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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西瓜珍宝珠 24371 字 44分钟前

第81章 晨起 纪永年被磨

庄府, 东院。

庄府很大,庄家两兄弟又散漫。

原本杨家是什么模样,现在就是什么模样。

除了把人给清了之外, 许多没住人的院子就是一锁了事。

但东院前些时候把院子里空置的房间都给打开了, 因为知道有新夫人要来, 但也只是打扫了一下, 把一些卸下来的帐子帷幔挑了挑洗了洗又挂上了,陈设摆件基本如旧。

春宜、夏胜、秋盈、冬喜昨个夜里两两一轮班, 歇下的时候也没有细看,等到早上醒来,望着自己这张雕花大床和金线床帐还以为自己睡错房间了。

虽说她们在琼瑰阁里的房间也很好, 但就是气韵不一样,这屋里气韵太浮了, 后来问过了才知这几处原先都是杨国舅的妾室、通房之类住着的屋子。

“她们在这一个院里住着,能安生吗?”夏胜不禁要问。

几个仆妇都怯怯地看着她, 完全回答不上来,因她们没有一个是杨家人, 有些本就是自庄家跟来的,更多的都是早年间玄戈军已故兵将的家眷。

冬喜道:“可也能凑着打打雀儿牌呢!”

她们四个都不喜欢房间的布置,纪永年大概就更是了。

春宜一面打开自己的箱笼,着小丫鬟换了自己屋里的陈设,一面亲去了库房, 依着的喜好挑选纪永年各种床褥、软枕、幔帐、桌椅、蒲团、矮榻、凭几、字画、花樽、香器……

东院一早就忙碌了起来, 秋盈在小厨房给纪永年准备早膳。

大灶上其实已经准备了吃食, 而且分量很足,应该是给她们准备的,冷的热的都有。

白粥和蒸饼是热乎乎的, 但是蒸饼碱大了,看起来黄黄的,也不会好吃。胡饼和熏肉是冷的,胡饼是死面饼,熏肉是很大一块羊肉还有羊肝,羊油都凝住了,白花花化在秋盈手上,又油腻腻的。

“这个好吃的。”有个胆大些的仆妇凑上前来,试探着拿过秋盈手上的小刀,似乎是以为秋盈不会吃,她利索地剖开胡饼,切过一块羊肝和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包进去,递给秋盈,“吃,小娘子,你吃。”

秋盈接过了来,一口咬下去,扯,扯,没扯动,她松了口,抿掉唇边的一粒芝麻,看着那仆妇不知所措的样子笑了起来。

“味道是不错,但是我能不能换个法子吃?”

仆妇呆呆的看着她的笑容点点头。

“帮我烧火吧阿姐。”秋盈说。

“叫我石娘,石娘。”石娘拍拍自己的胸口,赶紧替秋盈把火烧旺。

秋盈将羊肉扯烂切碎,抛进加了胡椒、孜然的盐汤里煮热煮软,然后又拿剪子把胡饼剪成条,把羊肝剪成块放在碗中。

等羊汤沸起的时候,她舀起一勺浇进了碗里,把胡饼泡软,把羊肝泡暖,石娘仰着头看着她利利索索往羊汤上撒芫荽,正嗅呢,就见她捧了一碗递给她,笑道:“石娘,尝尝。”

“我吃过了。”

“吃不下了吗?”

“吃,吃得下。”

石娘接过羊汤喝了一口,转首看向门边那些个探头张望的娘子们,竖了个大拇指摇了摇。

新夫人的婢女真好,新夫人一定也好,也许不会嫌她们粗陋的。

秋盈准备了这羊汤泡胡饼,又把蒸饼切片用猪油上煎了煎,撒了细盐葱花,好掩住那股酸味。

纪家跟来的一众仆妇吃时倒也没觉得庄家的饭菜很粗犷,一大早就吃羊汤,谁不说大方呢?

至于纪永年的早膳,秋盈拌了荠菜和鲜羊肉的馅料,让小丫鬟包了馄饨。

夏胜走进厨房瞧了瞧,道:“这一盆全包了得有一百个吧。”

秋盈一边解腰裙一边笑说:“没有那么多,顶多七十个,我想着将军或许也要吃呢?小娘子可是醒了?”

夏胜摇了摇头,道:“没醒,春宜刚又去看了。”

东院的正院也没几个下人,差不多就只有负责洒扫的仆妇。

春宜站在门外,推门入内的动作有些迟疑,她们跟着纪永年嫁来庄家这都还是头一日呢。

琼瑰阁是少女的闺房,每一处都精巧漂亮,但就是没有这种主院的气势。

光是这一处寝居的大小就已经比过整个琼瑰阁了,她推开门,走入正中的明间,墙面原来是淡淡的丹朱色,绘满了宝相花的纹饰,只是有些地方需得修补了,春宜仰头看了一圈,低头时就见独坐榻上雕花精美,就是连个软靠都没有。

东间还很安静,春宜先往西间看了看,花厅里的三折大屏风是青色绢面的,跟这个房间的华贵很不协调,肯定是后来换过的,但除了屏风之外,圆桌、置物架和多宝格都是原模原样的,木料上成,雕花精湛。

‘此间原本还应该有一架床,否则也是太空了。’春宜看着那一处空置的区域心想着,她继续往后面的梢间走去。

婢女夜值通常都在此处,但昨夜她们都是在窗下守着,还没有进来过。

这里的布局几乎也没有怎么动过,比她们在琼瑰阁的夜值小室还要宽敞些,但也是桌椅矮榻上的一切垫套都没有,全都光秃秃,硬邦邦的,但喜字窗花是一路都贴过来了,红绸帷幔也挂得密密。

春宜心里盘算着怎么打扮归置,又往东间去了。

东间就是郎主、夫人起居的地方了,春宜轻轻推开滞重的棉帐,想着已经二三月了,该换薄帐了。

她一脚踏进来,踩到了织锦的茵毯,这是婚房的布置。但也只有这一层,这屋里原本的茵毯呢?收在库房里吗?

春宜思索着,将各处的红纱帐都挽起来。

次间临窗摆着一张过小的书案,一看就知道也是不合适的,但书案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些书,的的确确是庄亦扬平素会使用的。

抵墙的香案上没有香器,有的只是一副老树杈充作的刀架,墙角还有一个枪架。

这里明显平日是摆刀插枪的,为着成婚才把凶器收起来了。

春宜轻手轻脚推开里间,也就是寝室的门。

熏暖之意扑了春宜满面,屋里门窗都掩着,幔帐一重一重,看起来绯红晦暗。

两位主人好像还没醒。

春宜不敢打搅,只在门外沾了这一眼就退了下去,所以并不知道新郎主已经是醒了第二回 了,此刻正他难得惫懒懈怠,正在绕纪永年的头发玩。

她睡得真是好香,乌发将她的脸蛋拢得小巧又精致,乖乖的,怎么看也看不够。

庄亦扬头次醒来时是夜半,他都没想睡,是搂着哭狠了的纪永年哄时一起睡着的,大概只睡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醒了。

她那时脸上的泪都还没干透的,在他怀里半蜷着身子,腿肉还在轻轻颤抖,睡得不是很安稳。

所以庄亦扬又安慰了她一番,才叫她有如今这番好眠。

可,纪永年根本是昏过去了。

庄亦扬生出一点无耻的愧疚,探指过去想撩开垂在她鼻尖上的发,又忍不住用指腹蹭过她的唇,纪永年觉得痒,皱了皱鼻子用唇含住了。

柔柔软软的唇肉抿着他的手指,庄二立刻得寸进尺,不满足只同她有这么一点的接触。

庄亦扬抚上纪永年的脸蛋,用虎口的茧子蹭蹭她。

纪永年被磨得又痒又疼,含含糊糊呢喃着,“庄亦扬,不要。”

她的声音还有昨夜春潮的浓浓余韵,听得庄亦扬满足又舒爽,痛快又折磨。

纪永年实在还没睡够,哼哼着抓下他的手,却放在自己胸前嵌着。

这样可怜可爱,贪睡不足,庄亦扬是想让她睡的,但她这样,他怎么放手。

庄亦扬挠了挠她的下巴,肉软软的,皮薄薄的,可以想象里面那块弯弯似月的骨头,一定也美好的不得了。

纪永年躲了躲,松了手,紧紧抓着薄被还以为这样能把自己藏起来。

白嫩嫩的手背上有点点青痕,庄亦扬伸手揉了几下,叫她手背上更晕开一片嫣红,青痕却是半点没退。

庄亦扬又看了看她的腕子,好么,两圈翡翠镯。

‘这样嫩。’庄亦扬一面心疼一面又根本抑不住性子,再在她身边待着也不是办法,迟早要叫她不得安眠。

庄亦扬总算还薄有人性地起身穿了衣服,出门取刀镇压庄二去了。

他练了刀,洗了澡,还率先吃到了馄饨。

纪永年还在睡,睡得春宜都有些不安了。

“将军,大院那边是不是该请安了?”

“不用。”庄亦扬无所谓地说。

“可是这不合规矩。”春宜还是有些担忧,高堂不在,兄嫂毕竟也是长辈。

“外院的席面后半夜都没散,我兄长也不会起早,什么时候见都一样,不要去扰她。”

如果纪永年今日当真早早去跟他们请安的话,庄亦鸿可以拿这件事笑话庄亦扬一辈子了。

兄长是个什么德行,庄亦扬还是很清楚的。

春宜在忐忑中熬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纪永年终于是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看着灿烂的天色,一声惊叫就要她们赶紧帮她沐浴穿衣打扮好去正院见兄嫂。

“我去过了。”庄亦扬人模狗样地走进来,倚在门边接过她砸来的软绵绵腰枕,“你明天再去就好了。”

“真的?”纪永年脚上的袜子套了一半,可爱的支愣在她脚趾上。

庄亦扬移到床前,春宜和夏胜都被他震开了。

“真的。”

陈氏还非常难得地说了庄亦扬一句,“别胡闹,跟你哥哥似的。”

不过庄亦扬说肯定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你见过大嫂的,她其实怕你,你不去还松口气呢。”

纪永年浑身酸胀,各处都有不可言说的感觉萦绕,她气得将床上枕头乱扔,庄亦扬一只一只捡。

“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当然不是。”

她是非常非常甜蜜的好人,很容易吸引坏人的那种好人。

纪永年蹬掉袜子,想要重新躺回床里睡觉而未果。

不单单是因为庄亦扬把她一把给捞出来,要她先吃点东西先,还因为庄家就连这张床都是硬邦邦的!她再睡就觉得不舒服了。

“我要先沐浴。”纪永年窝在庄亦扬怀里倒比那张硬床舒服,她实在没力气挣扎,却听庄亦扬在她耳边忽然来了一句,“没留在里头。”

纪永年怔了怔,转头与他鼻尖碰着鼻尖,就见他垂眼示意她的裙子,继而当着满屋子进进出出铺床倒水的仆妇轻声说:“否则早淌出来了。”

纪永年面孔涨得通红,又不好反应太大叫仆妇们看笑话,只能伸手去掐他的腰腹。

庄亦扬随她小猫挠挠,只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又蹭了蹭。

纪永年不好意思地转脸看着仆妇们忙碌,春宜正亲自动手重新铺床,这张婚床倒是新打的,用料很扎实,又大又稳当。

她其实是故作淡定,身上又开始一阵阵酥麻,几乎是逃去了屏风后。

庄亦扬本想跟进去,只一连接了她扔出来的两个水瓢和数瓶花露,晓得她真是不好意思了,把一怀抱的东西递给冬喜,不怎么甘愿的去花厅等了。

早午膳就摆在花厅,除了馄饨之外还有些糕点小菜。

纪永年沐浴过后稍微恢复了些精神,胃口也不错,吃了四五颗小馄饨又开始吃炙鸡。

鸡腿肉已经脱了骨,鸡皮炙烤得金黄焦蜷,鸡油全被炙烤了出来,被重新润拌进料汁里,裹满了鸡肉。

‘当啷’一声,小刀掉进碗碟里,纪永年一抬眸,就见没腿的鸡身就剩了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血线和软骨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正用帕子擦嘴的庄亦扬,说:“鸡骨你怎么不咂了?里面有血髓呢!”

庄亦扬一下笑起来,这种笑纪永年之前从没见过,笑弧非常放松,眼神十分满足,看得纪永年发烫。

“这还不是怕吓着你。”否则他吃个鸡还用得着刀?

“我会怕你这只黄鼠狼?”纪永年说着却低下头去,嘟囔道:“禽兽。”

周公之礼已经行过了!而且行了那么多次!他,他别想再碰她!

庄亦扬根本不反驳,端过盘子打算给她剥油烹虾。

“诶。”

小腿被踹了一下,蛮用力,但半点不痛。

纪永年的小嘴油润润的,像两片湿漉漉的花瓣,她不满地说:“要洗手的呀。”

庄亦扬站起身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仔仔细细搓手的时候觉得有点要完蛋。

作者有话说:

前一章因为被X了,删改了字数不够,挪了一段齐孟的回忆过来。

第82章 新婚第二夜 新婚的第二

庄亦扬新婚有三日的假, 头一天是无比堕落的一天,吃了睡,睡了吃。他除了守着纪永年, 不知道该干什么, 守着守着又憋不住了, 出去找几个属下打了一架, 洗了澡之后又黏在纪永年身后打转,跟了太紧了还踩了纪永年一脚, 把她鞋子都踩掉了,气得她又打了一通只痛到她自己的拳。

纪永年午后睡得饱,天黑了反而睡不着了, 看着屋里的陈设还有几处不满意的,拿了灯去库房挑选。

东院的库房很大也很乱, 为了给纪永年的嫁妆腾地方,庄亦扬让他们把从前杨家的东西都堆去西边了, 东边这一溜都留给纪永年。

她的东西真是好多,很些还摆在廊下, 摆在院中没来得及归置。

庄亦扬那屋子已经大变样了,一切都变得很柔软美丽且馨香雅致。

只是许多丝绸织物叫他一摸就勾毛,气得纪永年不许他碰。

那些东西不碰不要紧,哪怕是光秃秃的空架床他也能睡着,不过纪永年他是要碰的, 不碰不行。

“把那两个刀架、长枪架给我换了去。”纪永年折腾半天找出来的居然是这两样东西。

刀架黑底漆绘, 五彩云纹勾勒, 粗犷而雄浑,非常大气厚重,上下两支, 可以放两把刀,也可以把一把刀的刀身和刀鞘分开放。

枪架更有姿态之美,斜而稍曲若女子一缕因湿而微蜷的发,朱色鲜浓蜿蜒其上。

“你怎知我使长枪?”庄亦扬没有在纪永年带过枪,而他的枪又要比常人的长很多,寻常枪架支不住,会头重脚轻,而这个枪架的高度要高一些,正好。

庄亦扬领飞骑,骑兵冲锋的时候自然用枪,他这么高,连马也是那么高,寻常的枪一看就太短,所以是比着韦望的枪做的。

纪永年正想说这些,可随即又想起卢雅竹备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是怀了讨好庄亦扬的心思的,怕他欺负她。

可他还是欺负她。

她身上哪有过这么多的淤青,走路都不自在。

他是混蛋。

“韦大哥哥小时候用的,给你了。”纪永年故意气他,庄亦扬却笑,蛮无所谓的样子。

就好像他说那些哄人的话,也是无所谓的,只是想得逞。

纪永年提了提精神,才不要在庄亦扬跟前露出丝毫软弱的样子,否则他又要来劲了。

“杨家没抄家,东西都留给你们了?”纪永年从库房里出来,有些好奇地看着西边的房间。

“宫里取走了一些僭越的,其他都在。”庄亦扬说。

“我要看看。”她倒非常有夫人的架势和自觉,庄亦扬看着仆妇利落地去取钥匙,却煞风景地说:“别看了。”

“为什么?”纪永年抓过那重重一串钥匙在手,“我就要看。”

“东西堆得多,走道也窄。”庄亦扬伸手拿过春宜手里的灯笼,站在纪永年背后俯身在她耳畔说:“里面,挺脏乱的。”

纪永年摸摸耳朵,抿抿鬓角,哼了一声,拿着钥匙开门去。

库房门一开,紫檀的桌子腿就戳在纪永年眼前,满室珠玉委尘。

庄家兄弟简直是把整座大宅都倒箱翻笼的收拾了一通,把昔日的繁华粗暴地扫进这里,如同一个华美而混乱的坟墓。

“这也太随便了。”

纪永年一步步沿着狭窄的过道走进去,就见紫檀的条案叠着黄花梨的架格,圈椅倒扣在书案之上,叠床架屋,一层层都要堆到房梁,毫无章法。

“那几个附院还有杨皇后从前的住处,你若有兴趣可以去打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庄亦扬只是不提这里的东西。

纪永年惊讶道:“杨皇后的住处还有保留呀?”

“叫暖金居。”庄亦扬道:“也在东院地界。”

库房很大,两个人探秘似的走着,庄亦扬在她身后,灯笼却牢牢举在她身前。

“这床是不是原本房间里的?”纪永年指着墙角一张雕花红漆的大床,见庄亦扬点点头,纪永年转身扫视一圈,发现这一角就都是原本寝居里挪出来的家具。

灯光昏昏她看不清,只觉床尾的雕花有点奇怪,床她肯定是不要别人睡过的,庄亦扬换了就好。

只是寝居里原本的书案大小样式都很合适,两侧还有方便放东西的格子,做得非常精巧。

“这不比你那张小书案好多了?别人用过的都不要?”纪永年不解问。

庄亦扬摸了摸鼻子,想着要不要跟纪永年说那密密的十几个格子里之前装的全是房事助兴之物,内服的,外用的,穿的,戴的,嵌的,缚的,挂的,套的,金的,玉的,玛瑙的,皮革的。

那书案看起来正常,其实很不正常,就像整个杨家宅邸给庄亦扬的感觉一样,□□与背德太盛,甚至都混淆了常理。

常理就是天与地,男与女,爱与欲。

但欺天罔地不是,男男女女不是,爱虐孽欲不是。

可,这会太傲慢吗?

如果他不是在意识到自己非常非常想要纪永年的下一刻就得到了她,而且还是以婚姻作为捆缚,那么他的心境和看法会否有所不同呢?

如果她,并不属于他呢。

毕竟他是这样的愚蠢迟钝,李谆早早看出了他对纪永年的心思,屡次给他心间设障,屡次模糊他的情意。

毕竟他的这桩婚事,只是李昉的心念一动。

只是这样一想,庄亦扬心头就泛上被成千上万只蚁啃噬的感觉。

只是这样一想,庄亦扬就觉得自己肯定也会做得出那些扭曲混乱的事,毕竟他的那些梦境已是如此轻易而露骨。

新婚的第二夜,他居然就患得患失起来。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在那些蒙尘的富贵中行走着,灯笼的光华照得她才是唯一的珍宝。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快感,纪永年说不喜欢他,但是她的潮湿、紧裹和柔软让庄亦扬觉得她简直在爱他。

庄亦扬紧紧跟着纪永年,听着她发出受到惊吓的抽气声,随即倒跌一步,撞进他怀里。

庄亦扬嗅着她的发香,抬眸看去的时候把灯笼缓缓举高了些,照亮那屏风上大幅大幅香艳的画面。

纪永年总算知道庄亦扬换家具的标准了,这种东西当然要换掉。

“你混蛋,你故意引我来看这个。”纪永年急着要出去,却被庄亦扬圈在了怀里。

“我不是说了,挺脏乱的,是你非要进来的。”但庄亦扬的确怀了一点促狭的心思。

“那我现在要出去!”纪永年挣扎着撞了庄亦扬的下巴,眼睁睁看着他张唇探舌,舌尖上红艳艳一片。

“回答我一个问题,答了就出去。”庄亦扬对这些小伤小痛是半点不在意的,只咂了咂这股血腥味。

“什么?”纪永年稍稍有些气短。

“刚才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说到枪架的时候。”东西的新旧庄亦扬怎么会分不出。

纪永年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自己那一瞬息情绪的变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道:“没有,哪有?”

庄亦扬低下头,蹭着她鬓发额头顶开她的脸,在她腮上摩挲着,啜吻着。

纪永年该推开他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推不开。

他的头发很黑硬,发茬有时戳到她,叫她酥痒得受不了,他的嘴唇又很热,津液与细汗交融,纪永年感觉到庄亦扬血液的热度正透过薄薄的皮肤熨热她,叫她情不自禁发出被烫到的声音呵气声。

在这晦暗的锦绣废墟里,纪永年视线里只有庄亦扬的发、眉骨、鼻唇,他是无数个细碎的吻和触碰,又是一整个完整的怀抱。

“在难过什么?”庄亦扬的唇含着她的耳垂,纪永年被他的声音透得腿软,无力地侧首避开去,却更看到被搁在条案上的灯笼照亮屏风一角。

美妾娈童,做便器用。

纪永年吓得一抖,不过视线很快被遮住,庄亦扬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触她轻颤的睫毛。

这种事情,纪永年其实听过一些。

小时候一等她午睡了,纪盛容和孟扶煦的谈天内容就迫不及待地冲开藩篱。所以,纪永年练就一番装睡的本领。

“美妾娈童都不新鲜。”这句话不知道是她们俩谁说的,纪永年依稀记得指的是王家,王家的后宅很不安生,听闻容妃王氏的眼疾就是因为少时经常被嫡母勒令捧着劣质灯油罚跪,所以留下了病根,以至于人到中年而恶化。

纪永年听过很多事,读过很多事,但她的经历并不算多。纪府纵然再多的事端,人人都还要道一声清静呢。

纪永年不免有点自以为是了,就比如她以为看了画卷,就有了准备,结果被庄亦扬完全拿捏了。

纪永年虚虚闪闪地看向他,以为在他脸上也会看到昨夜那种失控的情态,毕竟这么大一座□□的屏风近在眼前,他的欲望又太不加掩饰。

但没有。

庄亦扬此刻的目光也并不清淡,很浓郁,闭上眼时一直在吻她,每一根睫毛上好像都坠着欲望,依旧是很贪婪的。

“告诉我。”可他最在意的仍然是她方才那点情绪,那么能否认为,他昨夜说的喜欢,还是有几分真的。

纪永年闷在他的吻里,小声说:“想娘了。”

她担心会遭到庄亦扬的嘲笑,毕竟他昨夜是那么恶劣。

可他的吻覆在她的眼皮上,鼻尖上,然后是唇瓣上,鼻息交织着,难分彼此。

漫长又短暂的一吻,唇瓣分开时依依不舍地牵扯着一缕透明地悬丝。

庄亦扬抚着她的鬓发,好像怎么亲也亲不够,怎么抱也抱不够,怎么摸也摸不够。

“后天就能回去了。”

他的眼睫微垂着,语气奇异温柔,都不像他了,好像是浓缩了双倍的柔情。

纪永年轻轻问:“你是不是也想娘了?”

庄亦扬没有回答,只是喉头微微滚动。

纪永年仰脸看着庄亦扬,她不知道自己唇瓣绯绯红,不知道自己眼眸中还酿着被他吻出来的媚气,就这么柔柔地戳中了他打算私藏的心事。

“她姓什么?”

“温。”

“她的牌位在哪里?”

“祠堂。”

庄亦扬的这个回答让纪永年有点窘迫又有点想不明白,牌位不放在祠堂还能放在哪里?但他的生母是妾,很少有妾还进祠堂的。

“是因为生了你吗?”总也是很出众的一个儿子了。

纪永年无意间流露出了高看庄亦扬的意思,叫庄亦扬笑意流光。

“祠堂里笼统就五个牌位,宽敞得很。”

没见过面的祖父母,他父亲,他娘,还有庄亦鸿的母亲。

庄亦鸿时时摆兄长架子,但从没有摆过嫡出的架子。

“那现在去拜见她吗?”纪永年说得好像他娘还在人世,所以庄亦扬也说:“入夜了,明天吧。”

似乎是娘亲歇得早,明朝再去问安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见面礼 “怕我吃了

庄家真是很大, 总有四五个纪家那么大。

东院和正院由游廊、小门连通,纪永年第二日才去拜见兄嫂,实在觉得很不好意思, 自然也是要道歉的, 但‘身子不适’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只好含含糊糊说自己睡得沉了, 失了礼数。

“没事,没事的。”陈氏连声说。

纪永年抬眸看向她, 甚至有些没认出她。

陈氏原来是这样一个素素柔柔的美人,淡淡的五官生来就有一种怯弱之感。小小的脸上配了一对好似名家妙手画就的纤眉细眼,粉唇一小点, 没有堆假髻的秀发看起来很软,且是烟黑色的, 有种弥散开的质感。

陈氏的样貌真是很有韵致,纪永年之前一直就觉她应该不适合浓妆, 果然如此。

纪永年移眸再看庄亦鸿,刚进门的时候, 他非常正襟危坐,虽然很有长辈架势,但没坚持太久就露馅了,纪永年瞧着他总想把脚往椅面上踩,该是躺榻躺惯了, 而且寻常椅子对他这样的身板来说有些小了。

兄弟俩其实是差不多高的, 但庄亦鸿生得太粗了, 面上的皮肤似沙砾,手简直像是铁水浇筑的,骨骼雄沉, 宽肩厚背,眉骨高耸,眉却稍显淡散,更叫那一双鹰眼浑无桎梏。

相比之下,庄亦扬简直太漂亮。

纪永年被庄亦鸿促狭邪狞的一声笑弄得又羞又怕,下意识看庄亦扬的时候他就已经挡住了她。

他也是宽宽的肩,但腰要细一些,看起来矫健而流畅。

纪永年悄悄抬眸,就看见他的耳垂上泛着一层细细绒毛,哥哥已经是淬透的骨血筋肉,所以一切都很满,很外泄,而他可能是因为性格的缘故显得更内收,更蛰伏。

‘蛰伏什么,内收什么,他哪有收敛?’纪永年脸都熟红得要掉在地上了,还不都是他害的。

“怕我吃了她啊!?”庄亦鸿嗓子非常响,声音大得毫不费力,纪永年侧出身子瞧瞧他,见他说话时胸腔平平,天资如此,不过略高声些说话就有别人拍案而起声嘶力竭才有的气势。

他一眼看见纪永年探出头来,呲牙咧嘴乱七八糟地笑起来,纪永年发现他们兄弟虽不像,但印堂都很开阔,庄亦鸿的鼻子尤其有福,耳朵轮廓极好。

“你装什么!?拿我当恶人自己当好人呢?你这没良心的狗崽。”

纪永年觉得庄亦鸿骂得很准,歪过头瞧瞧他被兄长训斥的样子。

狗崽很不服气的样子,嘴唇都抿成一条线了,但是又没有回嘴的打算。

真是,好乖啊。

殊不知,庄亦扬不还嘴的情况也是千载难逢,实在没办法,想想这婚事是怎么来的,他就只能闷头受着。

庄亦鸿似乎心情舒爽,也不正襟危坐了,往椅子里嵌了嵌。

一双又厚又大的手摊开两边,一边悬在椅子旁,一边搭在茶几上,半个茶几都被他盖住了。

纪永年就见一根细细白白的指头伸了出来,轻轻触了触庄亦鸿的指头,就像一只小蜗牛用触角碰石头,纪永年都疑心石头会不会有感觉。

庄亦鸿转头看陈氏,旋即又看纪永年,肃声道:“我和你嫂嫂有东西给你,算是见面礼吧。”

纪永年连忙上前,但陈氏没给她什么,只是往屏风后指了指,说:“都给你。”

纪永年有些不解地看去,就见仆妇把屏风移开后,长案上摆着一溜银蓝金黄的琉璃器皿,有水壶、酒壶、花樽,精美绝伦。

还有两个匣子,一个里面摆的是十个羊脂玉雕成的玉带板,每一块上的小人都在弹琵琶、吹笙、击鼓、跳舞,十个玉带板就是一副长画,而另一个匣子里摆着的冠子却是叫纪永年觉得似曾相识。

一只银结条冠,由极细银丝编织成莲花状冠体,薄如蝉翼,可以披挂纱带。

这是杨氏女的冠子,纪永年曾见她在春日曲水河畔戴过,就是为了她的舞专门制的,但这通常是舞伎戴的,杨氏女爱舞所以不在意,但纪永年却不会戴。

“你新妇认得这冠子。”庄亦鸿的声音自纪永年背后逼来,这话也不是个问题,“杨家留下的这些东西我不懂,你嫂嫂也不懂,琉璃器皿玉腰带,我们不会用也赏不来,又怕叫你们觉得是把自己不要的东西给扫出去了。你嫂嫂把库房里上百件首饰全都翻了一遍,就为了挑一套配得上你新妇身份的。金的怕俗气,玉的又怕自己看走眼,挑来挑去选了这个,可是不好?”

“不喜欢的话换了就是。”陈氏匆匆又小声地说。

“闭嘴。”庄亦鸿根本不容别人置喙,纪永年转过身时就见陈氏已经红了眼,如做错事的小孩般胆怯。

“不是。”纪永年斟酌道:“只是从前见别人戴过。”

“别人戴过?这就配不上你了?你们这礼可真难送,你嫂嫂怕送得轻了,让你们瞧不起。又怕送得重了,让你们觉得她太巴结。”庄亦鸿看着庄亦扬嗤笑一声,目光斜向纪永年,道:“所以说有些事怎么做都是错,但她是你们嫂嫂,她做什么都不错。”

这话真叫纪永年心头一紧,要是叫这话定了调,她跟陈氏以后就没办法相处了。

“永年只是说了实话,谁叫你要问,你不问她也不会说,何必揪着这个小题大做。”庄亦扬的口吻显然也压着怒气。

庄亦鸿微微眯眸看着他,道:“好啊,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新妇是怎么来的?”

“我记得很。”庄亦扬一把将纪永年拽到身后去,道:“但这又不代表你说什么都对,你要想叫嫂嫂顺心,自己先要对她好些!这府里谁不是看你脸色吃饭?你看重嫂嫂,谁又敢轻视她!?别带了头欺负她,又在这敲打我的新妇!”

眼看着兄弟俩要吵起来,纪永年忙上前,她的手腕还被庄亦扬紧紧攥着,仍是贴站在他身边。

“哥哥的意思我听得明白,”纪永年看看庄亦鸿又望向陈氏,道:“嫂嫂的心意我也看得明白,就算没有那冠子,嫂嫂这份礼已经是又多又好了,我为晚辈,少少给嫂嫂备了一份,只是随意玩的小东西。”

庄亦杨似乎听得不满意,手攥得很紧,看她的目光欲言又止。

纪永年努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示意春宜提上来一个六开八层的妆匣子,里头有十几种胭脂水粉,鱼胶花钿,各种小簪小钗和梳篦等。

陈氏还是低头掩饰泪容,有些不知所措地伸手虚拢了一下被搁到茶几上的妆匣,根本也不懂这是什么。

庄亦扬还以为这事就要被含糊了过去,岂料纪永年居然又把话头扯回去了,道:“但这冠子的样式是舞伎戴的,不过很少有这么贵重的,从前杨氏女里有一位是个舞痴,该是她的。”

陈氏惊得要起身给纪永年道歉,只被庄亦鸿拽了回来,像个偶人一样摔在椅子上,只差没有散架。

“嫂嫂挑这冠子的时候,范尚仪可在?”纪永年问起一个好似不相干的人。

陈氏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只埋着头点了点。

“范尚仪当初入庄府是为教养小娘子的,但我看她陪着嫂嫂的功夫倒多些?”

“阿乔,她由两位女史教养。”陈氏轻声道。

“那么也就是说,范尚仪在嫂嫂身边很有些时日了,明知嫂嫂对于首饰之类不大擅长,却也不怎么教你。更是眼看着这冠子被嫂嫂你挑做了礼物,要么没觉察出不对,要么是故意纵容,不论是哪样,这范尚仪都不配这尚仪之位,毫无谈论教养的资格。”纪永年说到这已经够多了,只是心里有点脾气,转而看向庄亦鸿道:“她该回宫了。”

庄亦鸿也在看她,一双鹰目微眯,彷佛在笑。

‘他兄长是在笑吗?’纪永年有些不确定,就见庄亦鸿转眼去瞪庄亦扬了。

‘娶了个厉害新妇真把他爽得头毛都炸了,不打真是不行!我得找点毛病打他一顿,不行,没毛病也要打。’

“啊,不,不要。”陈氏起身道:“她,她应该是不懂首饰的,或者是没细看,但其他道理她都讲的很好,我,我还想叫让她领着人教阿乔、阿木她俩呢。否则叫我自己,我,我不成的。”

陈氏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她总不能叫女儿像她这样,她得叫女儿像纪永年这样,心底有什么意思都能用话说出来,美丽聪慧,光是站在那就熠熠生辉。

陈氏看着纪永年,她担心纪永年生气,看着看着,她又有些看得痴了,纪永年长得真好,同庄亦扬站在一处,真是般配。

叫她忍不住想想自己,再想想庄亦鸿,怎么都是不像夫妻的两个人。

“是我多嘴了。”纪永年垂了垂眼,这到底是陈氏自己的选择。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陈氏的手,太细弱,就像握着一把芦苇,柔弱无骨。

“阿乔呢?还有阿木?我还没见过这个小宝贝呢,带我去看看吧。”

陈氏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小孩子,高高兴兴捂着纪永年的手就带她往后头去了。

留下庄亦扬和庄亦鸿兄弟俩大眼瞪小眼,一下就从屋里打到了院里。

庄乔和庄木住在正院的两个附院里,庄乔今年已经是十岁,而庄木将五岁。

“五岁就要和姐姐分开住吗?可以住在一起的呀。”纪永年问。

“本来是跟我住的,将军回来才分出去住了。”陈氏说话声音轻轻,语气有种天然的欣喜,像细细的柳叶在飞扬,“不叫她跟庄乔住,是不想她跟阿乔学坏,你也知道阿乔她……

“很好。”纪永年故意改换了她的说辞,陈氏抿了抿小小的唇,没有反驳,只是有点点困惑,“小娘子你真喜欢阿乔?可是阿扬说她故意不提醒斗门放水的事,这孩子的心,我不懂。”

“小娘子在哪里?”纪永年佯装张望。

陈氏不解其意,也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了看,懵懵懂懂说:“小娘子是你呀。”

纪永年歪头看她,陈氏被看得呆呆站在廊上,转身看自己身后,惹得纪永年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嫂嫂,我是妹妹,刚不是喝了我的茶了吗?”

陈氏这才回过味来,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是,是,是妹妹。”

“对,妹妹,这是纠正的第一点,还有第二点,斗门泄洪的事情往后不提了,我差点死了,阿乔下水来救我,也差点死了,所以什么都不必说了。嫂嫂往后再提,再用这个来说阿乔,我要生气的。”纪永年认真说着又牵住陈氏往另一边去,“我反悔了,我要先去见阿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字 “豆腐皮的

庄乔的小院里安安静静的, 三两个面相很老实的粗使仆妇在廊上洒扫,唯一一个机灵的婢女似乎还不是庄乔的,纪永年眼瞧着她行了礼之后快步就往东厢房去, 随即有个女史从屋里快步走出, 朝纪永年迎过来。

“见过两位夫人。”这位女史自称姓吴, 另外还有一位姓钟的女史正在房中教庄乔写字。

纪永年眼看着那婢女快快往屋中去了, 她缓步上前,到了屋里的时候转首一望, 就见庄乔小小一个人坐在大大书案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握着毛笔正看着她。

钟女史从她身后朝纪永年走了过来,端端正正行礼。

纪永年笑着朝庄乔走了过来, 就见庄乔本想搁下笔的,可是手一颤, 纸上就落了两个墨点。

纪永年见她僵了僵,就要把这张纸团掉。

“还有空缺处可再写两个字, 别浪费呀。”纪永年走到桌旁,看她写的字, 非常一板一眼,几乎看不出是个孩子写的。

“不作数了。”庄乔咕哝道。

“练字而已,有什么作不作数的。”纪永年不懂。

“一个上午写十张,不能错不能脏,写完了才行。”庄乔木然地从纪永年手里把那张字抽走, 揉做一团扔在纸篓里。

“这样严格?”纪永年抬头看向两位女史, 她们忙交手行礼道:“玉不琢不成器。”

陈氏赞同地点点头。

纪永年也没说什么, 陈氏见她捋了一下鬓角,冬喜就上前俯身从柳条纸篓里捡了个纸团展开递给了她。

一张一张又一张,她把一个纸篓的字都看完了, 又揉做纸团一个个丢了回去。

“妹妹?”陈氏唤她的时候,她抬眸望过来,笑着说:“怎么了嫂嫂?”

“可是有什么不好?”她忐忑地问。

“我只是看看阿乔的字。”纪永年团了手里最后一个纸团,轻轻抛进纸篓里。

错字要作废,落了墨要作废,笔触不畅也要作废,委实严苛。

纪永年站在庄乔身侧俯身看着她,她手里的笔目光在书案上巡了一圈,就见砚台很厚重,墨块太大,不好研磨,但或许是女史帮她磨好的,可下一瞬,纪永年就看见庄乔虎口、衣袖处都是墨痕。

她的目光继而落在她用的纸上,纸只是寻常熟宣,而不是孩童初学时所用的不容易晕墨的竹纸或者桑皮纸,所以那些废弃大字里有很多都是因为洇墨,更别想说有描红了。

最直观最无可狡辩的就是庄乔用的笔,笔杆太粗长,笔锋也太长了,完全不适合她。

寻常人家的小孩纵然纸将就,墨将就,笔也不会将就,买不起难道还不会自己用竹管做一根吗?

‘玉不琢不成器,你们会琢吗?’纪永年心里正酿着怒气,就听吴女史说:“大夫人、二夫人,咱们不妨出去,好叫小娘子专心写字。”

陈氏赶紧点了点头,却见纪永年没有说话。

冬喜道:“两位女史不妨出去,让大夫人和二夫人在这好好陪陪小娘子。”

室内一静,庄乔送笔去沁墨,笔尖慢慢搁在砚台上抿墨,余光就见两个女史僵持了片刻了,随后退了出去。

庄乔悄悄抬眸看纪永年,就见她正看着两个女史的方向,粉团一样的面孔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过来的时候,倏忽笑开,问:“钟女史教你写字,那么吴女史呢?”

“文章。”庄乔看向架子上那些书册,纪永年一一翻过,全是都些讲规矩的书。

“钟女史的字可有吗?叫我看看。”纪永年问。

庄乔搁下笔,取过几本字帖给纪永年看。

陈氏慢慢凑过来,也打量着这些字,总是规规整整的。

“这是许大家的字,不是她的,她没有写字给你做示范吗?”纪永年看着手中这本匠气颇重,毫无个性的字帖道。

庄乔想了半天,说:“她只叫我多练。”

“握笔是钟女史教的吗?”纪永年觉得庄乔的握笔很漂亮,是三指单钩的握法,只是她好像只会这一种。

庄乔摇摇头,“从前在军营里学来的。”

“握着树枝在沙地上学写的?”纪永年一边问一边心想着,唯一的出彩之处竟都不是她们教的。

“你怎么知道?”庄乔微微惊讶。

“要叫叔母,方才叔母进来你都没行礼。”陈氏记在心里好久了,好容易才说出来,又怕庄乔犯犟,只没想到她竟然很干脆地站起了身,对纪永年行了一礼,飞快改口道:“叔母。”

陈氏都愣了,眼瞧着纪永年揉揉庄乔的小髻,笑道:“三指单钩就是席地而坐,在矮处写的时候才自在,而且写小字顺畅,大字吃力。你这书案是大人用的,配了高椅,这么写不难受吗?”

庄乔分不出来什么难受不难受的,但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怔怔看着纪永年。

“今个我来了,嫂嫂卖我个面子,叫阿乔别写了,我带她玩去?你这院里可有秋千?东院的秋千说是烂了,我要她们扎几个新的呢。”

陈氏的神情有些局促,轻道:“玩秋千?不玩秋千了吧。”

“秋千总叫她们占着,娘不叫我们去玩。”庄乔说了一句,就见陈氏低了低头,纪永年好奇问:“她们?”

庄乔没做回答,只是转了话头问:“扎几个?叔母要扎多少个?”

“想扎多少个扎多少个,起码东院前头的竹园里要一个,后头的牡丹花园里要一个。然后再在菡萏池边上扎一个站着玩的高秋千,可以荡到池里去的那种。”纪永年说着就见庄乔的眼睛都亮了。

“可别太贪玩了。”陈氏忍不住说。

“不会的,”纪永年笑道:“这个年纪学和玩都耽误不了。”

“真的吗?”陈氏总是很惶然的样子。

“真的。”纪永年说:“谁在她这个年纪不是边玩边学的?我也是呀。”

“可是阿乔来不及了。”陈氏喃喃地说,她又不像纪永年打襁褓里起就耳濡目染。

纪永年眨了眨眼,说:“有什么来不及啊。”

“来得及吗?”陈氏又问,反反复复把问题加诸在纪永年身上,彷佛要她现在立刻签了生死状,说庄乔一定成才!

庄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她只是觉得很窒息,很为陈氏这样的言语感到难堪。

纪永年想了一想,道:“那我把阿乔带去给我姐姐看看,怎么样?”

“你姐姐?”陈氏疑惑道。

“嗯,她原是宫廷里的女师,与我同日嫁入了齐府,你可知的?”

“我知道,我知道,齐郎君的夫人,一定也是很有才学的,好,好”陈氏竟然很欣喜,“你带阿乔去吧,拜见拜见她也好。”

“自家人不说什么拜见,”纪永年听陈氏对齐月章倒有信赖,便道:“嫂嫂跟我一起去。”

陈氏抿了下唇,说:“不去了,我就不去了,我,我这都还没打扮呢。”

她本来是想好好打扮来再见纪永年的,只是庄亦鸿作弄她,一张湿帕子把她脸皮子都要磨没了,只好这样素着脸出来见人了。

“嫂嫂还要打扮什么?”纪永年抓着她企图遮脸的手,道:“已经很美了。”

“妹妹别哄我了。“陈氏不知是想到什么,眼睛里又泛水光,勉强笑道:“带阿乔去吧。我,我去瞧瞧他们兄弟俩。”

三人是一起出去的,眼见兄弟两个坐在石阶上,一个教训不休,一个装聋作哑,院中落叶残枝满地,连围花坛的斜砖都断了好几块。

陈氏小心翼翼凑近庄亦鸿,上上下下瞧他,似乎没什么伤,就乖乖蹲在他身边了。

纪永年瞄了庄亦扬一眼,见他低着头,但掩不住颧骨上那道细薄一道红线,该是被那些树叶树枝划伤的。

纪永年倒也不是心疼她,在哥哥嫂嫂跟前做做样子,免得叫他们以为自己薄待了庄亦扬。

于是,纪永年拿出帕子在他伤处上按了按,就见他旋过那双浓黑的眸子,垂掩着的密密眼睫像竹帘一样卷了起来,好像一下就不郁闷了。

纪永年却不知怎的别扭起来,把帕子弃在他脸上,幸灾乐祸说:“还是技不如兄啊。”

“他皮有三寸厚。”庄亦扬把帕子捂在伤口处,像是血流得厉害,非要按着才能止住。

“矫情个没完了!”庄亦鸿毫不留情地嗤笑,“豆腐皮的白面郎还说我呢。”

纪永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听人说庄亦扬是白面郎,但跟庄亦鸿一比,的确是没得反驳。

她忍不住笑出声,庄亦扬气得霍然站起身,看架势还要再来一架。

庄亦鸿仰首抵在陈氏肩头,非常得意自己不但打赢了还吵赢了。

“我带阿乔去孟府玩。”纪永年抛下这话就要走,可手腕上一坠。

“我也去。”庄亦扬箍着她的腕子,说。

“你去什么?”纪永年不想他去,总觉得带着他不好意思。

“去见姐姐姐夫。”

“不要脸。”明明她自己也叫了哥哥嫂嫂的,却不许他叫姐姐姐夫。

“那去见师长师娘。”庄亦扬凑近她说。

“好不要脸。”纪永年退开两步。

“那去见齐侍中齐夫人。”庄亦扬背手在身后,又踱近了两步。

“你,无不无聊。”纪永年瞄了哥哥嫂嫂一眼,见他们一个在笑,一个不笑了。

‘真不该把差事办这么好啊,’庄亦鸿挠了挠头,‘真是打得轻了啊!’

“齐府里住了这么多人啊。”庄乔困惑地问,可孤零零的齐先生不是才娶的新妇吗?

庄亦鸿被女儿逗笑了,笑声响得像雷声。

陈氏看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看着庄乔和纪永年手牵着手,她心里高心,也有些黯淡,要是庄乔和庄木生来就有纪永年这般出身高贵的母亲就好了。

而她这样的出身,连做妾都高攀。

陈氏一转眸,看见范尚仪的身影在花窗里一晃而过,面上表情似有不满。

她瞧了瞧自己蹲着的样子,急急忙忙站起身。

庄亦鸿的脑袋一下没了支处,后仰着看陈氏。

“我,我该去学礼仪了。”她低头说,柔柔的裙裾随风拍打在庄亦鸿胳膊上。

“纪氏的话你没听见吗?那范氏顶多就是个半桶水,教坏了你。”庄亦鸿伸手想要抓她入怀,岂料陈氏早有防备,竟然像兔子一样蹦开了,看得庄亦鸿又笑起来。

陈氏却笑不出,想起范尚仪说夫妻间应当相敬如宾,而庄亦鸿与她之间种种却堪称轻浮失礼,她不免万分难过,心想着自己这样的人,谁教她不够格呢,便又退开几步,嚅嗫着说了一句,“我去了,还有妹妹三朝回门的礼物要备下呢。”

庄亦鸿站起身,一把捞起陈氏,道:“枣栗、喜饼一类的,叫刘笙他们都备下了,你去挑两块朱紫的料子就行。”

刘笙是前院的管家,手下备了文书账房,庄府许多事都是由他们这一帮子人料理的。

陈氏失了借口,她素来柔性,哪里又抵抗得了,趴在庄亦鸿肩头时只闷闷想着,又要被范尚仪说她不端庄,自视为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庄齐两府 纪永年喜

庄府和齐府真是离得好近!

尤其是自东院的侧门出去, 直接就越过了坊墙,慢悠悠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齐府门口。

齐府之大也不输给庄府,但不比庄府前院还住了几百亲兵, 兼有幕僚、账房等人, 齐府前院除了管事旧仆之外, 侥幸留存下些个齐氏族人。

这些人中但凡还能支应的都被齐月章安排去各处任上历练了, 余下的一只手都不足数,不是年迈就是多病残身, 委实力不能支,能安稳度日就是最大的善终了。

怪不得纪永年初入齐府时便觉宁静,丝毫不觉处在贵坊。

但今日她们三人到时, 齐府门前却正好是有客离开。

纪永年就见被老仆送出的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身着一身月白衣裙, 虽非孝服,但如此素净, 想来也有替人哀悼的用意。

她似乎是不大高兴,蹙着眉头还在对老仆说着什么, 一转脸见到纪永年三人,便下意识看向老仆。

“纪小娘子、庄小将军、庄小娘子。”老仆看见他们三人几乎是神色一振,道:“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纪永年并不知这位妇人身份,但既是齐府的客人, 客气一些总是不错的, 只是还未等她略有示意, 就听这妇人戏谑道:“阿宪急急忙忙赶了我走,就是为了迎妻妹?”

纪永年不知她是谁,她却一清二楚。

“这是自然, ”庄亦扬连步子都没停,撑开大门好叫纪永年和庄乔入内,“我们可是正新鲜热络的姻亲。”

“你这孩子,也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妇人神色一僵,又复对纪永年笑道:“阿宪的妻妹,想来也该是这般光华人物。姐妹同日出嫁,真真也是一桩美谈。”

纪永年谦虚笑笑,有些疑惑于庄亦扬的态度,但他脾性如此,倒也没多想,只等进了门去才道:“怎的那样说话?”

“哪样?”庄亦扬毫不反思。

“怎么说也是侍中的长辈呀。”纪永年道:“多少也给个笑模样。”

“见人就笑不是傻子就是有求于人。”庄亦扬道。

纪永年一时无语,就觉庄亦扬步子轻熟,可见对齐府之熟悉。

庄、齐可算邻居,除却庄亦扬常有翻墙之举外,他光明正大来的次数也不少,所以很熟路。

眼下正是春寒料峭时候,一路上景致淡淡,已有萌发之感。

她想了想庄亦扬方才那句有讥刺意味的话,新姻亲对应的就是旧姻亲了。

“她,她可是侍中的某位嫂嫂?”

庄亦扬一挑眉,道:“曾是二嫂。”

纪永年有些明白了,道:“可是和离躲祸了?其实也无可厚非,不必嘲弄的。”

她生得甜美,语气总也柔缓,便是指正也叫人生不出一点不好的情绪。

“没人说她和离是错。”庄亦扬道:“齐府几位夫人中有人同生共死,也有人和离了回娘家,并不只她一个,只不过和离后又攀回来的,只有她韩家。”

“哪个韩家?”纪永年想了一圈,没什么印象。

庄亦扬顿了一下,在想韩家如今有什么子弟在官场上,但一下没想起来,道:“韩家近些年势颓,一直很是怨怼,觉得都是被齐家连累的,连带着这位韩娘子在娘家也过得艰难,侍中回来后,韩家的风向就陡然一变了,甚至存了想要再结为姻亲的心思。”

韩家自是想要攀附,就怂着这位韩娘子来试探,她先是来诉苦,甚至说自己晚景不保,齐月章想她此生际遇也是艰辛,于是就给了她一些钱财傍身。

如此开了口子,她倒来得愈发勤快,说想要拜祭总也存了几分真心,谁也不忍心阻她,渐渐叫她有了几分当年做嫂嫂的心境,不但规劝要齐月章早日成婚,好为齐家开枝散叶,还曾把韩家最为貌美的女娘引至齐月章跟前,盼他意动。

“什么?!”纪永年皱起眉,道:“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齐家后院光秃秃的,”庄亦扬道:“先生要不是拒了,指不定孩子都有了。且他在澄心殿长住着,也不常回齐府,韩娘子很难碰上他一面。再然后,圣人不就赐婚了?”

纪永年仍是有些在意,春阳般的好心情也添了几分郁郁,以至于见到了孟扶煦时就脱口而出,“姐姐,你可还好。”

齐月章在边上端一副好姐夫的样子,听得这一句,却是夫妻双双转眸来看庄亦扬。

纪永年是担心孟扶煦方才有被韩娘子挑剔刁难,但孟扶煦和齐月章显然以为她是在由己度人了。

“我,”庄亦扬被他们四只眼睛看着,彷佛他要把嘴里这口茶给咽下去,那就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碰见韩娘子了。”

“你说什么了?”齐月章蹙了蹙眉,似乎随时都能从宽宽的袖中抽出一根戒尺来,“竟惹得小妹浮想联翩。”

庄亦扬没得反驳,决定闭嘴。

齐月章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纪永年和煦道:“韩娘子与我二兄早已和离,无长嫂之名,只是念在她这一生也是被误了。她今日又拿了我母亲从前送给她的一样首饰,说想见齐氏新妇一面,好将这首饰转送,也当作是我母亲见过儿媳了。如此,我才请她进来的。”

但其实他母亲的首饰,齐皇后所得最多,她去后,一部分在李诣那,另一部分自然是给了他,眼下俱在孟扶煦的妆奁,她今日答应见韩娘子后,还从中取了一支珊瑚簪子簪上,好增添喜色。

而齐月章今日也是家常打扮,衣衫和孟扶煦一样是淡淡月白,但就像孟扶煦用珊瑚簪子增添喜色一般,他用一层薄薄的浅粉绢纱遮了额角,系带是黑色的,妥帖地藏进他的束发里,整个人看起来柔和漂亮,堪称赏心悦目。

纪永年听了齐月章如此推心置腹的解释,只觉很不好意思,忙道:“是我多思多虑了。”

齐月章温声道:“小妹不用担心。”

其实此乃小事,孟扶煦也不介意一见,反正只是坐着说了说话,她连一盏茶都没有奉过。

不过仆从送茶进来的时候,韩娘子身子一直,又瞧了孟扶煦一眼,心底大概还是觉得孟扶煦该拿她当长辈,好叫她代为吃一盏茶的。

而且韩娘子的目光常有在她的珊瑚簪子上流连,这才叫孟扶煦意识到那些首饰必定都是齐家家传的。

孟扶煦想到这,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反问纪永年,“你呢?你好吗?”

纪永年抿着唇瞧了庄亦扬一眼,庄亦扬还没来得及笑,就见孟扶煦和齐月章又轮过四只白多黑少的眼睛来看他。

庄亦扬更不能解释了,索性更摊开了身子些,要杀要剐随便吧,反正他晚上回去也还是要做的。

孟扶煦与纪永年目光一对,见她避开了,有些羞,便晓得她不高兴的因缘是在那一项上,但也没有很不高兴,只是有点小女孩的嗔怪。

她当然不会深挖,随后便问起纪永年明日归宁,以及五日后她们要一同进宫谢恩的事。

“叩谢皇恩?”纪永年托着腮就把这句微微嘲弄的话说出了口,然后又悄咪咪去瞄齐月章。

齐月章当然没有生气,反而笑道:“走走过场,虚礼难免。”

“嗯。”纪永年点点头,转眸又去看庄亦扬。

庄亦扬更不生气,都娶回家了他生什么气?就是刚才纪永年盯着齐月章看得久了点,叫他有点郁闷。

纪永年喜好秀润的郎君,比如这齐某人,比如那丁某人,或许还有庄亦扬不知的某某。

庄亦扬胡乱呷醋的时候,孟扶煦取了一副纸笔折回花厅,对庄乔柔声道:“这里没有你合用的笔,这支是最小的了,你先试试,随意写几笔就好。”

庄乔捏过那支笔,就觉比家里的笔顺手多了,规规矩矩写了个‘孟’字,随后抬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期待地望着孟扶煦。

庄亦扬有点无语,果不其然就接收到齐月章一个‘果然是你哥的种’的扫视。

孟扶煦笑着摸摸她的脑袋,道:“好。”

“好吗?”庄乔觉得自己写的这个‘孟’呆呆的,一点也不像孟扶煦这个人。

“照葫芦画瓢,不错了。”孟扶煦一句评价,庄乔都要扁嘴了,只看她俯身拿过自己手中笔,虚虚蘸墨落笔写了非常洒脱的‘庄乔’二字。

“哇。”庄乔呆呆惊叹,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能这么写。

但孟扶煦却不太满意,她运笔时明显感到落笔酸滞,蹙眉道:“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庄乔央道:“那夫人给我再写一个‘孟’字。”

庄乔刚刚说完,就觉身侧人影覆来,她刚抬眸刚看清是齐月章,就见他已经搁笔。

庄乔垂眸看去,就见纸上‘孟’字还湿漉漉的,恍然间似有麝兰暗香,就如孟扶煦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