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香灰的清苦中,老和尚在窗边用山水缓缓拨动兰草,辨得脚步之声,他停了手中倾斜的竹杓,苍润温和之音浸染过禅意,似绵长时光里的思念:“玄宁回来了。”
“师傅。”
陆君越看过连皱纹里也裹着温软的师傅,立在原地,抬手作礼的动作轻缓,比寻常多了一丝郑重。他恭身以礼,向这位岁月里的老人重新问好,“方丈好。”
戒嗔捻摩佛珠的动作顿住,执竹杓的手又继续朝下倒去,山水猛灌,兰草摇曳。
风凝一时,兰草不再摇曳时他才抬眼。
“小施主好。”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难受……
故人相见也相识,就是再无从前日。
第46章 真相揭开 她交代后事
两个重新辗转于口中的称谓似将过往的一切熟稔、亲切都断绝。
一方之地静默。
竹杓舀水声又起, 老和尚继续卷着他的裟衣为新生的兰草注入鲜活源泉。耳阔垂珠,他温和询声:“小施主这次来,是求什么?”
他微微俯了点身, 头顶浅淡的戒疤定在陆君越眼中,倒映着佛门师长的温厚与沉淀。
“来寻方丈求一桩陈年旧事的真相,将军府夫人贺氏究竟是怎么死的?”陆君越开门见山,故人与他已无干系,他的复仇路留不得这么多的牵绊。
“老衲不知。”
平和地回拒声下, 陆君越只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簪尾之处有一小字“琬”。
老和尚看过他手中横呈的簪又一次停住了手中打水的竹杓, 似是忆起往昔前尘, 面上多了几分怅然:“多年未见,一切早有定数, 罢了,终究是留不住的, 随我来吧。”
他携着陆君越和七星走过弯曲的小道,走进一处无人烦扰的禅房,在蒲团之中坐下。老和尚捻动手中圆亮的佛串,叹息陈述:“每月初辰,贺施主总是要来药师殿中讨头香的, 月月如此,从无例外。寺中一直都有取梅枝供佛的习惯,为表虔诚,贺施主都是自行去往梅林深处折枝取梅……”
字字平和,却裹了几分时光的厚重和哀婉-
季夏时节,贺姊瑜与从大丫鬟熬成嬷嬷的月痕为求沈槐平安熬过寒疾照惯例行路上慈安寺。
慈安寺里香客众多,人潮拥挤, 因不是冬日,没有含苞待放的雪梅,若要寻得梅枝只得去往梅林深处。梅林深处有双生梅,双生梅开两季,第二季便在暮春,若是运气好,在这季夏时节也偶能撞见零星几枝拢在高处刚刚凋谢的条干。
因着此缘,贺姊瑜便与月痕去往更深处寻双生梅作供奉。主仆二人踩落过石台,渐渐近了梅林。梅林枯败,老枝横斜,深处偶有几点深红翘上枝头,便是第二季谢过的双生梅。
“救我……”
月痕下意识将贺姊瑜护在身后,小声提醒:“夫人,小心,那边似是有什么人。”
疯女进京原是要寻人的,却因身份暴露被护龙卫追杀误打误撞闯进后山,于此遇上了人,看上去还是官家女眷,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出声求援。
老媪之声断断续续:“好心的夫人……救救我。”
贺姊瑜防备踌躇过后选择了救人,她做了主,月痕自是听从她的话,两人合力将疯女悄悄背到了后山一个较为隐秘的山洞,命定的交集产生。
月痕下山去请医师。
“夫人不必为我白费力气,我中了毒,活不久的。”疯女腰脊弯垂,见着贺姊瑜撕扯裙布要为她包扎,忙劝阻道,“夫人能尊着我的意见将我送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未免惹上灾祸,夫人还是快些带着人离开吧。”
疯女声音轻哑发虚,气都飘着。
贺姊瑜素来心善,既出手搭救便不会放任不管,手中动作未停:“你是何人?惹上了什么灾祸?”
“夫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疯女无意拖累谁,正是要劝人快些离开时看见了贺姊瑜腰间挂着的荷包。荷包圆满,凸起的地方是对精致的鸾鸟,鸟喙衔着半截连理枝。
这荷包,与那位捡走小小姐那人的一模一样。
疯女忽就笑了起来,迅速灰败的唇间尽是满足:“原来您是那位的夫人啊,真好。夫人,我仍有心愿未了,你可否听我说说话?”
贺姊瑜点头,疯女凑近。
耳语过后,疯女伏跪于地,“夫人大恩大德,素兰在此谢过。如何选择,端看夫人。”
贺姊瑜睫毛僵住,直直看着她。疯女额间生出摇曳生姿的梅,灰败的唇色浮于杏红,凹陷的眼窝涨起,宛若新生,只是一瞬,再无生机。
梅香细腻,贺姊瑜就地将人掩埋,出了山洞。
“夫人……夫人,慈安寺被宫廷的侍卫围了,不让医师上来。”月痕跑得急匆匆的,气息微喘着解释。
“走,现在就下山。”
“夫人?”
“下山!”
月痕微疑之声方泄,换来更急切地催促,她再不敢多问,低眉垂目跟在贺姊瑜身旁,搀扶着贺姊瑜往山下马车停放的的地方去。
沿路随处可见宫廷侍卫四下搜寻,贺姊瑜知事有不妙,刻意将脚步放得慢了些。槐儿本就寒疾缠身,不能再让灾祸降临将军府,要镇定,要镇定。压下心头杂乱,贺姊瑜借力踩空让脚崴过,遂才拎起方才在山洞之中被撕扯过的裙布位置,牢牢抓在手中。
月痕随机应变,面无纰漏。
两人一深一浅地朝下走去。
“夫人请留步。”
离登上马车只一步之遥,懦懦的声阻下两人。
李月柔涨红了脸,瘦弱之姿,一脸无害,但一双细亮的眼中布满狂热,“我想问一问夫人身上的雪梅香是如何调制的,这个季节梅花早谢,夫人是如何调制出这般真实的雪梅香的?夫人愿意告知的话,柔儿感激不尽。”
她的问题迫近一些危险的事。
但她营养不良的消瘦与沈槐病中的困弱极为相似,又是柔柔懦懦的姿态,贺姊瑜没计较这冒犯之举,只留话“家中熏香,我也不知”便登离马车。
贺姊瑜是将军府主母,崴脚也对得上月痕下山请医师,且月月都有来慈安祷告的习惯,宫廷侍卫问询几句过后放行得很快。
但一旁的李月柔可就不是这个待遇了。
侍卫凶厉。
只三言两语,李月柔便软了身子,无意说出的解释也成了催命符:“我,我……与方才那位夫人不认识,我只是来药师殿求平安,我拦她是,是因为我喜欢制香,我想问问那位夫人身上的雪梅香从哪来,夫人说是熏香,但我知道……不是,不是寻常的熏香,一定是十分名贵的梅才能调出那样的味道。”
侍卫只把有纰漏、有恐慌之人言行报上,李月柔的话便在其中。
雪梅香,还是十分名贵的梅才能调出的味道,这话无一句不再告诉沉厌贺姊瑜曾与中了咏华孚的疯女有过接触。疯女手中握着浮屠密钥的重要信息,却死在了后山山洞还被人埋了土。
只稍一联想自就能猜到她最后接触的那个人是谁。
将军府,沈家。
他不会放过的。
自此,流言蜚语于巷子茶楼四散,功高震主的弹劾奏折摆上君王台,沉厌的打压也顺理成章落下。但所有动向一切如常,甚至沈巍还主动缴了手中三十万兵权。
虽在边疆,但也是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沈巍就这样拱手奉上,沉厌一边疑心更重,暗觉将军府已经掌握了浮屠密钥的线索,一边又觉得将军府还不知情,否则何必受他打压。
若是贺姊瑜当真得了浮屠密钥的线索,她未必就告知了沈巍,杀了她,断了她手中这条线,无论如何,短暂时间内也无人会威胁到他的位置。若是她当真告知了将军府的人,留她也无用,杀了她正好逼着沈巍去寻那浮屠密钥,他于其后作那黄雀。
但要先投石问路。
沉厌寻思过后,有了西郊怪谈和贺姊瑜之死。
西郊怪谈,李月柔的命便是他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投下的石子并无波澜,他便又拿贺姊瑜的命填路寻往更深处。
至于众人无端猜测的俞贵妃旧案,只不过是他钳制从前势大的将军府的手笔。将军府为护他登位,老将马革裹尸,迎将军府孤女沈俞入宫为妃不过为表天子恩怀,安抚蠢蠢欲动的将军府旧部,对方稍显势大,他就剪去羽翼,挫其锐气。
无论是沈俞之死,还是贺姊瑜之死,迅速定棺盖论下,稍加引导,便是龙争虎斗,他只需坐山观景,尽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贺姊瑜知晓沈槐真实身份,却也不觉如何,本就是捡来当作亲生女儿养育的。
只是事关前朝,又牵扯上所谓的浮屠秘宝,她不得慎重再慎重。
沈槐身弱又久受疾病缠困,在贺姊瑜眼中就是一个碰一下都会碎掉的瓷娃娃,她根本不愿去想把这些事告知沈槐,知道秘密就意外着危险,所以哪怕是在看到沈槐身子稍稍好些,知道血灵芝有效她也一字未曾对沈槐提及。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平安。
可天子赏罚皆是隆恩,在这打压之下,国公府又登门退亲,城西郊外的怪谈入耳,贺姊瑜如何能自欺欺人,她知道总是要有那么一天的,谁让她碰上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平静地死去,消去天子猜疑。
可她又怕天子并非只是猜疑,想要给将军府留一条后路,才留下了两支玉簪。
一支祸水东引,假意避开耳目,实则是明着面送到了国公府,既是让迷惑天子,让其权衡不敢妄动,也是想为沈槐被陆君越登门退亲一事出口恶气。而另一支则被留给了沈槐,是信物,也是遗物。
在做这一切之前,贺姊瑜折返过慈安寺数次,如常赏梅,悄悄在双生梅下刻过小字,叮嘱月痕接受她的离世且要表现得不能令任何人生疑,包括沈槐和沈枫,她想他们平安,而不是走上一条复仇的不归路。
与夫彻夜长谈,贺姊瑜一句不甘也没有,只平静地接受所有,她没有让沈巍知道发生的任何,只说沈槐的苦楚,说沈枫的成长,说她与他之间的往事,让他对孩子多为怜爱些。
她平静地死在那一夜。
沈巍也平静地接受她死在那一夜。
她交代后事的话,他听得出。
作者有话说:
贺姊瑜真的是一位很好很好很好的母亲(???)
第47章 阳寒之毒 你家少主是
……
“贺施主逝世前最后一次来慈安寺, 专门来寻我求了一尊琉璃花樽,那时,我便知她心存死志。慈安立在红尘之中, 很多事不可避让,我有心开解却无力回天。贺施主信佛亦信我,她与我佛诉尽心中悲满,同我说,若有朝一日, 谁拿着她留下的玉簪找到这里都不必隐瞒, 无论是谁都可据实告知, 只当是顺应天然。”
“一切都应顺应天然。”
红尘之事, 多的是无可奈何。老和尚说尽最后一番话,慈眉轻阖, 在古寺青钟的暮声中原地坐化。
双手结禅定印交叠于腹前,指尖敛合相扣, 就那般静静凝着。唇轻抿,面上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只见释然的平和,如沉眠般。他周身皆是归寂的静定,肉身恍若于只是俗世间蜕下的一具无用躯壳, 就此被遗弃。
陆君越视线刻意错开,落在窗外明镜台上,喉结轻滚间起了身。
这慈安寺真是个不吉利的地方,从前让他历经剥皮换肤之痛,前几日又险些让他葬命在此,如今算准了他会来,这和尚竟又试图以命劝他回头, 真是……
真是不讨喜。
“殿下,您没事吧?”陆君越的状态并不好,先前的伤还未完全养好,看上去脸色微有些泛白。七星上前,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陆君越摇头,只朝外走去。
七星随在他身后:“殿下,您不难过吗?”
“与我何干?”冷冷的词调,拉得长长,是回答,也是强撑。只有与他无关,他才能继续向前,他才能不回头地向前。
陆君越面上的温润有些短缺,继续不回头地往前走,走到了来时那株被山水灌得摇晃的兰草旁,兰草还悬垂着水珠,叶色疏疏,他脚步短暂顿过继续踩上石台,在离高台只有一步之遥时有音落下:“将它带回去好生养在府里吧。”
或许那不讨喜的和尚临走前用竹杓盛了那么多的山水,也是想让它活得久些的,带走它,也算遂了他的愿。
七星在陆君越身后,眼中生出涩意。
他的殿下没有不在乎。
兰草随着“戒嗔大师圆寂”的钟鸣摇摇曳曳、拖泥带土地离了小小院落,去往更大的天地招摇-
良驹宝马入奉京,拐过长街深巷,国公府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陆君越刚步入府门,陆尘嚣便迎上前来,端得是父慈子孝,两人如常言笑走向深处,走向清竹居。长靴落定清竹居,陆尘嚣替陆君越推开了房门,适才还是家长里短的话一瞬转了方向:“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果然不出您所料,白家那老书生已对金銮之位生了觊觎之心,估摸这近日便会有动作,我们的人可要推波助澜将事闹得更大些?”
“不必,任由他去做。”
白宏钒之子白阳素喜于京中纵马,爱行些断袖分桃之行,五年前,白宏钒贼胆包天,不知为何竟设计沾染静妃的小儿子,陆君越将人救下以拉拢静妃,同时借力打力,让静妃在沉厌跟前吹耳旁风。
同年六月,沉厌下旨将白阳下狱,白宏钒从中斡旋却在多方合力下只能亲眼看着白阳受了宫刑。最后一代子嗣绝了根,白宏钒彻底恨上沉厌。
臣之子冒犯天家威严,沉厌认为自己只赐宫刑已是给足了白家脸面,并无所觉。
白宏钒手握京畿兵权,人前一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臣之姿,人后则是暗中招兵买马,拼了几代的家业就想玩把大的。左右他都没了后代子嗣,纵是诛他九族他也是无惧的。
陆君越也在之后“尽力相帮”,每当沉厌就要盯上白家,他的人就会想办法从中搅局,将其目光转移,才让白家顺利韬光养晦至今。
陆君越迈过高门,话未停,“那些老将如何了?”
“只短短两月,主动缴了兵权的蒯家、陈家、刘家和阮家几乎都被沉厌的人暗中灭了口,只李家好似察觉了什么一直留守奉京,侥幸得活。”陆尘嚣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了一沓拆封过的信纸放到桌上,从中抽出几张,上面赫然就是他口中所言说的几家更细致的终局。
陆君越只潦草翻看一眼,并不奇怪。
初时,沉厌为顺利登上帝位,以利诱之,将手中权分释,如今回拢之际,对视权如命的他来说,同盘而食,有权者他尚且能忌惮三分,无权者于他不过是可随意摆弄的草芥一撮。
“外面的人怎么说?”
七星取了最好的金疮药回来,刚好听到陆尘嚣回话:“对外藏得住的都说是告老还乡、安享余年,瞒不住的面上也都能寻到借口盖过去,议论之声寡淡。”
“他倒是想要一个好名声。”陆君越凉语绕桩,“就如了他的愿又能如何,七星,我那好师兄怕是不会将盘龙谷的密洞原封说与沉厌听,你让人往外透透风,让宫中刚好能听得丁点儿的风声就行。”
短暂思忖过后,他又有了主意。
“对了,护龙卫的人如今不是在私下寻人吗,你们俩近日多出去走动走动,最好让说书的讲一讲神秘人如何藏进奉京,又是如何重伤难抑下向外求援的。”
“你们在暗处帮着沉厌锁住京中消息,一只带字的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
从白昼到黑夜,从黑夜到白昼,日日往复,陆君越从信件中几乎把奉京城上下重头摸索过一遍,将局势谙熟于心。
奉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千百座,于陆君越心中算得上有名有姓的文臣武将不过屈指之数,沈巍为其一,陆尘嚣这个假爹为其二,其余的一个国师玄离,一个京畿白家,还有一个文臣二把手代家。
而这些,恰恰巧都是沉厌最想收拢的。
蒯、陈、刘、阮、李五家合缴的兵权甚至加起来都赶不上将军府的十分之一,毕竟沈家延绵数百年,代代名将,个顶个都是随君王于马背之上攻池略地的好手。虽抉择不同,但同出一脉,沈家将旧部集众,是真正可不靠天子也能立住的长枪。
京畿白家,兵权掌数不过三万余,重要的是近天子脚下,随时可谋动而出。经了近五年拼命地招兵买马,暗中培植起一派党羽,纵是乌合之众也有十万之数,怎么都算棘手。
文臣代家,数代清流,最克沉厌这种稀罕好名声的君王,若入囊中就是造势利器。
玄离嘛,他的“好师兄”,说是为民入世,实价难估。
沉厌想要的,他都会想办法毁掉。
陆君越在薄薄的册子上将京畿白家和文臣代家用朱笔划去,笔尖悬垂点在将军府上要落不落时,门外传来影一刻板之声:“主子,守门的小厮说有一妇人拿了玄铁令上门寻您。”
朱砂笔撤去。
陆君越的人影在清竹居中淡去-
沈槐回京,陆君越如愿与沈槐捆绑在一处。
廖小白再临将军府-
“站住!你个小偷!”青禾擅使飞镖,十指间的飞镖一个也没中,看着来人闲庭信步戏耍于她,气得扛着怒火继续输出,反正怎么都打不中也就意味着她可以随便乱打。
廖小白站在高处继续闪避那些慢速度的飞镖,唇角下压:“你才小偷,你全家都是小偷。”
他不过是个天天惦记着将小小姐带回去却接连两次吃了闭门羹的倒霉蛋而已,怎就成了小偷。也怪少主,说是带他去见故人,结果却喝得烂醉如泥,他不知那位故人身份也不放心待在府上,才来将军府寻能说上话的故人的,好歹就身份的事也能唠两句。
“有本事下来说话。”
“能耐上来说话。”
……
茶色一缕一缕攀升,雾色微微遮过沈槐清亮的桃花眼,她似全然不在意般只是随口一问:“你说你是浮屠山之人,有何凭证?”
“少主有阳毒,小小姐你身上有寒毒,这就是最好的凭证。”廖小白没喝过什么好茶,平时怕人于酒水之中下毒,今时倒是无惧,端起来就急急忙忙往嘴里送。这可是小小姐亲自递来的茶,少主都没喝过呢。
青禾在一旁给沈槐捏肩,口中不满:“这算哪门子凭证?”
沈槐不语,只靠在短椅之上偶尔抬眼望向仍在喝茶的廖小白。
“阳寒之毒是浮屠不外传的一种秘法,似是损命之行,对人体有伤,实则是延年益寿的好法子,只不过岁龄之上有些说法,男子二五,女子十六,阳寒相合,定能活过百年。还有……”廖小白将热茶囫囵吞咽下肚,说话都带着三分热气。
话至中途,青禾斥言:“我家小姐是矜贵的人,怎由得你这厮无的放矢、胡言乱语。小姐是将军府嫡出的长女,你如此言说,你家少主能不能活过百年暂且不论,倒是够砍你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百次。”
“青禾,让他说。”沈槐人冷清着无多温和,又朝前推过一盏茶。
廖小白乐呵呵地端过,沸沸的热气让他没再急着往喉中送。
他先出言捧了沈槐,继续朝下接上话:“小小姐身中寒毒,定能辨我话中真假。小小姐身上的寒毒应是一季一发,每一次都如冰刨腹,疼痛难忍,天下医者都定断言活过及笄之岁就已是幸然,小小姐,我说的对不对?”
沈槐没接话,算是默认。
廖小白又说,“少主身上的阳毒与小小姐身上的寒毒有同有异。同的是都与名相实,阳毒是股炽热之气,不同的是此毒不灼人肌骨,只入脑游离,容易压迫人儿髓海、目本造成痴傻、目盲之状。”
“你家少主是个痴眇瞽聩之人?”
作者有话说:
努力给自己挣个馒头吃
其实一开始没打算给配角写戏的,但是不写的话觉得不完整,于是插叙进来,努力给每个角色留有记忆点
也不知道大家看着感觉怎么样
第48章 蠢的可以 是谁给他们
“话也不能那么说, 少主只是间歇性会犯病,绝大多数时候都格外聪慧。”廖小白极力为自家少主证清白。
沈槐却没太在意,身份一事她心中有底, 但来人是否是浮屠山之人仍旧两说,她抬着眸看过廖小白,示意青禾添茶:“你说我是浮屠山之人,是浮屠山的小小姐,那你可听我的?”
“自然是听的, 小小姐有什么想吩咐的尽管说来。”廖小白头点飞快, 又给自己灌了两杯茶。
沈槐不语, 心中暗暗算着药效发作的时间。时间一到, 廖小白一脑袋栽了下去,无比垂直, 敲在桌上,震得茶盏歪斜晃悠。她只看着, 眸色渐淡。
“将人带下去。”
不是,小小姐怎么玩阴的,他也没说不听啊。廖小白心中话还没转过一圈,人已失了知觉,在沈槐清冷的吩咐声中被青禾绑了个结结实实拖了下去。
将军府有两处暗牢, 一处用于审讯,一处用于禁闭,廖小白被关在其中禁闭一处。禁闭暗牢的环境与寻常屋舍差异不大,床垫不说柔软但厚实,日常也有专人取水送来,饭食也是一样,只是因着在建在地下, 只开了一个小窗透气,室内幽暗不明,显得压抑。
廖小白被关入禁闭室后,沈槐只多吩咐了些人严加看守,每隔两个时辰就强行灌一次被茶水稀释过的软筋散,没去看过。
倘若他说是真,那自当会有浮屠山的少主寻来,届时是敌是友自会论清。若是为假,她不过是处置了一个光天化日之下强闯将军府行窃的小偷罢,也无人可落半分口实,派他来的人也注定得不到消息。
春色遥遥,沈槐在府中守株待兔的同时也不忘将手伸向宫廷。
国公府为她一事不知付出了什么,时过四月初六也无人提及迎她入宫。但这并非什么好事,陆君越虽与她结盟却处处欺瞒藏私,疯女一事她顺藤摸瓜查到了根底,无论疯女还是母亲,都中了咏华孚的毒。
咏华孚那等奇毒,是前朝禁药,若说陆君越毫不知情,沈槐是不信的。何论慈安寺的戒嗔师傅圆寂的时间正就是陆君越离开花舫没几日的点,母亲的簪子是一双好物,陆君越第一次初有试探,应就是得了另一只,他定是摸索到了与她一致的信息。
百问坊于奉京藏拙,在被盯上后,也配合天子之意故意被拦截下几封有误导性的消息,顺势于国公府面前露一个难成大器的脸,误打误撞地让两方失了关注的戒心。
借力打力,狐假虎威,串出了新的信息线。
百问坊如今能去挖的、能去传的信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
沈槐将昏迷时间的所有又重新梳理过。
“一月十二,慈安寺后山坍塌,青禾姑娘入京。”
“一月十七,国师玄离奉命送药至暖泉别庄,庄上未出纰漏。”
“一月二十六,盘龙谷被屠,放火烧山。”
“二月初一,陆世子离开安岩镇,有两人接应。”
“同月初三,陆世子与其一转向入慈安寺。”
“同日,戒嗔方丈圆寂,其养在院中的兰草三株尽数被人挖走。”
“二月初五,陆世子回京。李家上门。”
“二月初六,暖泉别庄与附近村庄受屠,青玉、青檀姑娘下落未知。同月十四,护龙卫暗中于破岭山寻路而下,于安岩镇外三里外受人截杀。”
……
经了陆君越的手,近几月里发生的琐事被百问坊一一查实核验,重新入了沈槐的眼。
沈槐从中判断,国公府的实际掌权者为陆君越,联想陆君越手中的断阳剑锁定对方前朝遗孤的身份,确认国公府站在如今天子的对立面。
二十年前,礼朝皇帝晚年大兴徭赋,昏庸无道,膝下六子皆为能才,但未有被册储君者。次年三月,礼朝皇帝驾崩,朝堂站队纷杂,争端多起,朝野上下斗作一团,乱作一团,百姓苦不堪言。
沉厌站队二皇子礼赎,四下为其笼络人心,广揽天下贤辈能才,经两年动荡,二皇子一派历经万难压过另外五子,就要取胜之时,却因二皇子礼赎一时心软放走了同胞兄弟六皇子礼繁,导致其卷土重来,重新陷入苦战。
礼繁以长公主礼貌为挟,换了浮屠山入世,最后一战,礼朝最后两位皇子同归于尽,礼朝血脉断尽。
而沉厌也因礼赎的心软,同族兄长尽数被屠,在乱世揭竿而起,因礼赎临时前的一句话,他在众人推波助澜下登上帝位。短短一年,权利滋养出更深的野心,沉厌不再把自己当作礼朝之臣,反是恨上了礼朝无序的朝纲让他失了兄长,因着心中有恨又坐拥权柄,他借着拨乱反正的理由为号,将礼朝从上至下彻底血洗过一遍,后又为巩固帝位,一面提防礼朝死灰复燃四下搜寻长公主下落,一面试图借机寻找浮屠山秘宝,进行掠夺。
他对前朝遗孤自是有万个杀心,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陆君越与他绝不为盟。
可国公府当年也是二皇子一派,为何认不下二皇子礼赎所认可的沉厌,反是为陆君越蛰伏遮掩,是因为其血脉吗?
父亲是忠臣良将,宁愚忠至死也不会反,自己不止一次为之苦恼,若血脉之下才是能者居之,以陆君越前朝遗孤做筏子,或许能劝得父亲回头?
明日便是父亲归来时,定要试上一试。
沈槐做了决定,却不是很愿意看到国公府与天子和平共处的局面,双方都死盯着她,死盯着将军府,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好事情。白家至此一闹,奉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如顺水推舟,将势助推到国公府一面去。
彼时,国公府势强上加强,她就不信天子还能稳坐高台。
于是,京中不日或会迎来大洗牌的传言就从墙院飘出,飘进书坊,飘进小巷,飘入千百府邸中,本就观望忧心的大人一个个都开始出来走动了。
今日你入我院中,明日我去你府里,结着伴开始站队。
背靠大树好乘凉,国公府势力如日中天,自是上上之选,每日拜贴无数,暗中求访之人不胜枚举。
沉厌本就因国公爷陆尘嚣先前威逼之举心存芥蒂,如今纵是知道多半是有人在外刻意搅起风雨,却仍是对国公府生出了难以遏下的杀心。
一个个的都妄图踩上他的大殿上呼风喝雨,真是该死。
都说血脉之下能者居之,沉厌除去二皇子礼赎的一言荐举,本身能力也是不弱,二皇子一脉的贤才多受他招揽而来,账中可用之人并不少。只不过大多都因他心中猜忌被设法清出朝纲,由此剩下来的也多是些无能之徒,就是可掌控、好掌控的蚂蚱。
要让这些蚂蚱去扳倒大象确实为难,但不痛不痒只是恶心人的章法却是不难。
只两日功夫,故技重施,金銮殿上又堆了成堆弹劾的奏折,无一不在说国公府为子谋私,惯溺陆君越,竟损了天子容颜。更有甚者,说是国公府故意在市井之中潜布流言,就为拉拢朝员以结党营私,谤其有不臣之心。
流言发酵,朝野非议,沉厌趁此机会下旨彻查,对陆尘嚣行敲打训诫之语,罚俸五载,只薄惩示警,重立朝堂威严。
虽是明辱,陆尘嚣也只能全盘接下。
先前于寝殿之中可猖狂可放肆,只面沉厌一人他无所惧,是因能拿捏住沉厌短处,对方折损自是不愿妄动。
如今对方也只是借势立威,敲山震虎以讨颜面,还不至于彻底站上明台对立。若真在金銮殿上当众回击,就真是坐实了结党营私、有不二之心的弹劾,届时沉厌罗织重罪,定会坏了复国大计。
自此,陆尘嚣闭门自思,明争暗斗藏入深府。
陆君越识得其中曲折,点拨恢复神智的廖识渊前往将军府。将军府中又续接茶盏,茶盏处却无人。
“啧。”禁闭室内响起清晰的回音,撞弹在墙面上,廖识渊看着被灌了十天软筋散瘫软在木床上的廖小白发出评价。平时里戒心万千,见了浮屠山人就自愿栽阴沟去,真是……
蠢的可以。
“少主,你来接小的回家了吗?”廖小白哪里顾得上嘲不嘲讽的,这软筋散难吃得要死,少主再不来接他,他光是吐这些白泥都要废了,他勉强扛起圆溜溜的脑袋可怜言语。
廖识渊转身靠在禁闭室外的长廊上,不是很想接话,真是丢他的脸,却还是在沈槐打量的目光下给了回应:“嗯。”
不冷不热的,一个字也能吐出贬损之意,和那张谪仙般的脸形成巨大反差。
一个看似初入世没什么心眼的武童,一个有着谪仙面却凉薄至极的少主,这搭配,倒真是有点出人意料。
沈槐看着觉得有意思极了。
只不过浮屠山之人不是陷入绝境,理应隐姓埋名寻个安全地避世躲藏,怎的这二人就这般穿堂入室登上了奉京城,也不怕被碾碎了骨头串在城墙上。
是谁给他们的底气?
沈槐正思忖时,廖识渊那双被白色睫羽覆盖住了的眸正视她,仍旧温吞:“小妹,你玩够了就放他出来吧,他没有骗你。”
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就如同最最普通又最最自然的家常。他唤沈槐,唤得沈槐都反应迟滞了些。
沈槐恍过神来,划清界限。
“我虽是认了你浮屠少主的身份,却未曾承认我就是你口中那人,还请浮屠少主莫要胡乱叫唤。”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天没吃饭,居然不饿,看来我有修仙的资质
明日见我,请唤我大仙
第49章 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
“小妹。”
廖识渊又唤了一声, 他看向沈槐,抬手曲折着将手腕翻过,宽大的袖袍下裸出一朵灼目的花, 语气没起多少波澜,“你是浮屠山留下的血脉,无论你承认与否,事实都是如此。”
花样精致小巧,与沈槐胸口前的那一朵霜花除去颜色完全一致。
沈槐想要的答案有了, 捻动起拇指, 也不接廖识渊的这番话茬, 只另外询问起二人来意:“你们从前不知浮屠山还活了一位小小姐吗?怎么近日才登门?”
这问题问得可就不饶人了。
犀利地挑破廖识渊和廖小白寻上门来本就是怀有目的, 就差指着人鼻子骂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且我看你们浮屠山之人也不甚懂礼数, 你这仆童,你再晚来几日, 我定叫人将他押了送官。”
廖识渊怎会听不懂其中弦外之音,她在暗言廖小白闯将军府之行莽撞无礼,被关起来也是自作自受,同时也在试探他为何相隔十日才登门讨要人。
他坦然应下,给了她一个实打实的说法:“我前几日阳毒发作, 短时失了神智,是我的不是。”
沈槐心间的疑惑倏然解开,原是这般缘故,指尖的捻动慢了几分,又陷入了新的思量。
就在这时,身侧的床板忽然咯吱作响,一道委屈又急切的控诉声钻了出来:“少主, 小小姐……你们能不能先管管小的死活,先别叙旧了,放我出去吧,我今天还没吃饭呢,快饿死了。真的!”
廖小白苦着嗓子,话到最后还刻意加了重音,生怕两人听不见。
廖识渊只一个凉薄的横眼扫去,控诉声响戛然而止,换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廖小白老实闭了嘴,又乖乖躺回厚实的垫子上,仰头望天,生无可恋。
“小姐,您身子不适,不如回厅中议事?”
四月的天,已然透着燥热,地下的禁闭室里更是闷气翻涌,密不透风,沈槐的额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都黏在了两侧的颊边,青禾在一旁看着,只觉心疼,轻声提议道,“厅中摆着冰鉴,倒也凉快,这位贵客也一并前往吧。”
“既如此,便去厅中。”沈槐还未应话,廖识渊眼神落在沈槐鬓角都有些黏腻的碎发上先起了身。
沈槐抬手拭了拭额间的汗,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她略一点头,算是应了话。
青禾吩咐守着禁闭室的侍卫松了长廊尽头的锁,搀着沈槐稳步起身。廖识渊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素青的衣袍扫尾,缓步跟上。
“哎?怎么还不放我?少主,你管管啊!小小姐,你管管啊。”眼前人都要走,廖小白在里面急了,开始弹跳离床,扒在铁架的门框上痴喊。
廖识渊头也不回,只淡淡道:“既是失礼在先,便再待些时候,等主人家消了火气自会放你出来。切记得安分些。”
一句话,便让廖小白的嚷嚷声弱了下去,只听得见他委屈的嘟囔,渐渐被几人的脚步声盖过。
从禁闭室到前厅,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竹帘,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廊外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簇坠在枝头,衬得青砖黛瓦都添了几分艳色。
沈槐走到主位上坐下,青禾立刻上前,递上一方微凉的锦帕,又为她斟了杯冰镇的莲子羹:“小姐,您先消消身上的暑气,奴婢去给您打水来。”
四月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走了方才禁闭室带起的闷燥。
青禾抬手掀了竹帘走出厅房,叫人去取了物件又快速回了厅中,对方来意不明,她需随时护着小姐。
廖识渊站在厅中,并未落座,只抬眼扫过前厅的布置。
前厅内宅简约大气,处处透着将军府的硬朗,倒是不俗。
府中管事取了水和冰鉴进来。前厅里摆放上冰鉴,丝丝寒气从中漫出来,很快便将厅中浸润得清凉。
“坐吧。既说了是浮屠山的人,便说说,寻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槐擦了擦手,端起莲子羹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陆君越,语气依旧凉淡,却比在禁闭室里缓了几分。
她也不绕弯子,既已认定对方浮屠山的身份,便无需再来回打太极说些营养不良的话,是敌是友,日子长了总会见得分晓。
廖识渊依言落座,坐在下首的檀木椅上,他再次抬手,露出腕间那朵灼目的红花:“浮屠山十数年前遭逢大难,山主一脉几乎尽殁,只余下你这一丝血脉,被护着出了山,藏于将军府。我廖家,与浮屠山山主一脉有旧,世代守护浮屠山血脉。世事变迁,浮屠山遇难,廖家也跟着遭了变故。”
“变故?”沈槐挑眉,指尖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倒是没听过的新鲜事。
“我在将军府长大,不知你廖家与浮屠山的旧约,更不知你廖家为何遭逢大难依旧能将我的事摸得清楚。你口中山主一脉既护我出来,将送我入将军府,总不会是希望我再卷入漩涡之中,所以你寻上门来究竟意欲何为?”
若真有守护的旧约,她与他见面不应是以这样的方式。
“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你现在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廖识渊目光沉了两分,“浮屠山藏有镇山之宝,奉京人尽皆知的浮屠秘宝,只牵扯密钥都会引来无数人觊觎,你若知道所有,怕是……”
沈槐轻笑一声,捏着杯子的指尖紧了紧,比莲子羹的凉意先传过来的是更冷彻的心里话:“你们寻上将军府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会不会陷入危险,如今倒是很会为我考量啊?”
“若果真如公子所言甚是为我考虑,不若公子就此打道回府,再不要扰我清静,如何?”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冰鉴化水的滴答声伴唱着廊外树梢头上的蝉鸣衬得气氛愈发凉彻。
四月的风穿过前厅的窗棂,廖识渊额角跳了跳。他看向沈槐,眼中多出一丝赞许,点点头:“好,小妹如此慧明,是我愚拙。我当知无不言,只是此番之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便长话短说。”-
将军府内你来我往,府外长亭亦是声声不绝。
小贩洪亮的吆喝叫卖,孩童不知世事的嬉闹追赶,几多官员聚在了平时最爱流连的千金酒楼厢房里,却无一人喝酒,尽都愁眉不展。
“都怪你这老匹夫,急急忙忙忙着站队,这下好了,国公爷受了陛下恩罚,他倒是树大不怕招风,我们这些小人物可该如何是好?”平时最爱咬文嚼字的中书舍人此时眉心拧作川,话说得急又躁。
与他同道的起居郎小而狭的目光落在宫中尚书府“不小心”遗失的一份花名册上,嘴角下撇,强作镇定:“我近些时日载录陛下言行,陛下并无……”
“并无什么?并无清算你我之心?”
“你不过一个从六品,能在陛下面前露得上什么眼,陛下想做什么还能让你透了风去不成?”
起居郎的话只起了个头就被身侧的御史大夫和六部侍郎冷冷踩了下去,主位上的中书令手抵在雕花刻叶的木凳子上,一言不发。
朝中执笏者,有异心者,摇摆不定者,皆于半月前互通往来,各自寻了靠山依仗。
千金酒楼本是沈槐在外盘的产业,交由如意坊暗中打理,明面上的老板都是域外人,奉京中人与域外并无利益交涉,向来无朝堂势力牵扯,是京中官员私下议事的常用之地,对其不论是因为看不上眼还是如何都不曾设防。
毕竟于他们眼中,这只是一个凭靠酒香、菜香有了名气的酒楼,有谁敢用命去填补、得罪京中贵人,于是在此间天地他们畅所欲言,无所不敢交谈。
半月之前,在沈槐的授意下,百问坊的娄掌柜与千金酒楼生意上闹了些不愉快。书坊之人每日就派人蹲守在千金酒楼外,进一个官员记下一个,将其吃穿用度、言行举止统统录了一遍,再多添上几分修饰,写成了一本册子,传得满奉京都是。
然后传着传着,就掺杂进去一些不知何来的说书人,讲起了奉京城围里不可言说的一些事,之后百问坊闭坊一月,千金酒楼似也不敢掺杂其中的样子停业一月。
待得风声过境,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开始活泛起来,两家才又重新开业。
正因身在奉京,虽源头由两家争端开始,但反就是这样才把百问坊和千金酒楼都从中摘除,虽对其有不满,但无人怀疑是两家作为。
毕竟如此行为,太过抢眼。
风波过去,一切如旧,只是多了些焦头烂额的大人,正如眼前这般口中论辩无休的中书舍人和给事中。
“你好好的不待在府邸里,非要来这千金酒楼,若不是你先前执意听曲儿,怎会听到那些大不敬之言,若非你传扬入耳,我等又怎会动了歪心思?如今陛下倘真是要清算,我第一个拿你祭上去!”
中书舍人的眉心仍未解,他实是气极,本就只是喝个花酒,误打误撞上了贼船,这下真是沾染了麻烦的泥巴点,甩都甩不掉。
“你怪我有何用?”
“我也只是传说,且你自己没有那般想法,任由我口吐莲花、字字珠玑也是扭不得你如此抉择的,何况那说书人说得本也没有不对,陛下对国公爷确是心中存了不满啊。我一个小小从五品,又怎敢欺瞒诸位大人?”
起居郎人是畏畏缩缩,话说得理直气壮却带了点委屈,他就是瞧见国公爷直闯陛下寝殿,不小心听得了些不该听的话,又经那说书人煽风点火喝多了酒才……
而今,那说书人人去楼空,他反倒成了那个被刨根追底的豁口,真是霉透了无处发泄。
作者有话说:
没人理我,我自己当咕咕精,╭(╯^╰)╮
第50章 你我一体 亏你说得出
一席话尽, 中书舍人冷着脸见周身几位品阶比自己高的大人都没作声,也没再反驳,只撇下句阴阳怪气的话:“巧言令色, 你倒是惯会为自己开解。”
“我……”
“你无需与我多论,有这自遣的功夫,你不若好好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陛下松了心弦。”
起居郎畏缩着还想再辩解上两句,只被一横眼扫过,噤下声来。
分明是诸位大人有事无事给他塞些金银财宝或是以权压法, 逼得他每日将与陛下有一点相关的消息都要朝他们透去。本就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如今真透了风声来, 倒都唯他是问了, 还要让他来想办法,这都叫什么事呐。
起居郎心里苦不堪言, 面上却是不敢反唇相对一句,只梗着头在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搜寻起如何补救的法子。
千金酒楼杯盏交换, 笙歌盈耳,空空的脑袋里钻不出一个人。起居郎不得不如此承认,他脑际清廖,寸心无绪,寻不到一个好的法子。
“小人实在是没有良策可施。”
他无计可施, 雕花刻叶木凳上的中书令却不是。
中书令人只是坐在那儿,听得他们辩驳,心下就已生出了主意:“陛下素来对国师大人青眼有加,据可信消报,国师大人不日就要回京。你们说,若是攀附上国师这颗参天大树,能否让陛下轻拿轻放了我等?”-
话经了几转风旋, 重新落入厅堂。
“你要借将军府的势?可将军府如今弱势,我父亲更是皇命难为,困于宫廷,如何能助得了你?”侍奉在左右的下人都撤出了厅堂,沈槐清亮的桃花眼泛起微微波澜,如蜻蜓点水落在廖识渊眼中。
她在掂量他。
廖识渊并不计较,他喜欢聪明人。
“不,是你的势。”廖识渊端起茶盏,低头吹过浮叶,平淡地抬眸回望。
“我?”沈槐放下执着的莲子羹瓷勺,略显意外。
“嗯。”
沈槐这样的不被一声“小小姐”或是“小妹”迷惑的,每时每刻都对外存着防备的,却又将一切都藏在心间的,最是适合完成大计。
“浮屠山山主与我廖家世代守望,当年遭逢大难,奶娘素兰想办法将你送入将军府,本意是让你远离漩涡。如今我寻来亦非是要将你卷入其中,只是你身在将军府,将军府已然牵扯在内,你如何都是脱不开身的。”廖识渊的目光落在沈槐脸上,表面温和得像是兄长关切,细看其中尽是凉薄暗涌,无一丝柔意。
眼前人就如一副没有谜底的字画,沈槐定眼看过,一寸一寸将其丈量,温声吐字,携着迫意:“我怎不知将军府深陷泥潭?”
“我是来帮你的。”廖识渊坦荡脱口,如山水洗涤。
沈槐忽就笑了,不是客气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自内心涌上的不愿控制的笑。她的手搭在黄花梨木椅一侧,眸子中的戒备全然敛起,温劝、无害。
“好啊,那就帮帮我,将这奉京城搅得更乱些,如何?”
她笑着,似一只爪子被磨平的患了瘟疾的猫在饿肚之时偏逮到一只不知死活硬是要撞上门来的老鼠那般,充满兴味。
“你想怎么做?”
“江湖客夜闯皇城,扰人清梦,刺杀就寝的君王。”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廖识渊看向沈槐,谪仙面上施舍出一分欣赏:“如你所愿。”
他喜欢这样的同类。
……
莫名其妙的话将约定下,浮屠少主与浮屠山的小小姐结束会面。
车轮辗转,踏过将军府门外的青石板驶离宽巷,顺延着暗处窥探的目光径直去往国公府,丝毫不在意是否会让人心中升腾起无端的猜测,只朝前去,绝不回头地朝前去。
“你的未婚妻很有趣。”
没了茶色,但氤氲起酒雾,又是听花廊下,故人聚。漠然的平寂下,陆君越听得廖识渊如此评价沈槐。
“她答应你了?”陆君越不答反问。
廖识渊醉酒的第二日就犯起病来,阳毒灼目侵脑,整个眸色与睫羽一同泛白,如同痴傻的愚儿再无光点,却依旧记着复仇大业。这样的人说话总不能顺着他走,否则会掉进他挖好的坑里再也爬不出。
廖识渊立在听花廊下,骨节分明的指尖微拢着向上抬,袖落衣袂轻扬,他捕捉起一缕贸然闯入长廊的光,似拈花般锁在掌心:“殿下何必如此防备我,我们本是一体啊。”
眉间不蹙,眼角无扬,旁人看去只觉他与这世俗好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想碾碎。
陆君越却犯着恶心:“你我一体?”
“亏你说得出口。”
声音失了温润,清冽泛滥成灾,陆君越拔剑刺云,剑尖直直顶上廖识渊颈间。
廖识渊不为所动,摘星指月的手朝下平移两分,食指和拇指蹭上断阳剑,捏紧,剑锋之上染血,他顺着抹平,平静道:“你又想杀我了,殿下。”
“可你杀不得我。”
谪仙容貌凉薄到了骨子里,忽有风涌而起,素青的衣袂翻卷,轻旋着将颈间软剑推远。廖识渊手中多了一把竹骨伞,伞面素白,竹骨清瘦。他周身阴冷之气漫溢,任由周遭剑风戾气都沾染不得他分毫。
一道银虹缠臂绕腕,断阳剑剑身在日光下折射起冷冽的弧光,弧光冷冽,刁钻地折绕,如灵蛇吐信再次刺向廖识渊。
素伞如圆月旋开,主动迎上断阳剑尖。
剑势带起风,卷动地上落英,乱了眼前景。
只听得一声轻响,软剑被看似柔弱的伞沿震得弹起,于廊下弯出惊人的弧度。剑风擦过素青的袍,于向上处撩断一缕白发,带出一抹极为清淡的血腥味,荡在空中,转瞬便被剑风卷没。
风止花落定,断阳剑入鞘。
陆君越冷冷瞥看一眼素色的竹骨伞,转身离去,周生裹着一身化不开的寒意。
正如廖识渊所言,他终究是杀不得。
踏上复仇这条路,他没得选。为达目的,同行之人他也不得选。浮屠山的助力、浮屠最后的秘密都藏在廖识渊身上,在浮屠秘宝还未现世的一天,他都动不得、死不得。
国公府势大不过是自幼布局下的朝臣之变,真与沉厌掰手腕,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他需要廖识渊,需要将军府。
待从泥潭脱身,国仇家恨去时才能念得这私仇旧怨。
梦醒归处,陆君越陷入混沌。十载之数,他们教他痛不可言。
彼时的陆君越只有三岁,被藏于枯井,小小的孩童脸色灰白挂泪。烟火声中,刀枪剑戟森森碰撞,白入红出,惊惧不过是这片土地的家常便饭。
惶然的泪匆匆窜跳,小小的陆君越出于恐惧和茫然捂着嘴半分声也不敢泄,饥饿与困顿中,有人取得了胜利,狂欢之后是单方面的屠杀。胜利方是谨慎的,他们不接受任何的卷土重来,细细地搜索下,一个明显的枯井又怎会被人略过呢。
小小的陆君越在不安中半梦半醒,直到听见有人呼喊。
“这里有人,来人!”
“把汲绠给我绞上来,一个也不可放过。”身上仍猩红遍野的士兵,一个个眼中透着赤裸裸的杀意,陆君越就这样对上,以坐井观天的姿态看过围挤的目光。
他们要杀了他。
这是唯一的认知,恐惧被放得无限大,大到有些麻木,小小的陆君越僵凝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向上,向上,再向上,吃人的目光分散了些,木桶维持不了多余的稳度,就在汲绠不断绞升的时间里晃来荡去,身体也随之变得摇摇晃晃,开始与桶面、井壁撞在一起,歪七扭八。
“砰”的一声,木桶撞上泛青井壁的一处凸起,剧烈摆动起,陆君越栽入井中,以脑坠地,彻底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时,他什么也不记得。
身旁多了三三两两包裹得严实的奇怪之人,还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大人。
除了脑袋上的余痛,什么也不记得,出于身体的自然反应,陆君越谨慎地看过领头穿着最为华亮之人:“你们是谁?”
他的提问无人在意,他眼中陌生防备的人凑头在一处,毫不避讳地商讨他的去来,只当他是一个有着礼朝血脉的物件。
“朝纲不可废,怎能让一个外姓人登了那宝座去?”
“依我看,不若直接再乱一次奉京,左右这是长公主的血脉,我既然将他救起,理应扶持他上位。”
“扶持?我看你这不要脸的老骨头是想学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腌臜事吧。”
“你李家难道没有这想法吗?真就凭着二皇子一句话就要认了那出生低贱的沉厌做了帝王不成?他凭什么?你我沆瀣一气将礼熠扶登上金銮,如何言说,不还是由得你我?”
“我是真心实意想拨乱反正,可没你这般动歪心思。不过你言下姑且也有几分道理,我可与你携手共进。”
礼朝的几位大人三言两语商定好了陆君越的未来,他们带着他去往未知的地方。小小的陆君越只觉得有些茫然,他是谁?他们是谁?
他又一次问出口:“你们是谁?”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他,在幽暗的地下室里:“小殿下,我们是您的臣子。”
小小的陆君越听不明白,他的头好痛,殿下是什么?臣子又是什么?他们口中的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是什么呢?
“臣子就是属于小殿下,服务小殿下的,这是我的孙女儿阿鸢,日后,便由她来照顾小殿下您。”礼朝的一位大人眉毛笑在一起,为博一个更好前程乐悠悠地将瑟缩在身后的孙女儿拽到小小陆君越身前。
“你是我的臣子?”
作者有话说:
陆君越:我失忆过,你失忆过吗
廖识渊:我不要脸,你要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