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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西瓜珍宝珠 22251 字 42分钟前

第91章 先生 “可是做先

谁也没有想到纪永年会骤然对吴女史发作, 屋里一静,吴女史震惊慌乱,跪也不是, 站也不是, 吴姨娘欲言又止, 脸色有些难看, 就连庄姝也不晃秋千了,抿唇觑着纪永年, 被庄乔瞪了回去。

吴女史道:“夫人教训得是,是小人多嘴僭越了,只是……

“女史刚说了多嘴僭越, 怎么还有个只是?”春宜道:“可是做先生做久了,总想着要教别人?”

吴女史低了头道:“小人不敢。”

吴姨娘牵了庄姝站起身来, 颇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

纪永年专心看着棋盘,头也不抬地说:“姨娘安心坐着就是,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玩忽职守。”

她对吴姨娘妾室的身份其实并没有恶感,就算明知她今日带着孩子前来是为了攀亲戚的, 说到底也是人之常情,纪永年只是不满她非要借吴女史的嘴说出这层关系来,还要当着孩子们的面,吴女史顺嘴一提来凑热闹也罢,刻意抬举吴姨娘也罢, 纪永年总之是看不上了。

吴姨娘惴惴不安地坐下, 就听见屋外有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来人是几位妇人。

为首的妇人瞧着得有四五十岁了,方圆脸, 非常敦实的身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移到门前时一眼明显先扫向吴女史,吴女史整个人都抖了抖,嚅嗫道:“尚,尚……

辛娘子没说话,又看向纪永年恭声道:“许久不见了,还未恭贺小娘子新婚大吉。”

“辛娘子客气了,劳烦您走这一趟。”纪永年立刻摆袖让人将棋盘拿了下去,又给辛娘子递座看茶。

她身后另外两位娘子也跟了进来,一位是埋着头的钟女史,另一位则没见过,见礼时听她自述说姓张。

“这有什么劳烦的,我要不走这一趟,也不知你们两人而今也能为人师表了?”辛娘子端起茶来啜了一口,扬起手中几张大字,瞧了钟女史一眼,见她臊得要把脑袋埋进胸里了,到底没有展开来让众人品评她的字,只是一掌将那些纸张在案上的时候,茶盏都跟着一震,屋里众人无不跟着提了提心,纪永年觉得怀里的庄木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她的字我看过了,你呢?”辛娘子扬了扬下巴,严厉地看着吴女史,“听说你是教礼仪学问的?礼仪?好,好,或许是年纪大了稳重了,教些皮毛总是无妨,至于这学问,呵,你是这些年来发愤苦读勤耕耘了?有不少心得体悟?都已经到了可以教将军家的小娘子的地步了?未免我误了你,你自己来说说?”

好像所有人被辛娘子一质问,都要把脑袋埋进胸口里,吴女史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缩肩绞手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庄乔惊讶地看向纪永年,怎么也想不到纪永年竟然把这两位女史的先生给请来了!

其实纪永年也没想到辛娘子真认得她们,不说是否是先生,总是教导过的。

两位女史本就不够真材实料,辛娘子最清楚不过,所以她们连一句话都驳不出来。

辛娘子吃着茶等吴女史回话,只是没等到吴女史开口,又等来了两个人——陈氏和范尚仪。

辛娘子起身给陈氏行礼,目光淡淡掠过范尚仪,若不是范尚仪目光有异,真看不出她们认识彼此。

纪永年抱着庄木走向陈氏,陈氏下意识就接过了小女儿,被纪永年牵到身侧落座时满是不解地看着这一屋子人,道:“妹妹,你这是?”

“这一位是我请来的辛娘子,她是秘书省的楷书手,学问和书法都是一等一的好,至于这两位女史,实在有些误人子弟了,就拿钟娘子来说,教小娘子这么久,纸不对,墨不对,砚不对,就连笔都是不合她手大小的。”纪永年眼见范尚仪张口欲言,只是不理她,又拍一拍陈氏的手,蹙眉惋惜道:“那次我不是带阿乔去见姐姐和侍中吗?她们都说阿乔悟性很好,只是不得良师,白白耽误了些日子,可惜了。”

陈氏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看庄乔又看看那两位女史,继而看向辛娘子,看向她身边案几被溅了茶渍的一把废纸。

“二夫人这话怎么听着实在是有失偏颇了。”范尚仪是不苟言笑之人,勉强一笑的样子很有几分轻蔑,“做学问讲究勤奋刻苦,也讲究天资,如何能怪到笔墨纸砚上头去呢?”

“庄乔是何人?”纪永年问。

范尚仪知道她的用意,耷拉着眼皮说:“小娘子自是大将军的女儿,可梅花香自苦寒来,没有一番磨砺,何来成就呢?”

“所以你特意挑了她们两个自己都还没学明白的,来给小娘子添些磨难?”辛娘子不由冷嗤一声,愈发动了气道:“可看看钟芳那字,我用地拖都写得比她好。还叫吴笑这丫头来教礼仪?简直贻笑大方,丢我的脸面!你们眼睁睁看着夫人进来,可行礼了!?”

庄乔今时今日才知钟、吴女史两位女史的姓名,就见她们像是被鞭子抽了一般慌忙走到陈氏跟前屈膝行礼,吴女史一个趔趄,甚至是扑跪了下来。

平日里她们对于陈氏的确多有疏忽无礼的地方,所以今日在人前才会忘记。

陈氏膝头抱着庄木,手又被纪永年牵着,下意识慌张地摆手也被纪永年一捏给捏掉了。

“不必,不必。”陈氏只得连声道。

她原本对于先生身份的人本就敬畏,待范尚仪如此,待这位辛娘子更是如此,陈氏甚至都不敢去看她此刻严厉又审视的面孔。

“你何必这样疾言厉色?”范尚仪同陈氏对了一眼,又瞥了纪永年一眼,叹了口气道:“小娘子若有了些长进,我自然会换了更为合适的人选来,既然二夫人有心寻了你来,怎的?你可要亲自教?”

“我的性子自是不适合做先生的。”辛娘子示意张氏。

众人就见她从容地走上前一礼,她生得很普通,只一双眸子沉静。

纪永年无端就觉得她有些熟悉,但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范尚仪抬起一双老眼看向辛娘子,又瞄了纪永年一眼,最后看向庄乔道:“小娘子有叔母爱护,实在有福了。”

“你少阴阳怪气,”辛娘子皱眉看了她一眼,丝毫不掩鄙夷之色,道:“你若真存了好生教养小娘子的心,怎会命她们两个为师?此刻又怎有脸在此影射纪娘子越俎代庖?”

范尚仪对于辛娘子的直白露骨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从前同在宫中时,她可不是这般做派。

范尚仪纳罕地睇了辛娘子一眼,又对纪永年道:“我绝无此意。”

陈氏看看她们几人,总算回过滋味来,忙对纪永年道:“妹妹,我也就盼着阿乔长大有你三分,不,四分,五分,我如今贪了,我想叫她有八九分像你!你肯管她们的事,我再高兴不过了,绝不会胡思乱想什么的!”

陈氏言辞恳切,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看向纪永年的目光真是满眼的喜欢。

纪永年其实也担心陈氏不满她手伸太长,新婚不久就来管侄女的事,任谁听了不说一句呢?

“陈夫人心思纯然,纪娘子性情醇厚,不得不说是两位将军的福分,也是你们自个的福气。”辛娘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含笑,只看向钟女史和吴女史时目光又是一凛。

吴女史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嚅嗫道:“尚仪。”

辛娘子早移开了目光,倒是范尚仪下意识看了过来,本要开口替她们两人挽回几分,只见她们望着的人不是自己,口称尚仪的人更不是自己,脸上的表情终于有几分持不住了。

钟、吴两人如此被辛娘子揭了老底,自是没有颜面再留在庄府了,范尚仪却还留下了,但那两个伺候她的小宫婢却是一道被打发回宫去了,陈氏给她拨了两个婆子伺候起居。

范尚仪本是跟着陈氏住在正院里的,原先庄乔的屋子叫她住了,住得还挺舒坦,但庄亦鸿回来后,她就被挪到西边的一间小院去了,离几位妾室的居所反而近一些。

她还没有回宫,也不知是为了寻个更体面的台阶抑或别的什么缘故。

“范尚仪这样都还要留在庄府?我都替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辛娘子只差把她的老脸剥下来踩了。”

三月尽是吃野菜鲜蔬最后的时节了,桌上又是麻油荠菜,又是油煸白蒿,鲫鱼做了一个糖醋口,羊肉自是少不了的,正院炖了一只羊,陈氏就让人给纪永年送来了半只,纪永年只留下一截羊腿,余下的都给院里人加菜了。

这羊肉在正院里先炖了一遭,到了纪永年的小厨房后再炸又烤,已经是箸抖即可脱骨的地步了,纪永年也不免吃得了多了些,就算吃了一盏清茶漱口,嘴里也还有一股鲜嫩滋味。

不得不说庄家的伙食对于纪永年来说虽有些粗糙,但实在大方。

“嫂嫂的性子你也知道了,对那几个女官无有不依的,她们每日还有小灶吃,每月还有银钱可拿,时不时上外头打牙祭去。”

庄亦扬挑起一张两面焦花的薄饼在手,夹起一块有肥有瘦有筋有皮的羊肉填进去,裹起来,一口咬下。

“真是松闲富贵,又可拿架子做先生,宫中女官如今又重肃正过了,她们如今回去也难有位置,更别提权柄了,想是这样,范尚仪才不愿意回宫中去?”纪永年眨了眨眼,又道:“可她在薛妃禁足那时就该走了,我瞧着嫂嫂身边也有高娘子、施娘子这些能陪伴说话的,哪里就依恋她了呢?

“兄长领兵在外,妻女在京中,总有些为质的意思,宫里塞了眼线也罢,嫂嫂先前不情愿范尚仪走,还央她料理婚事,她居然还真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我很不喜欢这婆子,兄长在外那段日子,她真把自己当老夫人了,把嫂嫂看成儿媳妇了,还妄图来当我的祖宗,所以就敞了家门叫礼部来布置。”

庄亦扬说得干脆又精准,纪永年不免点点头,轻声问:“陛下如此提防,你与阿兄不介怀吗?”

“阿兄当然不喜欢多个老娘,但范尚仪已是明晃晃的,也没有藏着掖着。且如今有了你,往后有什么需得女眷出面的场面,嫂嫂就算是躲不过去也不会是孤身一人了,有你在,若是碰上事儿了,阿乔再怎么着急上火,总不至于还要跳楼。嫂嫂原本非要留着范尚仪,也是实在怕自己撑不起场面,高娘子、施娘子在这些事情上帮衬不到嫂嫂。”

庄亦扬说着又挑了一张饼开吃,他的吃相其实不算特别斯文,但很利落干净,嚼肉大口大口,吃菜也大口大口,嚼饼子也大口大口,只是不怎么碰那条鱼。

纪永年好奇问:“不喜欢吃鱼?”

“也不是,鲫鱼刺太多了。”

“噢。”纪永年随口道:“那明天炖青鱼,青鱼刺少。”

“后天呢?”

“鲈鱼。”

“大后天呢?”

“鳜鱼。”

“那大大……

“你属猫了?”纪永年不解地打断他,“大大后天吃螃蟹!”

庄亦扬笑了起来,他不怎么把李昉往家里安插眼线的事情放在心上,倒叫纪永年有些意外。

‘武将和文官还真是不一样,这样的事情若出在我家,谁都会觉得受辱不快的。’纪永年难掩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怎么了?”庄亦扬问。

纪永年回了回神,就见庄亦扬鼓着一侧腮帮抿着嘴都不嚼了,留意着她神色。

她挑着下巴笑问:“所以拿妻女做押物为质,于你庄家来说是这般轻巧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旧人 “我如今回

庄亦扬真不明白话头怎么会转得这么块, 好像直接从松软温软的被褥直接就滑向了刀山火海。

他哪里还吃得下饼,粗嚼了几口就咽了,匆匆道:“东院是干净的。”

“是啊, ”纪永年站起了身, 一边说一边往外去, “而且石娘子她们性子爽朗, 待我,待春宜她们也都很好。”

“但你还是觉得这样不对, ”庄亦扬有点不知所措,怔愣间就容易说错话,“可是哥哥他……

“你体谅哥哥做个军权在握的重臣不易, 在京中休养还要终日歌舞宴请,自晦锋芒, 示君无大志,只好嬉戏。但我也心疼嫂嫂带着两个女孩在京中没有倚仗, 在外面受人嘲弄刻薄,回了家里还要受范氏愚弄。而吴姨娘更仗着自己有几分家世, 一直待她不敬重,连带着庄姝也是如此。”纪永年越说越是生气,又道:“前日张女师讲课,我把小二娘也接来一起上课,她私下同我说庄姝一直挡着她与阿乔交谈, 小二娘想与阿乔说些什么, 庄姝必定要把话头扯回来, 阿乔稍露出一些气相,她便又做一副畏惧极了的可怜样,还同小二娘说阿乔功夫很好, 一脚能踢死一只猫!可阿乔连摸猫都不会抓它们的尾巴,你倒会呢!”

庄家几处闲角里聚了些猫,喂得多了也亲人,前日回家的时候庄亦扬四处找纪永年,发现她和庄乔在喂猫,他蹲在边上也抓了只肥猫来摸,猫虽肥胖却轻盈,庄亦扬一把没抓住有点不可置信,下意识补了一下,抓得那猫龇牙咧嘴的。

庄亦扬反驳不得,他是小叔,自然不好进哥哥的内宅,他在外头纵然有千里眼顺风耳,但对于纪永年所说的这些,他就算有些觉察,总也不好去过问的。

“哥哥院里的事,我的确……

“若我不是先了解了阿乔和嫂嫂的性情再进的庄家,少不得也要在范尚仪的挑拨下因那个冠子与嫂嫂有了嫌隙,继而看她什么都不会顺眼了,哪里又会去体谅她的退避怯懦?再叫她们设计着高看了吴姨娘一眼,等她什么时候跳起来想做正头夫人,到时候把嫂嫂逼到死角,阿乔受不住又做出什么护母的偏激举止,有什么恶果你又可能预料?我到时候少不得还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庄亦扬张了张口,就听纪永年扔下一句,“此事难有个什么说法,咱们也别再讲了!”

纪永年说了这么一通,脸都烫了,于是快步出了门喘口气,只听庄亦扬在背后郁闷道:“都是你在讲,我什么都没讲。”

纪永年气得转身回来,道:“那你讲呀!你就是个只晓得哥哥哥哥哥哥的大笨蛋。”

这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气话,庄亦扬才没有满口哥哥,他瞧着纪永年气鼓鼓的样子,笑道:“好像你才是满口姐姐姐姐姐姐姐的。”

于是,纪永年就使出了从小到大喊姐姐的劲,一把将门拍在了庄亦扬的脸上。

纪永年今日倒也不是无缘无故发作,只是柳文照和梁正秀的婚期在即,柳家那头的人递来了帖子,一份给纪永年,一份是给吴姨娘的。

虽说吴姨娘的确是柳氏的远房表亲,请去参加喜宴也没什么,但这帖子应该下给陈氏的,陈氏知道了原委自然是不会去的,捎带一份薄礼叫吴姨娘送去,各方都有脸面,做人做事应是这般才对,哪有直接略过主母的,弄得好似纪永年和吴姨娘才是庄家两位主母。

纪永年虽生气,可陈氏却是不在意,哪怕吴姨娘真打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头去参加婚宴,她大概也只会在心里难过,恐也不会说吴姨娘什么。

纪永年心烦意乱的,夜里就直接睡在了杨皇后从前的暖金居。

这地方的格局和琼瑰阁很像,所以直接就被春宜收拾成了一个琼瑰阁。

杨皇后留下的除了一些少女闺阁的物件陈设之外,再有就是几大箱子的书,她看书极杂,有市井闲书,也有晦涩的大家著作,纪永年原本打算挑了一些浅显给庄乔,想想又觉得不如辟一处书楼来贮藏,可近来没有一个晒书的好日子。

庄亦扬自然也寻来了,只是纪永年和夏胜、冬喜睡在一处,他不好强行进来,一个人在门外的花坛上坐了好久,不知是悟什么道呢。

琢磨女娘的心思,他到底还算生手呢。

这一夜没有庄亦扬在边上,真是好凉爽好清静,但纪永年睡得也并不太安稳,做了杂七杂八的一些梦。

第二日一早两人也没见到面,他进宫去了,纪永年回了纪家。

这是他们婚后没有见面的第一夜。

张女师每三日一讲课,今日小二娘只在家中练琴。

一众人听罢小二娘的一曲琴,又说起张女师来。

她并不是女官出身,只是一位平民。

纪永年与她真见过面,只不过那时纪永年还小,所以不记得了。

张女师从前是韦家的婢女,伺候韦道平的姑祖母终老后被放了良,也是她的最后一位学生,此番也是追随先师脚步一路游历后归来。

张女师除了博闻广识之外,她的字也非常好,跟韦道平、纪盛容的字有同一股韵,很是潇洒。

庄乔在她手下不过数日功夫,书法就有了十足的增进,而且每日练字也分外有兴头,小二娘也十分喜欢她。

话到此处,纪永年又问:“颖初呢?她可还去陈家听课?”

陈家指的是户部侍郎陈家,纪颖初和陈家四房的八娘是手帕交,陈家小女娘又多,所以专门请了女师。

“也没见她去了,陈八娘四月份就要嫁了,”林惠音碰了碰韦道平,说:“正秀和文照马上要成婚了。”

韦道平如今是内宅掌事的人,嫁柳家的人从纪颖初变成了梁正秀,林惠音本以为终于也好脱开手交给韦道平去张罗了,可她昨个却诊出了喜信,反而把府中一应的事务庶务都交给了她和卢摘青。

“颖初只管在家里多养几年,遇到个喜欢的再嫁不迟。”纪永年看着韦道平昏昏欲睡的样子,愈发轻声对林惠音道:“三嫂嫂同大嫂嫂的身孕差了不到两个月,她可有不舒服的?”

林惠音摇摇头,笑道:“她就是贪睡了些,胃口也好。可把大嫂羡慕坏了,说她到底是年轻体健。”

“大嫂嫂还吐呢?”纪永年问。

“吐,而且愈发厉害了,都下不来床。”林惠音想到黄萤娘在床边呕吐不止的场景就皱了皱眉。

卢摘青早去刚去探望过黄萤娘,也道:“吃了早膳吐早膳,吃了午膳吐午膳,就靠几个梅子、杏子过活呢。今早庄子上给娘送来了鲜樱桃,原本要给你送去的,瞧着头茬实在是少,就全给大嫂嫂了。”

“我不妨的。”纪永年多的是吃樱桃的机会,只是听她们如此说,启程回庄府的时候就又去大房探望了黄萤娘。

她虚弱得连说话声都轻飘,纪永年略站了站就走了,不打搅她休息。

细雨绵绵的,越到晚边雨云越是低垂。

纪永年撑了一把油纸伞,就见纪颖初正马车上下来,冒雨小跑进了檐下,听黄萤娘说,她是看望纪锦去了。

纪颖初看起来气色倒好,只是抬头一见是纪永年,神色有些不自在,掏出帕子来擦了擦头发。

纪永年先开口唤了她一声,闻到她身上有股桂花香,想是新换了花露,虽然时令稍早,但她喜欢就好。

纪颖初回道:“小姑姑这就要走?”

“天色不早了。”纪永年说话时,纪颖初就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还是她从前的马车。

“听说你把薛妃给庄家的女史赶回宫去了?”纪颖初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林惠音、韦道平她们几人都是纪永年今日来说了才晓得内情,先前只知她请了一位女师。

“总有喜欢四处传话的,说得也不太好听。”纪颖初看着纪永年,说。

她的神色有种等着纪永年发问的意思在,那纪永年就偏不问,只道:“是么?”

纪颖初顿了顿,说:“这样没关系吗?小姑姑你刚嫁进庄家没多久,这样会不会叫人诟病?”

“没关系的,兄嫂乐见其成。”纪永年干脆地说。

此番行事算是她与庄亦鸿的默契,他领兵离去前直接给了纪永年一大串的钥匙,是整个西院零零总总大小库房的钥匙,意思就是西院那些个被扫垃圾一样扫起来的库房里的所有玩意也归她了。

西院原先住着的是杨家几房庶出子弟,还有一些客居的亲戚,每间院子都挨挨挤挤的,库房里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格外名贵的宝器,但这是比着正院和东院说的,总也是一大笔的财宝了。

纪颖初怔了怔,道:“小姑姑总是这样有好运道。”

马车已经驶过来了,纪永年走入伞下,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该说天越黑雨越大,还是说因为雨越大天越黑,反正夜晚提前降临了。

也正因如此,在回纪家的路上,纪永年的马车虽然行得不快,但忽然刹停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摇晃。

“怎么回事?”夏胜推开车门往外瞧了一眼,旋即转眸来看纪永年。

“怎么了?有人拦路?”纪永年这话本是玩笑,可看夏胜的神色却像是说中了。

‘今日下值这么早?’纪永年还以为是庄亦扬堵她来了,肃着脸看着另一扇车门被夏胜轻轻推开。

灰黑的天色,沉沉的雨幕,一个湿淋淋的人站在一匹白马前面,满眼湿淋淋地望着她,彷佛下一刻就要被大雨融化。

纪永年一下失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她才骤然回过神来,挪到了门边的座位上,伸手对他道:“快上来避一避,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没有听到消息?你怎么连一件油衣也不穿?”

丁斯越明明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但给纪永年的感觉还是很不真实,整个人被雨打得摇摇欲坠,甚至是忽明忽暗,彷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直到他走入车檐下,雨总算是被挡掉了一些,好叫纪永年清晰看见他瘦削的面孔和苍白的唇。

“永年。”丁斯越轻声唤的时候,眼睛骤然爆出了根根鲜红的血丝,他竭力想要忍住泪意,但纪永年还是看见从他身体里漫出来的大雨淋漓而下,“你好不好?”

纪永年抬手抹掉自己腮上热烫烫的泪,又用帕子去擦他的泪和雨水,哽咽道:“我很好,你又何苦这样为难自己的身子?”

“我,我只是想来见你,明明知道你如今在那,”丁斯越胸中钝痛阵阵,老天爷简直是在碾他的心,“我自然不能去,所以就来了纪家,没想到,没想到真叫我碰见你了,永年。”

纪永年咬着颤抖的唇,拈着帕子的手刚收回了一寸就被丁斯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冰透了,好像连骨头连血都是冷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丁斯越喃喃道:“我不奢望今生一定能与你有夫妻的缘分,可又怎么能这样寥寥草草决定了你的终身,你在庄家的日子可艰难?那庄二可有欺你?”

纪永年同庄亦扬刚吵了一架,想起他便都是恼火,但若说日子艰难,倒也是半点论不上的,

她摇了摇头,轻道:“世事难料,我与他也只是寻常夫妻罢了,你不必替我太过惋惜,人这一辈的际遇也是算不住的,阿越,你万不要想左了。”

丁斯越听纪永年如此说,又想着自己听到的那些消息,愈发觉得她心中定是有苦难言,她与那庄二又不是情投意合,强拉在一块做了夫妻,哪里会有半分快意?

丁斯越怨自己恨自己简直到了极点,整颗心都是苦的。

“我如今回来了,我不走了,你莫怕,你凡事想着有我。”

纪永年想到自己几度提笔,到底没有把自己成婚的事情告诉丁斯越,难免愧疚。

当丁斯越把冰凉苍白的唇瓣抵在她指上时,纪永年还碰到了他滚烫的泪,像是在她心上灼烧一般。

“你,你的任期还没到,是如何能回来的?耶耶可知道吗?”若是纪宗珏的安排,总要知会纪永年一声的。

丁斯越抬起一双赤红的眼,正要回答,忽然一声怪异的雷暴声降下,直直抽在他背上。

纪永年看见他面上露出极大的痛色,整个人几乎像要裂开般颤抖着。

“阿越!”纪永年抱住他不过一瞬,随即就被两个人穿着黑蓑衣戴着黑檐帽的人拖了开去。

“曹小住!张阿欢!”夏胜叫的是庄亦扬两个随从的名字,她下了马车,在雨中阻拦他们拖拽丁斯越。

纪永年惊怒交加,抬头看去,就见庄亦扬高高坐在马背上,通身黑沉沉的,垂下的鞭尖在雨中荡开一缕血色。

作者有话说:

不会写很长的,慢慢也在收尾了。

第93章 争吵 “我要你喜

雨越来越大, 几乎像密密麻麻的小石子一样打在纪永年身上,她刚冲到雨里,就被庄亦扬抓住又塞回了马车里, 纪永年跌在车里, 趴到窗边看丁斯越像死尸一样被扔到马背上, 夏胜阻止无果, 只能哀求他们不要伤了丁斯越的性命,送他回丁宅去。

纪永年遍体冰寒, 不住颤抖流泪,而庄亦扬把车夫赶走了,坐在前头不言不语又抽了一鞭, 马车驶动起来,他的那匹黑马随在一旁, 雨声里混着沉闷的马蹄声。

纪永年交握双手,在丁斯越方才落泪和贴吻过的指头上重重摩挲着, 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想到丁斯越背脊上那洇开的一团红, 想到他刚才的泪水和话语,又看庄亦扬这冷冰冰的背影,看着他攥在手里的马鞭,想他是这样的暴戾又不给人丝毫辩解的空隙。

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扇,另外一扇也坏了, 歪歪悬着, 吱呀作响, 随着风雨一下下又扑打过来,‘啪’‘啪’‘啪’,好像一个个耳光打在纪永年脸上。

她听得发恼, 一脚踹在门上想把这扇烂门踹掉,可踹了两下踹得腿都痛了还是没踹掉。

庄亦扬头也不回,伸手握住车门斜过去的一角,直接把车门给拽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车轮随即碾了下去,大大地颠了一下,纪永年随着这个势倒在车厢上,肩头磕了一下,痛得她又掉了眼泪。

车门彻底没了,车帘破破烂烂被雨打湿了,狼狈地沾在车边上。

纪永年看着黑黢黢的天色,看着黑得快跟夜色雨幕融为一体的庄亦扬,总感觉他驾着这辆马车,好像是要带着她一起下黄泉。

道路根本都看不清了,纪永年蜷在车厢最里边,是马车碾过斜板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宅院的。

这里是侧门,是东院的地界。

开门的婆子看着这破烂的马车又震惊又不敢过问,连忙避开了。

庄亦扬终于转首来看纪永年,侧身弓着腿把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

纪永年别过脸不去看他,也不说话。

庄亦扬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一片锋利的薄刃划破雨幕。

“你什么都不打算解释吗?”

“你这人会听解释吗?”纪永年仍不看他,盯着车厢壁上一团模糊的木纹,“你上来就抽人鞭子!”

“我抽他鞭子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庄亦扬进来的时候整个马车都像是要塌掉一样,他抓住纪永年藏在袖中的手,一把拽了出来,纪永年跟着身子一晃,一手按在他身子上支撑自己不要倒过去。

“我还要多有礼?请他松开手,请他不要吻你吗?呵,”庄亦扬看着纪永年明显哭过的眼睛,心里又妒又恨又气,声音从阴凉一重重燃烧爆裂开来,“到底有哪个男人可以这样大度?你告诉我?永年?谁做的到?!你父兄做的到吗?还是丁斯越呢?他当然可以了!他跟那个淫僧根本是一路货色!伏地做小以示可怜,又卖弄风骚,下贱卑鄙!他敢抢我的人,他胆敢引诱你,只挨这一鞭他便宜极了!”

纪永年对待丁斯越,总不可能似那个淫僧一样转眼就抛到脑后去,她总归是在意他的难过,心疼他的痛苦的。

她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觉手腕处的疼痛愈发深入骨髓了。

“你先松手。”

庄亦扬却是更紧的将纪永年拽到怀里来,逼问她,“这句话,你对丁斯越说了吗?”

纪永年哑然,就听庄亦扬嘲弄道:“你叫我松手,是不是好让他抓紧一些?让他抱紧一些,让他吻深一些?!”

“我没有!”

“那是我打搅了你们!”

纪永年心里情绪太多,搅做一团,不由冷冷道:“那你到底想怎样?你打也打了,气也气了,我,我毕竟是认识他在先。”

她同庄亦扬对视着,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整张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他松开手看车外时,纪永年觉得连外头的雨声好像都凝住了,滴滴答答的只有从他蓑衣上滚落的水珠。

庄亦扬喉头一动,很快又转回来看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嘲弄的笑,他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齿道:“我要你喜欢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叫纪永年哽咽发涩,并不是因为这个要求很困难,而是她此刻觉得很委屈,小声说:“可这不是能要求的东西。”

“我要你以后不准再见他!我做事不会像你父兄一样步步筹谋,确保万无一失,更不会处处计较后果,掂量轻重!我要杀了他,我就会杀了他!”庄亦扬眸中戾气横生,“富贵权势对我来说没什么难舍弃的,我身上没有兄长的担子!这将军府也不是我的责任。永年,你想要现在平静的日子你最好要喜欢我一点,否则拴不住我,那就都是你的错!”

纪永年被他的这番言语吓到了,脸蛋都是冰凉凉的。

庄亦扬沉默着解下自己的蓑衣将她整个人罩住,抱着她下了马车走在雨里。

纪永年从没有被大雨淋过的时候,所以轻薄的油衣就够了。她从来还没有穿过蓑衣,更别提是被这样兜头盖脸罩住。

这感觉就像待在一个低低小小又热烘烘的草棚子,细细的蓑草时不时挠着纪永年,而庄亦扬的心跳又是‘咚’‘咚’‘咚’地顶撞着她。

蓑衣的边角一掀,雨水顺着庄亦扬的下巴淌下来,掉进纪永年的眼睛里。

纪永年藏了藏自己,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办。

夏胜过了好些时候才冒雨回来,说已经给丁斯越请了医官,也用了药。

纪永年的车夫是冬喜的兄长,他跑回纪家去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纪宗珏和卢雅竹。

次日雨停,庄亦扬去宫中后,卢雅竹身边的红鹊就来了,告诉纪永年丁斯越被调回京是吏部的安排,概因昌益公主离京之后,许多大小官员贬的贬,撤的撤,位置有所空缺,所以也提拔了一些。

但丁斯越回京这么太急了,纪宗珏又没有收到风声,此事或许有古怪。

“夫人还说,此事要好好同将军分说,万不好叫他误解了。”红鹊小心翼翼看纪永年。

“人都叫他打伤了,还要如何?”纪永年昨夜不肯与庄亦扬同房,与他是一夜无话,心思沉重,愁肠百结,自然也没有睡好,整个人都倦倦的,提不起精神来,却又不得不准备着明日要去梁家为梁正秀送嫁的事,只垂眸低声道:“你叫娘不要担心,就说我知道了。”

柳家和梁家都是纪家的姻亲,纪永年倒不是为了避免与吴姨娘同行才选择去梁家送亲的,而是因为黄萤娘和韦道平有孕,梁家又是才来京中,所以这一回的婚事卢雅竹和卢摘青帮了很多,便是成婚这日也忙得很,纪永年自然要去帮忙的。

但吴姨娘是有心要跟纪永年一并去柳家,听她说要去梁家,不免又过来旁敲侧击了一番,纪永年应付着她,胸中不免有些烦闷,正此时庄亦扬到家来了,不好亲近的五官上挂着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真是刀没出鞘就叫人闻见铁腥味。

“你能不能安分一些?”庄亦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吴姨娘原本笑着,一张脸顿时像是被抽了血般变得煞白一片,她扶着椅子站起身,干巴巴笑了一声,道:“是我打搅二夫人安歇了,我这便退下了。”

纪永年示意春宜送她出去,起身回内室时道:“你又何必在别人身上撒气?”

“你讨厌她,我赶走她,有什么不对?”庄亦扬跟了进来,抱臂倚在门边看纪永年,像是守着她不叫她出去。

纪永年脱了一件外衫撇在床上,坐到妆镜前拔掉髻上几根簪子,乌发素净。

“她是你哥哥纳的妾,你赶得走吗?”

“吴氏就是一桩交易,我父亲去世后,军中有人想上位,也有人想分兵出来,着实乱了一阵,还有个楚姨娘就是其中一位副将的女儿,少数几个兵不血刃收回来的权柄。至于她的先夫蒋氏是被手下人杀死的,她当时就两个选择,要么委身杀夫凶徒,要么回蒋家老宅。可她那时候肚子已经怀了庄姝,怕孩子不被所容。若是回了蒋家,又担心会被隔房的叔伯吞食蒋氏积攒下的家产,所以就嫁给了哥哥,连带着蒋氏的兵马也收了过来,等庄姝成年之后嫁人,原本蒋氏的积攒都会给她当嫁妆。”

至于其他几位姨娘,纪永年已经打听了来。赵姨娘的来历同黄姨娘差不多,都是送的,这样的姨娘从前庄亦鸿还有好几个,大多都是因为不安分所以被打发了,留下的不是老实的,就是赵姨娘这样长袖善舞,手腕圆融的,很用得上她去交际的。

“庄姝不是你哥哥的孩子?”纪永年对着镜子呆了半晌,转首看向庄亦扬,道:“她看起来似乎不知道。”

庄亦扬道:“庄姝生下来瘦弱,说是早产也没人怀疑,哥哥嫂嫂不说,吴氏自己若没说,那也不会有别人去告诉她。”

纪永年想了想,道:“既是这样,吴氏何必还要同嫂嫂争呢?”

她虽问,但心里却明白,吴氏自恃有些出身,总觉得自己要比陈氏要配得上主母的位置,不甘心罢了。

“我怎么知道?”庄亦扬嘲弄道:“丁斯越或许知道,毕竟他也喜欢撬人墙角。”

纪永年面孔涨红,看着镜中羞恼的自己,不免更怒道:“你若不愿好好说话可以不说话!咱们日后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庄亦扬却笑,道:“阿年,你做梦也别做这么离谱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阉人 俊眉美目,

柳文照和梁正秀成婚这日, 柳氏也亲自来了,如此,纪颖初便不好不来, 纪永年见她陪侍在柳氏身边时, 神情舒展含笑, 举止贴心得体, 谈吐落落大方,甚至主动上前同梁正秀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看得纪静瑶都长舒了一口气,连声称赞她是贴心的好孩子。

“是要想开了,何必苦闷自己呢?咱们家的女儿又不愁嫁。”林惠音笑道:“君舅任期结束就要调回京了, 到时候寻什么好人家没有?”

昌益公主离京之后,郑孜也在春日里被调任荆南节度使, 他的事务由齐月章和纪均定轮流处理,几乎就是在等纪宗琦调回京中坐这个位置。

纪永年点点头, 道:“正是如此。”

“云华公主的婚礼都给她下帖子了呢,谁人看不明这局势?”柳惠音说着又问纪永年, “可给你了?”

“我和嫂嫂都有,但嫂嫂不想去,我想着带上阿乔一起去。”云华公主这帖子,纪永年若是纪家女或许还没份,但她如今又是庄家妇, 再不情不愿也要给她一份。

“你三嫂嫂昨个说, 云华公主原先不愿嫁薛家, 又是修道又是建观弄了这一通,如今看上裴家探花郎了,八月里天刚凉几分就要成婚了。”林惠音笑道。

“三嫂是想起那日雷雨, 又热又闷还湿乎乎的难受劲了吧。”纪永年和林惠音送了梁正秀出门,忍不住抬手接住几缕雨丝,道:“今日这雨倒是细微微的。”

纪永年一转眸,正同廊上走过来的纪颖初对上了眼,林惠音又要去更衣,她便顺势进前,道:“小姑姑,庄小将军今日没来吗?”

“同耶耶去柳家了。”纪永年说着想起吴氏带着庄姝也去了柳家,不过庄家给柳家的礼却是庄亦扬捎带过去的,以他的性子,必定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替吴氏粉饰。

“我还以为庄大将军发兵去了吐蕃,小将军就忙着不来了呢。”纪颖初近来的消息是愈发灵通了,但吐蕃边乱,发兵支援也是大事,她知道当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会主动提起。

“他今日只是提前告假了,差事又交了副手。”纪永年打量着纪颖初额上的花钿,笑道:“你这花钿的样式倒是精细,像是宫里的手艺了。”

纪颖初翘指摸了摸额间,轻道:“说了请小姑姑莫恼,今日是二姑姑替我打扮的,卢家八郎、八嫂带了孩子回卢家了,我也是思来想去的,才去看了看她。”

纪永年淡淡道:“二姐姐她是纪家人,没有断了你们往来的道理。”

纪庆芙还是没有答应与卢高轩和离,两人就以一种极为难受的方式住在同一屋檐下,卢高轩若一连几日住在廨舍不回来,纪庆芙就要回家去央求纪瞻为他做主,近来倒是消停了一些,应该是想着纪宗琦秋后要回来了,可以为她做主。

“是啊,都是一家子。”纪颖初轻道:“雨日难行,小姑姑今儿可要就近回纪家去住?”

可能是纪永年的情绪多少有几分表露在面上的缘故,纪颖初格外留意着她的神色,纪永年心里是有这个打算的,想了想又问:“你可要住琼瑰阁?我可以把东西都搬出去。”

燕顺院很大,小二娘又黏林惠音,根本不想分出来住,其他孩子又还小,纪颖初要这琼瑰阁是顺理成章的,只她却是很快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纪永年有些意外,暗自感慨纪颖初真是经了些事情,为人处事也淡然多了。

不过她想要回娘家住的愿望没有实现,庄亦扬接她来了。

旁人不知他们二人间的事,只道这新婚夫妻就是甜蜜黏人,一刻都分不开。

倒是纪颖初不言不语的,目光在她和庄亦扬之间打转,直到纪永年上了马车,庄亦扬翻身上马随在车外。

纪永年坐在另外一边,看着车外的街景。

整个世界像沉进了一幅被水洇湿的绢本古画里。

所有的青瓦朱门、飞檐翘角、坊墙石阶,都在这一场大雨里变得温润而沉默,所有的金碧辉煌、重檐斗拱、雕梁画栋,都在这一场大雨里变得朦胧而肃穆。

长长的朱色宫墙之内,巍峨的宫殿一座座。

孟扶煦走入藏名斋的檐下,顺势收拢了油伞,伞面上的雨水便顺着伞骨淌下来,在青石台阶上汇成小小的一洼。

她抬眸看见廊下的铜钩上挂着鸟笼子,空空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只鸟呢?”春日里的时候李冠冰捡到了一只病鸟,仔细养了起来,大概是只灰喜鹊,叫声特别亮。

“昨死了。”姚儿连忙让人把这空鸟笼取下来,“公主病得难受,我焦心着,每日看着这晦气东西竟也忘了取。”

季节相交,气候幻变的时候,李冠冰就很容易生病,尤其是被悯柔推落冰湖之后,她的身子就更坏了。

从前娇养着的时候,孟扶煦就没见过她有一日彻底舒坦的时候,如今就更是了。

寝殿里满是药味,只叫人觉得空气都比外头沉滞三分。

李冠冰蜷在被褥里,指尖虚虚地搭着被面,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几缕发褐的发丝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被她咬着的下唇有那么一点点红痕,她在忍耐已经忍耐了一辈子的难受。

孟扶煦没有想要打搅她,但可能是因为带了潮气进来,所以李冠冰醒了醒,眼睫掀开细细缝,露出眸底一点雾蒙蒙的光。

“弄醒你了?”孟扶煦歉疚地说。

“没有睡着,睡不着。”李冠冰似乎想笑一下,只是笑也很累,她面上只有一种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空茫。

“那就先吃药吧。”孟扶煦俯身将她搂起来,在她身后撑起几只枕头,她转首看向殿外,对立在那等候吩咐的一个内侍道:“取一碗热水来。”

内侍应声去了,孟扶煦从怀中拿出一只药瓶,对李冠冰道:“这是林医官的药。”

林医官就是太医院前任医正,救了先帝是他,给先帝开了险方的也是他。愿赌服输也难,杨皇后真就没有杀他,而是让他归乡养老了。

“先生怎么会有他的药?”李冠冰怔了怔,蹙了蹙眉。

“借了齐侍中的人去求来的。”

“我不要先生为了我欠他的人情。”

“不是我的人情,来尚去求的他,只她怕你不肯吃,所以让我来。”

李冠冰更抿紧了唇,冷冷道:“既以刃伤,复又帛裹。”

孟扶煦知道李冠冰的心情,此刻却只想让她好受一些,接过热水后将丸药化在其中,余光瞥见小内侍还不退下,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俊眉美目,鼻挺唇丰,居然是个美人。

小内侍被她扫了一眼,有些不解地抬眸看着她,一双眼儿天然就有媚气,眼尾的一抹红就跟摸了胭脂似的,他微微张唇,说话时先漾起了舌头,这样的姿态若是叫些丑人做来实在是猥琐不堪,但人家生得好,这种矫揉造作模样一亮,勾得人眼都离不开半分。

“尚宫,可有什么吩咐小的?”这语气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奉上灵与肉,对于一个刚进宫不久的小内侍来说,他这份隐约的姿态和应对都不免太过熟稔淫.荡了。

孟扶煦不解风情地道:“出去吧。”

李冠冰看着吴九几步跌走出去,咬着指头笑了起来。

孟扶煦一面搅拌着药汤,一面伸手把她的手从齿间拿开,道:“这波新进的小内侍?”

“是啊。”

“竟有这般样貌的人,还会流到你手上?”

李冠冰面上残着笑意,轻轻一嗤道:“分派之时云华并不在宫里,但如何没有聪明人着意要给她留着呢?只是如今她要嫁裴探花,已是道也不修了,春茫茫,野茫茫,雨茫茫,忙着谈情说爱,哪里又在乎一个阉人呢?更何况裴家又不是薛家,娶她也不是上赶着的,她又岂敢在这时候闹出什么风月趣闻?”

孟扶煦趁她说话,给她喂了一口药,见她被苦药激得躲避,又一把钳住灌了进去,然后又眼疾手快塞了一粒蜜饯。

李冠冰本就没有梳妆,这么一折腾看起来更加凌乱了,她含着蜜饯郁闷地说:“先生还是做先生吧。做娘亲真非你所长。”

李冠冰的生母宜妃听说是非常温柔的人,可惜也在先帝手中错呷了一口甜蜜有毒的羹汤,吃了十个月的苦,生下她后体虚毒涌动,登时就撒手人寰,不过此事并未宣扬,旁人都道她是难产而亡的,不知她也可以说是被毒杀的。

“吞吞吐吐吃药更苦。”孟扶煦自有她的一番道理,搁下汤碗时又道:“你可要节制些,保重身子要紧。”

“什么?”李冠冰微怔后抿紧小小的唇,带着一股羞愤怨气道:“我怎么会同阉人搅和在一起?”

孟扶煦久在宫中,听过见过许多,那小内侍既有如此样貌,虽是阉人,却也很能偷香窃玉的。

“有没有都没所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孟扶煦觉得李冠冰说的应该是实话,但莫名又觉得她的神情口吻所有遮掩,孟扶煦不由回忆了一下方才所见那小内侍的情景,发现了一个被她漏掉的奇怪细节,“那人似乎是绞了头发?”

李冠冰一怔,笑道:“难得叫先生多看两眼,遣去伺候你吧?”

“哪里出身?”听出孟扶煦并没有玩笑的心思,李冠冰顿了顿,无奈道:“说是西川人氏,被吐蕃劫掠为奴后髡了头发,家破人亡,所以没奈何进了京当内侍。”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新开了一本古言预收,书名就是永年去溪边乞兰的这个桥段‘咻咻’冒出来的。 兰素这病来得古怪,虽有神智,却动弹不得,继母一面给她画上死人浓妆一面恨声道:“便宜你了,活着的时候颜家的门你都进不去!”兰素绝望之际,听得一人道:“换一副棺木。”她逃开了活埋的厄运,未婚夫也找上门来,平日里他一向瞧不上她个空有美貌的商女。对她傲慢讥诮,却对继妹爽朗可亲,此时竟是一副失而复得的狂喜之态。兰素本以为一切都能回到明亮的正途,可那个要给她换一副好棺的颜家叔父却是不允。他先做一副宗主架势,不许兰素归家,又做一副叔父姿态,要兰素守礼。兰素秉性庸懦恭谨,只好听之任之。颜叔父看破她是个绣花枕头,手把手教她雅艺庶政,兰素学得艰难,少不得如孩童般受些体罚,虽觉羞耻,却也勤勉有加,盼着他金口一赞。可盼来盼去,却听说他要上京娶世家女子为妻。兰素心虚惶恐,偷偷收拾了细软离开。沿途生匪患,上京人家都跟着颜家车队求庇护。兰素在车中寸步不敢离,便溺都等到夜深人静。不料,却被叔父掳进了车中。他搔刮着她腿肉上粉肿蚊子包,道:“教你许多礼节,却是在野地小解?”男主是玉面邪骨大变态女主是庸懦恭谨老实人,六岁年龄差

第95章 澄心殿 其实,也不

吐蕃之患如藓, 边军久疲,所以庄亦鸿才要领兵前去作为支援,也联合回鹘来个夹击, 力求歼灭。

想到回鹘, 孟扶煦不免又想起当初以郡主身份前往回鹘和亲的二公主, 她乃已故的齐皇后所出, 也是齐月章的外甥女,三月里回鹘递来消息, 说二公主因病去世,为回鹘可汗诞下的一儿一女尚且年幼,在回鹘王庭里不知是个什么境地。

她想着想着入了神, 听到李冠冰唤自己,神思才骤然回笼, 心头疑虑更甚,“他这模样寻个什么出路不好, 非要进宫当内侍?”

孟扶煦心中冒出了猜念,当即起身不顾李冠冰呼唤, 径直出了寝殿,在外头廊上寻到那个小内侍。

小内侍见她这般走来,神情惊慌如鹿。

“你叫什么名字。”孟扶煦走到他跟前,不遮不掩地打量他。

“回禀尚宫,小人名叫吴九。”吴九愈发低头恭声道。

“九是齿序?”

“是。”

“脱了你的幞头。”

三两句勉强称之为寒暄的问话过后, 孟扶煦干脆道。

吴九似乎一缩, 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取了幞头下来。

孟扶煦仔细看他两寸长的头发下, 并没有戒疤,她面无表情地说:“从西川到长安,入了宫受教养算算时日也不短了, 怎么才长出来这么点头发?”

“回禀尚宫,小人并不是被髡光了头发,而是上下左右都胡乱髡了几道,来路上胡乱捆了头做遮掩,好保几分脸面,但待到想进宫时,又觉这头发着实不像话,一时间寻不到好髡匠,只能是剃光了。”他说着说着,泣声渐起,眼泪一粒粒砸在砖地上。

光头的美男也不一定就是纪永年提到过的那个妖僧,孟扶煦也许是多虑了,缓了口气说:“把幞头戴上吧。”

孟扶煦又折返回李冠冰床边,同她说了自己的疑虑和验证,又说要她好生修养。

“先生也是要回去休息了吗?”李冠冰陷在床中,恹恹地问。

“嗯。”

“尚宫局还是澄心殿?”

“澄心殿。”

笑意薄薄浮在李冠冰眼底,她问:“先生和侍中还好吗?”

孟扶煦点了点头,摸了摸李冠冰的脑袋,道:“躺下歇吧。”

李冠冰看着孟扶煦离去,正陷在枕中看着眼前空洞乏味的方寸地出神,听见脚步声轻轻,她脸上的木然被一种倨傲代替,随即就见吴九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跪在她床边轻道:“孟尚宫和纪小娘子当真是姐妹,都是这般出众却又不解风情人物,奴方才真是要吓坏了。”

“躲躲藏藏更惹疑心,过了这关就好了。”李冠冰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道:“永年到底是个谨重的,她和庄家的婚事还牵扯天家,如何会被你所惑?至于先生么……

李冠冰斜睨了吴九一眼,见他眸中水泪盈盈,红红的唇上又有齿痕,仍是毫不留情地评价道:“你仅有色相却无韵致,是很难打动她的。”

吴九听得心里绞做一团,既怨又恨还十分不服气。

若是那日不是庄亦扬横插一杠,他早让纪永年尝到销魂滋味,保管她不肯舍弃了,就算婚后也一定会同自己暗中往来。

可如今,他连那器都没了,成了个不男不女的阉人!纵然有口舌之能,可眼前这位公主病弱难当,哪里又有兴致,只将他当作个羽毛闪亮的信鸽罢了,这叫他如何不恨,简直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诅咒庄亦扬。

“可奴听说,那齐侍中是毁了容色的。”吴九不敢说得太过,心里却认为孟扶煦看起来冰清玉洁,实际上也是个为求上位不择手段的,在他跟前如此高傲,说不准在那毁了容貌的齐侍中跟前还要吮痈舐痔来取悦讨好呢!

“漂亮的瓷器纵然碎了,不还有人绞尽脑汁做那金缮之技吗?”李冠冰想到孟扶煦说出‘澄心殿’这三字时的习以为常,愈发觉得身子被药性裹挟,如在泥沼之中,蹙眉喃喃道:“这个中滋味,想必是不错的。”

在李冠冰的藏名斋待了一会子,天就黑透了,孟扶煦没有拿灯笼,而是借着宫道两旁石柱里朦朦胧胧的灯火慢慢行走。

去往澄心殿的路,她已经熟了。

雨越来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哗然作响,天地间自然有一层幔帐,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这种黑暗是叫人觉得很舒心,很自由的,跟地牢中那种潮湿恣闭的黑暗全然不同。

孟朔华在那种地方大概是熬不过夏天的。

孟扶煦并不觉得很难受,前世的仇人做了今生的父女,如何不是孽缘呢?

孟朔华仍旧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完全不闻不问以示不屑,倒把齐月章从头到脚骂了个体无完肤,密密麻麻的剥皮锥心之语,齐月章一句也不反驳,孟扶煦都有些听不下去,等着孟朔华那一口气喘不上就憋死算了,但很可惜,孟朔华‘呼哧呼哧’喘着气,暂时还没有死,甚至在齐月章告知了他们成婚的事后,抛出一句‘狼狈为奸、同恶相济’来。

齐月章这才有些不快神色,要辩两句来着,只是被早就不耐烦的孟扶煦拽出那个难闻又恶心的地方。

人生的快意有时候也很简单,孟扶煦此刻不在地牢里,而在这场酣畅的大雨里就足够。

只不过,马上就要回澄心殿了。

她与齐月章已经成婚,在宫中的夜晚自然要同住澄心殿,朝食和晚膳也都要在澄心殿中用,还有就寝。

跟在齐府不同的是,他们在澄心殿里是要同床共枕的。

‘只是同床没有共枕啊,你们明明是一人一只枕头嘛。’纪永年忽然跳到孟扶煦的脑海里如此说,惹得她莫名其妙笑了一笑,还好没有叫别人看见,否则一定像个傻瓜。

其实她和齐月章就寝时都穿着齐整中衣,本没有什么的,只是有时候夜里太安静了,齐月章哪怕只是在呼吸,孟扶煦都觉得他的气息充斥了夜的全部。

这让她有些为难。

半梦半醒间,那夜的某些画面会忽然晃到孟扶煦的脑海里。

一些漂亮的,肮脏的,浓白的,污秽的。

一些溃散的,舒爽的,失神的,凝聚的。

如果依照孟扶煦教纪永年的标准来说,她和齐月章不算行了周公之礼。

但那些齐月章被迫袒露出的部分,却实在是太超过了。

那双残破又漂亮的眼明明是轻易不肯哭的,但因为快感和羞耻而显得比哭过还要湿,他的唇倒是一直有淡淡的血色,但哪里又是那么红靡的色泽呢?更何况是那副喘得闭不上的样子,涎水多得都溢了出来,好几缕银丝坠了下来。

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被欲望操控成如此痴乱的样子,人生能得几回见?

其实,也不怪孟扶煦压抑不住回味。

走着想着,澄心殿已在眼前。

孟扶煦站在廊上收了伞,看着檐下的琉璃宫灯分外通透,投下的光芒在雨日更显得迷离。

她走过齐月章处理事务的前殿,步入他起居的后殿。

殿门敞开着,齐月章坐在正对门的矮榻上,门框如画框,他似画中人。

孟扶煦走得越近,就越看清他此刻的样子——很不庄重。

齐月章散着长长的乌发,穿着一身雾灰的宽袍靠在榻上,怀中好像是抱着一个孩童,孩童的小手勾在他衣襟处,袒露着一小片玉色的肌肤。

孟扶煦脚步渐缓渐慢,但齐月章很快就有觉察,抬眸朝她望来,轻声笑道:“你回来了。”

‘怎么如此模样?’孟扶煦有些无礼地回以蹙眉,但随即意识到时候已经不早了,齐月章应该是比平日里提早些沐浴过了,额角的面具换成了一条薄薄的纱绢,周身有淡淡水雾之感。

她刻意松开眉头,垂眸看去,就见那孩童在他怀里睡得很熟,小手脏兮兮的。

‘这孩子怎么这么脏,澡不白洗了?’

孟扶煦余光扫到茶几上的几枚桑葚,顿悟孩子手上是被桑葚染上去的青紫,一时半会洗不掉了。

“这是大郎的儿子,唤做小蓬。”齐月章抱着小蓬站起身,轻声道。

孟扶煦不免好奇问:“殿下的孩子怎么在这里?”

“是今日跟着大郎来给陛下请安的。”

齐月章一边回答,一边抱着孩子往去寝殿中去,孟扶煦下意识跟了几步,倚在门边看齐月章俯在床边,小心翼翼放下孩子,又替他盖上被子,落下床帐。

“可能是因为韦侧妃和徐侧妃相继生下弟妹的缘故,这孩子近日有些不安,叫陛下都看出几分端倪,临走时他又闹了脾气不要回府,我就把他带到澄心殿来了。”

孟扶煦见他正过身来,衣襟被扯得又垮又松,方才还勉强端庄慈爱的长辈气度忽然就糜烂开来。

“那他今夜就睡在这里?”孟扶煦稍稍错开目光,问。

“跟我们一起睡?可以吗?”齐月章走到她身前,目光轻柔落下。

孟扶煦道:“我倒无妨。”

“那去先偏厅用饭吧,今日这样的雨,她们炖了鸡汤和醋姜。”

齐月章总是要等她回来才肯用饭的,而澄心殿伺候的人一见孟扶煦回来,自然就把热腾腾的饭菜备下了。

雨声越大越静,两人用了一顿安静又熨帖的饭。

孟扶煦的饮食一向清淡,齐月章也是如此,他们的口味很像,对吃喝没有奢侈的欲念。

平心而论,齐月章的习性喜好跟孟扶煦很契合,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大多时候都叫她顺心遂意。

齐月章也能感知她的情绪,在她需要宁静的时候从不过多开口,就算是挑起话头,说起朝堂上的政事,说起某个冷僻的典故,也都是孟扶煦很感兴趣的,有时还听得入了迷,起了兴,同他越聊越深了。

孟扶煦觉得这都是齐月章刻意为之,但她没办法做到不回应他,否则也太无礼了。

就好比说这一句,“丁斯越被调回京了,十之八九是二殿下所授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舅祖母 “总是小蓬

“丁斯越的任期可还没到, 姨父废了那么大的心力让他好好在地方历练,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见过永年了?可是永年见了他,所有心动意动?庄亦扬也知道了?”

孟扶煦一一问了许多问题, 齐月章簪了一枚清口的橄榄搁到她盘中, 一一作答。

“的确是回来了, 也, 见过永年了,互诉衷肠时大概亲密了些, 不巧是叫潜之亲眼撞见了,还抽了丁斯越一鞭,原本他前日就要去吏部报到的, 为了养伤拖到今日。”

孟扶煦蹙眉道:“他被调到何处了?御史台?”

“正是。”齐月章道:“如此人才放在秘书省的书堆里有什么用?当然是御史台。”

孟扶煦闻言沉吟片刻,心头对李谆恶感丛生, 恨他去搅弄纪永年的安宁。

“那,他俩眼下如何了?”

齐月章道:“永年还在恼, 潜之么,难免计较着永年心里有丁斯越些许位置。他们又不是青梅竹马, 也不是一见钟情,只是一桩赐婚,于潜之而言是大喜过望,心想事成,于永年来说是无可奈何, 嫁狗随狗。”

“啊, ”孟扶煦感慨嘲弄道:“那么虽有是正房的身份, 却是如外室一般没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