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么个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庄乔喃喃道。
她现在可算是清楚了,钟女史的书法根本谈不上会,连门都没入的人,整日在她跟前装大家,还不就是欺负她年幼,欺负陈氏无知。
但庄乔又如何请的动这两位给自己做先生?根本也是不可能的。
庄乔捧着那张字看得入神,而纪永年和孟扶煦也缓步走入花厅,倚在窗外看墙外杏树枝点点微白,姐妹二人明显要说私房话,庄亦扬和齐月章也很有眼色坐在外间不进来。
“便是这样,我疑心是范尚仪故意的,他兄长的态度也叫人看不明。”纪永年提了提那个舞姬冠的事。
孟扶煦微一思索,道:“若庄将军真是外粗内细的脾性,几乎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纪永年不解。
孟扶煦轻声道:“他疑心范尚仪不仅仅薛妃找回脸面的手段,还顺势做了陛下的眼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诱与惑 “卢高轩有
孟扶煦这番猜想叫纪永年一怔, 旋即蹙眉道:“那这家里怎么叫人住得舒坦?”
“你这性子头一日就叫庄将军摸清楚了,明明事情都了了,你却一定点出是范尚仪那点心思, 还说得清清楚楚, 说她不是从中作梗, 就是浑无本事!”孟扶煦拍了拍纪永年的手, 道:“我看庄将军对你满意得很,想要借你的手赶人呢。”
“他自己眼瞧着自己妻女叫人愚弄, 不赶紧料理了,却要我来?”纪永年很是不满,脸蛋都气得嘟嘟, 只是盯着庄乔看了片刻,忽然又问:“姐姐可知辛娘子近日在忙什么?”
孟扶煦哑然失笑, 满脸无奈。
眼见孟扶煦笑自己,显然洞察她的心思, 纪永年又别扭起来,刚进庄家门就被算得牢牢, 谁能舒坦?!
“我只是想给阿乔换个好先生,不过辛娘子是先帝朝时的尚宫,这身份也不适合入庄府做教习。”纪永年始终是嘴硬心软的。
“可叫辛娘子帮你物色一位,说不准,她还认得这位范尚仪呢。”孟扶煦说着又心绪纷纷, ‘庄亦鸿行事看似不羁, 心思却是谨慎得很, 只是不知以后又有几分算计永年。’
想到这,她忽冷冷道:“他兄长那般造作德行,他又摆了什么姿态?”
“说他兄长装腔作势, 还打了一架。”纪永年摸摸自己的颧骨,说:“都被打破相了。”
孟扶煦疑惑道:“破相?那点红?我还以为是你的胭脂。”
“什么呀。”纪永年大窘,一时高声,惹得外间两大一小都看了过来。
她们姐俩不好再躲在此处说些悄悄话了,往外走的时候,纪永年还不忘嘟囔道:“我今日的胭脂,明明是水杏色的。”
她走到桌畔坐下,侧眸看了庄亦扬一眼,就见他不解地望着自己,颧骨上微微的红肿,倒真像是一抹胭脂痕。
纪永年三人在齐府用了晚膳才离去,孟扶煦始终留意着纪永年,发觉她和庄家人竟都相处得很有默契。
庄乔乖得像只小猫,庄亦扬貌似也老实。
送他们到府门口时,孟扶煦意识到他们是走路来的。
纪永年已经走出几丈远了,忽然又转过身来,牵着她手的庄乔也转头来看,恍惚间,孟扶煦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纪永年和自己,不由微笑起来,抬指稍作示意。
纪永年笑得甜甜,回身的时候庄亦扬趁机抓住她的手,她来不及转回去的半张脸明显惊讶,只是甩又甩不掉,挣又挣不出。
庄乔歪头翘脚看着他俩在拔河,纪永年红着脸借着帕子把手滑了出来,只留帕子的一角还被庄亦扬牵着,她本来想松手的,但想想孟扶煦、齐月章都还能瞧见,庄乔又看得目不转睛,多少要给庄亦扬点面子,就也拽着帕子一角没松开。
两人就这么牵着一条帕子,走着走着也就不别扭了,帕子也慢悠悠晃了起来。
少年夫妻,又是坦诚心性,一切都美好。
纪永年三人的背影看不见之后,不知怎的,孟扶煦是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的。
“庄家和齐府离得这样近?”
她说着一转身,正对上齐月章抬起的眼。
孟扶煦顺着齐月章方才目光的落痕看去,看见自己苍白的指尖。
“这算一点微末好处吗?”
他如此见缝插针,叫孟扶煦有些不快,不言不语转身回府。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映在地上,因为衣袍随风动,所以时不时交缠在一处。
孟扶煦无事可做,总是要回屋歇去,齐月章踱步在她身侧,因为身量高,步幅阔的缘故,姿态显得怡然自得,又饶有兴致地问:“刚用过饭,要不要去园子里逛一逛,有些春花已经早开了。”
孟扶煦觉察到自己心里有气,本来是在气齐月章,但冷静下来之后,她意识到气得还是她自己。
齐月章喝了药酒,她又没喝,总不能把唇上残的那一滴也算上,她的定力不至于薄弱至此。
所以齐月章能说是药性使然,她做下的荒唐事呢?
其实也可以怪到齐月章身上,为什么他明明坏了脸,却还是那样漂亮,面孔上能起那样荡漾的涟漪,眸中水光潋滟。
“你若盼着把臂同游,琴瑟和鸣,尽可纳妾。”孟扶煦将脑海中的画面一扫而空,冷声道,“我想韩娘子会很乐意。”
齐月章明显一怔,急步走到她身前道:“怎么突然说这话?我不会纳妾,至于韩娘子……
“你不必与我解释,”孟扶煦不免看齐月章一眼,见他玉容皎皎,粉唇微张,额角覆纱上原来是有暗痕,庄重的福纹在孟扶煦看来好似花蔓娆娆。那夜过后,不论齐月章是如何衣冠楚楚,举止端方,她总觉这人妖精一般,媚气横生的,不由着重蹙了蹙眉,道:“你从前如何,现在如何,未来如何都不必与我说。”
“我的从前、现在、未来,”齐月章神情黯淡却又激动清晰,“难道不是处处都有你吗?”
昨夜能够一亲芳泽他实没想到,但在此之前,他的确只求一点姻缘的连结,这就足够让他狂喜满足了,他当然也有意淫肖想孟扶煦的无耻刹那,但绝没有想要玷污孟扶煦的图谋。
“不要自说自话!”孟扶煦愈发冷了脸道:“你可不要食言而肥!你当初说这门婚事对我不会有任何妨碍的!”
“是。”齐月章彻底明白她对自己的厌弃,垂眸看着她纤细清瘦的双手,道:“那样的事,我绝不会再强迫你做。”
其实并不算强迫,算诱惑。
孟扶煦猝然转过身去,只听齐月章黯然道:“只你也不要再提纳妾的事。”
‘还做清心寡欲姿态。’孟扶煦又不是不了解那些世家公子的做派,抬步离去时道:“你有伺候惯了的婢女,也不必藏着掖着。”
“卢高轩有,不代表我有!”
齐月章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孟扶煦脚步一顿,诧异地转身看着他。
他神色平平,但显然隐着怒气。
“我从没有过伺候房事的婢女,以后也不会有,更不会纳妾。”
孟扶煦还是第一次见齐月章生气,意外之余觉得有趣。
“原来如此,怪不得毫无章法,又贪得无厌。话既说得这么满,往后可要靠□□过活了?”
那夜的事情是在药性作用下发生的,此刻的齐月章却是清醒的,他到底是要脸面的人,年少时俏丽肆意的名声连卢雅竹都印象深刻,他现在就算残破不堪,总归还是他自己,否则也不会有那几十副的面具,百来条的薄绢网纱了。
孟扶煦的话刺得他面皮发紧,痛得心肠寸断。
想是她到底年岁小,也许是见了纪永年和庄亦扬这般年岁相配的夫妻,回过滋味想起他那夜各种失控溃乱淫靡的耻态,又是一副老丑模样,这是后悔与他亲近了,所以新婚第二日叫他纳妾,好断绝他不堪的心思。
齐月章缓了半晌才能说得出话,哑声道:“真只是药性所致,你别怕。此事于我不是必需。”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孟扶煦主动出言去讥刺去断绝,可此刻她也心乱如麻,各种闪念如大潮般席卷而来,容不得她细细分辨,只好沉默下来。
到底是齐月章经历得多,他垂眸敛了敛心绪,走到孟扶煦身侧,轻声道:“我准备了一些回门用的喜饼喜糕,咱们一起送到孤独庄上,分送给孩子们,还有卢八郎夫妇二人尚在卢园,也好送去几份,顺便可叫他们带一些回卢家,多少圆了一个意思,也叫你外祖母安心,可好?”
卢八郎和周氏在京中逗留数月,一为带走卢高轩的孩子,襁褓婴孩羸弱,未免路途颠簸要养一养。二也正好留下参加妹妹们的婚事,三就是为了顺便将京中各处产业打理一番,顺便把卢氏小宅写给了孟扶煦。
至于孤独庄的那些孟氏孩子,全是孟扶煦的弟妹侄儿,是她和纪永年一力保下的,自然也是家人。
这么妥帖的安排,难道要叫孟扶煦否掉吗?
“春日来早,路途漫漫,糕饼如何存得住?”孟扶煦启唇淡声说了这话,将方才那番激烈的言辞羞辱尽数散在晚风之中,她心里不免有些鄙薄自己,侧眸看见齐月章神情柔软,没有丝毫怨怼,心里不愧反恶,总觉得他遮掩矫饰太过,不及那夜在药性作用下极尽袒露来得真实。
反正此事在孟扶煦心中没有一个定论,随她褒贬。
孟扶煦总不信所谓男子的情意,庄亦扬那流于轻浮的模样可信,因为纪永年着实可爱。
可,爱又岂是那么轻易的。
庄亦扬还浅薄得很,至于齐月章,又太皎皎太朦胧。
“我让工匠雕了白玉的糕饼,上下留了孔眼,可以分送给卢家各房小娘子作为环佩,我看小妹就很喜欢成组的玉佩。”齐月章道:“要不要去瞧一瞧,若是不好,还可以修改,卢八郎夫妇何时启程?”
“快了,炎夏之前总要到家。”拒绝了去游园,却不能再拒绝去看糕饼,齐月章引导、引诱的本领都是一等一的,孟扶煦纵然意识到了,却也做不出反复无情的事来。
两人回了房中,不一会儿就有仆妇将花纹不同的八个玉佩拿了过来。
既是要彷做糕饼的,所雕的也就是糕饼的花模,一个个或圆或方,又比寻常玉佩厚一些,握在孟扶煦纤细的手中显得非常圆墩白润,忍不住把玩起来。
齐月章的这份细致心意,外祖母是能体会的。
想到这,孟扶煦心头一酸,胸中涌现出许多想要同外祖母倾诉的话。
“可有言语要叫卢八郎他们带回去?”齐月章问。
屋中灯火明耀,或多或少瞧出他面上残留的一点不自在,唇角是抿着的,耳廓与鬓角洇着一片浅浅的红,他似乎是觉着孟扶煦的目光了,将脸微微一侧,想遮掩一二,却是叫孟扶煦看得更清楚了些。
“我这便写吧。”孟扶煦这话是逐客令,齐月章道了一声‘好’就帮她掩上了屋门,去了侧间。
孟扶煦镇纸搁笔,坐下写信给外祖母,心中有情,行文流畅,写了四页之后才稍觉疲倦。
前厅处传来有几声铃响,是夜守更漏的仆人在看管报更。
铃声清幽不入梦,只有未眠之人可闻。
‘二更天了。’
庭中夜风悠悠,孟扶煦推开屋门,想要出去透一透气,却见厅门开了半扇,泄入一半月光,借着沁入的月光可见齐月章坐在厅中,微微垂着眼,眼睫投下的阴影连带着整张脸的轮廓都深了三分,他看着她轻巧无声的脚步,整个人极静,没什么表情。
“出来见过夫人吧。”
孟扶煦一愣,就见一身黑衣的人从齐月章身侧的阴影中冒了出来,显然是暗卫一类。
“不必。”孟扶煦虽是识趣回屋,但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抵在门上微微出神,听到门外真有交谈声响起,她又抬步匆匆来到书案前,一张张收起晾干的信纸。
孟扶煦看似平静地将信纸放入信封中,涂胶黏牢。
可原本已经平复的心情又像是被齐月章的发尾扫过,荡起一种陌生又不磊落的感受。
彼时齐月章的卑柔,此时齐月章的睥睨。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同时把‘高’和‘低’都占尽呢?
就算孟扶煦再怎么按捺模糊那夜的情状,再怎么使自己厌恶警惕,再怎么反复告诫自己,齐月章终究还是齐月章,他的卑微作态或许仅仅只是兴致所至,又或许是某种诡异的情欲宣泄。
但此刻,她还是不免生出一缕近乎倨傲的得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回门 “呕。”
孟扶煦的回门礼并不遵循常例, 纪永年却是标标准准的。
三朝回门这日,庄家的礼物是比人先到的。
喜饼喜糕不知是备了多少,一路分发过来, 聚得纪府门前颇热闹了一阵。
纪颖初出来看的时候, 正见到一盘盘盖着红绸的礼物被人扛了进来。
枣栗、御酒、活鸡、喜饼喜糕都是寻常, 另有锦缎、锦盒六对, 送往了三院。
纪府今日也很忙碌,正院里在准备丰盛宴席, 好来款待庄亦扬这位新婿。
纪颖初瞧着送礼的队伍行进至最末,忽然瞧见两人迈了进来,却不是纪永年, 而是纪静瑶和梁正秀。
纪颖初不由暗道,‘你倒殷勤, 深怕娘家有什么好的会短了你。’
纪永年和庄亦扬来时,纪颖初不知为何刻意避开了, 只等她随父母入席时才瞧见两位新人坐在上首,庄亦扬同纪永年一样是一身的锦绣红衣, 两人都光彩夺目地享受一众人的赞美和祝福。
在纪颖初印象中,纪庆芙回门那日只在大房院里设宴了,纪均定根本没有出席。
这叫她不免想到自己同柳家的婚事,比不过纪永年也该比得过纪庆芙吧?毕竟她可是乖乖听了家中安排的,可一连多日都没人同她再提起此事。
纪颖初前去给柳氏问安时, 她虽仍是和颜悦色的, 但总觉得有一层隔膜在其中, 更是不再对她说起柳文照有多么好。
昨日纪颖初陪柳氏说了半晌的话,临走时却见梢间里头帘子一打,竟是梁正秀走了出来, 面上还有小睡后的娇憨之色,她笑着唤了声姐姐,就倚在柳氏身边,从仆妇手中自如地接过甜汤来喝。
从前纪庆芙的待遇和位置,本来是纪颖初来接的,谁能想给了梁正秀?
想到这,纪颖初瞄了梁正秀一眼,她正在细细剔鱼刺,抬起的右手上倒是没再戴那只疑似是纪永年送给她的华丽宝石镯子了,而是换了一只润润的玉镯。
纪颖初觉得这镯子看起来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见过。
她心里千百滋味,没着没落的,下意识又去寻黄萤娘,可是就连娘亲都没有留意到自己,而是和纪瞻一起望着上首,被欢声笑语感染得笑意盈盈。
黄萤娘正饶有兴致地听着纪静瑶说着地方任上那些与京中不同的风土人情,听得起兴,连眼睛都舍不得错开,伸手随意取盏来饮时却被纪瞻轻轻捂住了杯口。
黄萤娘回过神来,有些娇羞地瞧了他一眼,转而取了一盏蜜水来喝。
纪颖初不习惯看到自己的父母这样恩爱,甚至于说,这番举止要是由卢雅竹和纪宗珏做来,她恐怕都会觉得很自然,根本不在意,但偏偏纪瞻和黄萤娘,简直是莫名奇怪的。
他们何时这么要好了?
这时候,回门礼里的炙肉被重新料理过之后上了桌,庄家送来的是极嫩的羊肉,皮、肥、瘦俱全,表皮金黄油脆,内里油润摇晃,孜然和芝麻撒得密密,非常诱人。
“呕。”纪颖初正欲动筷,忽闻黄萤娘竟然干呕出声,满桌人举箸的动作一顿,皆看了过来。
“翁翁、叔父,”纪瞻忙站起身,拱手对纪永年和庄亦扬十分歉疚示意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萤娘她,有身子了。”
黄萤娘和纪瞻这段时日关系好转众人都看在眼里,此刻听闻如此好消息,心头那点诧异顿散,化作笑声和祝福。
而纪颖初却是感到一阵荒谬,怀孕这件事很荒谬,黄萤娘和纪瞻也是荒谬。
她看着周遭所有人的笑脸,听着他们的笑声,只觉得胸中气闷难当。
柳氏开怀笑道:“当真?身子可都好?”
“好,只是闻不了油荤气味。”纪瞻说着歉意一笑,让仆妇将自己和黄萤娘跟前的炙羊肉给撤了下去。
“叫厨房把红枣炖栗子做得再烂熟些,不要随意添了补药。”纪均定也叮嘱道。
黄萤娘臊得满面通红,本想私下同长辈们说的,没想到藏了又藏,最后却是当着小辈们的面给说了出来。
她期期艾艾站起身谢过长辈,更是不好意思地瞄了眼身侧的女儿,却见纪颖初愣愣的,只是一副很没想到的样子。
女儿都这么大了,黄萤娘更不知该同她说什么了。
宴席吃罢,又在花厅摆上了茶水和蜜饯果子。
女眷们自有私房话要说,渐次在屏风后的暖室里落座,听着外头郎君们说话,她们嬉笑着压低了些声音。
“今儿笼统就见他笑了两三次,一次对叔父叔母笑的,一次对翁翁婆婆笑的,”韦道平说:“还有一次算是对咱们笑的吧,嘴角一抿就算个笑了?对你可也这样?”
“笑也是会笑的。”纪永年说出庄亦扬那句名言,“他说见人就笑是傻子。”
“什么?那你三哥哥是个傻子王了。”韦道平嗔怪道,惹得一室花枝乱颤。
卢摘青又问:“他哥哥嫂嫂好相与吗?”
纪永年想起见面礼中那个舞伎冠的事,斟酌了一下言辞,才道:“倒不是弯弯绕绕的人,只是秉性不大一样,这才三两日,也不好说什么。”
“可对你摆架子了?”韦道平又问。
纪永年笑道:“他哥哥那样的人才从头到脚实在也谦虚不了半分,气势厉害得很,架子就在那了。至于他嫂嫂么,却都没有半点架子。”
“他那嫂嫂可拿着宅里内事?拿得住吗?”卢摘青又问。
纪永年一时间倒答不上了,只听秋盈道:“大略只管了小娘子们的事,庄家内外进出,是叫外院的管事、账房们料理的。”
“原来如此。”卢摘青和韦道平异口同声,纪颖初和梁正秀两个未嫁的也都听得仔细。
“你哪打听来的?”纪永年居然不知情,“都没听你说过。”
“零零碎碎从那些娘子、婆子们口中听来的。”秋盈眸珠稍转,轻声道:“我,我没寻到空隙好说。”
庄亦扬黏得太紧了。
众人一愣后顿笑,纪永年羞红了脸,同坐在榻上笑着听她们说话的卢雅竹对了一眼,更不好意思了。
黄萤娘自有身子后就添了个午睡的习惯,说了这会子话,已经有些犯困,连打了几个呵欠。
“你回去歇吧。”卢雅竹说。
“没事的。”黄萤娘方才一直没有说话,还有些害羞。
“嫂嫂羞什么?有了身子是好事。”林惠音还藏着一句,‘也不瞧瞧三叔出生的时候,祖母都什么年纪了’,她也觉出黄萤娘和纪瞻关系变好了,倒有些羡慕。
卢雅竹想她是因方才在席面上对着庄家送来的炙肉作呕,眼下又要提前走了,怕她们误解了,所以在忍着困也要待着。
卢雅竹正想开口,就见仆妇来添新茶,又换上一碟碟蜜饯果子。
众人肚饱,哪里吃得下,只有梁正秀好胃口,拿起竹签戳了一枚软甜的李肉送入口中。
纪颖初收回目光,正见她扬着竹签的左手上也露出一只玉镯,原是双镯。
‘这镯子,是廖夫人那双。’纪颖初这才想了起来,‘怎么会,怎么会给了她?’
纪颖初顿觉耳边嘈杂,她们在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楚,只觉得很喧闹,而每个人的目光好像都在隐隐刺向她,每个人的笑容好像都含着讥讽。
纪颖初明明就端端坐在凳上,却觉整个身子都在往下陷,许许多多的念头像潮水般涌过来。
她想起在寺学的纪锦,想起黄萤娘和纪瞻那副恩爱的样子,想起黄萤娘有孕。
她想起卢园里李谆给邹四娘许官后那一个轻蔑的眼神,像掠过的一道冷风。
她想起纪永年婚礼之夜的绚烂以及那对白雁,想起柳文照那日说的话,想起他被邹氏一句呵破后那难以置信的受辱表情,想起他事后那如常的温和得体。
‘他不是不计较,也不是忍下了,而是换人求娶了。’纪颖初的目光落在梁正秀的那对镯子上,想起邹氏说廖氏这是把压箱底的陪嫁都戴在身上了,她蓦地又想起那只更为华丽昂贵的宝石镯子,慢慢转了眸子看向正笑着的纪永年,‘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只瞒着我一个?’
“颖初?”纪永年见纪颖初神色不对,收了笑容关切道;“你怎么了?”
纪颖初愣了一会,缓缓摇了摇头。
“走吧。”卢雅竹起身对黄萤娘道:“我和惠音送你回去歇了。”
黄萤娘与纪永年说了几句客套话,站起身时见纪颖初也要跟自己回去,便道:“你回去做什么?在这陪你小姑姑说说话。”
纪颖初只能目送黄萤娘出去,依旧恍恍惚惚。
“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梁正秀伸手想去碰一下纪颖初的手,她却一下缩了回去。
梁正秀有些尴尬,只是笑笑。
气氛一时有些别扭,韦道平因先前戳破纪颖初不满柳文照,还有一重心思是觉得他的外貌不比爱慕纪永年的那些人优越,所以不平。
故此,她们二人时至今日都没怎么单独说过话。
纪颖初轻声问纪永年,“你是给了梁家妹妹一只宫造的宝石镯子吗?”
纪永年一愣,道:“是。”
梁正秀忙笑道:“姐姐可是醋了?我上京来才与小姑姑见了这一面,姑姑怜我在小地方,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才给了我一只顶好的镯子,往后见着旁人什么首饰,也不至于露出艳羡的神色,丢了脸面。”
韦道平和卢摘青两人对视了一眼,梁正秀这话一说,便晓得她真真比纪颖初要合适嫁入梁家。
“我只是瞧见梁家妹妹又有了新镯子,所以好奇一问罢了。”纪颖初按下心里无数质问,冷眼看梁正秀这逢迎谄媚的样子,“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也不需说那些自贬的话,倒显得我刻薄。”
梁正秀没想到纪颖初对于柳家的婚事竟然是不知情的,而且这意思表露出来,多少有几分怨怼。不知是不是因着与柳家的那些龃龉,所以连带着轻视捡了这门婚事的她呢?
梁正秀将玉镯往腕子里推了推,默默不语。
“是不必自贬。”纪永年轻轻拍了拍梁正秀的手以示安慰。
她之所以送出那只宝石镯子,就是觉得梁正秀初上京来,就因为纪颖初不肯而匆匆顶了这门婚事,虽然她与柳文照在梁宅见了几次,两人交谈过后对彼此印象都好,但纪永年还是觉得有些委屈她。
柳家族里光靠纪均定压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要柳文照步步打拼才能彻底站稳脚跟,但到底是衣冠镇小人,一只宫造的宝石镯子就说明纪家对梁正秀的看重,纪永年为何不给呢?
待到林惠音和卢雅竹折返回来时,就觉着小隔间里气氛微滞,目光交流也不能尽解其意。
直到了纪永年和庄亦扬要离去时,林惠音从两个弟妹处听来了原委,晓得纪颖处竟是今时今日才知柳家婚事换了人,如此又匆匆来寻纪永年,想叫她去开解纪颖初一二。
纪永年想了片刻,觉得自己那只镯子落在纪颖初眼中,的确是有失偏颇,于是就随林惠音去了。
纪颖初站在回廊上等着,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
纪永年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对她解释了一通,虽免去‘替嫁’之类的言辞,只是说给梁正秀壮胆气的,但到底流露出几分委屈了梁正秀的意思。
纪颖初听罢,只问:“她父母既都在任上,为何偏偏只她不辛苦地随姑祖母上京?咱们纪家到底哪里委屈了她?”
林惠音与纪永年对视一眼,也承认纪颖初说中了。
梁正秀跟随祖父母上京,其实有九分是婚事来的,他们不愿女儿嫁在地方上。
“你们非将她看得无辜,将我当成罪人。”纪颖初呼吸重重,泪意难忍。
“谁将你当罪人了?翁翁将此事算在谁头上,你不清楚?他可有斥你一句?甚至也给大伯母留了脸面,他还是看重大房的。”
纪永年见她如此,隐约猜到她对柳文照未必全然无情,但事已至此,柳文照与梁正秀连八字都合过了,一切都无可更改。
纪永年囿于之前对纪庆芙直言过后,惹她恶从胆生,唆使纪锦扼死她爱宠的事,实在不想再把话说得那么破,纪颖初不但不会承认,总还要怨她。
但只看纪瞻和黄萤娘的日子愈发蜜里调油,就该知纪永年说的不错,否则纪均定一声咳嗽,纪瞻就要战战兢兢,哪里还有会此刻的从容喜悦?
纪颖初无言以对,却仍是心中不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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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夜不能寐 孟扶煦这两
纪永年回门的日子热热闹闹, 风波不断,不比孟扶煦那日的闲适。
不过孟扶煦与齐月章都不是闲人,空闲三日无事可做实在是不惯。
齐月章倒是如旧理事, 送往澄心殿的文书转而送到了齐府, 看得孟扶煦都有些羡慕。
他原本习惯在自己的小院里处理事务, 但眼下已经成婚, 自然要在正院起居,一摞摞文书也就摆在了正院的书桌上。
齐月章并不避她, 往来心腹暗卫也没有避她,政务文书也没有避她。
齐府虽静,但还是有不少人手在其中的, 只是孟扶煦不会武功,五感又没有异于常人的灵敏, 除非他们自己暴露,否则孟扶煦根本找不到踪迹。
孟扶煦再想到当初夺位事成之前, 庄亦扬也是潜在京中的,哪里又少得了这些探子?原来都是由齐月章一手掌握, 养到今日,真不知散在各处的会有多少。
‘难怪明晃晃立了一个来尚,而暗地里的那些倒不为人知了。冠冰会骂来尚是贼,是否是来尚夜潜过藏名斋?’
孟扶煦想到来尚应该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正因为来尚也是脱胎于其中, 又叫她想到了庄亦扬。
庄亦扬的气度同这些相貌平平, 性情默然的暗卫当然很不一样, 他绝对是叫人印象深刻的。
但他的身法却与来尚有相似之处,如果庄亦扬除了家学之外,还与这暗卫有一同源之处, 那庄家和齐月章的关系真可以再论近一步了。
‘将军和侍中吗?’孟扶煦一想就觉得尖锐,‘陛下对此可知道,可有疑心?那么将永年许了庄家,又让我嫁入齐府,可是想着两家人会否借着这般关系顺势亲热起来?至于吗?可若是有所忌惮,怎么会把永年许给庄家,岂不如虎添翼?但庄家大郎的夫人陈氏是贫寒出身,庄家眼下已有这样的权威,庄二结亲势必不可能寥寥草草!若无陛下赐婚,庄大这些回来,十之八九就要从他那些相交甚好的武官同僚里给庄亦扬择一出身贵重的佳妇,照样得是高门,照样顺理成章。如此倒不如陛下亲自赐婚了,总还是一桩实打实的恩典,还免得纪家、韦家和朗宁公主三者愈发密切。而吐蕃近来又愈发乱,兵部已有定论,要庄大出兵去援川西、剑南。’
帐中蒙昧,孟扶煦翻身向外,继续思索。
‘可陛下实在无需忌惮齐月章,他虽是能臣,但齐家如此凋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回来的。柳家当年寻纪相爷为婿,再到如今相爷回报柳家,四代人了,天不降人才,还要向外求。难道是因为大恩如大仇,时至今日,还怀疑齐月章心头有恨吗?陛下若真在意齐家血脉,若真是愧疚难当,便是齐月章说了自己不振,难道不该派来医药、美人相助吗?一壶热酒倒更似试探了,还叫我占了齐夫人的位置,使得齐家没了一门本可增添助益的姻亲,就好似陈氏做了庄家的大夫人这般。’
孟扶煦越想越是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隐隐有几声压抑着的咳声传来。
她撩开床帐,隐隐瞧见侧间还有微弱光芒映来——齐月章还在伏案。
今夜有雨微微,月色尽湿。
孟扶煦借着微弱光芒引路,朝侧间走去。
齐府房中的隔断设计讲究一个隔而不断,几处房间布局极为流畅。隔窗上镶的云母片薄薄,把光芒散得柔软而朦胧。
齐月章不知怎的连帘子都没有放下,叫孟扶煦直入进来。
床边案几上一盏多枝多盏的灯显然是用老的物件,熏灼之色明显,极有古韵。
齐月章倚在床边捧书执笔而写,影子映在床内的墙面上,浓浓浅浅,明明暗暗,愈发显得他整个人的通身玉色,唯有锁骨处落了淡淡凹影,胸前微散的衣襟处蜷着一缕乌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时,彷佛月下池水波光粼粼,水草曳动。
“可是太亮了,叫你不好睡?”齐月章见孟扶煦进来,却是一时无话,只看看灯,看看影,故有此问。
他说着搁了笔,拿起案几上一支灭灯簪,用簪头的黄铜小罩一一在灯火上盖灭,灯焰即刻隐去,不扰静气,也不惊动灯盏里未燃尽的灯油。
齐月章灭灯时不免正了身子对着孟扶煦,却因未戴半面遮蔽疤痕而有些不自在的垂了眼。
左额的伤疤稍稍牵扯了他的左眼,此刻显得他有几分身不由己的脆弱怜色。
但孟扶煦记得他彻底抬起一双眼的样子,左眼更挑起几分,分明有睥睨昂扬,万分淫邪之感。
‘惺惺作态。’孟扶煦这两日不知怎的总是在心里大作这种刻薄言语,实在都不像素日的她了。
灯花徐徐灭,眼见着齐月章藏在昏暗中,抬起一双含笑的眼睛看过来。
孟扶煦焉能露出些微为他所惑的神色,格外蹙眉道:“文书白日里不都料理好了?还有什么要紧的吗?”
“是编史的差事,我搁了许久,不好再耽误了。”齐月章将灯花灭得只剩最后两朵,轻轻搁下了灭灯簪,起身朝她踱来,又在书案前站定,将手中册子搁下,道:“夜里心静,有些事情容易料理。”
孟扶煦下意识看他动作,不免留意到书案上有一摞旧档,第一册 似乎是司天台的札记,而看边角处的记号,这是德宗皇帝去世那年的,而他放在搁笔处,有一卷未写完的新字。
她本想离去,却听齐月章掩口咳了两声,袍袖轻颤如惊雪。
“药可吃了?”孟扶煦也没想到自己会问这话。
齐月章一怔,灿然笑道:“吃了,我在春天就是容易咳几声,自小就是这般,与吐血那一项没干系的。”
孟扶煦不再说话,转身欲走,就听齐月章说:“你可是睡不着?我写了份国史编纂的凡例,可愿帮我参详一二?”
孟扶煦方才想了许多事,的确是越想越清醒,一时半会恐怕真是睡不着。
见她没有立刻回绝,齐月章先将手中凡例递了过来,随后才取来灯盏,捧到她近处照明。
灯花只剩了两朵,光芒有限,捧灯之人和看字之人自然要离得很近,衣料相覆,臂膀相触。
孟扶煦专心看手中的凡例,竟一时不察,唯觉灯盏中所用的苏合香油久燃不结焦,烟尘极少,光不晃眼,且还有一股幽幽香气,极为宜人。
这份凡例枯燥得很,不过是史书编纂的纲领,规定了哪些人入列传、哪些事入本纪、哪些诏书全文照录、哪些言论一笔带过,不必过多着墨,只其中一条,‘凡是获罪官员,当于其传末加以按语,力求辨明始末。’
孟扶煦心念一动,却又暗自否了。
齐家的案子并没有被李昉开赦,也许是觉得优待齐月章这一项已经够表明态度了,他并不想去翻德宗皇帝定下的案。
一则有损孝悌,二则当初他也的确做了某些事,齐家可以说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所以说,依着这一条,写到齐家的时候仍是不能更改说辞的。
但,罪人有很多啊。
这两年里,当年经手过齐家案子的官员,贬的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明面上各有各的罪名,贪墨、渎职、结党、违制。但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构陷齐氏’而获罪的。
“德宗皇帝驾崩前后时,有天象异闻吗?”孟扶煦轻声问。
“总有的。”齐月章如是答。
天道示警,意味着君王失德。而辨明始末这四个字,实在很宽松,将这些罪人的生平一列,捎带添了一笔齐家的案子,起居注里再记上一笔‘先帝不豫,天象示变’,后人熟读到此处,不难联想到齐家的案。
孟扶煦的声音被光芒圈在这小小一隅,“这是陛下的优容宽贷了?”
“算是吧,但料理那些人,也不过是陛下继位后必要的清除罢了。”齐月章道。
“你有如此示下,秘书省又如何肯呢?”孟扶煦转眸看齐月章,就见光芒润亮了他的鼻唇,隐没了他的目光。
齐月章唇瓣微微开合,说:“纪监会默许。”
“为何?”孟扶煦有些不解,这对于纪宗珏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是大郎的恩师。”齐月章轻描淡写道。
“呵。”孟扶煦胸中有小小气浪涌起,自嘲道:“是啊,我竟忘了。”
哪怕纪家不是鼎力支持,纪宗珏必定也是有偏向的。
齐月章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你既这样有把握,何不等大皇子继位后再为齐家彻底昭雪?”孟扶煦索性把话说破。
“世上有何事一定万全?”齐月章轻道:“再者说有朝一日,大郎登上宝殿,如何叫他去逆祖父?”
孟扶煦微微蹙眉,心中陡生不快。
齐月章自顾自与她说起这些,因为将她视作齐家妇,强逼自己与他站在同一条路上。
但对于她,对于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们来说,容妃和四皇子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王氏虽因贪腐一事被陛下贬谪流放,但只是杜陵王氏其中一嫡支而已。容妃本就是庶出,若只以私情论,她闻之还要称快。而王氏庶出旁系出仕从军很不少,不曾因嫡支获罪而遭到冷遇,近日来反而多有升迁。”
杨皇后治下时,虽让女官权柄盛极一时,但也曾为了要让族女进宫掌权,而除了不少忠于先帝的女官,人欲都是一样的。
“可怜到头来汲汲营营,反而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是不是?”孟扶煦一双淡眉锐目讥诮地弯了弯,“那你齐宪齐月章呢?难道不是他人?你当初说不会阻碍我在宫中行事的,如今这话这是要不算数了?”
齐月章轻道:“算数的。”
孟扶煦旋即转身,看着青砖地上的幽影,道:“此间说这些都还太早,李谆近来对你这个舅舅也不热络了,除了在各部历练,广博贤名之外,倒宁愿扶持薛氏那些个劣木。想来是被你闷声不做响料理了昌益公主,如此隔绝他在外而伤了心,夜深人静时候难免掂量掂量从前诸事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作伪?一念起就生了隔阂,还会再似从前吗?”
“事以密成,他还不至于耍小孩脾气。他近来之所以默不作声,一则是潜在暗中收拢昌益公主抛在京中的那些门生故吏,近来还只是以利诱之,示之以势,待将这些墙头草收服了,风声也静了些,便可再谋求那些更有根基的,或以势压之,动其根本,或以诚动之,示之以恩,或以间离之,或彻底除之。二则,也是在疗愈情伤吧。”
“他求娶永年,众人皆知,如今是用这份‘情伤’做了掩护,人人道他儿女情长,失魂落魄,倒真是个好借口。”孟扶煦顿时嗤之以鼻,回过身道:“谢氏女淑柔清秀,其父又是江南东道刺史,可二皇子不免还嫌了岳家离得太远,舅兄后继无力,只给了个诞下孩子后扶为正妃的由头,眼下还有侧妃余位,势必要更实惠吧。”
齐月章轻轻颔首,道:“可薛妃解了禁足,六宫权柄却收不回来,又不满李谆抬举了薛九郎,想逼要他纳了薛有仪为侧妃。”
孟扶煦微微一愣,道:“什么时候的事?”
后宫中事,齐月章知,她竟不知。
“只在这一两日,她是薛妃嫡亲侄女,自然不可能为妾,皇子侧妃,倒还勉强。”齐月章道:“薛有仪原本可是盘算着要嫁入庄家的。”
“这如何可能?岂不把庄二推向李谆。”孟扶煦虽知薛有仪和庄亦扬本就不可能,又忍不住道:“算他走运。”
“是走运。”齐月章低笑应和。
孟扶煦与齐月章今夜之论,落定在走运的庄小子身上,倒叫先头那番对峙模糊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毒 万一是庄家
婚后第五日, 纪永年、庄亦扬、孟扶煦、齐月章四人一道进宫谢恩。
当着李昉的面自然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纪永年、孟扶煦都不会表露出丝毫对于这门婚事的不满。
倒是李昉对孟扶煦很是挑剔了几句,听得纪永年心里不是滋味, 但孟扶煦却都应对得很好。
只除了有一件事, 或者说一项恩典。
李昉准她去探望孟朔华, 听说是他在地牢中得了肺病, 已经时日无多了。
纪永年知道孟扶煦根本不想要再见孟朔华,这个父亲于她而言等同于杀母的仇人, 又是天家的仇人。
他可是当朝质疑过先帝死因的,怀疑就是李昉使人下毒致使先帝暴毙的,而且不只一次, 他认为先帝的身弱根本就是早年间余毒未清的表现。
这样一个人,孟扶煦见与不见都是错。见到了,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纪永年只是想一想就觉手足无措,但与孟扶煦、齐月章分道之时, 他们二人看起来并不为难的样子。
纪永年坐在平稳的马车里,看着车窗横移而过的宫墙。
在纪永年最早的印象中,先帝的身子就已经不是太好,李冠冰是他最后一个孩子,给了她一副孱弱苦痛的身子, 生下来的第一口奶里就杂着药味, 病弱残身, 没有体会过身体上的全然舒坦是一种什么滋味。
而也正因为先帝在位时常有不适,所以才将政务交由杨皇后决断。换言之,若不是先帝勉强吊着一口气, 杨皇后又是个有能力的,李昉还能再早两年登基。
纪永年想着这些不可说之事,视线之中的单调景色一变,却不是驶出了宫苑范围,而是移入了一队内侍。
这些大约是新进宫的内侍,有些面上还残着明显的胡须,马车与他们背道而驰,速度很快。
纪永年隐约瞧见张绮丽的面孔一晃而过,像是一只磷粉扑簌的蛾子扇到眼前,扬起一阵缤纷的幻象,反而叫她回了回神。
‘咦?’纪永年想要再看清些却是不能够了,又觉面上射着一道热敷敷的目光,叫她也无暇分心去想。
纪永年竖掌一挡,蹙眉道:“看什么呀。”
“先生不是跟姐姐同去吗?你还担心什么?”庄亦扬说着伸手拽下她的手,“脸都皱了。”
纪永年哪有他的好力气,手被拽下去了,人还被拽过去了。
未免又钻进他怀里去,纪永年不顾体面的抬腿来抵,果然叫他松了手,却又来抓她的脚腕。
‘我刚才说话了吗?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纪永年气恼地小小蹬足,却在他胸口处连个灰印子都没烙下来。
她脚上的绣鞋是今早才换上的新鞋,宫道一路走来都是青砖地,根本不沾灰。
眼见着庄亦扬抓着她的脚,还垂眼瞧着绣着粉花绿桃叶的鞋面,纪永年羞得脸通红。
“松开呀!”
庄亦扬瞧着她蜷着身子躲自己,身段曲曲像春花烂漫的山脊线,肤光比锦衫还艳,而红裙掀开了半幅,可见藏在裙下的白袴,是素细的料子,没有一点纹饰,也不需什么纹饰,因为只会在家中,在内室中穿着,舒适便好。
庄亦扬伸手将纪永年的裙子扯盖好,只等她神色稍稍一松时,又骤然将她搂到膝头怀中。
“你!”纪永年又羞恼又不敢大声叫唤,只怕外头的车夫、随从们听见。
“同我说说话。”庄亦扬盯着她瞧。
纪永年在他腿上其实坐得挺舒服的,像是坐着一把很宽敞很熨热很厚实很很舒服但又很很很叫人思一些不该思的椅子。
“说什么?”纪永年瞄他一眼,每每对上他那双眼睛,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把你脑子里想的说出来。”庄亦扬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在烦恼什么,知道她在开心什么,知道一切一切她那颗园丢丢小脑袋里的东西。
纪永年在想什么?她,她在想庄亦扬的那一双腿,尤其是她坐着的那一截,古怪的,过分粗壮的,筋□□沟壑壑的,简直像是专门锻造过的,作为某种力道来源的。
这哪里是能说的?!
她不说,庄亦扬又愈发将她往怀里搂,招她害怕,怕他会在外头办出什么荒唐事。
无措慌乱间,纪永年想出一个庄亦扬绝不会回答的问题。
“孟朔华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庄亦扬两侧的唇角静默地平直停驻,唇缝把情绪统统抿住。
‘真是不太会假装的性子啊。’纪永年不由地凑近他,仔仔细细看他眸中晃动的神色,但看着看着,就见他的乌眼珠里始终只映着一个愈发有恃无恐的小女娘。
“怎么不说话?”纪永年点点他的胸口,很谨慎地咬拽着话音,“他那些话的意思,是不是?”
她小心翼翼地竖起两根手指,像小兔子的耳朵那般弯了弯。
“下了两回?”
庄亦扬没有作答,反而低头想要吻她,亏得纪永年眼疾手快,紧紧捂盖住了他的唇。
“哼!”纪永年看着他靠在车厢壁上,弯着眼睛发笑的样子就来气,“你一天到晚就在想这种事!好不容易消停一会非要问我在想什么,我就在想这个,你可能作答?不能回答就别问!”
纪永年说着又有些气,用力捂了一捂,但也没什么用,庄亦扬总不可能就这样叫她给捂死了,还叫他的唇肉几乎熨平在她掌心。
纪永年一下弹到车厢另一头去,掏出帕子来擦手心。
庄亦扬看着她嫌弃自己的样子,忽然对车外道:“改道去大理……
纪永年连忙扑过去再捂住他的嘴,她站得太快,扑得太高,脑袋在车顶上前撞一下,后磕一下,晕晕乎乎的。
“将军,您说什么?”外头的人显然没有听清。
“回府就是了!”纪永年捂着脑袋跌软下来,摸着有点肿起的部位叫道,没留意自己又被庄亦扬重新搂在了怀里。
外头的人迟疑了一会,仍是试探道:“将军?”
纪永年的命令和庄亦扬的起了冲突,人家自然要以庄亦扬为先,纪永年听得气闷,只觉得脸贴上了庄亦扬的胸膛,发丝被他轻轻拨开,痛处被他用指腹轻轻揉散。
“夫人说了就是,不必再问。”
“是。”
她闷了一会,抬头道:“你是不是吓我才说要去大理寺的?”
孟朔华就在大理寺地牢。
“不如去问本人,反正先生姐姐也要去,顺路嘛。”庄亦扬还在拨弄她的额发,唇角微微勾起,说:“万一听到什么更要命的,四个人摊一摊,摊薄了不用死。”
“你别得意。”纪永年气道:“我要是行差踏错,现在可牵连不到纪家,到时候是要拖了你下水!”
庄亦扬面上笑容更大,彷佛听见了什么好话。他捧着她的脑袋,忽然把唇贴在她的耳朵上,热酥酥地说出一些凉飕飕的话。
“先帝的确两次中毒,第一次量少,还以为只是生病了,后来才由一个小医官诊出是中毒了。”
纪永年试试探探不敢明着问的丑恶秘事,其实不只是庄亦扬清楚,齐月章和孟扶煦大概也是心知肚明的。
“第二次中毒是先帝受不了病痛折磨,与杨皇后商议后主动为之,用了一剂险方,曾挣得几日生龙活虎的好身子,但先帝身子太坏,扛不住猛药,所以暴毙。”
纪永年听得心头怦怦跳,在庄亦扬腿上缩成一团,因为李冠冰的缘故,她其实隐约知道第一次中毒似乎是齐皇后的手笔,也是德宗皇帝对齐家发难的首要原因。
“这说到底还是早年间的遗毒所致。”
庄亦扬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见纪永年要凑到耳边来,就敞了敞胸膛好让她贴得更近。
“那真是齐皇后所为吗?”
庄亦扬犹豫了片刻,说:“不算是。”
否则她一开始就会死,而不是在汝州郁郁而终。
‘不算是,是也不是,那是?’纪永年犹豫着看向庄亦扬的眼睛,还没对视上就听他说:“是。”
胜者为王,就算是承认了也不能撼动李昉如今的帝位,正史里也不会有记载。
“噢。”纪永年呆呆点点头,颓下身来,忽然感到一种悲凉。
夫妻一体,那么齐氏所为就是李昉所为,算是认了。
但既然是夫妻一体,李昉为什么不能自己承担呢?总是因为德宗皇帝要保全自己的儿子,而齐氏一族牵涉其中,也不可能全然无辜,所以就算莫须有了些,也要将这一族屠尽,作为惩戒。
谁让齐氏押注在李昉身上呢?若非德宗皇帝私心过甚,宠爱幼子,他们其实没有押错。
这就是联姻带来的利弊,齐氏不过是一个纽结,一个信物。
纪永年忽然想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有些晦气。
‘万一是庄家拖我下水怎么办?’纪永年思虑着,只觉庄亦扬一直在摸她的脑袋,那么大的手,掌心又全是茧子,把她的发髻都摸毛乱了。
纪永年有点不乐意,刚躲了躲,就听他问:“痛不痛?”
“明知故问嘛。”都肿起来了还能不痛?
“晕不晕?”
“本来是不晕的,被你揉晕了。”
纪永年脸蛋被捧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庄亦扬贴得好近,唇上软软的,热热的,他手心全是耍刀张弓练出来的老茧,哪怕是轻轻摩挲着她的脸蛋,都会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震颤。
这个吻不像夜晚的那些那么深入和持久,那么缠黏和潮湿,它甚至是浅尝辄止的。
庄亦扬轻轻地抿了一下她的唇瓣,呼吸一荡。
纪永年甚至来不及闭上眼,就看见庄亦扬微微退开的面孔,他偏着头,覆着的睫毛是一簇一簇的,就在她眼前睁开,露出那双浓烈的眼。
他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
“明明我同你说话,怎么现在自己又不作声了。”纪永年并不觉得刚才的沉默很滞闷,只是叫她有点无措,所以有意说话来打破,“在想什么?”
庄亦扬觉得自己或许是今天唯一一个真心谢恩的人了。
他受过那么多的赏赐,但让他真正有种天恩浩荡的感受的,只有这一回。不但走了捷径,还得到了最想要的宝藏,但其余三人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齐月章,估计感受很复杂。
孟扶煦,大概很不情愿。
而纪永年,这门婚事对她来说是强加的,他的喜欢也是强加的,她虽然接受了,但好像又是无可奈何的。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看着她的唇,为什么没有被他重重辗吻吮吸,也会这样丹红而湿润?
她的美好就是美好,不需要他的喜爱来格外印证。
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欢,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纪永年又嫁给他了。
不管了,庄亦扬心里冒出无耻的得意,笑道:“成婚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妾 “好叫二夫
庄亦扬并不是懒惫的人, 只是家里如今有了纪永年,在宫中当值的时候总会想着她。
飞骑并不是宿卫的禁军,龙武军虽有宿卫的职责, 但庄亦扬已经除了这个职务, 眼下韦观被擢升为了正将。
可升官的韦观还没有丢官的庄亦扬来得高兴呢。
纪永年不知道这些, 她只晓得早上醒来庄亦扬已经不在了, 到了晚上若没有额外的事务,倒是赶着饭点能回来。
她才知道飞骑常务里还有一项是陪着皇子在近郊打猎, 说是打猎,其实和在三省六部观政是一样的,一个学文治, 一个学武治。李诣每月大略有个一二次,李谆就频繁多了, 八九月时几乎有近半时候在外。
那日进宫谢完恩回来,李谆还要庄亦扬陪他去猎了一趟, 夜漏下了九刻出去的,到了第二日午后才回来。
纪永年那时候正午睡, 忽然就醒了,瞧着他脑袋顶开了床帐,咬着个干饼在看她。
庄亦扬对于吃食没有什么要求,早膳基本都在外院随便吃点,穿着也就几身官服, 几身常服, 两双黑靴, 穿烂了再换,可以说是非常非常好养活,甚至都没有他的马娇贵。
纪永年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的, 家里父兄的总有喜欢吃的菜,喜欢喝的茶酒,他什么都行,不饿着就行。
父兄衣袍不比阿娘、嫂嫂们多,总也有几大箱笼,衣裳洗了要熨要熏香,他的衣裳就由石娘子她们几个洗过之后抻一抻就行了,躞蹀带都是官服里成套的。
他真没用过什么熏香,纪永年闻见的那股气味,就是皂豆和他的发肤之味。
她已经反复印证过了。
庄亦扬最最好的那两身常服纪永年早都见过了,可能是为了跟红黑的官服有所区别吧,所以都是银白色调居多的绫锦暗花。
孤独庄前为了冠子的事情去堵她那回,他好像是穿了一件方棋纹,后去温泉庄子逮她那一回,似乎是缠枝纹的,纪永年记得那两身衣料上的纹饰并非额外刺绣,而是织造时自带的纹理。
“这些都是赏赐里的布料,小将军都不怎么穿的,他从前都不太穿常服,偶尔休沐在家中穿着,也都是黑衣。这身常服还是我自作主张给小将军做的,”石娘子指了指洗净叠放好的那身方棋纹银袍,笑道:“小将军也就穿了个一两次吧。后来同娘子您定了婚事之后,回来摸黑就去库房里抱了俩匹缎子出来,跟我们说还想要两身常服,结果打了灯一看,他又嫌弃,说一匹绿油油像个蛤蟆,一匹黄澄澄像个柿子,扭脸又进去找,半天没出来,我进去一瞧,见他怀里抱着匹灰银花的缎子,正用刀鞘挑着一条金玉腰带在打量,好像是蛮嫌弃的样子,最后还是捡了条牛皮刻花的出来。我们当时不知小将军是怎么了,后来才知道他得了夫人您这门婚事,大概是从没怎么打扮过自己,有些犯了难吧。”
石娘子也难得见庄亦扬那样,想起来就笑,说得更是绘声绘色。
纪永年听得更是想笑,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忙是翻了翻春宜抱出来的那一叠庄亦扬的衣袍,居然连春夏秋冬都凑不齐。
“就这么几身怎么够?先做夏天的。”纪永年抚着那一摞缎子,每每拽下一匹就吩咐一句,“孔雀蓝团纹这块的做身半臂,这块湖水绿的也做半臂,月白缠枝菊纹这块就作身圆领袍,唔,我瞧他也没件披袄的,这块玄墨的料子色浓深沉,用那块黄柿子做衬,翻了领子出来。这块联珠翼马织金料子要做件锦袍出来,衣长要够,千万别做短了。他个子高,衣裳短了不好看。”
石娘子瞪大眼听着纪永年吩咐了这一气,逮着她停顿的气口正要赶紧拍马屁说小将军真是有福了,就见纪永年一边呷了口茶又抬手一指,说:“把那些单色暗纹的料子拿来再挑挑。”
石娘子就见她潇潇洒洒扯了七八匹料子出来,一匹匹配了色,说了样式,还配了靴子、腰带,最后叫秋盈先紧着夏天的衣袍来做,还要做几身中衣。
石娘子等人也要做几身衣服,纪永年知道她们都是良籍,庄家也有官赐的奴仆,不过纪永年没怎么见到,都是石娘子他们在管束,做些粗重杂活。
庄家兄弟俩没有分家,庄亦鸿倒是挺有长兄如父的样子,且大将的气势十足。
他回来歇了这半年,料理了她和庄亦扬的婚事,又因为吐蕃生乱而要领兵去了。
但陈氏可真论不上长嫂如母,衣食住行每一项她都没有管过,光是这一点,她都比不上邹氏刚进门那会对纪宗珏的关照呢。
不过一个人的短处也就是一个人的长处,陈氏是真不晓得要怎么管庄亦扬,当然也不会管纪永年,更不会来管他们俩,整个东院没有陈氏一点插手的痕迹,连石娘子等人都是小心翼翼等着纪永年来发号施令。
纪永年是带了一班人马来的,无人刻意设计阻止,接手东院一应事项根本没有任何阻碍。
院里的人事料理清楚,院外的各处也要修整起来。
园子里要花匠,修葺房屋要石匠、木匠,还有个大池子要打理,打理好了,纪永年要把白雁接回来养的。
照理来说,这笔银子是不该纪永年私帐上出的,夏胜盘算着要管外院账房要这笔钱,只是不等她开口,外院就已经把这笔账给揽了过去。
秋千自然也是要扎的,东院设了三处扎秋千的地方,还做了一个小小的,可搬动的秋千送去给庄乔、庄木了。
庄乔和庄木长得其实都像庄亦鸿,两个小女孩都有一双蛮厉害的眼睛,说可爱么,也挺可爱的,但就不是那种圆溜溜傻乎乎的小笨蛋,好比蒲宝和小三郎那样的。
浓浓的眉毛,乌溜溜的眼睛,麦色的肌肤,庄木一个养在屋里的小娃居然比不得庄亦扬白,纪永年总觉得她对自己笑得样子有点敷衍,好像碍于自己人小力薄,姑且就忍了你们这些大人,随便笑一下好了,但是玩秋千的时候还是‘咯咯咯咯咯’笑得像只小鸡的嘛。
“抱抱。”纪永年冲从秋千上下来的庄木伸出手。
庄木没怎么犹豫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怀里。
纪永年见她脑袋上小啾啾五六个,掀开矮几上自己带来的那个匣子,拿出里面用小小银珠做的发网,刚好可以扎在庄木的小啾啾上。
纪永年在庄木脑袋上动来动去,小娃自然也要奇怪,伸手抓了抓,扭了扭身子,歪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满头亮闪闪的,觉得好看,就乖乖捏着手不动了,美滋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挑眉毛,歪嘴一笑。
庄乔坐在秋千上看着纪永年打扮妹妹,秋千被她荡得太高,绳索和滑轮没有问题,但毕竟是可以移动的支架,整体有些单薄,所以被荡得‘吱嘎’响。
“小娘子。”吴女史正想开口阻止,就听纪永年道:“这个秋千太小了,玩得不痛快,园子里那个扎好了,等会吃了点心,去园子里玩吧。”
庄乔当然应好,未等吴女史说什么,她就一下从秋千的最高点跳了下来,半空中一个跟斗,稳稳落地。
“小娘子!”吴女史吓了一跳,觑着纪永年说,“你这都吓着二夫人了。”
庄乔看看纪永年,见她捧着庄木的小脑袋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眸亮晶晶的。
“吴女史莫要大惊小怪的,你这才叫吓着我了呢。阿乔,过来。”纪永年还要掏宝贝呢,原来六棱花的发网一共是两套,庄木这套是银的,还有一套是金的。
这一套发网可以拆成几个小三角发网,可以做额饰、颈饰,也可以连成一长条做腰饰,料子不过就是金银而已,但做工非常新奇精细,也不像其他首饰一看就格外是小女娘的东西,这套首饰的气质是很利落的。
庄乔难得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左晃右晃,看着金珠闪动像阳光在她额上跳跃,就听屋外有仆妇传话道:“吴姨娘和黄姨娘来拜见二夫人。”
纪永年就见镜中庄乔的嘴角和笑容一下就掉了下来,她也暗自不解,‘兄长的妾室不必要专门来拜见我的吧。’
纪永年伸手抚着庄乔的肩头,道:“让她们进来吧。”
门外款款移步进来的却是三人,两位妇人一个小女娘。
纪永年看着两位妇人的打扮很是娴雅,也很知礼的样子,小女娘看起跟庄乔差不多大,穿了一身鹅黄的裙装,发髻上垂下碧绿绸带,看起来很甜美,跟庄乔一点都不像姐妹。
“见过二夫人。”吴姨娘盈盈下拜,容貌端庄大方,黄姨娘则生了张颇为妩媚的鹅蛋脸,只是目光不大老实,总在虚虚闪闪地打量她。
这些时日里纪永年还见了一位赵姨娘,是因着庄亦鸿先前在外院设宴而来告知纪永年的,外院的宴席自然不会请她去的,而是告诉她今日人多眼杂,她有出入可以稍作避让,免得有什么冲撞。
赵姨娘一张脸总是笑着,纪永年院中上上下下的人她都有亲热示意,十分妥帖周全,叫人就算不喜欢她,也难以讨厌她。
“不必多礼,”纪永年仍旧搂着庄木在怀,问:“妾室里头,只你一个有孩子吗?”
吴姨娘笑道:“将军行军打仗的时候多,又不要我们随军,所以眼下也只我有这个福分。”
纪永年点点头,意识到自己对于庄家庶出的子女一点都不了解,其实说到底,是因为她只在意庄乔而已,就连对庄木的喜爱,一开始都是因为她是庄乔的妹妹,而非她是嫡出。
“原来如此,”纪永年看向那个小女娘,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娘笑道:“禀叔母,我叫庄姝,是父亲的长女。”
‘原来比阿乔还大,可怎么连个影都没听说过,庄亦扬怎么也不跟我提一句。’
吴姨娘和庄姝突然来到,纪永年也没准备礼物,虽带来了一匣的首饰,但都是给庄乔、庄木的,全部都是成套的,纪永年不想从里面拿。
她抬手抚向发髻,可摸到的全是簪、钗,连个小件都找不到,庄姝又没及笄,也不好盘发。
腕子上的几只镯子不是她与孟扶煦一人一只的,就是卢雅竹传给她的嫁妆,香囊荷包又实在小气,纪永年可送不出手。
她腰上戴的又是组佩,有玉珠、玉葫芦、玉璜、玉佩、玉冲牙,若是一串给了她,纪永年也不是舍不得,只是越过了庄木、庄乔的见面礼也不成,她送庄乔、庄木的见面礼就是组佩,却是只有彩宝璎珞和玉佩、玉璜的,但若拆出来一串,实在也抠搜。
“娘子。”春宜俯身奉上一只锦绣荷包,微微拨开叫纪永年看见里头一对小巧的翡翠蜻蜓金插和一对蜻蜓金镯,正和庄姝的年岁和俏丽。
纪永年心里的纠结一扫而空,彷佛是自己早有准备一般,点了点头。
春宜把这份见面礼送到了庄姝手中,吴姨娘忙领着女儿道谢。
她们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但纪永年没有和妾室相处的经验,更别说是跟伯兄的妾室了,就着人给她们上了茶。
庄乔看着庄姝坐在秋千上一下一下晃着,分寸刚好,她收回目光,自从镜里偷偷去看纪永年,就见其睫毛微微一掩,瞧着她俏皮地一眨眼。
庄乔心里忽然就高兴了起来,靠着凭几拽过双陆棋,跟纪永年有一搭没一搭推着。
吴姨娘和黄姨娘在旁说些家长里短的,恭维着纪永年,纪永年间或问上一句,知道庄亦鸿眼下共有五个妾室,倒比她以为的少一些,这位黄姨娘就是他这一回从江南道带回来的,听说是江南道的官员在宴上送给他的。
“好叫二夫人知道,吴姨娘论起来同您还是有亲的。”吴女史像说个喜事似的将这话说了出来。
庄乔就见两颗鸡血石磨出来的骰子从纪永年指尖掉了出去,是两个六的对骰,这是可以翻倍的。但她一点也没有得意,脸上那一层微笑的浮光也不见了,她不言不语地转了眸子去看吴姨娘。
“不敢如此说,只是,奴的父亲是晋阳蒋氏。”
纪永年仍是十分困惑,在吴氏百般提醒下终于记得纪宗珏确有一位柳氏那边的远房表姐,的确是嫁了晋阳蒋氏,蒋氏分两支,一支经商,一支习武,虽论不上世家,但也是地方上有些名望的氏族。
“原是如此,这还当真有亲。”纪永年斟酌道:“那你与伯兄的缘分,又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庄亦鸿有强迫之举,纪永年要不要同纪宗珏说此事呢?
吴姨娘低了低头,笑道:“奴是二嫁。”
“哦。”既是心甘情愿的,纪永年也不多问。
庄乔听见脚步声,转首就见是夏胜,她走进门来俯在纪永年耳畔说了几句,庄乔听到只言片语,猜到来人,不由微微雀跃,而纪永年神色未变,又看了吴女史一眼,道:“吴女史和吴姨娘同姓,难道是同族?”
吴女史忙道:“夫人说笑了,只是恰好同姓。”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初跟着范尚仪奉了薛妃的意思入府来教导阿乔的,想是待得时间久了,对这府里的人事倒熟。”纪永年不遮掩地蹙了蹙眉,道:“但我想你既是做学问的人,也该心无旁骛些,你是宫中的人,庄家到底不算你的主家,若是觉得没正事可做了,也可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