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殿下时,殿下面容清隽,小小的一只,如今……
冷寂夹杂着不耐,一丝温情也无,陆君越出言打断他思绪:“既是不敢,那便退下吧。”
陆君越拂袖,将手中断阳剑收起,他们的想法他并不在意,也无暇多顾,彼此利用的关系而已,他们一步一步将他扭曲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也没让他们舒服过,互作报应罢。
“殿下……”陆尘嚣还想说什么。
“你与廖识渊通风报信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你们复国也好,复仇也罢,都藏了私心。我也有我的私心,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在她入宫一事上做了什么手脚,我不介意教教你们君臣为何,尊卑为何,也不枉你们苦心培养我那么久。”陆君越眼神暗下,似寒石,漠然、冷硬,毫不委婉地警告。
探听廖识渊身上阳毒一事,他只与一人提过,为防牵涉沈槐,此事之上他做得隐秘,无论是在心思上还是行事上,除了从小培植出信任的人,他未曾泄露过分毫。
廖识渊能知晓,暗中阴他一把,借以拿捏他,问题的根源便在眼前。
他言语之下的暗示过分明显,陆尘嚣想故作不知都是不行的,伏低的头叩响,他忏悔:“是臣亏负殿下,万望殿下恕罪,殿下安,臣告辞。”
“国公爷没有忘就好,你该比谁都清楚,我是谁。”
陆君越的话凉凉落地,陆尘嚣的步子在离门的一瞬微微顿住。
是啊,这人不是陆君越,不是他的儿,他是殿下,被他们一步一步逼着走到现在的可怜的殿下。
“臣谨记。”陆尘嚣递交出自己的答案。
他走后,陆君越起身眺望过远处宫墙一会儿,辰时两刻,他回坐于高塌,手拧动烛台。
“出来吧。”
随着烛台轻旋,一道暗门于床下显露。
有人从中而出。
是展尉。
铁甲银卫前往驿馆后,陆君越与他急匆匆约见,见面所谈正是计划更变的部分。约谈结束,他带着小鼠和提前仿制好的平安木牌出发,快马加鞭拦下本应替换驿馆中小二的几人,按新计划重新布置,将人遣派到各宫门口处伪装盯梢,实时传递消息。而他也作为新计划执行的一环,踩着余晖入了驿馆。
眼下,曹有年出宫,驿馆引蛇出洞的计划已完成,他自就回来了。
沉厌派人出手杀展老太一事板上钉钉,展尉一夜褪去稚嫩浪荡的色彩,他所求就是能将残暴君王从金銮座上拉下来,为祖母报仇。
只他于人前露面,加之沉厌本就心虚,自是断不了猜疑,届时,尚书府纵是有天大的决心想要撇清,那也注定是百口莫辩。走投无路,尚书府只能断尾求生,举门与他共线。
除去拉拢尚书府,展二郎之像旁人不涉京都或许不清,但护龙卫不可能不识得他那张脸,一旦传入宫廷,也能为陆君越作以遮挡。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展尉寻了一把黑椅坐下,方才回来得早些,在这暗门之下,他将一切都听得真切。
他自知陆君越于人前是有隐瞒的,一如他这般,凡是家世附着了权柄的文臣子嗣,多少都是藏了拙的,但藏得让明面上得父亲称一声殿下的,闻所未闻,这其间隐秘不可谓不深。
“国公爷为何称你为殿下?”
面对他的诘问,陆君越并没有交出解释,只是反问:“你要报你祖母之仇,我要尚书府的力,各取所需的局,你确定要我答?”
一旦答了,摘除的机会可就丝毫也无了。
他的弦外之音展尉听得明白。
“无论你是何身份,我始终把你当朋友。“展尉目光澈然,并无犹豫,“除了祖母和舶来,尚书府中并无我在意之人,你就是想把尚书府做了铺路石,我也无所谓,只要最后能杀了沉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所以,我想在此事之上,我的朋友也许应该对我坦诚一点,你觉得呢?”
朋友吗?
“你既想好了,我自当坦言陈说。”
……
陆君越走近展尉,大致把身份和目的表明,其中内情并未多叙。
前朝这样禁忌的词敲下,展尉神色微变,这可不是什么能用以玩笑的话,显然是真的。
“你是前朝之人,又怎会入了国公府做世子,国公爷方才的表现,定是知道你身份的,他为何帮你?他有把柄落你手上了?也不能啊,咱俩八九岁时就已熟识,你这芯子也没被人换过啊,就该是国公府世子才对,还是说你娘是前朝遗落在外的公主?”
“也不对,你娘是国公爷明媒正娶的妻,张家的掌上明珠,这身份也做不了假,所以……还是你的问题,你不是陆君越,那你是谁?”
展尉有些混乱,陆君越简单陈述的部分浇灌进他脑中,如蛛丝上缠了乱麻,抽丝剥茧后也只知根源所在,难以厘清其中究竟。
他目色爬满困惑,两手抵在太阳穴附近,是震惊与不解:“你总不能是沉厌一直找寻的那位前朝遗孤吧?”
排除一切错误答案后,展尉得到了正确答案。陆君越看他眉目拧成川,给出肯定:“嗯,是我。”
竟是真的。
纵是得到确认,展尉仍旧难以置信,这……这要如何瞒天过海才能走到这一步。
陆君越没说。
过往的那些经历他不愿再回想。
三岁之时,廖识渊从梵府带走了他,而踏出府门的条件是学会杀人。离开梵府,他们带他入了浮屠,那里有小部分同他一样幸存的人,或奴仆,或官眷子嗣,再或是所剩为少的浮屠山人。
几乎都是稚子。
不论男女,只要是廖识渊救回来的,都要学以技艺,而第一课都是杀人。
杀从前之敌,再到互相残杀,原本两两结伴的队友执剑相向,如同养蛊般,两人中只能活一人,活下来的那位才有复仇的资格。他们的第二课是绝不心软,明晰为复仇而活的决心。
在他犹豫就那样死去会不会也很好的时候,那位日夜与他结伴的人提剑自刎了,自刎之时的最后遗言是:“殿下,为我和娘亲复仇。”
那人把生留给了他,连同仇恨一起。
他在不能拒绝中走进第三课。
作者有话说:
不管啦,我相信看到这里就是喜欢的写就完了
第67章 上二下五 有酒吗,殿
走到再不能回头。
“那你也是我的殿下吗?”展尉忽地说起玩笑话。
“不是。”陆君越自设局拉他趟浑水之后, 从前表演的温润就荡然无存,话也说得冷冰冰。
展尉不过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是何种回答, 自顾自地又往下聊去:“真是遗憾,不过你大费周章让我把曹有年引出宫来,是想做什么?”
“我听闻沈姑娘今晨进宫了。"
“你做这些事,总是与她有关的吧。”
他揣摩着,陆君越选择沉默。
没得回应, 他眼神转过几分, 换了絮叨的话题, 从沈槐身上又转回陆君越, “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那般,陆君越空茫的眼神转至清明, “你都不知我过往,就提羡慕二字, 是我该羡慕你才是。”
他背对着展尉,神色漠翳。
背负着别人的皮囊过一生,连名字都得藏了再藏,当真是……可悲得不能再可悲,竟也会被人羡慕。
此多荒谬啊。
“是啊, 羡慕你。你千方百计让我入局,连同身份都模棱两可,你的过往,你会说与我听吗?我既不知你过往,我羡慕有何问题?我就是羡慕你,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诓骗我。倘若不是今日我提前半刻来寻你,听得这其中隐秘, 你何时才会告知我真相?”展尉从宽黑的大椅上起身,与他面对面地站着,眼神对峙到一处。
“你以为前朝遗孤是个什么好身份?”寂寥之声平淡,陆君越异常坦然。
“殿下问我?”展尉眼睛里翻涌着愠色与失望,朝后错开半步。
原本并肩而立的两人互相对峙。
“我还想问问殿下呢,前朝遗孤到底是什么,让你对我,对一个往来多年的朋友都要算计至此?”
展尉唇角抽搐过,素来平静的心绪,因这番话骤然掀起波澜。他眉头蹙然,手心紧握成拳,猛地朝前一挥,劲风乍起,质问出口。
平淡的挖苦声陡然拔高,似要道尽主人的不满与控诉,他死死盯着陆君越,似是真的为之痛苦极了,一如他祖母死去的那一夜。
“世子有着这样的身份,想要复仇,只需勾勾手,全天下有无数人愿为你舍命奔竭。不像我,复仇两个字提在嘴边都是大逆不道,你如何做都能高举正义的旗帜,而我,我只能是叛臣。数代名流,只我偏叫尚书府背了叛国的骂声。成败得失之间,世子什么都不用背负,还要诱我入局,我们不是朋友吗,世子?”
不信任的、充满审视的目光刺过来,陆君越嘴唇抿得发白:“前朝遗孤背负的是一个朝代的遗愿,那样的人生是不可以有朋友的,真心也是。”
那是全家死绝了,就剩一个,是朝代断绝时,所剩血脉凋零,作为朝代延续的唯一可能。只要有人找上,就只有一种选择,哪怕明知他们故意为之,故意用命增填他心中的怨与恨,他也必须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活下去。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会有人会让他拒绝,前朝遗孤活着,就是要背负那个朝代的一切,背负着直到所有人都满意,直到所谓的夙愿被完成,才能被允许稍作喘息。
一拳落空后,展尉越说越激动:“我不过是一枚棋子,殿下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有人能理解你吗,殿下?”
“还有沈姑娘。”
“沈姑娘今日进宫,也是殿下计划好的吧?不知殿下对她的在意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扪心自问,我们相识多年,你瞒了我多少事,一句也不曾提。这样日日伪装着,你不累吗?”
迎上他逼近的眼,陆君越紧绷着的肩膀突就松垮下来,忽就不想继续演下去了。
他声音变得有些缓颓,顺着说下去:“确实是有些累。”
展尉面上情绪转过,眉梢翘起一角,手拍过陆君越的肩:“我们是朋友,你说与我听,我可以帮你,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我……”
见着展尉脸颊在情绪表演激动中微微泛红,陆君越定定看着前方,神色仰眸之中,显露几分涩意。
他坐下,眸光与展尉对上,其间窝了火,漠然的神情捎带上两分冷色,声往下沉:“挑剔我的隐瞒,挖苦着,说我不懂真心待人,质询心中不满。你如此,当真受尽委屈吗?”
展尉拍肩的手忽地僵住,在冷讥声中不上不下。
“展家二郎,以你祖母作投名状,你要我如何相信你?”陆君越面上的一切情绪瞬间消抹而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他直直看着展尉。
瞳孔诉说震惊,愤懑的声哑火,转而变调,是防备的疏离,展尉讶然:“你何时知道的?”
“或许是作为朋友,你在我焦头烂额之时与我旧事重提,盘问于我。”陆君越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听不懂。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展尉脸黑,手收回的同时,已悄然握上了暗珠。
“你总频繁与我提及沈槐,到底是想试探什么?”陆君越眼神随他而动,不仅没有拉开距离,还更凑近了些,“百问坊那日,你说纵是我要逆了那金銮殿上的皇权你也二话不说就应我,我一个国公府世子,为何要覆了金銮啊?”
“沉厌尚且摸不透我的身份,我伪装得如此好,我倒是好奇尚书府是如何察觉的,或者说你是如何得知我不是他?”
“呵,话密而泄,倒是我不应该过早洞察你的心思了。”展尉自嘲一笑,继续问道,“所以你故意诱我入局?”
“你不也在试探?”
一句话……
错愕的表情在脸上凝起,经了许久才消下,展尉没有辩解,只有更多的疑惑:“你如此,早就有确凿无疑的证据了吧,明知道我与你不属一营,为何还要演上这一出?又为何还要把计划的一环交由我去执行,你就不怕我报信吗?”
陆君越笑着,眼底是谋算在手的笃定:“你说呢?你和他之间隔着死仇,我需要怕吗?”
展尉主动向后退过几步,拉开距离。
一人防备,一人推进。
空气剑拔弩张起来。
“你想要什么?”身在对方的大本营,对方真要拿他如何,他现今也无力反抗,既早已看透,定是有所图谋,不若先弄清楚对方盘算。
展尉心神大动,陆君越只定定盯向他。
“珠算还在你手中吧。”虽是问话却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的陈述平静,“你祖母是奉京难得一见的老人了,于礼朝之事多有耳闻,她之死已成定局,你便借她之命收束珠算。让我猜猜,你是如何打消沉厌猜忌的。沉厌手中那份应与你先前给我寻来的那份一样,都是你刻意仿制的吧。确实无愧谋略之策,可惜你贪心过甚,你若不派舶来寻上门来,没有百问坊那一遭,我无论如何都是猜不到你身上的,把真正的珠算给我。”
陆君越说着,眉眼微垂,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定在一处。
展尉倏然收了手上动作,绕过桌,与之隔桌相望:“珠算不在我手里,为防意外,我将它同我祖母一起下葬了。”
“你当我会信你?”陆君越在桌沿两侧撑起身,狭长的眸间寒意凛人。
他以为的,唯一的朋友,也不过和他们一般。
“事实如此。”展尉压下混乱,敛去眼中情绪,“你若不信,派你的铁甲银卫去掘坟开墓,一切自就明了。”
“冥顽不灵。”
陆君越面色冷下,腕骨猛地一翻,缠绕在他腰间的断阳剑倏忽弹鞘而出,银刃流蛇盘舞,从桌下裂形窜向下三盘之位。
展尉神色未乱,闪避开来,指尖飞快错过后腰的珠算,五指翻拂而动,算珠于掌中拨甩而出,颗颗圆润,褐色的硬珠脱框激射,密似骤雨初落,带起凌厉的劲风,朝着银光奔驰而去,轨迹难寻。
叮锵碎响、噼啪折音伴着银光之芒落在房中。
断阳剑冷而薄,横扫劈斩,软面弯出月牙的刃,一连缴下六颗飞射的算珠。算珠质地坚硬,由褐金混铁而制,直面断阳剑之辉,不碎反借力迂回,与新弹射出的六颗新算珠碰撞在一处,从两个角度齐齐包向执剑之人。
算珠身小,速疾,陆君越勾脚踢桌做挡,人随剑动,锁向拨动算珠的手腕和肩颈。
展尉沉气稳身,指缝扣住余下算珠,抬手再振,算珠化如暗器,刁钻而行。
软剑弯折旋绕,以柔克刚,卸过算珠冲撞的力道,步步逼近。陆君越冷声而斥:“这就是珠算,你使得倒是好。”
展尉硬接了一剑。肩颈见红时,他以珠算的金铁之框格挡,反手将出离的算珠重新串回框条之中,全盘扫荡而出。
“我现在算是清楚了,殿下早就防着我,百问坊后的每一日、每一事,都是诱我入局的盘,尚书府之力,或许是有些用,但于大势之前不过杯水车薪,我都不屑一顾的东西,殿下只怕是会更不屑。殿下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我手中珠算。”
“你既知晓,就应奉上,把珠算给我,我不杀你,亦可许诺有朝一日定会为你祖母报仇。”
“珠算是好,可也是比不得殿下之谋。殿下既然要我屈居人下,总要让我见识见识,在藏拙一事之上,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何必如此,你不是我的对手。”
“总要试一试,我见殿下如今与我不过五五分。”
上二下五十三档,九十一颗算珠叠乱而出。
既是如此,休怪他不客气了。陆君越眸色微沉,手腕急抖,剑势由柔转戾,层层格挡纷飞的算珠,指尖拨弹时不再留手,借力打力,将近半数的算珠反折向展尉,只稍稍控了力道。
檀中、鸠尾、中脘、期门、章门、天突、人迎、曲泽、内关……正面的人身的穴位挨个受了算珠的击打,展尉于瞬间失力,浑身酸麻,疼痛难忍,吸气都扯着疼,却仍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力握住救命的珠算。
“殿下,方才之话话可还算数?”
“看心情。”
“对不起,是我错了。”展尉道过歉后又问,“殿下现在心情如何?”
“尚可。”
随着肯定之声,算珠咚咚落地,珠算也从手中滑落,展尉强撑的体面跌倒于地,闷响乍然。
“有酒吗,殿下?”
偌大的国公府怎么可能没有酒,他如此开口讨要,陆君越想要忽视都觉得难,甩了甩袖,拾捡起地上散落的算珠,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唔,展公子是个什么人呢,很难说
谁懂啊,说是20万字完结,至今……能不能日万,能不能小读者砸过来,能不能……
好吧,不能,继续单机
第68章 有惊无险 无事,只是
酒色温吞, 不如茶香四溢。
沈槐在白菊宫重新梳理信息。父亲,是要救的。这局,也是要入的。静妃口中的前尘往事, 几分真假,多是不定,旁人她或许不清,但那位死得其所的三堂叔她是有印象的,情深几许不可能存在他身上, 那位浪荡不羁的少年将军, 为爱所困, 自是不会。
这宫中还真是一步一坑啊, 想来陆君越也未能料到吧。
只是不知,眼前之人与她编造这一出郎情妾意, 鸳鸯棒打的旧事,所求又是为何?
“娘娘, 我身子微有不适,想登东净手,劳娘娘在此稍候片刻。”沈槐在面上挤出难色,寻由离场。
人有三急,南宫婉宜自不会拒绝, 她眼神落下,侍奉一旁的婢女自觉上前为沈槐引路。
沈槐捂着小腹,手微微抓紧,看上去并不好受。
“多谢娘娘。”
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没过弯角,南宫婉宜娴静的温婉消去,多了几分厉色。
她所言非全是虚假, 沈逸朗与她之间确实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却非他之愿,是她一意痴缠。她与他陌路相识,一见生情,故意落水惹他相救,以清白之身作胁,逼他娶她。
少年清朗,只说无爱不可为,他与她说明,他知她是故意而为,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溺于冰湖之中,他对她并无情爱,求她自重。
到最后,竟为脱身自甘落发为僧。
他将她求爱的自尊踩在脚下,如此狠绝。
她怎能不恨。
他不是最在意沈家吗?她偏要毁给他看。沈俞是第一个,沈巍随后做第二个,他的侄女儿也不例外,整个将军府统统都要为他当初的选择付出代价。
南宫婉宜心中疯魔,却在沈槐回廊的第一瞬恢复了人淡如菊。
“计划有改,北麓山见。”
消息透着风往宫外去,被人拦截下,递送往金銮。
“陛下,沈大小姐入宫了,现下人仍在白菊宫内,并无异动。”信朝上报了去,计划是什么计划,除了沈槐自己,是没有人知道的,她不动,宫廷中的护龙卫也动不了,除了在暗处盯梢,每隔一刻钟报一次信,也没了大用。
沉厌抬脚坐在高处,赏玩手中琉璃扇,对这些不痛不痒的消息也不大在意,总感觉耳边少了点什么。
他停住赏玩的动作,忽想起少了谁。
“曹有年呢,回来了吗?”
“尚未。曹公公一大早便从南门出去了,慌里慌张的,至今未归。”
“知道了,下去吧。”
护龙卫退走,殿外歌舞助兴的舞姬和乐师涌进殿中,又是歌舞升平的妙景,沉厌垂眸欣赏,继续把玩手中琉璃扇。
乐声入耳,歌舞曼妙,白菊宫内,也是热闹的景象。
“曹公公如今离宫未回,长宁,你该动身了。”管弦之声扰扰,南宫婉宜与沈槐坐在廊亭的长凳上,说的话只有彼此能听清。
“静妃娘娘可与我说说清梧宫内的安妃为人性情?”方才借着如厕为由,已将消息传了出去,眼下要做的便是再拖一拖这时间,给宫外多做些准备,沈槐故作忧急,“我父亲围困宫闱时日数久,我实是不想在此事之上旁生意外枝节,听闻那安妃素来与娘娘不对付,我与娘娘关系之亲,若是入了她的地界,难保不会受她为难。娘娘与我详说一番,我届时也好自行应对。”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南宫婉宜也不觉有何奇怪,反觉她青涩稚嫩,的的确确托不起将军府欲要倾倒的门楣。
“那安妃应不会与你为难,她腹中怀了龙种,怕被人知晓,近日都不怎么出来走动,我也是诊脉时听得太医闲言了两句才知道的。你小心避过她宫中巡值的女婢,应无大碍。”南宫婉宜叫沈槐尽可宽心,将个中缘由说清。
“既是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谢娘娘据实相告。”
沈槐与她简单客气过,便就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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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沈槐换了一身行头,以初时准备的那样,避过在暗处盯梢的护龙卫,直直钻到清梧宫中。
暗道藏在清梧宫内的一处假山后,那地方离安妃所在的寝殿不算近,却有一池春水,时常会有引得一些休值的宫女过来消暑。
沈槐小心避过,有惊无险地入了暗道。
暗道顺直通往司礼监公房,因着沉厌的疑心深重,曹有年的居所距内廷尚远,从内廷延绵过数不清的高阁才到此处。此处屋舍青砖灰瓦、无黄琉璃、无吻兽、硬山顶,并无过多不同,但曹有年的屋舍是极为好辨认的。身为宫内大监,沉厌身边的近臣,多少得了些不同于众的恩赏,他的居所有一个独立的小院。
曹有年每日卯时不至就要起床,由那些寅时上工的小太监伺候梳洗和膳食,早膳过后,赶着卯时未过,曹有年便要入往宫中去当值,将小太监伺候他的,在沉厌身上重复一遍。
沉厌是个偏爱长睡的帝王,未有要事,他一般辰时三刻才愿起,经着穿衣、束发、漱口、上香等事后,几乎近了巳时才处理政务。
现今不过辰时四刻,按照惯习,曹有年既是摸往宫外去,不至巳时是不会回往居所的,他的小院中只会有每日每时固定过来洒扫的小太监入往。
沈槐压过头顶的三山帽,两手缚于窄窄的袖子里,矮着身子,碎着步子就朝里进,她腰背弯着,举目不抬,蹑手蹑脚的,与宫廷之中谨小慎微、生怕冲撞了贵人的小太监似是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就着那以假乱真的腰牌,就这样大赖赖地以洒扫小太监的身份入了里。
东西狭长的院,连房三座,高不过墙,进深数丈,每排五到七檩,一明两暗,沈槐朝着东首的大间走去。
东首的大间规格极高,几乎近了一般宫妃的规制,除无彩绘,门窗步步锦棂格,朱红色漆。庭院石板墁地,无园林,却设了井亭、水缸,角落植了棵高大的老榆。
再往内,就入了里间,架子床、靠背椅、穿衣镜乃至陈设的玉器、瓷器都是用料极为扎实的。
钥匙会被放置在何处?
这是一个来前就做过无数假想猜测的问题。
曹有年在沉厌身边做事多年,多少沾染了一些谨防之心,他的房间内用于藏东西的暗阁必不会少,架子床下的第六块地砖可活动翻转,掀开是一个小空格,里面藏了一本春宫图。
再往穿衣镜旁的博古架敲过,有空响,开关是最低处的一个被固定住的小木盒,轻旋过木盒,博古架朝两旁打开,露出一个老虎洞来,可通往更深处。
沈槐没有往里进,钥匙那样小的物件,曹有年不会藏入着夜里藏人的老虎洞,她将木盒旋合好,继续在房内摸索,直直摸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环。
小环经由轻轻拉动,“咔哒”一声,喝茶布膳用的方桌侧边弹出一条缝来。那狭小的缝隙间,隐着一枚熟铁钥匙,巴掌长短,乌黑不打眼。
沈槐将其拿入手中,细长的柄,杆身光溜溜的,一头有凹槽,上面缠了一截黑布条,因染了血变得灰褐。
这便是关住父亲的那把钥匙了。
拿了钥匙,沈槐将缝隙复于原处,扭头就要出去。
“站住。”迎面闻得细厉的声。
沈槐心头猛然一紧,方才寻那钥匙的藏身之处太过认真,一时没察觉有人近了身。
前来的是每日奉命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你是谁,今日我当值,你怎会在公公的屋内,谁让你进来的?”
“是……是院内管事公公差我来的,说曹公公路途离宫未归,今日观天或有不测,屋内窗牖未掩,恐进了风落了灰,命我进来规整一番。”沈槐脊背微塌,依旧是小太监那般畏缩佝偻的模样,垂着头,声音压得低哑怯懦,刻意捏出底层宫人特有的拘谨。
“一派胡言!”那洒扫的小太监眉眼一竖,往前跨两步,眼神警惕地扫过沈槐周身,上下打量着,并不信她口中之言,“今日洒扫排班我最清楚,里外院落皆有定人,从未增派旁人,你腰牌拿来我看。”
素色内监服饰颤了颤,沈槐捏紧手中冰凉的钥匙,眼神忽升起厉色,若是再让他嚷嚷下去,保不齐会引来更多的人。
廊外的风穿过老榆树的枝桠,沙沙作响,沈槐缓缓抬起袖中缚着的手,慢吞吞摸出那枚仿造得天衣无缝的腰牌,指尖微顿,递了过去。
小太监接过细看,纹路字迹皆无破绽,眉头稍稍松动,却依旧不肯全然放松,目光狐疑落在紧闭的里间:“既是规整屋子,怎会摸到内室深处?”
寻常洒扫,只在外屋收拾便可。
见他神情松下一些,沈槐将头颅压低,语气惶恐:“公公有所不知,管事特意叮嘱,曹公公素来爱洁,里间器物贵重,需一并擦拭,万万不能怠慢,若是出了差错,便要叫我吃顿板子。”
曹有年是御前的红人,院里差事管束极严,小太监半信半疑,攥着扫帚的手微微松开,只将腰牌还她。
“既是如此,速些收拾完出来,莫要在公公房内久留,坏了规矩,仔细挨罚。”
“是是是,小的省得,这就出去,这就出去。”她唯唯诺诺,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腰背弯得更甚,沈槐迈着细碎轻缓的步子,垂眼避过对方视线,正要朝外退去,又被唤住。
“公公还有事?”她问得小心,手中却是已暗中摸上袖箭。
小太监无意瞥见她袖口滑落的一角,一截发黑发褐的旧布条若隐若现,只是宫中人衣衫陈旧、沾染污渍乃是常事,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无事,只是问问你隶属哪位管事手下,我怎从未见过你。”
“回公公,小的是安公公手下的。”
“走吧,走吧,别在这碍着我。”安公公与曹公公素来私交不错,会唤人前来倒也无可厚非,小太监虽见她眼生,却并未再多起疑,宫中多事之秋,进出排查都是极严,他没往其他事上多想,只惦记着,待曹公公回来了,要通说一声。
沈槐连连应声,与他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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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安公公:天大的黑锅啊。
沈槐:无事,无事,左右您老后面没啥戏份了,背口黑锅好过查无此人。
安公公:……
第69章 暗中谋局 可是宫廷之
沈槐人回至白菊宫时, 青禾正与百问坊的掌柜押了满车的烟火入了国公府。
“世子,这是我家小姐在进宫前特意叮嘱送来的。”青禾见了陆君越,鞠躬以礼。
娄掌柜随在她身后, 也卑恭行礼。
“你家小姐还交代了什么?”陆君越不认为沈槐无故送来这一车的东西毫无说辞,眼神落在素衣的娄掌柜身上。
倒是手下的看走了眼,能让沈槐在这样的关头将东西托于其手,说百问坊与将军府无瓜葛牵扯,当真是蒙眼说谎, 自欺欺人了。
娄掌柜在他的注视中将躬着的身直挺起来, 拱手道出各中细节:“小姐说, 计划有改, 让世子无论听闻什么消息都不要进宫,只需按先前说好的, 在宫门之外接应大将军。若是顺利接到人,便将这一车烟花都尽数放了, 她看到这烟花,自会寻机脱身。”
原本计划引蛇出洞,自进探穴,而今忽改,陆君越心中难免生惑:“可是宫廷之中出了什么意外?”
他眸色暗深, 透着三分紧张,纵是知浮屠秘宝未现之前,沈槐不会有性命之危,仍是难以自控地为之惶忧。
青禾摇头:“宫中并无消息传来。”
正值此时,“吱”的一声短音在厅外响起。
“吱吱。”
是小鼠游了水道,一路顺着青禾的气味循追到了国公府,此刻正攀在前厅的门槛间。它的口中衔着一卷小纸, 在每次“吱吱”时隐隐露面。
“小鼠!”青禾见它,小碎步急着朝厅院的门槛而去,“可是小姐让你带了信回来?”
她说时,盯着小鼠,将手放低。
“吱。”小鼠轻轻又叫唤过一声,噌噌爬进她的掌心,鼓着鼠脸在口中搅了会儿,将那卷藏于齿间的小纸吐出。
小纸展开,是清隽的三列小字。
「静妃娘娘似敌非友,进宫目的或已广为人知,为求万全,宫廷营救事宜无需再舍棋相助,我已借故做了幌子,诱敌前往北麓,切莫因我乱了阵脚,除父亲事外,一切按计划行事。」
青禾看过后,并未呈与陆君越,反是横眉以对:“世子,你如此坑害小姐,可曾想过小姐与你之间是……”
坑害?
两个字锤得陆君越发懵,一个飞身上前将青禾手中的小纸抓过,在青禾愣神之际,快速掠过其间所言。
南宫婉宜……
“如此,你家小姐必是难以脱身,此事在我意料之外,我会进宫寻她。”陆君越不自觉握紧手中小纸,铺展的小字被捏得不辨其形。
“世子当真不知?”青禾只做判认。
陆君越摇头:“我若知晓,断然不会让她冒险。”
“世子既是不知,便莫要妄动而行,再扰了小姐安危。”眼下唯一可依的便只有国公府了,信与不信都是如此,青禾收了冷色。小姐信中之意明了,她定当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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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与娄掌柜在国公府留了半个时辰有余,他们所提要求,陆君越一应允准,任由他们在府中折腾,自己则是去别院寻了廖识渊。
沈槐及笄后,廖识渊登门将军府,与之密谈,其中除去廖氏与浮屠的牵扯,还涉及了浮屠秘辛。玄离大费周章得知的一切都是他从中铺垫,他将线索指向沈槐,指向慈安寺后山,从盘龙谷就设计引诱,借由浮屠密钥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为的,就是这最后一击。
面对廖识渊,陆君越多了些复杂。
他是他的恩师,是他的玩伴,亦是他的仇人。
在谋算一事之上,他不能确保一定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拿到珠算,断阳剑和前朝玺印在手,他确切知道沈槐的寒宸鞭放置在何处,只差红图一物,便可开启那崩毁一切的浮屠秘宝,他需要浮屠山的助力。
“东西都寻到了?”听花小院,廖识渊抬眸。
陆君越的到来,他并不意外,上次将那粗陋的计划重新制定后,陆君越就再没来找过他,如今沈槐入宫,也是时候该寻上门来了。
“还差红图。”陆君越在他对面坐下。
“她取到红图了?”廖识渊又问。
“红图在沉厌手中,镶进了琉璃扇中做江山残阳之景,素来随身携带,想从他手中将东西拿到手,这其中艰难不会比摸进宫中救沈巍轻简。如今又出了意外,恐……”
“恐是拿不到了?”
虽沈槐进宫的目的就是为红图,但顺利与否实难定断。
毕竟他以为的棋子也不尽在掌握之中,一如双面的季然和反戈相向的南宫婉宜,宫廷之内,棋目众多,有多少能按想象中发展,这也是未知之事。沉厌,不是一个愚蠢的敌手,他们面对的,是一头饿虎。
虎视眈眈下,胜败难明。
陆君越点头。
“她短时间不会有性命之忧,你与其在这忧虑,不若尽可能地多些准备,以应对那些突击。”廖识渊见他神色怎都生着几分不安,出言劝诫。
他所言,陆君越又怎会不明白,仍是点点头。
“人都入局了?”
“差不多吧,自你查清浮屠密钥究其为何物后,他们都蠢蠢欲动,早就想掀了这天,若不是时机未到,恐都已按捺不住,奔驰北麓了。如今消息放出,又经玄离佐证,自是都卷兵携将去往高处了。你何时动身?”
“明日,接到沈巍后,我便动身。”
“你要带他一起走?”
“自是要的。”
不然他何必往这奉京城中跑上一趟,那些消息,他大可直接传信于陆君越,陆君越总是能处理好的。沈巍此人,危险过甚,留在陆君越或是留在小妹身边,他都是不放心的,与他一路,方可好些。
许是他眉间不自觉流露了一分情绪,陆君越好似察觉到什么:“你忌惮他?”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再因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我的计划。”
沈巍隐蔽至今,虽不明目的,但多半也是为浮屠秘宝所谋。他没有足够自信,在将一切告诉两人后,让她们知道沈巍是这局棋的操盘手后,仍旧配合他。沈槐的助力所剩寥寥,他将陆君越捆绑于她,但他并不认为认为陆君越能让她在这乱局之中活下去。计划之内,他与沈巍都是必死之局,那时的沈槐,要活下去,不仅需要强大的实力,还必须有一根线吊着,要如何才能不损了她活下去的信念……
这很难。
于她心中,最重的部分便是将军府,是家人,若信念皆无,活着,会是一件足够困苦的事。
廖识渊眉心微锁,心中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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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盘龙谷受屠,他与廖小白闻讯而动,去探何人所为,意外在盘龙谷撞上本应困于宫廷的沈巍。
沈巍在被焚烧得漆黑一片的盘龙谷中站定,与旧部的几人暗中会面,细致叮嘱:“槐儿有七窍玲珑心,聪颖过人,你们莫要去她面前露面,只需透过百问坊一点一点将国公府引入她眼中。那陆君越替了人身,经由她母亲一事,她定会盯着不放,几番来往,心中自会生疑,你们配合沉厌,将不听话的分支裁尽,待时机成熟,三方俱伤,你们再行出手。”
“可大小姐身弱,这……”
“槐儿与你们想象之中不同,经了浮屠山来的血灵芝,她体内寒毒已消解了大半,她本就是天生习武的好苗子,不论身弱如何,始终日夜勤加练习,是个能才,如今的你们加在一块,未必是她对手。”
“那若大小姐不配合我等,我等应如何?”
“这你们不必忧心,为防她受人利用,我在她浸泡的血灵芝中加了些不知草,不知草药性刚猛,与血灵芝不融,会让她体内寒毒发作不定。若无阳毒之人以身引渡,她体内的寒毒是永远不会好的,寒毒一发,她武力大打折扣,无可慌张。必要之时,你们可用不知草为手段,将她困住,她于浮屠之人是瑰宝,那些人是断不舍得伤她分毫的,但时机未到,切莫露了行踪,我至北麓之时,你们再动。”
……
就是那一日,从前理不通的事情全然复归于常态,一瞬都明晰了。
为何沈俞于宫廷之中暴毙、潦草收尾而无人在意,为何贺姊瑜受咏华孚之毒,为人夫者能尽数承接,为何沈槐院中夜有人闯却始终难查其踪,为何将军府从势大到人人能贬踩一脚却依然是愚忠之象,为何浮屠书信永远传不到沈槐手上……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定论,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然,黄雀之后还存了伯劳,伯劳与黄雀相似,却以黄雀为食。
野心勃勃者,妻儿不过手中尘。
何论,沈槐非他亲生,利用起来更是毫无手软。
沈巍所做,便是在人前忠君体国,护女爱妻,在未能启用浮屠秘宝前,他连自己都骗,假戏真做,让得所有人尽信。
早在所有人之前,他就抓着疯女送来的襁褓婴儿不放,顺藤摸瓜,洞察了浮屠廖氏的举动。浮屠秘宝,没有人会不心动的,尤其是他这样的功臣名将,一旦拥有,便是黄袍加身的荣耀。通过廖氏,他知道陆君越的不对劲,虽不明真实身份,但却知道国公府也是他登顶路上的绊脚石,必不能与之扯上姻亲的关系。
他想要同心的助力,猜测国公府自然也是如此,可势大的将军府如何会被抛弃?
值宫廷忌惮,他趁机示弱,解了国公府绊脚之困,又消了帝王的虎视眈眈,同时把妻女逼入困境。
他刻意放任将军府衰落,引朝堂打压,借帝王猜忌割裂国公府,将沈槐逼出安稳闺阁,逼她入局,逼她成长,逼得她一步步卷入浮屠与皇权的漩涡,借天地命定的体质之别,借浮屠千年的血脉规矩,借人心贪婪与朝堂诡谲,蛰伏在所有人身后,做那只最隐忍的伯劳,坐收渔利,图谋浮屠秘宝,图谋至高权柄。
一切按他所想而行,实是妙极的城府。
其城府之深,不得不防。
作者有话说:
太阳……冰雹……太阳……大雨……太阳,这是两日之内的天气变化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了,啰啰嗦嗦的,但是不管怎样,一定要写到大结局,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写结局,硬着头皮也写
每次回看自己写的东西就是和天气一样变幻无常:一坨……绝妙……一般……真好……一坨
第70章 烟花忽闪 是的,陛下
“陛下, 沈大小姐依旧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辰时四刻,护龙卫来禀,沉厌只轻飘飘落下一字。
“等。”
他有十足的耐心等着鱼儿咬钩。
辰时五刻, 曹有年刚与国师玄离撞面,将曹有余解救出来后,三人急匆匆往宫廷赶。他们一波三折之际,护龙卫又入了寝宫。
“陛下,仍无异动。”
“再等。”
陈显低头恭禀, 换来继续守株的旨意, 续等了新的一刻钟, ?次入殿:“陛下, 沈大小姐往离宫的方向去了。”
寝宫内,檀木的香从早时便浸着, 沉厌整个人都快溺入了味儿,是他最喜欢的香, 可他此时只是脸黑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失控的临界蹦跶。
他不说话,陈显只得拘谨着偶尔抬起一点眼皮,试探着问:“陛下,可还要继续等下去?”
顶着宝座床上的一张黑脸, 他说话远没有前两次那般铿锵,声音缩着水,生怕不小心触怒了天威,平白为自己招惹祸端。
心悬之时,方听得两字冷音。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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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已过,曹有年从南昌门而入,脚步生得急匆匆, 俨然要抄近道去往沉厌所在的寝宫。青苗自沈槐入宫后便一直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甫才得了消息,也同样提起小碎步,急匆匆来寻沈槐。
“小姐,曹公公回宫了。”
沈槐正在白菊宫,与南宫婉宜虚应着辞宫一事,青苗迈步入了廊下,并未避人,径直凑身到沈槐耳畔,只将事情说明。
沈槐听过后,神色微变,直直起了身来:“娘娘,长宁这便先回府上了,父亲的事就拜托您了。”
两人又虚长虚短的说了会儿子客套话,沈槐辞身而离,朝着出宫的方向而去,青苗也随行而往。
“小姐,我们不救大将军了吗?”青苗是清楚沈槐此时进宫所为何事的,与她走出白菊宫才声轻发疑。
“救。”
沈槐给了答案,却未说明为何如此,只心中盘算着。曹有年既在返宫的路上,那静妃与沉是不是一丘之貉,并无所谓,自进宫后,她大半的言举都时刻被护龙卫监察,沉厌知不知她进宫的目的,都不会让她轻易离宫。她伪作只是进宫一趟,言举并无逾矩处,背着其他人避过护龙卫的眼目去拿了暗室的钥匙,偏又故意露了一角,似明非明。沉厌知她心思不纯,但见她投鼠忌器、犹犹豫豫,应会为引她咬钩,重新上饵,毕竟没有人比此时的沉厌更想将她逮个正着,名正言顺地扣押下了。
她如今与国公府是如此关系,摸不清国公府态度为何时,沉厌不会无端发难,所以,定会布局诱她。
那么,不多时过后,此时仍算安然太平的宫中定会另生事端。
而她要的,正是如此。
以退为进,逼出帝王的让步。
宫门在望,沈槐放慢了脚下的步子,默数着巳时过于多久。
巳时半刻,原在巡逻的禁军四散奔忙起来,宫门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陛下遇刺,未抓到歹徒之前,不允人出入,沈大小姐为求安危,还是暂回白菊宫候着吧。”
一切与沈槐所想几乎吻合,沉厌为引她救父,故意在宫中搅起刺杀的假象,以声呼传,宫廷之中,禁军奔忙搜敌,护龙卫也分散帮寻,更为精锐的部分都守在宫廷之内,恍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沉厌性命之上。
待得她再返回时,除每处宫门按例看守的寥寥兵将,今晨还严防死守的禁军和暗中盯梢的护龙卫都被撤走,沿路畅通无阻。
是明目张胆地诱惑,虽拙劣,但正中沈槐下怀。寻个钥匙尚且波折横生,需得谨小慎微,营救一事放于明面,对方自是不会让她轻易得手,但若她自己就是天秤的另一角,重于父亲的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沉厌做出这样的让步便不足为奇。
不允人出入,小鼠却是不受管辖的,它又循了水路跟在沈槐绣鞋旁。
“吱,吱吱。”
顺着青砖走向金石,沈槐带着它一步一步走入陷阱,青苗不知所踪。
铜色的匙为沈槐开门引路,沉厌寝殿外一里的暗牢下,她终于得偿所愿,再见父亲。
昏暗的暗牢里,只锁了两个牢房,一个金碧辉煌,一个肮脏腐臭,金碧辉煌间是一女子骷髅,肮脏腐臭间是她的父亲。
沈槐走近。
入目是结痂的血块。
血块凝在父亲身上,将那身紫衣朝服淀得辨不清本色。
冲击过后,沈槐将暗牢的房门破坏,压着喉间嘶哑开锁。
“父亲……”
这钥匙于这间暗牢乃是通用的物件,既能推开大门,也能解去手脚间的镣铐。
随着沾染血渍的镣铐和锁链褪下,沈巍重重朝下压来。
“父亲,父亲,醒醒。”
任由沈槐如何呼喊,沈巍都无反应,只起伏的胸口证明人还活着。
看着陷入昏迷的父亲,沈槐顾不上再多,只将人平置于角落,快速借着现有的环境从地上摞起枯草堆,将其铺盖一些在父亲身上后,其余都原地做了扎稻草人的底料。
一旁的遗骸做了内力,再经稻草铺垫,稻草人身形高猛,混杂上血迹,再裹着从沈巍身上剥离下来的朝服,若是隔远了看,乍看将人恍过去不成问题。
稻草人在一旁枯躺,沈槐从裙摆的位置撕扯下一截布料,以牙咬唇,用指腹蘸取,画了一张桌和两个符号在上,揉卷在一处。
一切做好之后,她轻声唤过小鼠,欲将卷好得布料塞进小鼠齿缝间,却碍于布料不似卷纸轻巧,塞进去后便是一副鼓鼓囊囊的模样,鼠脸膨胀。
变调的“吱”从小鼠口中发出,沈槐只在它额首处轻点。
“去吧,小心些。”
沉厌拿她,定不会在这暗牢之中,否则也犯不上大费周章引她前来,大可直接叫人将她抓起来,随意扣个罪名。既是费了心力,他要的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和父亲都一并扣回。
他有所求,她亦有。
父亲,必要顺利出宫。
沈槐如此祈祝,见着小鼠窜行而去,她尽力将地下现场还原,让稀疏的枯草不那么显眼后,确认过父亲藏身的角落是桌后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便将稻草人束紧于背上,微佝偻了身子,做出相应重量带来负压的动作,估摸着小鼠寻到青苗时,她朝外遁身而走。
护龙卫的所有眼都盯在这一处,从她进时就盯着,她一动,他们也跟着动。
人被引走后,青苗悄身遁入,顺利寻到沈巍,她将人带走,与沈槐分行两路。
巳时将尽,沈槐袖箭里最后一支短箭射出时,奉京城中烟花忽闪,她泄力于地,稻草人与她一同张扬地受捕。
“陛下,你失算了。”
午时的风吹过,一巴掌狠狠抽在沉厌铁青的脸上,那清亮的桃花眼中明晃晃写着得意,打了第一场胜仗的得意。
“你很得意?”
“是的,陛下,我很得意。”
从将军府势弱,母亲身故,再到一卷未落的明黄旨逼得她称病远赴京郊之外,困死了一众家将和自小侍奉在旁的贴身丫鬟,那如此,还不够,依旧要遣派她的弟弟去送死,日日折辱她的父亲,而今,她终于赢下一局,她怎能不得意。
沈槐就这样嘲弄地看着高不可攀的天子,“还要多谢静妃娘娘,若无她帮衬,这皇宫中我怕是都进不来,又如何能配合陛下演这么一出好戏呢。”
他知她故意将静妃拉下水,那又如何,他能耐她何呢,再往后的棋局未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玄离在宫廷门外被压困半日后,于厮杀中博力进宫,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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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宸鞭在何处?”
“不知。”
“你与国公府有何图谋?”
“不知。”
“东土动乱,是否与你有关?”
“不知。”
……
“你非要顽抗?”
一扇一扇,如刀凌迟,沈槐纵是无力也笑着:“陛下打死我,或许就会知道了,也不一定呢。”
她讥讽着,意味深浓。
沉厌面色阴如寒潭,掐上她的脖颈:“你以为孤不知你身份?浮屠山的命定之女。”
他咬牙切齿,沈槐却只是忍着痛继续笑。
她的身份早在廖识渊登门那日就已明了,与廖小白口中不尽相同,浮屠山确确实实是有阳寒之合,但只有寒毒授者是命定的,卜卦算签,滴血相验,经了一道道筛选才能从数千人中寻到一人,不似阳毒,只要是童子之身皆可灌服。
寒毒所选便是浮屠山命定的传人,所有浮屠之人,凡是嫡系一脉,自出生便灌服阳毒,每日取半滴,融在一处喂服给刚出生的女童,三月过后,能忍百种阳毒而活下来的便是命定之人。
他们是她的解药,她亦是他们的解药。
寒毒之痛,融了百种阳毒之苦,这也是为什么陆君越知晓她是命定之人,说她经受得丝毫不比他们少。
只是,三两月的婴孩根本记不住那段过往。
脖颈间指腹掐出的青紫并没有威胁到沈槐,她呛咳着,也不让对方好受:“陛下若是不知道,我还不敢进宫呢,陛下如今舍得杀我吗?你舍得好不容易摸到的秘宝一角吗?国师大人为你奔忙,他可知……咳咳……他可知他的阿嬷早已困死,于你手中做了骷髅?陛下如此,就不怕真相裸于天地时,被人抽筋扒皮,半点骨头都再沾不得好名声吗?”
扰人心的低语,不要命地戳着沉厌心窝。
“你妄要挑拨孤与国师大人,他为孤做事,乃是自甘,已经十年,他十年都未曾与孤提见你口中他所谓的阿嬷,他受孤权柄恩荣,又怎会与孤反目相向?”
“是吗,陛下,那你为何铁青着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哦买嘎,每次写女主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我真的好喜欢沈槐女鹅,为什么写到现在才开窍,但凡开文就开窍,定是香香的饭
罢了,下次一定。
……好吧,其实,下次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