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君越!”沈槐咬唇,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怒,眼底还泛着被逼出来的湿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心底的慌乱仍未平息,她还没完全做好准备,她与他……
“是你答应我的。”沈槐还未想出所以然,陆君越的声已落地,他没给她逃的机会。
轻吻换作长久的缠绵。
廊下的时梅香缠着凉风,绕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陆君越扣在沈槐腰上的手紧了又紧,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沉哑,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半点不肯松手。
明明是他先失了控,却依旧不肯放沈槐逃离半步,空气里依旧闷得发紧,方才被截走的气息即便回了胸腔,也依旧堵得沈槐喘不过气。
只剩两人交错的乱息,在廊下缠成解不开的结。
陆君越狭长的眸子掠过一丝餍足,目光黏在沈槐泛起绯色的脸颊,又移到慌乱泛红的眼尾,半晌,喉结狠狠滚动。
“长宁,你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柔而戾,轻唤沈槐的字。
沈槐声音微颤,却没再闪躲:“我知道。”
她回应了他。
陆君越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低头,在唇齿间留下浅浅印记,动作带着偏执的缱绻,再也不肯放开。
空气再度被掠夺一空,沈槐眼神一瞬意乱情迷,睫羽慌乱轻颤,又强撑着攥紧心神,指尖死死抵在陆君越滚烫的胸膛,拼尽全力想将人推离。
陆君越低头,温热鼻尖蹭过她泛着薄红的额角,声线哑得厉害:“别乱动,我……”
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喉间,只余下粗重的呼吸,缠在两人之间,灼得人心慌。
感受到他贴近的炽热愈发滚烫清晰,沈槐浑身骤然僵住,抬眼瞪着他,眸底漾着细碎的诧异与羞恼,无声地谴责着他的放肆。
陆君越静默不语,墨色眸瞳愈渐深黑,翻涌着浓烈的情欲与偏执,俯身再度索求一个湿缠入骨的吻,妄图消解心底翻江倒海的欲望。
“长宁,你是我的。”他哑声呢喃,字字滚烫。
吻越进越深,从唇瓣辗转至纤细脖颈,留下一片片灼红印记,沈槐浑身发软,几乎要瘫软在他怀中,只得咬上他的耳尖,带着颤音厉声唤他:“陆君越!”
三字急促的短音,硬生生拉回几乎涣散的理智。陆君越动作猛地顿住,望着她眸中尚未及己的情深,心头漫开一丝涩然的挫败,却依旧扣着细软的腰身不肯松手,只是敛去眸底大半的偏执,将人紧紧圈在怀里。
真是疯了。
风卷着落花贸然然地闯进厅中,被洗劫一空的空气重新入到肺中,沈槐找回自己的意识:“松开。”
呼吸渐稳,但唇瓣的疼意还在,她抬眼瞪他,眼底湿漉漉的,丁点的怒色全然被消融在别扭的无措中。
声音里是未平的颤,先前的清冷疏离,早已荡然无存。
“真要松手?”陆君越浅浅弯了眸,呼出灼人的气。
她此刻身体发虚的软,若真松手,只怕……又要跌坐回他的怀里。
沈槐读懂他眸光中的挑逗之意,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
香早已燃尽,香灰也寻到了归处。沈槐被圈在陆君越怀中,面色潮红,却仍不忘抛出心底疑窦。
“季然与你是什么关系?你可曾救过他?我人在安岩镇时,你的人也留守在那,是想做什么?我初回奉京城寻你也是你故意为之?暖泉别庄的事你知道多少?”
炮语连珠,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陆君越眸中的情欲微微敛起,墨色眼眸深深锁着沈槐,指尖摩挲在腰间的软肉上,语气褪去方才的清欲与偏执,坦诚得没有半分遮掩:“季然?算是我手中一把利刃。”
“利刃?”
“嗯,季然的大哥侵占家财,强娶季然之妻作妾,他寻他祖父做主却被罚了数鞭,我救了她们。他欠我命,却又念沉厌的旧恩,两边都拴着,用起来最顺手。”
“我在安岩镇留人手也不是护你,是防沉厌的人先一步动你,坏了我的局。你死了,将军府的牌就废了,我留着你,自然要保你暂时活着。你初回奉京寻我,也是我引的。我放出线索,布局,就是要你主动找上门,要你没得选,只能背靠国公府。”
“至于暖泉别庄,我知道的应不如你多。”
陆君越说得淡漠,眸底是算计的坦荡,沈槐指尖狠狠拧过他的腰:“卑鄙。”
“我卑鄙?”
沈槐清冷地恼着,陆君越心底又一次翻涌起躁意,低头,薄唇擦过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意乱情迷。
新香袅袅娜娜,美人咿咿呀呀。
厅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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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情戏嘛,就是要这样来来回回多读多改,就能回到正轨了。
陆君越辗转反侧,终于想清了心意,于是——
她喜欢我?
她不喜欢我?
她喜欢我?
她不喜欢我?
她喜欢我……
算了,我喜欢就行。
第56章 木棉轻晃 阿嬷带阿离
陆君越走后, 沈槐在偏厅坐了很久。
茶凉透了,冰鉴里的水也不再滴答作响。青禾进来换过两次茶,见她不动, 也不敢出声,只静静将药碗放上桌台,拾捡起不知何时散落满地的时梅。
“青禾。”望月髻松软,沈槐摸上唇瓣未愈的浅痕,闭了闭眼, 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 “前些日子里祝办了及笄, 你借此为由让沈叔去宫中走一趟, 请静妃明日过府,便说我不安宁, 需长辈醒魂安香。”
“还有,去告诉门房, 日后陆世子来不必通传,直接将人请进来。”她起身,声音惯常清冷,眼尾还泛着未散的倦色。
“是。”
青禾低头应下,朝外挪去, 脚步却比往常慢了几分,她忽然回过头,“小姐,陆世子他……当真可信吗?”
日间陆世子在偏厅里足足待了数个时辰,出来时眉眼间那股餍足的意味,连她这个未经过事的丫鬟都看得出,哪有人会对同盟如此, 小姐如此……当真值得吗?
“不知道。”
沈槐回眸,四月的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涌进雕花刻叶的偏厅,在室内悠然打转,月光划过她清冷的眉眼,“他说的话,我自会去验证。倘若他骗我……我定与他玉石俱焚。”
那是孤注一掷的想法。
青禾怔住片刻,抬着手中捡起的时梅退出了厅门。
沈槐端起药碗,汁液蔓过微破的舌尖,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苦涩。她一饮而尽,恍若尝不出味道那般。手中药碗被搁置,她朝外廊外走去,倚在树下。
将军府门楣上的白幡展耀,两盏素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荡荡。
廊外一颗木棉,满树繁花在月下轻晃,木棉抽条的枝丫不知天高地厚地朝穹宇探去。
“母亲,您若在天有灵,会怪我吗?我把赌注押在了一个从三岁起就被仇恨喂养长大的人身上。”
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礼熠。”沈槐在黑暗中低声念过这个名字,声音轻如哀叹。
月如中天,奉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将军府和国公府的方向还亮着零星的几点光,像是两枚落在棋盘上的棋子,遥相对望,谁也逃不开。
清竹居里。
陆君越回来后,挥退所有人,独坐于棋枰前。
棋盘上还是他走之前摆的那局残棋,黑白交织,胜负未分。他盯着棋盘上的一子,盯了许久,忽地挥手,将棋盘上的残局推乱。玉子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吵闹着不满。
窗外,月光铺陈一地,清冷如水。
奉京城的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初夏的果香,穿堂而过,陆君越忽就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句话。在慈安寺里,他拜入戒嗔门下时得的一句真言:“玄宁,你心中有恨,这恨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劫。但你要记住,这世间不应只有恨,也不会只有恨。”
彼时他不懂。
如今却好像能明悟其中几分道理。
“七星。”
门内传来陆君越的声音,七星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北麓那边,玄离的人探到什么了?”
七星低头:“陈副领传信来,说玄离在山中发现了一处隐蔽洞口,洞口有机关,疑似浮屠山旧址。他们正在破机关,预计还要几日才能深入。”
陆君越指尖在桌案上轻叩,声音淡淡:“让陈耀庭不要打草惊蛇,等那边探得差不多了,再动手。”
七星垂眸应声。
“沈枫那边呢?”
“沈小将军已经带着旧部在北麓外围埋伏了数日,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没有惊动他。只是……只是在那周围发现了沈小姐两名丫鬟的行踪,应是沉厌的人故意为之”
陆君越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丢出去:“去地牢提两个死士出来,散一散我那好师兄阿嬷的下落。”
七星接过令牌,肃然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七星。”
“殿下?”
陆君越沉默了片刻:“你说,一个人若是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另一个人,是不是很蠢?”
七星怔在原地,他跟在殿下身边十几年,从未听过殿下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属下……属下不知。”
陆君越没再追问,挥了挥手。
“但……若是沈小姐能让殿下做到如此,那就理应是如此,我祝殿下万事顺心。”七星最终还是留下了他的答复才离了院落。
清竹居重归寂静。
理应如此吗?
陆君越靠在椅背上,阖上眼,脑海里全是沈槐偏厅里那双桃花眼,清清冷冷的,煞是漂亮。她回应他的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般,让人念念难忘。
他抬手覆住眼睛,许久没再动-
十五清晨,沈槐正在用早膳,青禾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娄掌柜来了。”
沈槐放下粥碗,擦了擦手:“请他到偏厅。”
娄掌柜今日没有带那些斋夫,只身一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直裰,看上去比平日更加不起眼。
“小姐。”他进门便行礼,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坐。”沈槐坐下,开门见山,“查到什么了?”
娄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双手呈上。他压低声音:“小姐让我查的季然一事,有了眉目。季然确是陆世子的人。”
沈槐接过信纸的手微微一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季然早年受过陆世子的恩惠,这些年一直暗中为陆世子传递消息。白家的事,也是陆世子授意季然在殿上故意露出破绽,好让沉厌顺着线索查过去。”
听着,沈槐低头看信,窗外日光照进来,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不见半分暖意。
信上写得详细——季然如何与陆君越的人接头,如何一步步将白宏钒的谋逆迹象引到沉厌眼前。而沉厌不知从何开始知道了季然与国公府有关。他早就想动白家,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于是将计就计,国公府让季然递刀,他便顺势接了这把刀,把白家连根拔起,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让国公府以为自己得手,放松警惕。
“陆君越知道吗?”
“应是知道了。”娄掌柜顿了顿,“季然这条线,陆世子布了多年。折了季然,于他而言是实打实的损失。”
“北麓那边可有消息?”
娄掌柜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昨夜传回的,沈小将军的亲笔。”
沈槐接过,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阿姐,国师大人已找到浮屠山的入口,我已按你的吩咐带领旧部集结北麓,按兵不动。但北麓一脉来者数众,唯恐迟则生变,阿姐,何时动手?”
沈槐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她转身,眸色清冷生郁:“给小枫传信,让他再等十五日,十五日后,无论我到或不到,即刻动手。”
娄掌柜低头应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槐。
“小姐。”
“嗯?”
“您……保重。”
沈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娄掌柜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偏厅里又只剩沈槐一人。她坐回窗边,将袖中那封信又取出来,看了许久。
小枫的字还是那么丑,横不平竖不直的,一看就是小时候偷懒没好好练。她说过他多少次,他总是不听。如今,他在北麓等待腥风血雨的到来。而她却在这里,把赌注押在了一个前朝遗孤身上。
沈槐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桌案上,她伸手拂去,指尖触到那只被陆君越带来的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的花簪。沈槐看着那支簪,沉默了许久。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将木棉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也将地上的清泪照亮-
清泪坠入梦中,玄离夜半呢喃。
他的梦中一片水雾朦朦胧胧,水雾的尽头站着一位眉目温婉的女子,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岁龄,梳着妇人髻,衣着素净。她的不远处有位放声而哭的小沙弥。
女子朝小沙弥走近,她在他面前蹲下:“不哭了,阿离,阿嬷会一直陪着你,不要怕。”
她温柔地将人安抚。
忽梦境颠转轮换,水雾散去,是一处暗道,女子白净的脸抹了脏污,身量稍稍拔高一些的小沙弥伏在她的背上,高烧糊涂:“阿嬷,我们要去哪?”
“阿嬷带阿离走,我们不要留在这吃人的皇城。”
暗道的尽头是火光,再然后……再然后是枷锁,是模糊。
石壁两侧是永难燃尽的油灯,光线昏黄,小沙弥独自一人摸索下石台,一步、两步、三步,三步之后有一处暗门。
推开暗门,沿着往里走,是一间地牢。铁栅栏将本就狭碍的空间分割为二,一间铺着发霉的稻草,杂乱无章,一间虽小却富丽堂皇,五脏俱全。
发霉的稻草堆间,有张消瘦的脸,是第一镜里眉目温婉的女子。她此刻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唇角干裂,脸颊上三五道还未结痂的伤痕遮盖过旧的伤疤。她眯着眼与小沙弥对视,忽地浑身一颤,眼底攀爬上恐惧:“快走……快走,阿离快走。”
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拥堵在暗门外,整个地牢被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护龙卫从暗处将一道道弓弩架起,对准了门内的女子。
人群分开,走出一人。
黄色龙袍,面如冠玉,眉目含权。
“想她活吗?入我皇城,为我臣服。”他闲庭信步,一句话断人生死,小沙弥抬头见他,终是低了头。
镜花水月梦一场,女子渐行渐远。
……
“阿嬷!”
心头先是一空,像是被人从高处推落,身子未动,魂魄已先坠落,玄离猛然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完蛋,伏笔有点多,怎么回收(⊙o⊙)哇
第57章 阿嬷入梦 浮屠血脉以
窗柩外人影闪动。
曹有余在外守夜, 闻声而动,叩响了木门:“国师大人,发生什么了?”
“无事。”脑子恍惚着, 不知身在何处,喘气是乱的,要用力吸上一口,才觉得胸腔里又有了活气。玄离睁眼,压下淡淡惊意出声阻了外面朝里的动作。
躬身的影于窗柩外退远, 北麓六里外的净安寺厢房安静下来, 于夜里深幽。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摸身侧, 一如既往, 空落落的。梦里的阿嬷不在,她是梦里的, 她仍旧被狭押于那方暗处,等着他。
等着他完成沉厌的命令, 一次又一次,等他全部都完成了,他又可以再见到她了。
可太久没见,阿嬷说话是什么音,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又长得什么模样,统统快要记不真切了。玄离抚摸到心脏的位置,这里也是空空的,自入宫做了众人口中的高僧,做了万万人之上的国师,就一直都是空的。
阿嬷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洞。
他补不上。
闭上眼,玄离想要再睡回去, 回到那梦中,可越是往回走就越是清醒,入梦是奢侈难为的期盼。他只能盯着高处的横梁,等心跳慢慢平静下来,等窗纸一点一点泛上曦光的黄白,把夜里的影子都赶走,等新一日的清水蒙上脸,继续做那空心的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浮屠山能探过的地方都一一探查过了,北麓这边也没有更多新发现,陛下那边紧催着,请问应何时启程返京?”曹有余恭敬地接过玄离净面的素巾,弯腰于一旁,细细的声点过盆中涟漪,荡进玄离耳朵里。
玄离眸也未抬,续接出具体时日:“明日。”
他于月前受沉厌指派,揪着季然与国公府的关系,一路从慈安寺顺查至浮屠、北麓。
陆君越刚从戒嗔方丈那里离去,他便紧跟着入了慈安寺,去了后山。后山疯女素兰的小土包早被挖过,不远处便是坍塌过后修复起的庙宇,没了什么甬道,但被压在石块下的那些破烂木箱和一些简单旧物却是还在的,都被收拣到最新的一间厢房里。
因着护龙卫的暗中徘徊看守,倒是也无人冒险,他仔细翻捡,从中寻得了一些意有指向的东西——一个生锈的铁箱,里面锁的竟是一个真金白银镶嵌的玉匣子。
玉匣子中是女娃娃的拨浪鼓和精致襦裙,最下方压着一本书。
书页虽翻卷泛黄,却因在层层密封的铁箱和匣子里没怎么受到潮气侵蚀,除了摸上去有些生脆,整体完好无损。
书名为《浮屠纪》,里面记载了浮屠的变迁与命脉,言称寻到旧址可得一秘。玄离误以为此秘为浮屠秘宝,一路入到荒无人烟的浮屠旧址,竟处于与浮屠山南辕北辙的北麓中心。旧址深处笼在杂乱丛生的林里,参天大树密密麻麻错落着聚在一处,沿途藤蔓缠足,护龙卫弯刀开路。
地图之上的终点应是一高耸的石门,可根据指引落地,是严严实实的土层。
反复确认过路径,玄离指着脚下的土木叫人开挖。掘了土,砍了树,连夜赶工,近了六日之时才隐见泥里冒出石门的头,沾染黄褐的泥向上顶起。
石门全貌得见已过半月,清理干净那些淤色,上面显露出斑驳的石画。
石画之上是四面不同的短旗,旗帜上各有徽像,长鞭、软刃、珠算、红图,它们中心圈着一四方图印。
上方题注:五物俱全,号令天下。
下方标解:浮屠血脉以血为引,可启秘门。阳寒为合,万物生生。
得此之信,玄离迅速传信入京。而他信中未曾附载的是《浮屠纪》最后一页多出的画像,是一婴孩,浮屠的血脉——沈槐。
初入奉京之时,将军府为女儿寻医万数,他不止一次见过那时的沈槐,婴孩之像与扉页上的留图一模一样。将军府的嫡女千金是浮屠遗留的血脉,是解开浮屠的那把密钥。
沉厌溺心权柄,以阿嬷作钳,长期约制于他,若再让沉厌取得这传言中可覆江山的浮屠秘宝,他未必能有机会带着阿嬷远出奉京。毕竟他知道了太多朝堂的秘辛,知道太多关于沉厌的腌臜事,他总要防着沉厌,“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事情在宫中也并不少见。
出于私心,玄离隐下了这一页。
翌日,晨光刚刚漫过窗柩,回京的轮毂途经山丘无数,滚滚碾过红尘-
玄离的车马还未入至奉京,沈策已经奉命将静妃请来。
静妃入了将军府,一路行至安然苑中,进了沈槐的闺房。
她一入房,沈槐忙拽着衣裙走上前来,口中露了焦急:“静姨,我父亲在宫中可还安好?”
静妃是太安府的嫡长女,原名南宫婉宜,入宫后做了贵人。她为人素来不争不抢,在宫中也不曾取宠树敌,为沉厌诞下一子后被抬封为妃。封妃后她也仍旧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偏白宏钒之子白阳不知受后宫哪位妃嫔的“点拨”盯上了她的小儿子,此后,她便生出了斗宠的心思,与当时最得沉厌心意的俞贵妃结成了手帕交,俞贵妃去世后,她日日萦在沉厌身侧,取代去世的俞贵妃成为新一轮冠绝六宫的宠妃。
此行,陆君越与沈槐关系跨越过同盟,沈槐自然知晓了静妃为她祝办及笄不仅仅是看在她姑母的份上,还与陆君越有关。
沈槐在宫中并无擅用的人,宫中的耳目虽能递送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并不足以将手插入宫中深处。
自沈槐及笄过后,沉厌再未让沈巍出过宫,沈槐若想探听得父亲具体的所在,就必须借助南宫婉宜的力量。陆君越从前施恩于南宫婉宜,不曾谋求任何,而今沈槐要借着南宫婉宜过往与她姑母的情谊和陆君越从前的那份恩情将人拉扯入风暴漩涡。
沈槐面色素素,低垂着眉目望人。
南宫婉宜拉过她的手,示作安抚:“你父亲还算安好,虽受了些折辱,但性命无忧。只是你让我查的两个丫鬟……她们……”
后半句之后的话顿在了口中,实有不忍。
青玉、青檀于暖泉别庄被护龙卫的人敲晕奉命送入宫廷,为李代桃僵,她们二人并未受到什么明面上的伤害,只被关进一处小房,房中还有一位与沈槐七分像的女子。
那女子花楼出身,性情乖张,沉厌要她们做的便是帮着那女子纠改举止、脾性,竭力让其变得与沈槐十分像。
青玉、青檀自幼跟在沈槐身边,虽说不上八面玲珑,却也都能独挡一面,只见到那女子时便大抵猜想此事会危及沈槐,自是不愿。但她们身在宫廷,犹被封了耳目,根本不知外界一切的发生,亦不敢冒险。
活着才能有用,她们惦记着沈槐的话,便假意顺从,每日虚与委蛇地教与那女子一些沈槐病弱时的姿态。她们借沈槐爱吃之食开了一方小灶,有了一处相对自由的空间,又以沈槐年久都浸在草药里,身上有着一股草药涩香,若那女子想要不露破绽,必要一日一日也入汤池中泡过。
话是不假,病弱之人需猛药灌注以撑起生机,但生机旺盛之人若也如此往复,那定是会损了身子。
女子不愿。
青玉、青檀便告与每日监管的管教嬷嬷,以“我家小姐身骨本就孱弱,她憔悴些才能勉强仿得三分”为由逼得那女子日日入汤池。那女子日渐憔悴起来,倒真与沈槐更像了几分。
如此,青玉、青檀二人既拖延了时间,也赢得了一部分的信任,她们被允准在宫中小范围自由行走。
“她们二人被软禁在宫西北角的浣衣偏殿,看似得了些走动的自由,实则周遭全是护龙卫的暗哨,半步都离不得那片地界。那模仿你的女子,名唤阿桃,被沉厌养在暖香阁,日日由管教嬷嬷盯着学你的举止,说话的声调、咳嗽的病态……样样都学。”
“那日,你及笄,青玉、青檀两个丫鬟听得了宫中人的议论,确认你安然无恙,后又从青苗口中知晓你与国公府世子前缘再续,为防沉厌拿她们做诱饵引你入宫,也怕你冒险营救,她们二人亲手杀了阿桃,然后出逃,被……”南宫婉宜看着沈槐追问的眼神,指尖微微收紧,终是叹了口气,将后半句话缓缓道出,“被护龙卫的人抓入暗牢,受处极刑后随宫中染疾的宫女太监一起被运出宫外,丢到了乱葬岗。”
“处以极刑”、“乱葬岗”,只两个词清晰地落入耳中,沈槐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素白的指尖掐进掌心,疼意让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明。
她早该料到的。
天子狠戾,又擅弄权柄,沉厌向来疑心深重,掌控欲极强,她被他盯上,牵连了整个将军府。她们都是受了她的牵连。
若不是她想出那种纸老虎般一戳就破的死遁计划,根本不会……
沈槐头低垂着,两滴清泪默自从她清亮的桃花眼眼眶中跳出。
她自知道了暖泉别庄的事后,便一直不愿相信,反复让娄掌柜的人暗查。从青禾口中确认时,她都在暗自庆幸,她们还有利用价值,只要活着,她就还有机会救下她们,可……
心里的疼痛轻轻散开,有一点点闷顿,沈槐抬手抹去没有重量的眼泪:“我知道了,静姨,谢谢您告诉我真相。”
南宫婉宜抚过她纤瘦的背脊,缓缓摇头:“无需言谢,你姑母在世也定会为你如此做的。”
无关其他,手帕交的侄女儿,她总是要照拂几分的,何论此事还与恩公有关,恩公救了她的孩子,她自是要涌泉相报。
何论,还有他呢……-
作者有话说:
我在火车和顺风车上赶的,还好赶上了
第58章 四月微凉 想清楚了?
四月天, 天微凉。
南宫婉宜离开后,沈槐蜷卧在美人榻上,垂泪低泣。一夜默然, 哭泣过后,她再一次将所有苦楚都咽进心底,无需妆点素色,她于人前也已是一副足够憔悴的模样。
曦光染上窗扉,青禾端了净面的温水入室, 刚走进房门, 便匆匆将手中金盆放下, 奔至她身旁:“小姐, 您……您怎一夜消瘦至此?”
沈槐只摆摆手,起了身来。
她走到放置好的金盆处。水中还微漾着小圈涟漪, 荡悠悠地望向她,映起她眼尾清晰的暗痕, 那是被泪水灼烧而留下的赤红。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清醒些,否则怎会为了两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失魂落魄。沈槐将脸沉浸入金盆水中,涟漪被无限放大, 再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她重新把面容从温水中仰起。
水净面,眸相阖,心终于安分了些许,沈槐接过青禾手中简素的软帕覆在脸上。
“去乱葬岗,将青玉、青檀的尸骨寻回,好生安葬。”软帕落回金盆之中,她又恢复了清冷之貌, 只是词句之间隐有闷顿。
她的闷顿叫青禾肩膀也随着颤了两下。
青禾木木地偏过头,卷袖抹过眼窝深处:“是,小姐。”
她一句也不多问,小姐的话彻底宣告青玉、青檀的死讯,远比第一次知道时来得更让人难受。暖泉别庄被屠的信报传来时,她们尚且还可以被定性为死遁计划缺漏的牺牲,虽突如其来,但从小姐出奉京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这一次不一样。
失而复得后再度失去,远不如一锤定音来得好。
青禾将湿透的帕子拧过,蹲身在金盆一旁,并未再泄多的情绪。小姐好不容易才将残破的身子骨养得好了些,在这种时候她不能再拖后腿,她稳了稳声:“小姐,陆世子那边传了信来,说是国师大人已经启程回京,应是在北麓有了意外发现,可能与您有关。”
沈槐点头,靠坐在最近的一张梨花椅上。
坐了半柱香的时间,她才起身,朝着苑外走去。
苑外晴空万里,几朵如棉的云团翘着尾守在高处,俯瞰过光影斜织的石径,沈槐踩在上面,绕过空荡寂静的将军府。
晨间,除去洒扫的下人和看家的护院,再无他人。安然苑一路顺过隽文苑,再入到锦棠苑,廊亭穿走,都分外沉静。
她忽在祠庙之外一里停住,站定着,仰头看过那“万将忠勇”的牌匾,牌匾张扬在曦光里。
沈槐眉目上蹙,她之所为始终有违祖训,可船到桥头已是无路可走。
如今既已从静妃口中确认父亲被困宫闱的具体归处,她必须抢在沉厌动手之前将父亲救出来,如此,才可心无旁骛。
祠堂没迎来新的香烛,沈槐只在外鞠过躬便走了,头也不回。
柔软的裙摆摇摇晃晃,两支花钗簪在发间,从阳光下走到黑暗里,一瞬失了颜色。
铺天盖地的光亮被抽走,裙摆滑过禁闭室的石阶,瞳孔缩进油灯里,她于人前露了面。
“大小姐!”负责看守禁闭室的侍卫见到她,恭敬行礼。
侍卫之声回撬过石壁,微躁的动静扰得熟睡的廖小白翻身捂耳:“还未到吃饭的午时,吵什么?”
脾气不小。
沈槐睨过被铁栏分割成块的身影,目光短暂停留几瞬,缓缓开口:“他最近可有异常?”
廖小白轻轻翻动了身。
“回大小姐,这少年并无异举。只在初时对灌服软筋散一事上颇不配合,后您与那神秘公子来过以后,他便再没闹过,只提议让我们把软筋散放到饭食之中,不然他食难下咽。”打首的侍卫上前半步,将近日所监事宜上禀。
“一日都没有闹过?”沈槐问时,廖小白偷偷立了耳。
“是的,他每日卯时起、亥时睡,极为规律,只逢二六休息之时,整日长眠,就如今日这般。”得了侍卫回复,他又将立起的耳耷拉回原位,持以假寐。
“将人放出来吧。”
沈槐视线投落在禁闭室一角的一只老鼠身上,她可不记得,她这禁闭室何时放了老鼠窜进来。这浮屠之人,真是有些意思。
“咔嗒”,禁闭室的房门被推开。
“醒醒,醒醒!”侍卫推搡过床间廖小白的背骨。
廖小白伸起懒腰,茫然的瞳色转到沈槐身上时乍然间亮起,像是才发现她的到来:”小小姐,您终于舍得来看我了,少主呢,少主来了吗?”
他吵嚷起来,眼珠子在禁闭室外的甬道里打着转四处张望起来。
“随我走。”沈槐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在意他的演绎,只清清冷冷地抛出话来。简明扼要的三个字定下轨迹,浅蓝色的襦裙渐行渐远。
廖小白忙从床上翻滚而起,快步跟上,丝毫没有被软筋散泄过劲的虚弱,稚嫩的娃娃音于长道中朗朗:“小小姐,等等我。”
“小小姐,我们去哪?”他跟上了沈槐,落后两步。
“去见见你家少主。”
花枝招展,日光开始灼热时,沈槐明目张胆地出了府门。没有坐马车,她连病弱之相也不伪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在街巷上,任由四周人打量。廖小白依旧落后于她身后两步,寸步不离。
“诶,不都传说这将军府的大小姐是个病秧子吗?这怎么出门来了,一个人出门走动,不会晕在这大街上吧?”
“这不能吧,怕不是什么堂的表的同宗姊妹。”
“真的吗?我看着倒是挺像的,就是面色红润,看着应是病好了那般。”
“哪里红润了?李老汉,你那眼怕不是瞎了,这都憔悴成啥样了,你居然能辨认成无恙,啧。”
两人的身形才被巷子口吞没,窸窸窣窣地议论都凑耳到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分说有理。
议论声愈发听不真切,暗处有银甲的侍卫奔疾入宫,沈槐继续朝前走去。七折八曲,巷子街道互相串联起,日头从歪斜攀高挂于中央,人影被缩放得短短,国公府的大门敞开欢迎女主人的到来。
十八黑甲卫分排而列,居于朱门两侧,在见到沈槐的第一时间一同出声。
“恭迎世子妃!”
“恭迎世子妃!”
……
声震如雷,叠在一块,吓得沈槐心突快跳两分,心生诽议,这国公府的人和他们都主子真是一个路数。
“小小姐,您不是……”廖小白眼睛眨乎,头往前伸出一点,话顿成两截,“不是已经退婚了吗,您怎么又往火坑里跳进去了?”
沈槐横眼扫过,他瞬时噤声安静下来。
沈槐对十八黑甲卫的言行没给出任何回应,只向上行去,在两名青衣丫鬟的引带中往里深入,廖小白如影随形。仍旧是蜿蜒的羊肠小径,只所达目的地不同于前,青衣丫鬟停在清竹居外,垂目低语:“世子妃,我们只能引路到这里了,世子在院中等您。”
低语声停,得了沈槐的首肯,两名青衣丫鬟朝后退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形。
沈槐迈步入清竹居,廖小白被影二拦下。
“凭什么不允我入内,我也是你们国公府的客人。”廖小白理直气壮,换来更暗的一张脸。为了让沈槐觉得国公府都是讲理之人,影二没有将人打出去,只僵着声:“世子说了,今日只见夫人一人,闲杂人等,不允入内。”
“夫人,请。”影二换了一身新衣服,整张脸笑起,竭力让自己表现得热情有礼,切过沈槐换至廖小白时,他笑容收起,冷冷地如同不讲情理的木头,“你,留下。”
侧脸转过,影二又是眉毛鼻子一起笑,分外有礼,“夫人慢走。”
区别对待,廖小白气得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初临国公府时,他与影一、影二都打过,本是有来有回,结果对方两人一起出手,将他绑了丢到院子一角,他平白挨了好几天饿。
目送沈槐走远,他用眼神恨恨剐过影二:“卑鄙!”
影二收回笑,转头看他:“手下败将。”
“分明就是你们技不如人,使诈。”廖小白不忿。
“兵不厌诈。”影二平静表态。
只觉鸡同鸭讲,武林中人,怎可行那些阴谋诡计,廖小白憋了一肚子气,却没再与之争执,只没好气道:“我家少主在哪?”
影二左手微微向上抬,好心为他指了方向。
风影缠缠,落花流水,清竹居在这个时节里生机盎然。新笋冒头,顶着残壳一节一节向上拔,紫竹也开始显露头角,嫩青的竹竿上抽出小枝,卷叶尖尖,它们的一旁还生长着几攒老竹。丛林一半新绿,一半幽翠。
日头从竹梢处倾斜而下,筛起满地碎金,于那幽翠深处,竹影掩映间,一方紫玉桌静立,青釉茶盏搁在清透的桌面,水汽凝成雾,一缕一缕荡进清风里。
一道身影斜倚竹下,指尖轻叩桌沿,陆君越正静静候着。
沈槐走近,他扣在桌沿的指尖停下。
“想清楚了?”
“嗯。”沈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轻轻地应了一声。
许是她的应和太过清浅,又许是这样清淡的她让陆君越有些不习惯,陆君越抬起眸来。
深邃的眸中倒映起皎月般的少女,蔫吧着并不明媚,颓颓的。
“你还没想好。”他一眼看穿她。
“嗯。”沈槐点头。
实是两难,她不知如何选择才是对,亦不知输了的代价能否付得起。她不是不信他,可一路走来,她都是靠自己的,让她将信任分出一半给他,已是违背她的理智,若叫她全盘交托,这太过冒险……可若不冒这步险,只凭靠将军府绝无可能扳倒横亘于眼前的大山。
天子高坐金銮,做任何事都有能人贤才可用,更无多少顾忌。金蝉脱壳、祸水东引、挑拨离间……无论使阴谋、阳谋,好似对方只要仍握着权柄,她所做的一切就会成为蚂蚁斗大象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对方总能快她一步,纵她与国公府消息交互,也只能隐隐探到山的一半,这种无力感堪比从前寒毒侵蚀,可以抵抗却是无望。
“长宁。”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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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道出实情 长宁,我一
沈槐偏头。
“长宁。”陆君越伸手将蹙她在一起的眉尖拨开, 再一次轻唤她的小字。
他望向她的眸色幽幽,里面含了贪嗔,也含了深埋于下的阴冷, “我那好师兄已寻到浮屠旧址,找到了关于浮屠秘宝的所在地,如今人在回京的路上,不出五日,人便会进宫。我们没时间了。”
肌肤触碰在一处, 沈槐心中生出一点点怪异之感, 抬开陆君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兀自梳理起头绪。
天子的权柄是山, 可山也有裂隙,只要劈得准, 总能让其分崩离析。
北麓的线索,是国公府寻的, 却需借将军府旧部之力,静妃的消息,是她得的,却需陆君越暗线递解。她想要救下父亲,需潜龙卫的人入宫闱拦刀, 他扳朝堂的党,需她牵军中的线。国公府的势,将军府的底,他与她各握一半,合则棋开,分则各自难行。不是谁替谁担,是他们必须同执一子, 共对这盘死局。
而今,他与她捆绑得更深,无论真情假意,始终都是一路同行。
“先前所做的准备只能到此为止,沉厌得了浮屠密钥相关的消息,不会只用迂回制衡的招数对付,定是存了更恶的心思,而今羽翼未丰,却也不得不率先入局。你准备好了吗?”竹色下温茶,沈槐抬眼,声音清清冷冷。
陆君越的指尖悬在她眼下半寸,未再落下,只收了手,指节轻叩在紫玉桌沿上,清响撞碎竹影里的静,
“长宁,我一直以来都无惧,是你,你准备好了吗?”
“你想救你父亲,想护着将军府里的所有人,这与闺房里的谋算不同,这条路一旦踏上,再无回转的余地,我怕你后悔。”
声线沉润,落进竹影摇落的碎光里,裹着松烟与清茶的淡香。
沈槐听闻他的问,仰面朝天。
良久,才低头看过茶盏里晃荡的茶汤。光影在水面碎成星子,像极了此刻纷乱的心绪。
指尖抵着石凳上的纹路,凉硬的触感从指腹漫上来,她带了一丝犹豫:“若败了呢?”
败了,便是满盘皆输,将军府满门,国公府上下,还有身边的所有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一生背负谋逆的骂名。
她真的担得起这个代价吗?真要拖着他一起吗?
沈槐一向坚定的心晃动了几分。
“没那么容易败。”陆君越伸手,动作轻缓,带着不容错辨的温软,指腹擦过她眼下未褪尽的淡红,笑着,“还有廖识渊呢,浮屠的助力虽不及护龙卫,但加上将军府旧部和前朝党派,我们不会困陷至死。”
纵是败了,他也会护她周全。
沈槐端起青釉茶盏,水汽漫过眼睫,掩了她眸底情绪。
还真是不习惯与他这样平和地相处。
沉厌并非愚蠢之辈,成败难定,他如此言说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她如何不知。
“明日我进宫。”这是她的决定,她说与他听。
陆君越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向沈槐,心中早已悄然滋生的情意被抬放在眼框最明处,连一层冷静的外壳都未曾裹,出声劝阻:“这太过冒险,沉厌若是已经明了你的身世,你进宫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还能如何?事到如今,我没得选,我一定要救我父亲。”茶盏被放下,眉眼间拒人千里的清冷露面,沈槐没有半分动容,更无丝毫儿女情长的缱绻。
她执意如此。
陆君越答应下来:“好。”
“你总是更有主意的,我不该拦你。”他声音很轻,如竹叶飘零入水。
“你父亲在沉厌寝殿下的暗室里,宫里你不如我熟悉,我叫七星把宫中的地形图绘制与你。明日辰时,你走西华门入宫,那儿靠近静妃的宫殿,你若有事,她会想办法接应你。”茶盏被推近沈槐手边,陆君越起身。
日光从竹梢漏下来,落在他眉间,将其中的忧心照得鲜亮,沈槐避过头:“暗室的钥匙在曹有年手中,没有沉厌的旨意,很难拿到,我想引蛇出洞。”
“你知道他的软肋?”
曹有年作为宫廷大监,若无软肋,绝不可为人拿捏。
“嗯。”沈槐淡淡应下。
曹有年最在意他的义子曹有余,曹有年在入宫做太监之前也曾有过家室,而曹有余便是他的亲生儿子,可惜他的夫人难产而亡,曹有余自胎中身体便不大好,他为换药钱,这才忍痛净身入了宫。此后,为护得曹有余周全顺遂,他在宫中卯了劲地往上窜,久而无果,始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是奉京动乱之年,他为礼赎送信入了沉厌的眼,才有的今日。而曹有余却因治疗晚愈已是天残,为寻个好谋生,他便将人领进了宫廷,也做了太监,以义子之名养在膝下。
父子二人感情甚深,如今曹有余随行玄离在外,仍未回至奉京,若是拿曹有余做筏子,让曹有年出来应算不得难事。
“明日午时,我若还未出来,请你照顾好我弟弟。”沈槐起身,走近陆君越。
她声清清冷冷,陆君越却是听了别的意味,不自觉将手捏上最近的老竹,带着气:“沈姑娘,你这是在托孤吗?”
竹影颤颤,很快在手中折断,栽到在地上,他继续道,“沈姑娘明明答应了我,会一直伴我左右,你为家人冒险我没理由阻你分毫,可你……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考虑我一点,你已是我的妻,沈槐。你不能这样,引我入翁又弃我不顾。”
他声冷彻,却又压着几分难忍的郁,不再唤她的字,多了几分诘问,狭长的眸间已悄然之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微红。
沈槐抬眸,撞上孤寂的影,见他凝视而来,忙心虚垂下眼睑。
他说的没错,是她招惹的他。
他是克制的、冷静的、善于谋算的,是她觉察他泄出的一丝情,刻意让青禾在偏厅放了催情香,她点了它,好引他失态以作利刃,可……她的欲绝还迎中是否也藏了一丝难言的真情呢,她自己也说不定,在这段时日里,她好像对他有了一点点、一点点的心软。
他这般生气,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沈槐呐呐着,一时不知从何而说。
狡辩并无托孤之意?这并无意义,他懂她,一如她懂他那般。
还好,还会心虚。
陆君越跨步上前,将人捞入怀中,新色的锦服将浅蓝色的襦裙盖住,声放软:“明日我随你一同进宫。”
“你进宫做什么?”
“求见岳丈大人。”
风卷残云,竹林之下一片默然,沈槐从陆君越怀中轻挣脱身。
“此事非能儿戏,你与我一同入宫,若都被扣留下,届时那些将士该如何?我守在北麓的弟弟又该如何?你的任务是去寻找另外的两物,寒宸鞭在我手,断阳剑和前朝玺印在你手,那珠算与红图是什么,在何处,这才是你要做的。”她背过身,将视线投向高远处的云。
她的血脉无可更改,偏陆君越登门偏厅那日,催情之下,鱼水之欢,仍存了半分理智,他与她言明了所搜集到的浮屠密钥线索,将同廖识渊之间的纠葛讲个清楚。
从那时,她就清楚,那无论是谁要获取浮屠的秘宝,她作为那把钥匙,都是逃不开身的。
但也不尽然全是坏处,只要浮屠秘宝一日未现,旁人便一日也动不得她,可……
沈槐的背影单薄却挺直,陆君越看着,只觉喉间发紧,她又一次推开他。
“你让我走,留你一人涉险?我岂能安心?”
“安心与否,都由不得你我。”沈槐看着飘缈的云层,“我们本就各有使命,不该在此处纠缠。入宫一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插手。”
“分寸?”
“你明知自己是开启浮屠的钥匙,一旦入宫必是龙潭虎穴,拿自己的安危去赌,这就是你的分寸?”陆君越迈步上前,停在半步之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躁意。
沈槐转头,不愿争论:“寻齐密钥,了结恩怨,这才是你的归途。”
“归途?你说不后悔时,我的归途就已经注定了,沈槐。我恨他们,是没得选,可如今,我有得选了。那些恩恩怨怨,我不在乎,礼朝与我何干?浮屠又与我何干?除了母亲,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陆君越从背后将人环住,将头埋入细暖的颈窝之间,似控诉又似阐白。
她就是他的归途。
“礼熠,你清醒点。”沈槐用头轻轻蹭过藏在颈窝间的松软,无奈着,她都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很清醒。”回答她的是清润的声。
沈槐将视线从高远的云团上撤下,有些不平静:“我的父亲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忠君爱国,我的弟弟纯善而勇,他做梦都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母亲已经走了,我能护住的就只有他们了,你或许还有得选,可我没有。我的身世和血脉决定了,在这争锋之中,我除了赢就只能等死。可我还想活……”
只有活着才能护住将军府,这宫廷纵是龙潭虎穴,她也非去不可。
“那我呢?你可曾考虑过我?”陆君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问出口,她的词句里明明就没有他。
眼底带着恼意,狭长的墨眸深深锁向沈槐,他偏执又极尽克制,“为何人人都入得了你的眼,哪怕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你都能为之哭泣,而我,已与你是那样的关系,仍旧要被排之在外?”
他的求问声落下,沈槐心头莫名一涩,犹豫过后道出实情:“那日非你所愿,是我,我在厅中点了催情香。”
催情香可摧人神智,将一分的情绪扩张作十分,让人深陷混沌,难有清醒,他是受她诱惑,而非真意。
作者有话说:
我看看是谁看到这里了
第60章 引蛇出洞 我对你所言
“你怎知非我所愿?”
沉润的音随风卷入耳, 沈槐蓦然回过头,眸中画满诧然:“你说什么?”
陆君越从沈槐香软的颈窝间抬起头,微微侧过一点身来, 出言解释:“我体质特殊,自幼百毒难侵,偏厅那日,香炭异于寻常,气息虽淡却缠人, 我知你点了催情香。可这香对我无用, 我对你所言所行, 无一丝不遵从本心。”
“不是你设计的局多精妙, 是我心甘情愿入局,入你牢笼, 为你所囚。”
“我不信你做下那样的决定时,心中对我真的分毫念想也无。”
陆君越吐字清晰, 每一句都在言明心意,沈槐只觉喉间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勿要妄言,我没想过要囚困你,我只是……”
她轻轻解了陆君越环在腰间的手,声忽的哑下。
“只是什么?”
“没什么。”面对陆君越的穷追不舍, 她清亮的桃花眼避过,再一次选择避而不谈,转身朝紫玉石案台走去。
她实是不知如何与他说。
“曹有余若随玄离入京,定会经过京郊的驿馆,他在驿馆歇脚的这段空隙就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为防打草惊蛇,我需要你的人提前去驿馆布局,将不起眼的店小二都换做自己人, 不劫人,只动财物。若能拿到曹有余随身携带的平安木牌,以此为信物,曹有年见了,必会寻机会出宫。”沈槐停在桌案前,食指沾取茶水,简单勾勒过后,石案上留下水痕,被圈点出宫门与京郊两点,两点一线间是个小人。
她手指在石桌上快要消散的小人处,陆君越走近,倒是能轻而易举地看懂。
“你要曹有年出宫。”
沈槐轻轻点头。
“玄离未必会在京郊停留,你就算拿到了曹有余身上的平安木牌作以信物,曹有年寻路而来,身上定也不会带着你想要的暗室钥匙,他能在沉厌身边左右逢源,绝非如此轻易便能上套。”
陆君越的声里满是不赞成。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沈槐侧过脸时,桃花眼底敛了方才的怔忪,只剩几分冷定: “自然不会只凭一块木牌。”
“玄离为人微谨,我们先行放出风声,就说有人要于驿馆刺杀于他,他必不会直接入京,而会选择派人先去探查。曹有余常伴他左右,自是最好的马前卒,如此一来,只要曹有余入了京郊驿馆,我们的计划就已完成了一半。”她指尖的茶水凝在石案,未干的水痕晕开一点湿意。
“那另一半呢?”陆君越将指节叩在小人之上,“你的目标不是曹有年吗?”
沈槐指腹擦过那道连接宫门与京郊的线,指尖点在驿馆旁的空白处,声清而轻:“至于后一半,目标算是曹有年,也不算是。”
“障眼法?”
沈槐不置可否。
“防备刺杀的人不会过于看重财物,只要在京郊外的驿馆制造出一些混乱,以你手下人的身手从曹有余身上取得平安木牌不过是探囊取物。拿到平安木牌,径直送入宫中,曹有年只要忧心儿子安危,必会想办法出宫。沉厌本就生性多疑,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对谁都存了提防之心。曹有年出宫定会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走一部分,他的目光随在曹有年和玄离身上,曹有年的目光又锁在自己儿子身上。如此一来,暗室自就疏过,我于曹有年的住所搜寻暗室钥匙的风险也会大大降低。”
她果是聪慧的,陆君越唇角微微勾起,凑近:“曹有余返京,若遇意外,我那好师兄定会另谋它路入宫,你若想牵制他,有一人可求。他与沉厌之间非是金石难割的关系,沉厌手中有一条绳,可以捆住他,只要绳断,我那师兄定会反水,未必不能成为你我助力。”
“绳?”这话说得有些虚无缥缈,沈槐微疑。
“我那好师兄看着冷心冷情,实则心中却有一位极其在意之人,名叫月心,他唤她阿嬷。我入宫后,我会以他阿嬷的假讯将他引走,如此,曹有年不在,他急心之下必不会回宫复命,你便只需应对沉厌,潜龙卫会于外随时接应你。”
月心?
月痕嬷嬷的阿姐?
会是吗?
问题在心口碾过,沈槐忽拽住陆君越的衣袖:“玄离的阿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眸色里沾染急切,问得突兀。
陆君越被她这一拽,衣领偏了几分,顿了半瞬才道:“那老媪是玄离母亲留下的仆人,如今应已年逾半百,玄离自小与她相依为命,玄离视她为亲长,对她分外亲昵。玄离这些年步步筹谋,半数也是为了护她周全。沉厌就是捏着这层软肋,才让玄离甘心为他所用。他以玄离的阿嬷为饵,逼玄离替他扫平障碍。”
他声音压得低,混着庭间的风,落地清晰。
沈槐摇头否认:“不是这些,我想知道的是他阿嬷的模样,你有画像吗?”
她桃花眼睫轻颤,陆君越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朝外呼出声去:“七星。”
竹梢微动,一道人影无声落下,七星站定于三寸之外。
“殿下。”他先朝陆君越躬身,随后朝沈槐行礼,“主母。”
他神情自若。
紫竹的枝叶轻晃,沈槐本想辩驳自己还未入将军府,陆君越却不给她机会,抢声落音,眉梢赏给七星一个好脸色:“把月心的画像和宫廷的地形图拿来。”
“是,殿下。”
七星低头应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身形一晃消失在竹影里。
他再回来时,依旧神出鬼没,只手中多了几张牛皮卷。
牛皮卷被奉上,沈槐眸色骤亮,将其一一铺展开,开到第三张时终于见到女子画像:年轻之貌,算不上美却分外清秀,一眼看去是极其温婉的相,一双杏眸格外传神,手腕之上戴着一截红绳。
沈槐目光落在那截红绳上,眼中露出喜意。
她没猜错,是月痕嬷嬷的姐姐,月痕嬷嬷手上一直都戴着一根红绳,她小时候便问过,那红绳是月痕嬷嬷与姐姐间的信物,是家贫被卖出后唯一能有的信物。纵是双双入了贺府也一直戴着。
“你认识?”她的情绪太过外露,陆君越想不觉察都难。
“月心嬷嬷本应是我母亲的陪嫁丫头,贺府早年发生了一些事,她便离了贺府,再未回来过。”
难怪先前失态,原是故人。
“你见过她?”
沈槐摇头:“没有,我也只听母亲和月痕嬷嬷提及过,她们口中时常会念叨她的名,先前你说出时,我也不敢确认,如今看到这相貌与红绳,我才敢断定这画像中的女子就是月心嬷嬷无疑。”
只是,月心嬷嬷为何会与玄离扯上关系,还是这样亲昵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没人理我,我将这样一直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