿觉被封的经脉舒缓,体中内劲自由奔涌,虽然未能尽复,但至少身体己能活动。
他深深看了沈槐一眼。
“三水姑娘倒是识时务。”
“别磨叽,杀快些。”
“我倒不知姑娘杀心这般重。”
“好心提醒世子一句,这是陛下身边的护龙卫。”沈槐长鞭直甩,绞下一人头颅,对着陆君越直言,“就世子这张招摇过市的脸,若是被认出来,结局并不难猜。”
既是如此,那就必须全部灭口,一个也不可放过。
陆君越听明她言中之意,眼中升腾起杀意,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毫不迟疑地将近身的护龙卫都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眼下的局面明了,护龙卫的目标是他们,他们的目标也是护龙卫,一方不明目的,另一方却带了灭口之意。
沈槐长鞭一抖,鞭梢铃铎发出急促的锐响,如毒蛇出洞,精准地缠向当先一名护龙卫的手腕,试图夺刀。
那护龙卫却是不闪不避,一手弯刀诡异地自下而上撩向她小腹。
两败俱伤的打法。
沈槐心中凛然,腰肢柔韧地向后一折,险险避开刀锋,长鞭不得不回撤,格开另一人劈来的刀刃。
鞭影与刀光交织,一时间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奈何敌众我寡,对方配合无间,又是近身作战,寒宸鞭发挥不出应有优势,不过几息之间,沈槐便已左支右绌,臂上被划开一道血口。
另一边,陆君越情形更为不妙。
他剑招虽精妙,但内劲受制,力道与速度却大打折扣。
断阳剑与弯刀几经相撞,竟将他震得连连后退,腹部旧伤也因这番剧烈动作渗出血色,隐隐作痛。
一名护龙卫觑准空档,扭身,刀尖直刺陆君越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寒宸鞭鞭影破空而来,缠住那护龙卫持刀的手臂,带劲拉扯,使其攻势一偏。
“世子还是认真些,我可没时间总是帮你盯人。”
陆君越趁机荡开袭来的弯刀:“看来沈姑娘还舍不得我死。”
暂得喘息,他语带调侃,目光却锐利地扫视过重新组织阵型围上来的护龙卫。
若不是因为形势所迫,她才不会管他,自作多情。
“你若死了,下一个便是我。”
沈槐声音清冷,握鞭的手稳如磐石,“更何况,世子若毙命于此,我找谁去问真相?”
“清理了这些杂鱼,我自不再相瞒。”
两人对视过后,一人卷鞭,一人拨剑,同时杀向沉默寡言、只知厮杀的护龙卫。
“左三!”陆君越低喝一声,剑尖点向一名试图偷袭沈槐下盘的护龙卫。
沈槐闻声,鞭梢如毒蛇回首,精准地缠向那人脚踝,将其拽倒,陆君越补上一剑,结果其性命。
“右后,冷箭。”沈槐鞭影扫开正面之敌,同时轻声提醒。
箭尖离陆君越后心仅半尺之遥。
他想也不想,屈膝反撩断阳剑,取下近圈人首级,回身一剑将无声射来的冷箭劈落。
这一次,两人不再各自为战。陆君越剑法精绝,擅寻破绽,往往在沈槐长鞭牵制住对手的瞬间,他的剑尖便如毒蛇般递出,见血封喉。而沈槐的长鞭范围极大,总能及时为闪避不济、动作稍慢的陆君越化解来自背后的危机。
互不知根底的两人配合起来,竟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然而,护龙卫杀也杀不尽,源源不断地从甬道之中涌来,个个惧不畏死。
杀光一队,立刻又有一队补上来。
一番车轮战后,敌众我寡的弊端逐渐显现,陆君越剑势开始凝滞,肩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沈槐鞭法亦是不似最初那般灵动,呼吸沉重。
这样下去,必会被耗死在此。
陆君越格开一刀,借力退回沈槐身边,两人背靠着背,都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和微微紧绷的肌肉。
先前还在互相算计、兵戈相向,此刻却不得不将最脆弱的后背交给对方。这感觉无比荒谬,却又是在这死局之下唯一的选择。
“不可继续恋战,你找准机会取印,我们离开。”陆君越压低了声。
沈槐目光扫过西侧石壁暗格中的紫檀木匣,犹豫一瞬,点头。
那匣子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中间隔着重重刀山剑影。
“走!”
陆君越话音一落,身形骤然前冲,断阳剑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不再是守势,他主动攻向左侧两名护龙卫,迎上前去,将右侧和正面的攻击尽数接下。
沈槐没有半分犹豫,在他剑光亮起的瞬间,人已如轻烟般掠出,长鞭不再攻敌,只护住周身,直奔石壁西侧。
眼前她身形猛动,护龙卫为首之人厉声喝令:“拦住她。”
数柄弯刀立刻舍弃陆君越,从不同角度劈向沈槐。陆君越见状,剑光回卷,死死缠住几人,但仍有两名护龙卫突破了防线。
眼看弯刀就要斩在沈槐背上。
陆君越使出了耗损元气的秘法,将仍有些涣散的内息强行提起,冲破银针桎梏,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向两人卷去,硬生生将人逼退。
而沈槐前冲之势不减,反手一鞭甩出,不做格挡,放心将背后交给他,利用鞭梢缠在那钉在木匣上的箭矢之上,借力一带,将暗格中的那方紫檀木匣颠出。
空缺的位置立马被补上,陆君越一人难以招架,数柄弯刀划过他背部的衣衫,勾起翻卷的血肉。
为首之人见状,弯弓射箭。
破空声响,沈槐头也未回,只听声辨位,朝左侧偏移一步,忍痛接下一箭。手中寒宸鞭反甩,她身形陡然加快,顺利带出紫檀木匣。
木匣入手沉甸甸,冰凉的触感传来,沈槐看也未看,将其往怀中一塞,足尖在墙壁上一点,折返而回,长鞭如灵蛇回洞,卷向一名正挥刀砍向陆君越后心的护龙卫脖颈。
“跟我走!”
陆君越一把拉住沈槐递来的鞭梢,借力向后飞跃,用尽全力杀出护龙卫的包围圈。
沈槐也不多言,沿着前路发足狂奔,陆君越跟在她身后,两人竟朝来时那扇小门的反方向疾冲而去。
他们身后,护龙卫紧追不舍。
一路冲至石壁,沈槐迅速按照绢帛上指引的那样尝试开启机关,却无动静。
“你带的什么路?”
“看着像是黄泉路。”
眼见护龙卫就要跟上,陆君越死马当活马医,反手便是一剑劈在门侧某处机括上。
“轰隆!”
石壁剧烈震动起来,只微微向上抬升了三尺,上方碎石簌簌落下,竟有再次闭合的趋势。
顾不上更多,沈槐反手折箭,横身滚进石门。
“快!这机关撑不了多久!”沈槐脸色因体力透支和失血而苍白,看着与追赶上前的护龙卫缠斗在一起的陆君越,她急声催促。
眼见石门就要闭合,陆君越仍无法脱身。
沈槐撑力甩出一鞭,用尽猛力也只能将陷于缠斗中的陆君越拖至石门附近。
巨石摩擦的沉闷声响传来,陆君越借力翻身一滚,正正瘫倒在沈槐身旁。
作者有话说:
不太会写打斗,每次写打斗场景都容易卡壳还能怎么办,冷笑一声算了
第27章 脱困求生 我原以为沈
石门落下, 黑暗中,只闻两人微喘的呼吸声。
胸前、背后、手臂多处伤口都在渗血,背部衣衫尽碎, 血肉模糊,触目惊心。陆君越闭眼瘫躺在地上,眉头紧锁,极力忍受着痛苦。
护龙卫。
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只不知是巧合,还是专程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