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巧合, 便足以证明沉厌从未松懈对浮屠密钥的探查, 他往后行事, 需更添谨慎。
若非巧合, 那此事的严重性便非同小可了。
再者便是沈槐。她与他所查的神秘女子原是一人,隐藏颇深, 向来只以病弱之态示人。今日这般举动,不知是仅代表她个人, 还是已然牵动了整个将军府。
“死了没?”沈槐的声音从旁传过,没什么温度,但比之先前针锋相对的时候温软了两分。
“托沈姑娘的福,暂时还活着。”
陆君越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方才为脱困折箭翻滚,后又为救陆君越强行使力挥鞭,沈槐伤口早已崩裂。
身上半幅衣袖都被染透,肩胛处泛起的疼痛感清晰不止。依照铁锈味的浓烈程度和身上黏腻的湿凉感判断,再这般耗下去,单是失血便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必须尽快从他口中撬出真相。
沈槐忍着肩胛处清晰的刺痛,蹭着湿冷的石壁缓缓坐起, 调整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世子先前在石屋中所说之话,可还算数?”
“沈姑娘不妨先告诉在下,为何在甬道之中,要诓骗于我?”陆君越勉力挪动身体,撑靠着坐起来。
“不知世子在说什么。”沈槐冷声否认。
“先前在甬道之中,面对万钧巨石,沈姑娘却面露焦急之色,这是为何?”陆君越靠在另一侧石壁上,嗓音沙哑,隐有逼问之意。
“总不能告诉我,沈姑娘既知石屋里藏了前朝玺印,又懂它与此间洞穴连接机关的开启之法,却不知晓这甬道之中棋局的真正解法吧?”
沈槐没接话,默认了他的说法,只借着黑暗的遮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已然板结的血块。他猜得没错,无论是前朝玺印的所在,还是那石壁机括的玄机,她所知确实远多于他。
甬道中的那份“惊慌”,不过是投石问路,看他值不值得暂且同行。
“前朝玺印给我。”
“陆世子,都快死了,还惦记着呢。”
“给我。”
“你先把我母亲死亡的真相告诉我。”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让步。
陆君越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每一次细微的喘息都牵扯着周身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
他几乎动弹不得,只觉得这副身躯无处不叫嚣着难受,这般狼狈境地,已是许多年未曾有过了。
石门传来的森森寒意透过湿透的衣料浸入肌理,反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他心下了然,此刻深陷绝地,命悬一线,绝非追究这些心机算计的时候,开始思考起当下的境地来。
“这石门能撑多久?”
沈槐沉默片刻,方低声道:“不确定,只知每日可开启一次,距离下一次开启还有半日时间。”
沈槐语声平稳,却只道出了一半实情。她没告诉陆君越这石门非刀枪能折,一旦开启,甬道那头的入口便再也无法折返,待下一次开启之时,整个地界都会坍塌,到时,追兵都会被困死在石屋和甬道中。
她伤势过重,如若全盘托出,指不定陆君越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现下,她和他同困于此方石洞,前路未卜。明面上看,他仍需倚靠她对这地方的了解脱困,可谁又知晓,这位深藏不露的世子,是否暗中藏了拙呢?
陆君越靠在石壁上,闻言眸光微动。他听出她话中有所保留,却并未出言点破,只道:“半日时间,倒也还等得起。”
话音方落,他却暗自凝神,将内力缓缓运转周天。即便身在绝境,他也从不将性命全然交托他人之手,纵是暂时联手的同伴,亦不可尽信。
黑暗中,两人各怀心思,唯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有药吗?”
沈槐偏头看向陆君越,两双明亮的眸子交汇。
“方才那石屋中倒是多。”陆君越背靠着紧闭的石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为催动内劲使了耗损元气的秘法,此刻经脉如同被烈阳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他难耐不已。
见状,沈槐不再搭话,转而仔细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个洞穴,比之前那间藏宝的石室要小上许多。四壁空空,只有一些散落的、看不出用途的陈旧木箱和石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石壁两侧覆着湿滑的苔藓。
顶上的一端有一小洞,有月光倾泻下来。
凭借从小洞缝隙透入的惨淡月光,依稀能辨出这是一间废弃的储藏室室。
循着陈旧木箱找了一圈回来,沈槐靠在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喘息急促。
她的身旁多了两个石罐和一些止血的草药。
她掏出短刃,利落割下一截衣裳,强咬着牙闷哼一声,猛地将嵌入肩胛骨中的断箭用劲拔出。随后,把割下的衣服浸过石罐陈年的酒液,揉成团,直接朝肩胛的伤口处捂去。
陆君越见状,不由皱眉。
“你不要命了?”在这湿热的洞穴,这样处理伤口跟找死有何区别?
“死不了。”沈槐头也未抬,一手紧按伤口,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草药塞进嘴里嚼碎,外敷于伤口之上,再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简单进行了包扎。
待手臂和肩胛的伤口都处理完,她将目光落在了陆君越身上:“你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并不计较陆君越先前与她呛声一事。
“我原以为沈姑娘不会救我。”
“不想救。”沈槐回答得干脆,“但不想你死在这里。”她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胡乱寻来的药,效果尚可,忍着点。”不等陆君越回应,她便将小瓷瓶中的药粉撒了上去,又将剩余的草药直接敷在了他背部的伤口上。
“嘶——”陆君越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冷汗连连。药粉混着药草触及伤口,如同火烧,剧痛钻心。他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
沈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手上动作并未停顿,继续撒药,语气平淡地补充:“比世子锁我喉时疼点,死不了。”
陆君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沈姑娘……还真是……恩怨分明。”
“过奖。”沈槐面无表情,处理完背后的伤,又示意他转身,处理胸前的刀伤。
这一次,陆君越配合地转过身。月光下,他看到她肩胛处被箭矢划破的衣裳下,同样是一片殷红,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伤的不是自己。
“你……”他刚想开口。
“别废话,节省体力。”沈槐打断他,快速为他胸前的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有效。
处理完所有明显的伤口,沈槐将所剩无几的药瓶塞回怀中,重新掏出碎碎的夜明珠,开始仔细探查这方狭小的洞穴。
陆君越靠在墙上,感受着背后火辣辣的痛楚逐渐被一丝清凉取代,知道那金疮药确实非凡品。他看着她纤瘦而挺直的背影在昏暗中移动,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这个女人,狡猾如狐,狠辣果决,翻脸比翻书还快,却又在生死关头与他并肩,甚至此刻……算是在救他。
她身上矛盾的特质太多,让人完全看不透。
“看来,我们暂时被困在这里了。”沈槐检查完四周,得出结论。除了他们进来的那道石门,这间石室没有任何明显的出口。她尝试在墙壁上敲打摸索,声音沉闷,似乎都是实心。
而她知道的出口机关,在那高悬的、月光倾泻下来的小洞旁,按照她和陆君越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时半会儿奈何不得。
“你不是知道出去的法子?”
面对陆君越的质问,沈槐朝上指了指:“你可以?”
陆君越也想不到机关会设在如此刁钻的角落,他思考过后安静下来。
护龙卫一时半刻进不来,再等等,等身体稍微恢复一些,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空气陷入凝滞。
沈槐走回陆君越身边,靠坐在对面的墙壁下,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因生死、利益短暂捆绑在一起的两人默数着流逝的时间-
冬日近寒,日头忽转。
时间在晨钟暮鼓声中悄然流过。
青禾在厢房中来回踱步,心头阵阵发紧。小姐明明说了,约莫今日酉时前便会归来,可这眼瞅着未时都过了小半,却仍不见影踪。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可一想到沈槐的嘱咐,青禾只得强压按捺下心中躁意,继续苦苦撑等,翘首以盼地看向门外。
越等越是心焦。
沈槐与青禾约好了,如若有突发事件发生,青禾燃尽一炷香,她仍未归来,青禾便可自行下山。
酉时刚至,青禾就欲点香,忽闻轰响。她忙将头朝窗外探去,只见后山尘烟弥漫,林木惊颤。
见状,心被猛然揪起,她急急奔向后山声响处。
近了后山,却只发现坍塌成片的陈旧佛像,不见人影踪迹。
见寺中武僧和小沙弥靠近,青禾忙隐去身形,蹲伏于灌木丛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后山轰鸣 风色轻曳,
瞅着寺中武僧将四周把守, 青禾静静蹲身,观察了一阵,焦然的神色微融, 待到厢房中客人闻声来观,趁此混乱,她从灌木后不显眼的地方悄悄退回了厢房。
青禾照例在房中点了一炷香,却不是先前手持的木桃香,而是水木香。香灰簌簌落尽, 她将包袱收拾好过后, 提了裙摆便跨步出了门, 径直朝向方丈诵经所在的禅房行往。
她叩响了禅房的小门。
“施主此刻前来, 可是有何要事寻老衲?”
慈安寺的方丈法号戒嗔,是位圆头大耳的和尚, 德高望重,驻寺已久。闻得轻轻叩门声, 他停了手中敲击木鱼的小槌,回望青禾。金裟裹身,慈眉善目。
“今日后山轰响,惊得信女心悸难平。敢问方丈,这后山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会如此震动?”青禾垂眸敛袖,语气微谨,她没往细处究去,只粗略相询,看看能否探听到一点具体的消息。
“阿弥陀佛。”戒嗔双手合十,“惊扰施主清净,实是罪过。后山庙宇年久失修, 加之今年风雪过盛,厚雪累压,压垮了梁柱,方才造成了坍塌。老衲已遣了寺中僧人前去修缮,不日便可恢复原状。”
“原是如此。”青禾低头施礼,多“谢方丈解惑。”
与方丈辞行过后,青禾赶着来时的马车下了山。
房中水木香少则三日不消,多则半月仍有盈余,小姐若是看到了,自会知晓她已平安离寺,去往奉京。
木桃香和水木香都不是寺中常用的香,味道轻浅,寻常时并不引人注意,却又因着香气悠远绵长,一旦沾染不易断绝,被沈槐特意挑选出来作为传讯之用。这两种香在代表了两方去向,木桃香指代的是安岩镇落脚处,檀香指代的则是奉京皇城。
按计划,今日暖泉别庄便是小姐死遁之时,而今小姐不能按时赶回,不知青玉、青檀能否应对自如,千万别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青禾行路之时,心中仍多有挂念。
她今日要赶着去往奉京皇城,时刻准备报丧,完成死遁的最后一步-
“连只兔子都抓不稳,你有什么用?”
“沈槐,你!”
“你什么你,到手的兔子都能飞,你还真是温润如玉的菩萨心。”
“你行你上啊,若非你突然将剑拔出,那兔子能跑得了吗?”
远了官道的一处林子里,两道人声你来我往地互相讥讽着,好不热闹。正是那从后山脱困而出的沈槐和陆君越两人,此刻正为一只野兔子的去向唇舌以对,彼此嘲弄。
林间,光影斑驳,碎碎地落下来,两人仍争执不休。
“我早就说了朝南去寻车队易食吧,是沈姑娘一意孤行非要往北,非不同意吧,现如今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又指责我,讲不讲理?”陆君越背上的伤还没好透,几乎半截路都是撑过来的,此时饿感交加,体虚阵阵,他扶着树干稳住身形,看一旁的沈槐是越看越不顺眼。
“朝南是往奉京而去,陆世子的意思是,在你我满身狼藉、安危不定的时候去自寻死路?”沈槐抱臂倚树,眉间染上冷色,语带讥诮。
“那现在不也快饿死了,有什么区别?朝北又能好到哪里去?”陆君越冷声,没给沈槐好脸色。
沈槐同样冷脸,不留情面,语气斩钉截铁:“要找死,陆世子自己去,别拖累我。”
她要是将前朝玺印给他,他需要一直跟在她身边受罪吗?
要不是为了母亲身死真相背后藏着的秘密,看他还有点用,她能留他到现在?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信她前来一点准备也无,非要朝北而行,定是在想办法与自己人碰面,他绝不会如了她的意。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慈安寺外,朝南行去,定然有国公府的人,若让他接触了国公府之人,还不知会如何算计她,她绝不可放任他现在接触任何外力。
陆君越和沈槐,两人嘴上互不相饶,心里却都是另外一副派头。
脱离后山险境,他们捆绑于生死之间勉励维持的微妙平衡被打破,牵扯利益时,谁也无法确定对方会选择什么,是同力协作、各取所需,还是逼迫效力、吞吃殆尽。狼狈难堪的二人,谁也奈何不了谁。两人的关系在此刻弥散出脆弱又诡异之感,看上去似是大不了便一拍而散,却偏又稳稳当当地粘连在一块,背道而驰的想法,同路而行的做法。
沉默的较量无声。
林间暮色渐沉,如同两人之间僵持不下的气氛-
“国师大人,您怎么来了?”
暖泉别庄外,厉明迎上前去,声里一半恭敬一半探问。
玄离靠坐在马车里,眉目无波,闻声,顺手挑开了金丝交织的帘子一角,露出他一贯的慈悲相来:“奉皇命而来,为沈小姐送药。”
明面上确实是为送药,暗地里却是要仔细探一探这沈家千金的病症,是否真到了如传言那般病入膏肓境地。先前在奉京城中,坊中巷间流言四散。他们的好陛下,纵是派了御医前去探脉,得了确切的禀报,也依旧不放心沈家千金远赴别这暖泉别庄养病等死一事,总觉将军府中的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是沈巍为避女儿入皇城作质妃而使的手段。
偏巧,这事扬扬洒洒地宣得满城风雨,沉厌心中再怎么生疑,也是不好明面上大动干戈的。
一则礼丧,子女为母守孝并无过错。二则国体,立功的将军不能放到百姓眼中被逼压。三则常理,沈槐的病不是空穴来风,那是打小就弱的身子,一时受了冲击活不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作为一国之主,沉厌最是清楚朝纲要节。为新帝登位时,他以雷霆手段震慑天下,可登位后,暴君之名是谁也不喜背负听闻的。沉厌也不例外,他自是想要民心,想要一统的朝国治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凡是会引发民愤之事,不到迫不得已之时,沉厌是不会做的。
奉京城内,一切都有可能提前做了完全准备,可若是这远隔千里的暖泉别庄呢,不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是否会疏了心思,露出马脚?
为在天下百姓前守这礼法,却又想要探个虚实,沉厌便只能指派了玄离前来“关怀慰问”,便也有了暖泉别庄门前这一出。
“小姐沉疴难起,恐是不便远迎,还望国师大人海涵。”厉明不知国师之意,但却明白他此行目的非是送药如此简单,贯作不明,“国师大人既奉了圣意而来为小姐赐药,下官愿代劳转交。”
“沈小姐玉体欠安,本座怎会介意。”
“只是本座既奉了皇命而来,这总是要亲眼见上一见沈小姐,把药稳稳当当交到她手上,这才好回京复命。厉大人,你说是不是?”
玄离表面客气,却是带了不容拒绝的压迫。一个从二品的副将而已,有什么胆量阻他?
厉明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国师大人所言甚是,是下官多此一举。只是小姐身子实是不适,医者再三嘱咐需要多休、静养,不宜见风。还望国师大人在主厅稍歇片刻,待下官回禀过后,再移步内室。”
“无妨。”玄离淡声回应,仍旧端得一副慈悲佛陀的姿态。
“国师大人,请!”
玄离微微颔首,金丝帘幕落下,遮住了他悯世的目光。
风色轻曳,踩雪声落。
暖泉别庄内,药香弥漫。
厉明好生客气地将人迎入了暖泉别庄主厅。别庄里侍奉的丫鬟、仆役自觉上前奉茶、准备吃食点心。
暮色苍茫,云海肴白,青玉端着碗盏,得了小丫鬟的耳语,她稳步入了东屋主室。还不待她与假扮沈槐的青檀商量出具体计策,门外传来通报声:“小姐,国师大人来了。”
青玉与青檀交换过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国师大人可不好应付。
三声扣门,一轻二重。
小丫鬟打开了小门一角:“国师大人,请。”
玄离入了主室,只闻药香的苦味。
床幔之间,最外层的帘子被半卷着束缚起,里层,丫鬟跪坐在榻前,指尖微颤给榻上女子喂药,女子背薄如纸、佝偻着身,看上去病重得厉害。
青玉将碗盏中的良药送尽,仔细地为榻上的“沈槐”擦拭过唇角,轻轻掖了掖被角才退出幔帘之间。
“沈小姐,陛下听闻你病重之症,怜你心苦,赐赏良药,特让本座奉送至此。”玄离在幔帘之外微微施礼,端了佛家手势,金线绣制的袈裟在烛光下流转着暗芒。他的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榻上的“沈槐”身上。
“有劳国师大人。”青檀转过身来,声细如线,要断不断。
半悬于耳边的面纱轻晃,脸颊与脖颈之上泛着刺红,如藕白的纤纤细腕间也布满红点。
“沈小姐,可还安好?这面上是……”古井无波的声,如暮鼓晨钟浑然,故意敲响叩问。
“烦心陛下与大人……挂念,臣女之体…羸弱……不堪,近日咳咳咳……近日又染风寒咳咳……咳咳咳……”青玉心中的弦绷到最紧处,强自镇定,仿着小姐的模样颤肩咳嗽,哑声解释。
青玉忙取了温水,一边为她顺气,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温喉,接过话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忧虑:“回国师大人,前两日降雪紧骤,温寒潮变,小姐不慎受冷,感染了风寒。随行而来的府医照例为小姐开了几服驱寒散风的方子,怎料……这惯用的几味药材,竟与先前贾太医为小姐调理旧疾的方子药性相冲,小姐服下药后不久,便全身都起了疹子。”
语带哽咽,青玉手下动作轻柔,一点点润湿“沈槐”的唇瓣,用软帕为她轻拭额角冒出的虚汗,目光低垂,并不直视玄离。
看着这样一个心疼主子又惶恐不安的侍女,玄离静立原地,依旧古井无波,在那张布满红疹的脸上停留片刻,扫过青玉手中端着的水碗,只问了一句话。
“药性相冲?”
他语调平缓,听不出信或不信,“贾太医乃太医院院首,用药向来谨慎。府医开方前,竟未查阅过往脉案么?”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希望大家喜欢。
对了,最近还发现一个事情,确诊自己有心盲症,我闭眼想象一个五角星,想象不出来任何画面或者颜色,只能凭借已有认识和感觉去感受一直以为大家玩梗来着,结果问过身边的朋友,多少都能在脑海中呈现一定画面和颜色,无力苦笑
第29章 冷汗透背 言外之意,
玄离看似平淡的追问, 若凉水落尽滚烫油锅中,在青玉、青檀心中无声炸开波澜。两人心中急转,皆知这是最为关键之时, 一丝无措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让计划崩盘。
青玉端着水碗的手,僵了半瞬,心脏持续收紧。榻上,青檀适时发出一连串绞人心肺的咳嗽。青玉垂首视物, 接着青檀制造的这片刻喘息之机, 将面上微泄的紧张掩饰过去, 她面向玄离,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回国师大人,府医年事已高, 或有疏漏,皆是因奴婢们照顾不周, 未能及时提醒,才让小姐遭受此罪……”
她说着,俯身便要跪下请罪。
榻上,青檀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疼痛难忍, 纤纤细腕间的那些红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刺目。她开口打断了青玉之言:“国师大人常年在……宫廷之中,难免贵人多忘事。”
室内,药味苦涩,碎光闪曳。
病榻之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更添几分凄惶病弱。
“各门府医是能查看脉案……不假,但宫中御案, 哪怕是将军府都无权过问,更何论贾太医经手的……脉案,我府上府医如何能够查看?”一阵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咳嗽过后,青檀蜷缩的身子稍稍舒展,哑声作出解释。
玄离的目光在室内禁闭的门窗上扫过,又落回榻上那似乎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殒的“沈槐”身上,他缓步走近,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案上香炉:“原是如此,是本座疏忽。但本座以为,侍奉沈小姐的府医理应精通药理一道才对,却是不知竟也会犯下这药性相冲的愚蠢错误。”
言外之意,便是要问罪,问那府医的罪。
慈悲佛陀的话语仿佛有千斤重,压在青檀心头。青玉蹲身于一旁,静默垂首,轻轻为其顺背。
疹子痒痛难耐,为免在人前失态,青檀五指悄然抓紧了细软铺就的床褥,真切请求:“府医年事已高,或有疏漏,此次随行,仅有他一人。万望国师大人看在他常年照看我的份上,莫要与之计较。”
弦外之音,暖泉别庄现下只有这一名府医,府医若是受了罚,便无人照料她的病,她若出了事,他也难免会受牵连。
玄离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是在威胁他?
静默片刻,他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腔调:“既是如此,便要好生照料。陛下赐下的九转还魂丹在此,或可缓解沈小姐病症。沈小姐好生静养吧,本座便不再过多打扰。”
他身后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谢主隆恩,有劳国师大人走这一趟。”青檀话落,背身呕血。青玉为她擦拭,软帕泛上殷红。开门的小丫头连忙叩首,恭敬地接过那一方锦盒。
玄离微微颔首,金线袈裟顺着随从推开的小门划过一道流光,消失在青玉、青檀视线之内。
“小环,去打盆热水来。”
“是。”小环将锦盒递交到青玉手中。
“厉将军,麻烦唤府医过来一趟,小姐又咳血了。”
“是。”
直到脚步声远去,室内只剩青玉、青檀两人,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榻上的青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停住呕血之姿,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跪坐着的青玉慢慢起身,为她覆上面纱,将那张苍白泛红、写满后怕的脸遮掩住。
“他们信了吗?”青檀的声音微哑。
青玉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锦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也离开了。”
为防露出破绽,青檀是真切地生了一场大病,感染风寒是真,浑身起疹也是真。风寒让人声哑,红疹让人面恶,再隔着这重重幔帘,骗过人总会更容易些。
先前小姐便都已做了叮嘱,新帝能稳坐金銮,心思定是不简单的。从奉京城出到暖泉别庄,巷间流言风语,老神医下山,宫中来人,一步步推波助澜,才会如此坦顺。可这坦顺之中,未必没有那位的手笔,一如温水煮青蛙,先放松了青蛙心神,待到烈火烹饪时,青蛙已是反应不及。将军府不做那反应不及的青蛙,以新帝之心思,定然会在路途或是抵达暖泉别庄后再次派人而来。
而今,国师玄离的到来恰恰映证于此。
青玉知道,按小姐的猜测,国师绝不会就此完全放心。而她和青檀需要做的,便是维持好、扮演好众人眼中病重难治的“沈槐”形象。送药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就目前而看,一切尚在小姐的掌握之中,只是……
只是小姐怎么还没回来?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暖泉别庄,远处连绵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预示着未知的暗流。奉京城方向,青禾正赶着马车,踏着渐浓夜色铺成的小路,奔前而去。
而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林间,风声忽紧。
林间一时寂静,只余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响。饥饿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两人残存的体面和耐心。
陆君越扶着树干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忽的扯了扯嘴角:“沈槐,你我都清楚,在这里耗下去,谁也讨不了好。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沈槐眉梢微挑,盯着陆君越,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寒意:“怎么个退法?”
“北行可以。”陆君越缓缓直起身,尽管伤口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世家子弟那份浸在骨子里的气势仍在,“但若今日日落前,再寻不到食物与落脚处,明日便必须转向南边。否则……”
“否则如何?”沈槐黛眉轻蹙。
陆君越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槐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精美的短剑上,意有所指:“否则,就算拼着伤势加重,本世子也要试试,能不能从沈姑娘身上‘借’到那方玺印,自己去换条生路。”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当然知道这事陆君越做得出来,狗急跳墙,兔急咬人,这位国公府的世子如今被揭了假面,可不是人前温良恭俭让的君子。
“可以。但若北行找到了出路,陆世子需应我一事。”沈槐应得干脆,仿佛先前僵持着寸步不让的人不是她那般。
“说。”
“抵达下一处城镇前,一切听我安排,不得擅自接触任何人,传递任何消息。”沈槐盯着陆君越的眼睛,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陆君越与沈槐对视片刻,林间光影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具体神色。
半晌,他眸光一闪,嗤笑一声:“成交。”
两人各怀鬼胎,又一次达成了脆弱的协议。
沈槐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认定的北方继续前行,步履虽因饥饿而略显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陆君越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暗上两分,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只是在跟上去之前,用腰间的另一柄软件在树上刻画了两个旗帜形状的符号。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原本他们争执的那片林地边缘,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一道瘦小身影从掩于枯枝败叶下的小洞里缓缓探出头来,尖嘴猴腮之貌。他警惕地四下张望过后,确认两人走远的方向,像地鼠一般,迅速钻回了地下那个极其隐蔽的洞口。
地下并非漆黑一片,往里走个十米路,土壁两端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映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向前延伸,有许多分岔小口,那身影沿着通道快速前行,熟悉地拐过几个分岔的节点,很快进入到一个稍大的土室。
土室里坐着几个衣着破旧、面带菜色的汉子,见他回来,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头儿,走了。一男一女,看着像是富贵人家落难的,两人似是得了什么宝贝,正在为往南往北吵呢,最后往北去了。”那瘦小身影压低声音回报,后又继续补充道,“不过瞧着,两人应该都会武,女的比男的要厉害些。此时,两人都受了伤,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应是准备去安岩镇上落脚。”
被称作“头儿”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他搓着粗糙的手指,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北边?”
“啧,北边除了咱们这耗子洞,还有什么?肥羊自己送上门,岂有不吃的理。你说是不是,老大?”坐在壮汉下方的是个浑身沾满酒气的男子,体宽面软,他瞧向壮汉。
“瘦猴,你再跟上去瞧瞧,想办法摸清底细。若是没什么背景,女的带回来关猪圈里,给兄弟们留崽。若是有背景,下手利落些。”壮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其他人眼中顿时冒出贪婪的光芒。
土室的最角落,一个书生面相的青年男子突然吱声:“随便看顾两眼就行了,好生盯着暖泉别庄那边,那才是我们的大主顾,啃下来,这一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男子名叫柳六,是耗子洞的狗头军师。
壮汉向来听他的话,闻言,直接下了死命令:“六子说得对,这两人就交给瘦猴和老乞吧。其他人听六子的,继续盯着暖泉别庄。”
“今日暖泉别庄来了一狗和尚,挺大派头,瞅着像是宫里边特意遣过来的。小六爷,那将军府的大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病死,你说这主意能不能打在这和尚身上?”
“我怕你是有命打没命花。”柳六斜斜睨了一眼说话的胖狗。
“不就是一个秃驴和尚嘛,穿再气派,不也还是和尚,难不成,他身份能越过了我们往年劫杀的那些贵人去?”胖狗盯这块肥肉有一阵了,念头被挫,有些不服。这么多年,死在他锤下官员可不少。
“六子,给他们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说:
开始铺路了,陆君越和沈槐,谁的人会先到呢?
第30章 山匪流寇 那和尚可不
“免得他们成天心比天高, 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壮汉从沾满酒气的男人手中拎过半坛子酒,直直地往嘴里灌。两句话一出,让土室里的几人全都看向柳六。
“那和尚可不是一般的和尚。”
“小六爷就别同我等故弄玄乎了, 直说那秃驴到底是何身份。”沾满酒气的男子直言不讳。
“你口中那位秃驴是和尚不假,问题那是皇帝老儿御用的和尚,你敢?”
“那秃驴来头那么大?”男子酒醒了几分,事关皇帝,容易招惹祸端, 他心下悸冷。
“他啊, 法号玄离, 出生奉京城围的慈安寺, 小小年纪便受了皇家御赐封赏,进宫做了民间称赞的慈悲圣僧, 可为金銮殿下第一人。”柳六将手中扇展开。
“我知道,我知道, 金銮殿下慈悲佛,玄离国师人间僧。”胖狗接茬。
“国师?那他此行前往暖泉别庄,会不会对我们后面的计划有影响?”壮汉将手中的酒坛子随意砸到墙角。暖泉别庄可是一块顶顶好的肥肉,这盯梢了几个昼夜,要是因为无端出现的国师坏了计划, 他不知得肉痛多久。
柳六用枯枝拨弄着地上将起未起的篝火,溅起几点火星:“影响?自然是会有影响。”
“六子,那……”
“不过是好的影响。”柳六的声音不高,却让土室里的纷杂的思绪短暂停住。
“好的影响?”胖狗挠了挠头,“这国师不是狗皇帝的眼吗?他人盯着暖泉别庄,我们还怎么动手?”
柳六暗骂蠢货,微抬起眼, 火光跃动,在他那双书生眸中灼出精明的光:“国师玄离所言、所行,皆是代表了宫里那位的意思,他来暖泉别庄定是受派了任务。按照先前的传闻所看,天子对这位将军府快要病死的大小姐,似是动了别的心思。可不管有什么心思,只要人一死,这心思是不是总会歇下?”
“你的意思是……”
“等,等这将军府大小姐死。她死后,宫里定会再派人来,人一走,暖泉别庄不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可若是这将军府的大小姐一直不死呢?”沾满酒气的男子提出新的问题。
柳六远远地指了指土室之外:“这荒山山寇盗匪无数,没有宫中人牵线,他们岂能知晓暖泉别庄里住的是何人,更何论国师身份。我们只需要将消息放出去,说这朝南方向出了一富贵和尚,有钱得紧。远山的几窝盗贼定会想办法分一杯羹,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国师玄离身上之时,便是我们对暖泉别庄下手之机。”
这办法倒是好办法,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可一石二鸟。
只是……
“国师此行为何,我们还不清楚,若是那群人啃不下他来,只怕我们也难逃厄灾。”壮汉作为耗子洞的头儿,考量范围会更多更广,计划若是畅通无阻,那自然一切唾手可得,可若是疏漏一环,唯恐出了乱子,反受其害,那可不妙。
“是送药。”瘦猴向来做盯梢、探听消息的活,积极递话。
被瘦猴抢了话,胖狗瞪他一眼,故意挑刺:“不是说病得要死了吗?皇帝小儿还管她死活?”
“蠢货!”壮汉一脚踹了过去,“那可是堂堂镇北大将军的女儿,皇帝小儿要放任不管,岂不是寒了边军的心?”
“可皇帝小儿真要管的话,心里不得同扎刺般难受?”
“不闻不问、坐视不理不可行,所以他这才派个和尚过来做做样子啊。”
彰显天恩,还可做试探。
“一切听六子的。”
“知道了,头儿。”
几声应和过后,柳六起身,挥扇在土壁上刻画了行动路线,将计划细致讲明。待到篝火将熄,土室内的人早已各领任务,分路而行-
车轮辗转,碾过雪苔,停在了暖泉别庄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外。
谷外,鹤风凝冰,荒草覆没。
精致的车马微晃,玄离掀帘而出,目光如老僧沉暮,寂然扫视过四周,踏着天明时落下的新雪,入了山谷。
“国师大人,依照您的吩咐,谷中人都已处理干净,绝无活口。”说话之人是随行玄离而来的一位小太监,曹有年的义子——曹有余。他此行,特奉沉厌之命,直听玄离指派,替玄离做任何可能遇上的糟污活。
玄离闻声,轻叹:“阿弥陀佛。”
除宫廷近卫,无人知晓他本性如何,佛陀的慈悲面在外人面前维持久了,竟一时难以摘下。
脚步未停,一路直行。
山谷内与山谷外是截然两相之景。
谷内是方圆围状,绕外一圈,都是些矮小却整齐排列的茅草屋。正中有两方小楼阁,供奉着天子香火。楼阁之外是三两处鱼池和数十可耕之地,耕地两头堆积着柴薪,以小棚作遮。
谷中本该欣欣向荣、祈冬祷春。
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沾染血腥的雪上衬着纷杂无章的脚印,顺延朝里,乱尸横呈,铺展开来。
玄离在半遮半掩的雪痕上踩出新的印记,目光扫过足靴旁不言语的、瞪眼血僵的稚子身,未曾泛起半分波澜。
“可有清点过?”
“回国师大人,盘龙谷向来避世不出,并无外客。全族共计二百一十四人,皆在此处,未少一人。”曹有余落后玄离三五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仔细作答。
“陛下可有来信?”
“陛下密信前两刻时便到了,只等着大人您来亲自启封。”曹有余从怀中取出一支并不起眼的狼毫笔。
玄离从他手中拿过狼毫笔,自然地将毛尖扯拽出,从中管取出一卷油黄色小纸。曹有余忙垂首望地。
纸上无字。
近了谷中楼阁,玄离挥了挥手,曹有年在原地停下。
玄离独步入了盘龙谷中楼阁,将小纸放在长明的烛火上灼烤,受烈火烹热,小纸上的字慢慢显明,连接成段:「护龙卫全军覆没,前朝余孽再现,无信无印。沈巍之女病逝无用,杀之,李代桃僵,遣其入宫。此行圆满,放她归乡。」
沉厌传达之意有三。
其一,护龙卫无一生还,代表着前朝势力行进的速度、掌握的消息都比宫廷更快,让他查。其二,无论将军府的大小姐病入膏肓一事是真是假,宫中既赐了良药,就必须好。沈巍不受控,擅自送女出奉京,需要钳制,他既在乎女儿,便设一出假面计,寻机将沈槐取而代之,在众人眼下让其入宫。沈巍无法确认沈槐身份真假一日,必会投鼠忌器一日。其,三,则是敲打玄离,虽说此行圆满便会放人,可言外之意分明是,若做不到让沉厌满意,那人便要继续困于宫闱。
将生脆的信纸碾碎,玄离目光阴冷了几分。
看来,他别无选择-
沈槐与陆君越一路向北而行,两人境况可谓糟透。
“咳咳……”一阵冷风灌入,沈槐忍不住俯身轻咳,咳嗽声在这寂静的林间尤为清晰。陆君越停下脚步,转目看她,动作间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眉宇紧攒在一块,豆大的汗珠冒起。
“还能走?”
“还行。”
沈槐止下咳嗽,继续向前。
陆君越吞下闷哼,随行而往。
月光下,两人唇色泛白,狼狈不堪,衣袖破烂凝冰,好似从哪个角落出来讨饭的乞儿般错肩并行。
“最后一点止血药,你用了吧。虽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沈槐皱眉,从怀中掏出一方辨不清原色的帕子,将其递向背部展血的陆君越。
“你不用?”陆君越言简意赅反问了一句,手上却是很诚实地将帕子接过,帕子包裹的止血草药对他来说确实是紧急之物。
“最后几里路,怕你死在这,给我添麻烦而已。”沈槐清色的眸淡淡看过陆君越。
陆君越略微意外地看她一眼,她此刻施以援手,令他捉摸不透。如若是他,决计不会将最后止血的救命药给她。
不明沈槐心中所思所想几分真假,陆君越索性直言发问:“你应该清楚,我与你始终不是一路人,无论是先前针锋相对,还是途中乃至现在短暂同盟,我最终目的都是你手中玺印。”
沈槐头也未回,继续盯向前方:“陆世子别多想,你于我有用而已,若无用,就你现在这样,早该做了我鞭下亡魂。”
“你倒是坦诚。”
“瞒不过去而已。”
陆君越闻言,扯了扯嘴角:“麻烦沈姑娘帮忙上上药。”
“陆世子倒惯会使唤人。”沈槐绕至陆君越身后,将药敷在他背后弯刀拉出的深深伤口处。
“我对沈姑娘有用不是?”陆君越调笑,心中对沈槐的杀意淡了两分,待他伤好后,拿到前朝玺印后,可以放她一条生路。
忽的,沈槐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虫鸣的窸窣声。
“有人。”她压低了声,闪避到树干后方,手中短剑悄然出鞘半寸,眼神倏然暗下。这一路,她和陆君越为避人耳目,不敢从官道走,两人专挑山间林径,眼见就要到达安岩镇,却在这时遇上了山匪,真是倒霉。
陆君越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忍痛握住腰间软件剑柄,眼神锐利如鹰隼,就这样扫视过白茫茫的林地,定格在前方。
六个人。
他们衣着破旧,手中武器各异,刀枪棍锤皆有,缓缓围拢上来,眼神贪婪地盯向他与沈槐。
“啧,看来咱们运气不错,逮到两只迷路的肥羊。把身上值钱的宝贝都交出来,或许能饶你二人一命。”为首的胖狗咧嘴一笑,挥锤落地,砸出凹陷。
沈槐心下一沉,是附近的流寇或者山匪。若是平时,她与陆君越联手解决这些人不在话下,但如今……
作者有话说:
沈槐:遇见你,我就一直倒霉。
陆君越:你以为我不是?
玄离:不是杀了展老太就放人?
沉厌:杀了么?
玄离:……
是捅不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