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有这种比拟?”齐月章讶异地张着唇,无奈道:“你回来前我才见了潜之,他倒还聪明, 是来碰你的,管你讨主意的,可你又还没回来,我就胡乱给他出了个主意。看来幸好是没叫你碰到他,否则更是要气死了。”
“我这话没道理吗?”孟扶煦不大服气,只见齐月章笑道:“有的很。”
她眉尖一动,又问:“你给出的什么主意?”
齐月章道:“我叫他温柔些,学学人家呗。”
“你也真是不遑多让,没叫我气死,恐也已经叫你气死了。”孟扶煦看着齐月章此刻嘴角微松,似笑非笑的模样,竟是脱口而出:“换个说法,叫他学学你,说不定还听得进去些。”
“嗳。”齐月章讶道:“他还真是这么说的,恼得一下站起身来,说我当初也是这么哄着小妹的,想想,从前他还提防过我呢。只可惜那时候不开窍,防错了。”
孟扶煦想笑,于是嚼了颗涩橄榄遮掩。
“要是你,你怎么说?”齐月章问。
“说什么?鞭子他也抽了,”孟扶煦口中涩甘,道:“夫君只有他一个,其他都是过眼云烟有什么好恼的?”
“真过去的云烟自然不必恼,可时不时晃在眼前的云烟,”齐月章摇了摇头,道:“而且看似是一缕,其实是两缕。”
“他若有真心,永年总会看明白。”孟扶煦说得轻飘,目光却与齐月章的眼神交缠在一起,硬生生扯了来开,却如断掉的蛛丝一样黏附在她的肌肤上,酥麻难当。
“下棋吗?”齐月章轻声问。
孟扶煦微一颔首,起身道:“我先沐浴。”
棋局设在内室的软榻上,孟扶煦沐浴完毕,隔着床帘看见床上小人睡得香甜,她一边攥着头发,一边撩开床帘在床尾坐下。
小蓬,一个小小的人。
孟扶煦有些费解地看着他过分柔软古怪的睡姿,一听见齐月章进屋来的声音,立刻谴责道:“他在我枕头上流口水。”
齐月章一怔,哑然失笑。
他俯身将小蓬从孟扶煦的位置上挪进去,低头时神态里有种女儿家的秀美润泽。
孟扶煦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又闻见他身上有股新鲜蒸腾洁净气息,问:“你怎么又洗澡?”
“用膳时沁了些汗,就随便冲了冲。”齐月章有些不明所以,他素来喜洁,难道不可以沐浴两回吗?
孟扶煦没有说话,只是走去榻边坐下,等了一会发现齐月章还在张罗孩子,就从棋盒里摸出几粒棋子砸了砸,弄出点脆脆又催催的响动。
齐月章似乎没留意她在等他,仔仔细细覆了薄被又放下床帐好让小蓬安睡,还拿着孟扶煦的枕头,去让仆妇换了一只洁净的。
孟扶煦的目光随着他的衣袍飘动着,清凌凌的气味随着他的进进出出散满了整间房。
孟扶煦又有一点不高兴了。
直到齐月章在她对面落座,怀中还抱着她今夜要枕着睡的枕头,衣襟比方才更为松散了,那一竖露出的玉肉在她的枕头上磨来蹭去的,枕头的边角时不时把他的衣襟更拨开几分。
孟扶煦觉得自己好像更不高兴了,微微怒声道:“把我的枕头放回去。”
齐月章正要伸手拿棋子,闻言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枕头,忙一面起身放进床里去,一面解释道:“我以为是这榻上的腰枕。”
外头雨越大越安静,屋内只有落子时轻轻的磕响,两人宽宽的袍袖在棋盘间荡起了一阵你来我往的风。
“朝中近来有言,说此次回鹘主动帮着牵制吐蕃,是早年间联姻种下的善果,也是二公主她的功劳,可惜她是早早去了,不然两国的邦交还能再稳上几年,如此便有人提议着说要将万寿嫁去,反正二公主已有子女,不需的她再生养了。”
听孟扶煦的语气,似乎是随口这么一提,但齐月章诧异道:“谁传出来的话头?她这样的身子如何还能奔波?若说联姻,我只想把阿依儿接回来,让她京中安安稳稳的。”
阿依儿就是二公主的女儿。
‘他果然是没有这个意思的。’孟扶煦暗道:‘可怎么都说是他的授意?’
“万寿公主可是因着这句风言才病的?”
“倒也不是,她的身子本就难有大好。”
“你可告诉她,我没有这个意思,若说担心那两个孩子,想要选人去照顾他们,医官、先生、媪母一类的人选我已经有所安排。”
“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想是不知道有人在传这些话,打消了就是。”孟扶煦看出齐月章一个破绽,用黑子轻轻碰了碰他那颗白子,慢条斯理地吃下。
两人今夜下了三盘棋,各有输赢和局,屋里几处灯火被他们相继吹灭,只在床边留了一盏避火的水灯免得起夜不便。
孟扶煦先坐进床铺里,看着床上多了这么一个小人,实在觉得有趣。
齐月章撩开床帐,将帐外的浅浅光芒带了进来,孟扶煦微微俯身端详着小蓬的睡容,泻下的长发软软地贴着她的脊背上,露出的侧脸好似雨夜一枝新绽的兰花。
“韦侧妃的孩子听说很像韦国公。”今夜的话头难得都是孟扶煦先开口的,她实在是有些好奇,“徐侧妃的女儿又说与齐皇后有些像?”
“孩子还那么小,看不出像不像。”齐月章看着她微微睁圆了一双长眸,目光里还残着一点没散尽的好奇,穿过满帐子的幽暗昏沉,像是忽然起了一阵醺凉的风,齐月章有些陶醉地倚进床中,看了眼孩子,又看她,轻道:“总是小蓬最好。”
“这话不妨等他醒着的时候多说几遍。”孟扶煦本以为这是齐月章用来哄孩子的话,只是与他目光相对时心念一动。
小蓬最好,既是嫡长,母族又弱,又有他齐月章的助益,难道不比四皇子更稳妥吗?
“明日何时送他回去?”孟扶煦不动声色地问。
齐月章侧身倚在软枕上,好似是漫不经心道:“多住几日也是无妨的。”
“孩子想念母亲,未必会肯。”孟扶煦从床上摸到一只小小的陶狗,想是小蓬怀里掉出来的,就仔细搁到案头上去,刚转回身就见一只纯粹漂亮和一只怪异漂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那就等大一些,时日还长。”
孟扶煦微微一默,道:“你虽是这孩子的舅祖,可也没个由头养他在跟前。”
“有。”齐月章垂了垂眼,想起李昉戏谑着说让他养小蓬在身边好‘带子’的话。
“什么?”孟扶煦刚问出口,就瞥见小蓬的脸先皱又舒,一双眼睛先睁又眯又大大睁开一双葡萄眼,非常好奇地看看她,看看齐月章,又看看她,再看看她。
“快,快灭了灯。”齐月章的语气竟有些慌张,孟扶煦难得听话得照做,在一片黑暗中,她看见齐月章搂了小蓬在怀,轻轻拍着他,企图叫他再续上一觉。
“舅祖。”片刻之后,小蓬的声音却是清晰响起,朝气蓬勃,毫无睡意,“她就是舅祖母啊?”
孟扶煦一听这个称呼,顿时觉得自己已是满头华发。
“别说话,快睡觉。”齐月章仍是轻柔的哄睡语气,修长的手控住他的小脑瓜,不许他转去看孟扶煦。
小蓬没有转头去看孟扶煦,而是整个从齐月章怀里撅了出来,又朝传床外滚了过去,蠕到孟扶煦的枕头上,眨巴着眼努力看清她。
“舅祖母。”
“舅祖母?”
“舅祖母母母母母。”
“是。”孟扶煦无奈捏住他的鼻子,“我是。”
小蓬被齐月章捞了回去,用被子缠裹住。
“乖乖些,继续睡。”齐月章俯身将这个大了些的襁褓拢在怀里,很有韵律地一下下拍着,叫孟扶煦都有些想睡了。
“我要尿尿。”小蓬安静了没有一会,又叫道,且几下就踹开了被子,很利索地溜下床去找夜壶。
孟扶煦见他摸黑乱抓,正要将灯重新点起来,就听齐月章声音闷闷地说:“对准点。”
孟扶煦转首一看,就见他捂在枕头里,颇有点绝望的样子。
雨声淅淅沥沥,有点意料之外的欢快。
“唔,”小蓬嘟囔着,“舅祖,我尿到一点手上,还有你的鞋上了。”
孟扶煦咬住下唇,就见齐月章无奈爬起来善后。
细细碎碎的响动中,一大一小在对话。
“袴子系好。”
“不会打结。”
“洗手去吧。”
“牵牵。”
“洗了手再牵。”
“那抱抱。”
“你不会趁着抱抱,好擦在我袍子上吧?”
“不会!我已经擦在自己衣服上了!”
孟扶煦忍了半晌,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妯娌 “叔母不喜
在一场场夜雨中, 春彻底渡到了夏,又在一日日薄凉的风中有了秋意。
东院的内池池水最丰沛的时候,纪永年将白雁接了回来, 在池畔的芦苇从和池心的沙洲上给它们各搭了几个窝。
日头照得满池金灿, 纪永年倚在亭中看了一摞新登记好的器物名录, 皆是东西两院的那些杨府旧物, 一些不喜欢的尽可拿去卖了,只留下纪永年喜欢的或者合用的。
就算是这样, 登记的册子还是足足有十几本,杨家原来的人口实在太多了,又敛财太过。纪永年看得眼睛都微微发酸, 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庄氏兄弟对于范尚仪没那么介怀了。
不论其他,光是一间杨府, 足够他们轻轻松松养住外院百来号的亲卫。
纪永年伸了伸懒腰,趴在栏杆上看着那对白雁带着一串棕色的小雁在划水, 其中四只都是棕色的,仅有一只是白色的。
婚礼纳采用雁, 取其南北有时、夫妇有义、生死不渝,因为野雁难驯的缘故,家养恐不能久活,一般纳采过后都会放掉。
不过庄亦扬捉来的这双白雁因羽色独特而不与族群共居,并没有南迁的习性, 所以才会被他在一处地热温泉山间捕获, 等到冬日的时候, 照样把它们送到温泉地带就能养住了。
纪永年还亲眼见了大雁的□□,雌雁压颈,双翼稍稍展蓬, 雄雁登背,鸣声婉转,数息即止,其实是很含蓄婉约的。
可惜某天庄亦扬回家后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寻到这池畔来,绕着她打了半天转,说什么花不错,树不错,水不错,她不理他,他还凑过来说她。
“看鸟办事还这么专心?”
害得她每每回忆起来,耳边只有这一句,雅致全无,下流永存。
“小娘子。”春宜顺着纪永年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是一丛灌木,“怎么了?”
“我今儿是去云华公主的婚礼,我带着阿乔一起去,你不必跟着了。”纪永年对着那灌木喊道,片刻之后就见一个女娘歪头出来瞧了瞧,然后小心翼翼走上来行礼道:“夫人。”
纪永年知道庄亦扬派了人,她在去年秋猎的时候就见过这个女娘一面,还记得她的名字是槐米。
“夫人。”纪永年走了几步,听见槐米叫自己又顿足转首看她。
“将军他只是叫我护着您。”槐米说。
“那我可以去丁家吗?”纪永年冷淡地问。
“小娘子。”春宜又轻又急地说。
“如果夫人觉得可以去,其实也不会问了,夫人问了,其实也不知道不好去,只是不高兴我这烦人精总跟着,所以故意这么说罢了。”槐米讨好地笑笑,看起来年岁不大。
纪永年不想别人夹在她和庄亦扬中间左右为难,忍不住问:“你几岁了。”
“我二十二了。”槐米认真拍拍胸口,道:“但我功夫很好。”
“这几回每每我出门你都跟着,没吃没喝没个好地方能待的,”纪永年道:“留家里叫她们给你做两身衣服吧,不能再穿夏天的薄衫了。”
槐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衣服,说:“我不冷的。”
纪永年失笑,转身去了陈氏院里寻庄乔。
秋风带起了丝丝缕缕的凉意,天空渐暗却依旧明朗。
正院的花厅里都是人,吴氏和庄姝都在,还有黄姨娘和范尚仪,这几人见了她都起身行礼。
陈氏领着庄木坐在上头,神情有点呆呆的,看着纪永年莫名有点尴尬的样子。
纪永年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就听回廊上脚步声欢快,见庄乔朝自己跑来,她转首对着陈氏笑了笑,就扬起手一牵庄乔的手,两人高高兴兴姐妹似得离去了,倒叫庄木有些吃味,不高兴地踢踹着小脚。
不过庄乔早就哄过她了,许诺了回来可以跟她连睡三晚上,纪永年也给了一篓子新玩具,她就算不高兴也忍着不哼唧,抬眼瞧瞧想要追出去地吴氏和庄姝,她的小脚踢得愈发欢快了,暗自想‘我都没去,你们还想跟去哇’!
庄姝今日穿得漂漂亮亮,就是打算跟着纪永年一起去参加云华公主的婚宴,今日去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纪永年怎么敢把庄乔带去的,都不怕触云华公主的霉头吗?
“这,二夫人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吴氏紧紧攥着庄姝的手,犹豫着要不要推她去追。
“怎么没打招呼。”陈氏道:“她冲我眨眼又笑了了,紧赶着出门呢,阿乔性子急,是她把妹妹带跑的,姝儿,你追去吧。”
庄木仰头看看陈氏一脸关切又天真的表情,再看庄姝,就见她跺了跺脚,一扭身坐回椅子上了,哭道:“叔母不喜欢我!”
“姝儿!”吴氏呵斥道:“胡说什么!”
陈氏尴尬道:“妹妹怎么会不喜欢你,她只是,只是太喜欢阿乔了,可能这就是缘分吧。她对阿木都没有阿乔那么好呢。”
她说着把庄木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握住小娃软乎乎的手腕,看见那金镯子上点满彩宝——纪永年送的。
陈氏欲盖弥彰地把庄木的袖子往下拽了拽,局促地笑了笑,揽住庄木的身子,又不小心摸到了挂着璎珞的项圈——纪永年送的。
她有意要把缀满彩宝的一面转到庄木后颈处,转到一半又觉太刻意,默默又转回去了,才发现就连庄木今日穿的小衣裳都这么巧是纪永年送的。
庄木低头看看自己衣裳上绣的珍珠茉莉被陈氏捂住了,于是又翘起了小脚,银铃铛倒不是纪永年送的了,只是而是庄亦鸿带过给庄亦扬,庄亦扬带过给庄乔,庄乔带过又给她的。
但红绳是纪永年送的呀,绞了金丝银丝的红锦绳。
纪永年是如此偏疼她的两个孩子,叫陈氏连安慰客套的话都说得这么干巴巴的,更叫她怎么去相信方才她们说的那些话呢?
纪永年如何大肆卷走了庄家的那些钱财,如何赏赐下人,邀买人心,如何愚弄了她,如何里里外外只知她纪氏,不知她陈氏,如何叫两个女儿往后谈婚论嫁都只肯提叔母,而视她这个生母为耻辱了。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陈氏听得头昏脑胀,唯有最后范尚仪说的这句叫她有些难受,但转过念头再想想,女孩们有纪永年这个叔母来作保,难道不是好事吗?
庄亦鸿也曾说过的一句话,“小二这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往后再碰上什么事儿你也别担心了,拿不定的就听听纪氏的意思。”
庄姝哭得泪人一般,惹得黄姨娘都起身走过来替她拭泪,范尚仪叹了口气,又对陈氏道:“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二夫人此举的确欠妥,像是摆着对小娘子好的架势,就可以对您不敬重,可以在家中称王称霸。”
庄木瞥了范尚仪一眼,心道‘你怎么还不走?’
陈氏听不懂圣人云什么,小声说:“没有的,那些是大郎给的,好多整理出来的好东西和书册都摆到她整理的那个大书屋去了,还没从外院走账呢。”
庄姝哭得太响,陈氏的话只有庄木听见了,她大大打了个呵欠,蜷到陈氏怀里抓着她的衣襟。
吴氏见状道:“来人,抱小娘子去睡。”
庄木紧紧抓着陈氏的衣领,谁来都不肯,陈氏只能亲自抱着她要起身去屋里哄睡。
黄姨娘怀里的庄姝娇滴滴的,她瞧着庄木这般,打趣道:“小娘子这性子同她姐姐真是一模一样,长大了只怕也难教……
“张女师说我阿木聪明得很!”陈氏抱一个五岁的孩子已不是太轻松,闻言更是气得有些发抖,结结巴巴道:“我阿木,好得很!阿乔也是好的,由不得你来,来说这些!”
范尚仪这是第一次见陈氏发脾气,拿孩子来挑拨陈氏和纪永年的关系是最好的法子,可陈氏是个教都教不坏的脑子,而纪永年又是真心喜欢庄乔的。
范尚仪在庄亦鸿领兵离去后也没有太多机会靠近陈氏,今日也是与两位姨娘同来才能见到陈氏,她费劲唾沫,可陈氏呆头呆脑,简直是纹丝不动。
庄木躺在陈氏不太稳当的怀抱里,‘哧溜’滑了下来,拽拽她的裙子。
陈氏恍恍惚惚蹲下来,就觉脸上被撞了一下,她转眸看去,就见庄木正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自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庄木大概是亲她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把整张脸都印上去了。
陈氏心里发暖的同时又疑心是不是与她和庄亦鸿同睡那一夜,被庄木看见了什么。
“出去,”庄木转脸看向屋里这些人,“回自己院里去。”
奶声奶气的。
陈氏一时怔愣,转眸看到她们几个人都还坐在位置上,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庄木这个小小的人。
陈氏心里就一个念头,庄乔跟着纪永年扭脸就走了,庄姝连追都不敢。可庄木倚着她,就什么都不是。
范尚仪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庄木,面上神色一成不变,胸中却是一叹气,只觉得疲累,她居然站起了身,稍稍一礼后离开了。
吴氏有些不解,起身追了一步,道:“尚仪,小孩子玩笑话罢了。”
但范尚仪没有接话,几步出了屋子。
庄姝趴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小妹妹,擦擦眼泪道:“夫人真不该亲自奶小妹的,她也太黏你了。”
吴氏看着范尚仪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犯嘀咕,正听见女儿这一句,嘴角忍不住勾起。
陈氏不想同庄姝这孩子置气,只把庄木搂在怀里,正要抱她回屋去,就见她往走了一步,扬起脸对庄姝道:“回你的蒋家去。”
闻言,陈氏惊愕太过,以至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黄姨娘和庄姝都是一脸听不懂的表情,衬得吴氏赫然转过身来时,面上的表情堪称狰狞。
“陈小善!”
庄姝被吴氏这声呵惊得一抖,喃喃道:“娘?”
吴氏急忙收束表情,又实在是气不过,快步朝陈氏和庄木走来,道:“你在庄木面前胡乱说了什么!?你在将军跟前又胡乱排喧我什么?!”
两个仆妇忙横拦在陈小善身前,看得吴氏愈发气。
这院里唯一的夫人,只有陈小善。
自吴氏嫁给了庄亦鸿之后,其实十分自由,但觉得乏味,要属畅快那就是上京这几年,宅子又大又富贵,陈小善又接二连三出丑,惹人笑话,可即便是这样,人家也不会把帖子递到她手里,整日在歌舞宴上觥筹交错的赵姨娘倒是能在人前露脸,可这她自是不肯的,她是要做夫人,要做将军夫人的人,从前是,现在为什么不是?
陈小善就是路边一个插草标卖身葬父的孤女!要不是被庄亦鸿买了,她早不知沦落到什么脏地去了。
凭什么她就这么好运?
“我没,我没有。”陈小善看着吴氏咬牙切齿的样子,十分不知所措。
“不是哦,”庄木再开口,声音软软的,“耶耶说的。”
吴氏看着这个妖怪一样的小女孩,听着庄姝发抖叫着娘,心里简直恨得要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好日子 “怎么?没
陈小善屋里的这出闹剧, 已经出了门的纪永年和庄乔自然是不知情的。
纪永年今日带庄乔出门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吃好玩好,二是认熟人脸。
“嫂嫂。”纪永年见着卢摘青就携庄乔走了过去, 庄乔给卢摘青和林惠音行了礼, 得了一个镶成星盘模样的小坠子还有一套细细的金叠玉的镯子, 小二娘抿着唇对她笑, 庄乔见她伸手,连忙紧紧牵住。
“瞧。”小二娘撩开自己的腕子, 露出同样的一套镯子给她看,庄乔这才晓得自己误解了,刚松开手又被小二娘牵住。
“娘今儿说是不来了, 颖初呢?”纪永年问。
卢雅竹的意思是今儿都让小辈们来,而且朗宁公主前日来了纪府看望韦道平, 小住几日,卢雅竹更乐意同她在一处说说话。
孟扶煦和齐月章今日也是没来, 不过他们夫妇二人前日曾应裴家的邀,去了一回裴家的雅集, 齐家和裴家算得上故交,裴郎君的姑母就是齐月章的大嫂,在齐大郎死后不久也就心衰去世了。
齐裴两家并无交恶,只是难过的事情太多,相见无言泪千行, 这一回裴家有长辈来京, 又得知齐月章娶妻, 所以邀他们夫妇见上一面。
齐月章同裴家有交情,却懒得来云华公主的婚宴,此事叫云华公主有些不快, 但也只敢在私下抱怨。
她不喜欢齐氏死了还占着皇后名分,不喜孟氏,不喜纪氏,因为庄乔的缘故也不喜欢庄氏,她统统都不喜欢,只是碍于他们几家地位身份,面上不好袒露罢了。
“颖初说是看纪锦去了,应该是住在寺庙里了,这些时日嫂嫂也顾不上她,”林惠音回答纪永年的问腿,又道:“永年,大哥让我来问过你的意思,这些年看纪锦心性总算稳重了些,他说想等大嫂的孩子生下来,君舅届时也调回京了,那就不叫他在寺学里待了,家里长辈谁有闲暇谁教他几分,再过几年看他本事,进官学或是学武,可好?”
纪永年近日连自己的事情都还弄不明白,点了点头道:“大哥哥和伯父心里有安排就好,孩子能回了正途上,阖家都好。”
女宾的位置在公主府西侧的楼阁之上,既有幕帘遮蔽,既能观礼,又不与廊下的男宾太过混杂。
“二郎今日可有差使?”林惠音口中二郎指的是庄亦扬。
她们隐约晓得丁斯越回京来了,晓得她和庄亦扬之间有了些别扭,但不知道那一鞭子的事,也不知他们之间还是没有和好。
“我也不知。”纪永年平淡道。
庄乔和小二娘正看着庭院中设下的一顶青帐庐,等会云华公主和裴郎君会在此处行礼。
廊下已经点起灯来了,不是一盏两盏,而是一溜的铜制荷灯从楼阁上一路沿着朱栏淌到回廊上,整条楼廊都浮光跃金的。
该预备的都已经预备妥当了,正堂阶下立着四个穿礼衣的女官,大约是今日唱礼的。
庄乔正看得专心,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要挤进她和纪永年之间,下意识转身看去,同时就见一只手在纪永年肩头一拍。
纪永年显然也是一惊,诧异道:“二姐姐?”
来人正是纪庆芙,她看着面有意外之色的嫂嫂们和妹妹,讥诮地笑了笑,道:“怎么?没想过我会来?”
林惠音道:“你近日总与颖初作伴,她不来,还以为你也不来呢。”
“颖初啊。”纪庆芙语气醺然而昂扬地说了这三字,然后就没了。
卢摘青伸手搭在纪永年肩头,有些微妙地揉了揉。
纪庆芙现如今看见姓卢的就讨厌,斜睨了她一眼,复又笑了起来,她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未饮就先有了几分醉态。
“四叔。”小二娘欢喜道。
卢摘青下意识看去,就见东廊上男宾三三两两凭栏说着话,也有人仍在屋中或是廊下的席上坐着,纪睿正在其中和太常寺的同僚在一处,忽然有个小娘子走了过去。
纪睿快步走下阶梯,仔细听她说话,随即同她一起快步去了前院,那有一帮丝竹弦乐的乐工,大概是公事。
那小娘子纪永年熟得很,不必转过脸就知道她是谁。
“唉。”纪庆芙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彷佛很遗憾,很哀怨,很惋惜,“四娘这还长了些个呢,看着也不那么孩子气了。我还记得四郎替她修好琴之后,用箫合了一曲,真是我听过最好的琴箫合奏了,此进彼退,相依相随啊。”
她说得已是早先的事了,不过是纪睿在修好那把膝琴之后让邹四娘试一试弦准罢了。的确也用箫合了一曲,合奏自然是此进彼退,但又何必用相依相随这样的字眼?
卢摘青道:“姐姐好雅兴,卢六郎今日可也来了?”
纪庆芙笑容一淡,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道:“不知呀,在吕素云、王素云、张素云那?我可不知你卢家还给了他多少个贱人。”
“你疯了?!”纪永年看了看四周,幸好外头响起了喜乐声,婚仪就要开始了,而这楼廊一侧只有她们几人,否则纪庆芙的这些话若叫别人听了去,总也是笑话!
“我十月怀胎的女儿被人夺了去,如何不疯啊?”纪庆芙垂眸瞥了眼纪永年的肚子,刚想说点什么恶毒的言语,忽然就见一个小女娘挡在了她们之间,纪永年揽住她的肩头,轻声道:“阿乔,没事的。”
庄乔警惕地看着纪庆芙,忽然道:“我耶耶是庄亦鸿。”
这是句威胁。
纪庆芙更一瞬间明白,纪永年这么快就在庄家得了人心了。
她心中又凄楚又怨恨,强撑着冷哼了一声,眺望远方的时候神情忽然一扬。
二门洞开,云华公主入府了。
车马和仪仗还在前院停滞着,但伴随着铺开的乐声,还有几位姗姗来迟的贵宾到来。
纪永年看见裴家和皇亲们走了进来,李诣今日是与韦氏一起来的,她没看见悯柔公主,倒是看见了她的驸马薛氏。
纪永年内心感受有些复杂,抬眸再去看外院的雉扇、华盖一重重,再转回来去看已经走到青帐庐前准备主持婚仪的各位女官。
郑尚仪神情庄重,只是在这紧逼短促的空隙里忽然挑眼看了纪永年一眼,随即又很快垂下,直视前方。
纪永年不明白郑尚仪这须臾的分心是为的什么,只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赫然就见纪颖初站在李谆身侧。
纪永年简直要以为自己看错了,仔仔细细巡了一圈,不见李谆侧妃谢氏的身影,李谆今天就是带了纪颖初一起来的。
纪永年只觉通身的血液都随着喜乐声在颤抖,嘴唇干干的,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唇都干黏着。
“颖初?”卢摘青率先惊讶出声,林惠音更是连抽气声都发颤。
“是啊。”纪庆芙笑盈盈地徐徐道:“颖初。”
林惠音感觉小二娘正靠着她,恨不能寻一把弓箭出来,直接就把纪颖初射死在那,只是周遭议论声和各种目光都包裹而来,越是如此,她们越是得故作镇定,彷佛纪颖初与李谆一并出席是自然的,是正常的,似乎是早有了婚约的。
林惠音屏息看着纪颖初与李谆笑着说了好一会子话,然后往女宾席面走来。
她转眸看向纪庆芙,咬牙颤声道:“你都知道?”
纪庆芙眨眨眼,笑道:“知道什么?我如今又不算纪家人又不算卢家人,两头嫌,我知道什么?嫂嫂,表情好些,大家都在看我们呢!永年啊,笑一笑,甜一些,你不是最会装模做样了吗?日后见了颖初更要礼数周全,你摆着这个脸色,省得叫人还觉得你姐姐这女官管头管脚的,偏少了管你。”
纪永年难以置信地看着纪庆芙,大祸临头还在洋洋得意,简直不知她和纪颖初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纪颖初走到楼阁上时,简直快要盖过云华公主的风头,众人一只眼要看她,一只眼要看云华公主。
云华公主在庭中步步华仪,而纪颖初也自楼廊那头朝纪永年她们走来。
她的肩端得比平日开,下巴也微微抬着,眉眼中的神色极其痛快,庭中铺开的锦毯、仪仗彷佛成了她的脚下铺垫,这些时日缺失的关注终于是在这一刻统统投注给了她。
纪颖初走到她们身边定了定,然后又朝纪庆芙走去,姑侄俩依偎着,看着楼下的正进行的婚仪。
“今日真是公主的好日子。”纪颖初半句解释也没有,反而悠哉地说。
“今日也是颖初你的好日子。”纪庆芙得意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纪永年百思不得其解,她看向正在庭中观礼的李谆,院中缤纷灯火把他照耀的璀璨鲜明,可撇去这些呢?“这根本不值得。”
纪颖初蹙了蹙眉,又笑道:“不劳小姑姑费心,我与殿下心意相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荒谬!”纪颖初此举简直比纪庆芙还不如,林惠音站都快站不住,被卢摘青紧紧搀扶着,而纪永年也是强耐情绪,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同家里说?”
纪颖初眼神稍晃,却是轻笑道:“家里谁有会管我?有谁真为我着想?娘吗?呵,她现在的那甜蜜的样子,简直得叫我恶心。”
看着纪永年愕然的神色,纪颖初愈发凑近纪永年,面上含着笑,彷佛在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所以也只有纪永年一个人听清了她的那些怨毒又扭曲的话语。
“我看见她吐得死去活来,我觉得痛快,我看见她和耶耶在一块,我觉得太可笑!他们的姻缘才叫荒谬,随随便便结婚,随随便便生子,随随便便怨怼,连子女都要跟着疏离,就那么随随便便养育!养的出了岔子,就又那么随随便便弃在庙里!那么随随便便叫我成了个笑话,结果他们又随随便便又和好了,随随便便又浓情蜜意,随随便便又□□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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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99章 偏院 “许久不
纪颖初这番话起初令纪永年大为震悚, 但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又觉得很哀伤,彷佛是当初孟扶煦在宫中受难, 而她在宫外富贵时的那种心境。
因纪永年知道自己的确拥有纪颖初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父母完整而丰沛的爱, 因此无法在这件事上开口指责她, 任由她发泄殆尽后才怔怔开口。
“可是颖初,在姻缘这件事上,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值得更体面的对待吗?”
何以也是这样随随便便的?
“体面?家里人谁又给我体面了?他们既帮着卢家抢姑姑的孩子,又帮着梁正秀打我的脸,”纪颖初轻嗤一声, 道:“今日是殿下胞妹的婚宴,殿下带我出席, 如何不体面?他娶我为正妃后,还有谁会说我的婚事不体面?”
她说着, 情不自禁地望向李谆,见他也在看自己, 纪颖初心里密密欢喜,可又因为隔了距离,她有些不确定李谆是在自己,或是在看纪永年。
李谆笑了笑,移开目光, 纪颖初也垂了垂眼, 收回了视线, 再度看向纪永年时更多了几丝憎恶。
“所以你们还是只觉别人有错,不觉自己有错吗?”纪永年终于是觉得纪颖初如同纪庆芙一样不可救药了。
“别同她说这些废话!”纪庆芙冲纪永年咬牙道:“你当你的庄夫人去,耐不住三心二意, 见异思迁起如今也有了丁斯越供你消遣,可别在颖初背后动做什么下作挑拨!”
纪庆芙这话里的意思太龌龊!
纪永年再有涵养也忍不住反讽道:“见异思迁是你喜欢的,下作挑拨是你惯用的,你刚不是还表演了一番吗?纪庆芙,你自己把日子过得这样乱七八糟,不甘心也不愿认错,把家里的人事搅得越是浑浊,你在其中越是高兴。邹氏前车之鉴,翁翁算很慈悲的了,但凡是动摇了纪家根基的事,他可有心慈手软过?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纪庆芙表情难看,又顾及周遭打量的视线重重,复又强笑起来。
“颖初的婚事自是助益!”
纪永年不再说话,也懒得再看她们一眼,听到女官说开席,便扶着林惠音下楼去,勉强应付完接下来的席面。
她们几人是味同嚼蜡,连小二娘和庄乔都意识到什么,两个小人凑在一处自己吃自己的,自己玩自己的,不敢打搅大人。
唯有纪颖初和纪庆芙却是饶有兴致看歌舞,津津有味吃美食,彷佛今日云华公主的婚宴一结束,明日就要吃她纪颖初的婚宴了。
纪永年看得气闷,偏偏她这庄夫人的位置和嫂嫂们不在一处,又不能跟庄乔小孩子似得跟小二娘挤一桌上上,眼见卢摘青的婢女悄悄出去了,纪永年心念一动,过了片刻,也起身做一副要更衣的样子,在回廊上等到了她折返。
“可是打听到什么?”
卢摘青的婢女自然是去碰纪睿了,她低声道:“郎主在偏处把二殿下拦下质问了。”
“怎么说?”
“二殿下说自己是可怜小娘子一片痴心,还说会择日去家中提请婚事。”
空气中充斥着大量名贵香料焚烧过的气味,熏得纪永年有些恶心,又头晕目眩的,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复命。
春宜搀扶着她往廊下仆妇所指的更衣处走去,纪永年按着额角,心想着这消息应该是传到纪家了,今日纪家恐怕要难眠,而等到明天一早,更是满京城的人都要知道了。
纪颖初是纪宗琦的孙女,如今又和李谆有了这样高调突兀又不磊落的关系,那么等他回京再补了郑孜的缺,少不得会有些风言风语传出,一门父子两宰相的美谈也要被扭曲成笑谈了。
纪永年昏昏沉沉地想着,忽然就觉春宜横移到了自己身前,张开双臂护着她。
她不解抬头,就见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浑没有喜色装点的小院里,廊下只有一对幽暗的灯笼。
李谆孤身一人从长廊那头走出,他似乎是喝了些酒,步子倒还稳当,但眉眼有些肿胀低垂,令他的目光愈发摇晃,唇则不太庄重地微微张着,唇角黏着一点笑意。
纪永年转头去看方才走过的院门,却发现门已经被关上了。
“许久不见了,永年。”李谆的声色暧昧地说。
“二殿下这是做什么!”春宜明显被他吓到了,比撞见鬼还要紧张万分。
“嗳,永年不是来寻我的吗?我以为是这样,所以急急忙忙来见你了。”李谆步子不停,同纪永年之间只隔了一个春宜。
“谁来寻你了?!”纪永年记得是这么主府的仆妇指了路,春宜才将她扶过来的,可见都是李谆的安排,“你这又是要做什么?你今日怎么会同颖初一起露面?颖初说与你心意相通,水到渠成,可你真是喜欢颖初吗?”
纪永年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李谆若对纪颖初有分毫的喜欢,就不会有今夜的事。
李谆笑了起来,竟然说:“她,有任何值得人喜爱之处吗?她可是聪慧?可是灵秀?可是沉静?可是鲜活?可是貌美?可是矫健?可是良善?可是柔情?可是果决?可是刚毅?凡此种种美好德性,她一个都不占,平凡庸碌,只有一点自怜自艾的模样,还算有趣。”
“人总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如今正是困惑踌躇亟需自悟自省的时候,过了这段年岁,往后有了阅历,也不会是你口中这等空乏无趣之人了!你既如此看不上她?何必又引诱了她!?扰乱她的心性!”纪永年听得愈发愤恨,她厌恶纪颖初蠢出了坏水,更恨李谆。
“怎么是我引诱了她?”李谆摇摇头,彷佛在笑纪永年的避重就轻,“是她自己借着探望弟弟的借口,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我偶遇在城外,是她引诱了我才是。一个小娘子如此示好,我总不能半点不怜香惜玉吧,否则也太凉薄了。永年,你还将她说得似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却话里话外,将你说成个富有心机又极风流多情的恶毒娘子呢。”
纪永年听得心头又厌又恨,只听李谆又道:“我却知道你便是有心机也不在害人这上头。至于这风流多情么,可惜多情却是不怜我。”
春宜警铃大作,道:“二殿下仔细言语,我们娘子已是庄夫人!”
“春宜呀。”李谆笑着瞧了她一眼,目光又撩回纪永年面孔上,看着她在幽暗光芒下眼眸的光亮和鼻唇的轮廓,是他没见过的一种曼妙,他吞咽着口中残存的酒意,“你最是忠心护主,怎么就不顾惜你们小娘子这困顿之苦呢?”
春宜一愣,有点明白李谆的意思,但一时间又难以置信。
“不过是同丁斯越老友重逢见了一面,如何就惹得他动了手?这样半分容不下的。”李谆说得大度,甚至有几分惋惜。
纪永年再怎么恼了庄亦扬,此刻也不至于就受了他的挑唆。
“二殿下倒是替我想着,今夜可好叫云华公主那些个面首出来,同裴郎君一起侍奉她啊?”
“呵。”李谆笑了起来,“裴郎君若肯,我有什么不肯的。”
纪永年不想同他再说什么,道:“把院门打开!”
大概很少听到人同他这般发号施令,李谆微微挑眉,道:“可本王还有许多话想对永年你说。”
“我没有话要对你说。”纪永年厌恶得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道:“今日是你胞妹的婚宴,你总不会要将我困在这里?”
“如何不可以?打个马虎眼,叫庄家人以为你回娘家去了,叫娘家人以为你回庄家去了,这一夜,你我也就自由了。”李谆一双轻佻凤眼斜睨而来,说的话又是如此的浪荡,纪永年难免慌乱又极为不快,道:“少在这里发梦!阿乔还在席上!”
闻言,李谆轻轻一啧,似乎为自己算漏了这个小人而懊恼。
“你不要再自说自话了,今夜你和颖初演了这么一场,根本不是结两姓之好的意头!还真以为纪家与你会那样轻易吗?”
“你若肯与我亲近,”李谆露骨的言语把春宜惊得整个人都僵绷住了,她紧紧将纪永年护在身后,就见李谆探身过来,竟然全然将她视作一根遮挡暧昧的柱子,对纪永年柔声道:“我也可以抛开纪颖初,今夜的事我也可以处理好。”
春宜感到纪永年在发抖,她颤声道:“你休想!”
“呵。”李谆抬手想要碰一碰纪永年鬓边的步摇,只是想到丁斯越挨的那一鞭子,似乎是因为一亲芳泽的缘故,他心里觉得有些不足够,于是将手探向纪永年腰间,轻触她的环佩,纪永年的气息惊怒,他的手也很快被春宜一把推开。
李谆失笑,摩挲着指尖,像是捉住了一缕纪永年的什么东西。
丁斯越回京这一趟虽是他有意设计来的,但也没想到见效这么快,丁斯越的分量之重,未免叫他都有些妒恨。
不过与其让庄亦扬独占着纪永年,还不如借丁斯越与她旧日的情分离散了她与庄亦扬,届时总有空隙可寻。
可却不是在今夜。
本以为他与纪颖初的高调能让纪永年有些波澜的,倒也不是说妒意,只是那种女娘之间总有的攀比之心,尤其是纪颖初和纪永年这自小就在比较中长大的两人。
纪永年近来与庄亦扬有了怨怼,见纪颖初将要坐在她当初的王妃位置上,总会有些在意吧。
但他好像是没捉到,没捉到到她的动摇,没捉到她的欲拒还迎。
李谆压抑着自己的恼怒,轻声吐露,“来日方长。”
随即他听得到一阵奇怪风声,又见纪永年睁大了眼。
李谆转头看去,就见庄乔是从屋檐上翻了下来,正瞪着一双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三人。
“叔母,小叔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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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恼怒 可他怎么能
“庄小娘子莫要误会。”李谆回过神来, 对庄乔笑道:“我与纪小娘子只是偶遇。”
庄乔真是有点弄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但很警惕,她拧着眉头上前牵住纪永年的手, 道:“走吗?”
“走。”纪永年匆匆被庄乔牵走了, 院门已经打开了, 方才指路的仆妇早也不见了踪迹。
“叔母, 你的手心全是汗。”庄乔这年岁了,自然是能觉出一些古怪的, 锁闭的院门,男女之间暧昧的姿态和距离,缠绵的口吻, 若非有个春宜在,就算庄乔也能一眼看明白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我, ”纪永年觉得这都算是哪门子事啊,她垂眸看看庄乔严肃的浓眉, 道:“我是叫他诓在那的,你, 你会同你小叔叔说吗?”
“他诓你?他这不就是欺负你啊。那肯定有要说啊,总要叫小叔叔知道的。”庄乔大概是不知道‘情郎’‘勾引’这种词汇,她琢磨了一下,竭力表达出心里的意思,“这个二皇子是不是想当你的妾?”
纪永年一时语塞, 无奈苦笑。
“你喜欢他啊?”
“不喜欢!”
“那就好, 那你不想我告诉小叔叔, 我就不说了。”庄乔看起来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叫纪永年有些心疼她。
行步间已到了外院,纪永年远远瞧见庄亦扬站在门中, 一手按刀,十分不耐等待的样子,若非纪睿在旁陪着,只怕他已经冲进这么主府里搜罗纪永年了。
但一瞧见她,庄亦扬就把手放了下来,同纪睿一并朝她大跨步走来。
不过走了几步,他们忽然顿足,双双转首看去,纪永年也看去,就见李谆笑着从另一侧的横廊上走了过来。
纪睿今夜显然大为反感李谆,以至于有些压抑不住,见他叫住的只是庄亦扬,竟就撇开他们,快步朝纪永年走来。
“哪里去了?你嫂嫂一时间寻不见你,潜之也不知怎么的,反应格外大,带刀就想要进来,你,你与他还在闹别扭?幸好是我拦下了。这是公主府,你可不能叫他弄出些什么事儿来,叫御史有文章可做。”
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纪永年心头委屈,只能勉强道:“我走错了院子。”
纪睿见她神色不对,想也是被纪颖初闹这一出给吓着了,于是又道:“哥哥不是说你,我也是心神不宁的,消息家里都知道了,你别担心,父亲和翁翁会处理的。”
纪永年点点头,抬眸看向庄亦扬,见他负手而立,半张侧脸上映着廊下灯火,也不知李谆在同他说些什么,格外眉飞色舞的,叫人讨厌的。庄亦扬倒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是间或看纪永年一眼。
‘笨蛋!’纪永年不知怎的很生气,不是羞恼不是别扭,就是生气,而且非常非常委屈,她甚至觉得纪睿为什么要拦下庄亦扬,为什么不让他找她?庄亦扬为什么不凶神恶煞地一脚把院门踹开来,为什么不一鞭子把李谆也抽个皮开肉绽,而是像个大笨蛋一样还要同这个欺负她的人说话!
庄亦扬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因为纪永年近在眼前了,所以勉强忍耐着李谆的啰嗦,只是没一会,纪永年就径直领着庄乔从他眼角掠过,理都不理他。只有风呼呼从她的鬓发袍袖处生出,把他的心抓得斑斑驳驳,满是血痕。
庄亦扬这些时日都习惯纪永年的不理不睬了,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他骑马随在马车后,脑海里一个又一个念头像浪花一样来来回回的。
‘今夜宴席好玩,我来早了,她嫌玩得不尽心所以生气?’
‘想抱她。’
‘还是她今夜又想跟着嫂嫂们回娘家,叫我拦了不高兴?’
‘想亲她。’
‘今晚上回去该同她讲什么呢?我讲话她又不听了,讲着讲着她又生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哼,见不着丁斯越心烦气躁,叫我都不能吱声了。’
庄亦扬一想起齐月章的那个主意,一股燥郁气就拱上来。
‘学个屁!他自己也是此道高手,可和阿姐到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亲过嘴巴。我看是没有。’庄亦扬胡思乱想着,‘好饿。’
庄亦扬从宫里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有用晚膳,没见到纪永年之前,公主府晚宴的酒菜味一点都没勾动他的肚肠,偏偏纪永年一出来,他就又饿又硬的。
庄亦扬掏出个干饼来啃,郁闷地尽量无视掉庄二,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下去。
‘老这么着,会不会硬出毛病?’
庄亦扬琢磨着,后仰了几分。
忽然,庄乔从马车里冒出脑袋来,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
“小叔还在美滋滋吃饼呢!”
庄亦扬看看半块破饼,一抖缰绳快行几步赶上去,叩叩车窗,庄乔探出头来。
“少给我瞎传话,我哪里美滋滋了?”
“哼。”庄乔一哼鼻子,把车窗一关,连个纪永年的影都没叫他看见。
庄亦扬有些丧气,下意识低头就要叹息,只是脖子太硬又低不下去,反而仰了起来,看着明月皎皎,银辉洒满大地,晚风徐徐,撩动万物群生。
他其实,有很多很多话想跟纪永年说,但又有点说不出口。
庄亦扬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妒恨、甚至于杀意,这些都是可以说得出口的。
他却没有办法跟纪永年说,他很难过。
这么软弱的情绪自己咽咽得了,讲个屁啊,要不要脸。
可他怎么能不难过呢?
庄亦扬连剩下半个破饼也吃不下去了,捏成一握齑粉,朝一棵树抛了过去。
一阵振翅声响起,他们行过之后,三三两两的小鸟降了下来,小心翼翼啄吃着。
庄乔忽然又探出头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叔还乐颠颠喂鸟呢!”
“我哪里又乐颠颠了?!”庄亦扬真要被这丫头气饱了。
等马车进了东院这头,庄亦扬去马厩栓自己的马,折回来的时候就见庄乔跟着仆妇回院去了,纪永年正要下马车,只是一见他又隐回了车里,连见都不愿见一面了。
庄亦扬皱眉走了过去,春宜忙道:“郎主,小娘子心绪不好,您先回去歇吧。”
“哼,心绪不好?今天玩得难道不高兴?不就是嫌我去早了吗?觉得又得对着我了才心绪不好的?”
“不是,小娘子她……
春宜话没说完,庄亦扬径直撩开车帘钻了进去,车里黑黢黢的,一线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涂亮纪永年那张如碎玉胭脂般的面孔,眸中泪水盈盈,睫毛湿漉漉黏着,月光冷冷铺在她脸上,泪痕明晃晃的,浅溪一般蜿蜒到她小巧的下颌上,她哽咽还没藏回唇中,随即就怒冲冲对他道:“出去!”
庄亦扬缓缓靠着车厢坐了下来,冷冰冰地说:“哭什么?他又没死。”
“你出去!”纪永年从没有这么讨厌一个人,她觉得庄亦扬比谁都讨厌,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讨厌的人!
庄亦扬就是不走,硬邦邦地霸在这车里,也不说话,像是就为了守着她哭。
纪永年才不哭呢,但眼泪又忍不住,她倚在车榻上的小几上,眼泪默默淌。帕子已经湿得让她不想拿了,袖子也湿透了,眼泪载不住,‘嗒’一声掉下来。
车厢里两人都没想到眼泪会有这么大的响动,纪永年抹抹脸,就觉庄亦扬覆了过来,将她抱住了。
“不要哭了。”
纪永年没来得及挣扎,听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泛了出来,叫她不想动弹,只是嘴唇又动了动。
“不要碰我。”
庄亦扬总是不听她的,把她抱得更紧,好像要把这几天空缺的拥抱都补回来。
他从背后抱着她,摸索到她脸,轻轻揩拭着她的眼泪。纪永年心里的委屈翻涌着,抓着他的手便咬了一口。
庄亦扬没抽回手,反而把脸贴在纪永年的后颈上,闷闷地任由她咬破了皮,咬出了血。
“永年。”纪永年甚至感觉到他说话时喉头的震颤和滚动,“你不要哭了。”
纪永年松了劲,只觉他的呼吸一阵一阵顺着衣领的空隙钻了进来,贴着她的脊骨游动着,烫极了,也充满着抚慰,叫她今夜的惊惶都平复消散了。
“我讨厌你!”纪永年抓着庄亦扬的手捂在脸上,哽咽道:“我想回家。”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庄亦扬闷声说。
“我不要你去!”纪永年好气庄亦扬,才不要他。
“你又想见他!?”庄亦扬抱紧了纪永年,哪里又还能钻进来第三个人。
“你,”纪永年气得发抖,“你混蛋!你好有本事,叫槐米来监视我!”
“槐米又是不用来监视你的,她是护卫。”庄亦扬的语气倒是问心无愧的,“是你那天说,将领在外行军打战,妻女留在皇帝眼皮底下,就算不是押物,也是押物了。我想着,若有如此处境,我绝不会叫你涉险,若是才叫槐米去你身边,你睡在暖金居那夜我就吩咐她了,早知道丁斯越会去拦你,就该提前把他杀在路上。”
“你还敢喊打喊杀的。”纪永年起初听着觉得还算人话,没想到庄亦扬又来了这么一句,她气得用胳膊肘把他搡开,侧身看他昏暗中还明显不服气的脸孔。
“为什么不敢!?我们已经成婚了!”他好像还蛮委屈的,纪永年才委屈,她忍不住要扁嘴,勉强忍住哭,道:“你有什么可嚷的,我又没做什么,就许你们男的,水性杨花下三滥。”
“我哪里,我,”庄亦扬简直没法说,想想可能都是庄亦鸿坏了事,忍了忍又认栽,“哥哥嫂嫂的事,我弄不明白,我连你都没办法,我只知道嫂嫂是哥哥捡回来的,那时候父亲还觉得自己可以不同意呢,哥哥的母亲去世得很早,他们成婚是给我娘磕的头。所以,我也只有一个嫂嫂。他们日后若有什么变故,我也会护着嫂嫂的。”
“关我什么事。”纪永年哭腔发涩,艰难做一副生硬口吻,“我再懒得管你庄家的破事!”
她说着起身就钻出去了,庄亦扬只抓到了一只袖子。
春宜正掩在廊下候着呢,眼见纪永年跳下来时一裂锦声,袖子没了半只。
庄亦扬跟下来,手里抓着那半截袖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纪永年又给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环佩,心里又涌起一股恶心,直接就扯下来摔在地上。
纪永年今夜的委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令她愈发生庄亦扬的气,咬他那一口还不够,她要狠狠咬他,咬得他流血,咬得他疼。
“你为什么不进来寻我?!”她没道理的,不顾体面的,莫名其妙的。
“什么?”庄亦扬还在看她扔在地上的环佩。
“我问你为什么不进来找我!”
纪永年的拳头一下下砸在庄亦扬肩上,心口上,毫无章法的,像在一下下在掐他心尖上的嫩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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