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狼 “这是我们
皇家狩猎是需提前清场的, 驱离了凶兽再补充一些例如獐、鹿、狐之类的小兽,至多放入一些野猪来增添刺激,至于虎、豹、熊、狼之类的凶兽, 捕获时需得配合射手与鹰犬, 多是皇家展示勇武所用, 此次秋狝并没有安排。
驱兽是龙武军的差事, 因为韦观主动请缨,所以庄亦扬交给了他, 而这处林子的驱兽差事,则是薛思贤这个中郎将带队负责的。
但此刻众人审视谴责的目光只看向庄亦扬,他当即撩袍跪倒在地。
“臣用人不察, 调度失当,实乃失职大过!请陛下容臣先去救人, 回来之后,臣自领罪责, 任凭陛下处置。”
“快去!”李昉的口吻甚至比方才还要更重几分,毕竟那一件是早早布置, 心中有数,这一件却是突发的,始料不及!
“臣也去!”齐月章的请命极突兀,他是文臣,更是侍中, 大病初愈还刚刚料理了门下省的署官, 殚精竭虑还不够, 他还要抢武将的活?
“你去什么?”李昉纳罕地看着齐月章,终于是从他身上感到一点冲动而出的新鲜破绽。
“驱兽清道是龙武军三日前就完成的差事,但狼与其他兽类不同, 它很认地方,若那林子本就毗邻狼穴,狼被驱走了必定是不甘心的,三日刚好是它们会派先锋回来探明情况的时候,若出现独狼其实是不奇怪的,但二殿下方才所言是狼群!”
齐月章迎上李昉的目光,将自己那颗扑通扑通跳的心脏重新吞回胃里,让胃里那张孟扶煦留下的青丝网裹住它,安抚它。
李谆听得此言,骤然想明白此事一定同薛思贤脱不了干系,他顿时就后悔自己为何要捅到人前来,就应该私下及时料理了才是!
原本他一听纪永年受困,就想立刻去救,只奈何云华见了狼影惧怕得很,有侍卫护着还不够,见他想去救纪永年就出言讥刺,说他有心要犯贱,只怕人家还不领情!
李谆知云华因母妃被禁足的事情恨上了纪永年,也连带生他的气,便不愿与她计较,远远看着韦观还能应付,就先带了她出了林子。
李谆实在懊恼,只听齐月章已经将整件事剖析得七七八八了!
“此地人声热闹,马蹄齐响,狼性不会这么冒失,除非它们笃定会有所得,值得一博!所以它们是被诱进来的,是被放进去的!”
“狼的性情,你怎么这样清楚?”李昉又问。
“臣在外时,曾被狼群围困。”齐月章说得很简单,越是简单就越是指向明了,定然是他背负罪奴身份,逃亡在外的时候碰上的。
朗宁公主听了齐月章所言,也觉此事别有内情,起身将韦观是跟纪永年一起进林中的事情禀了李昉,也是为了让纪均定略微安心。
“韦将军和纪家小娘子?”李昉有微妙一默,随后也转向纪均定宽慰道:“既有韦副将在,爱卿不必太过忧心。”
纪均定起身道:“陛下,禁军宿卫,宫城与围场本无二致。陛下出宫,禁军随扈;陛下在宫,禁军守门。今日围场里能进狼群,明日宫里就能进刺客。今日有人敢在围场动手脚,明日就有人敢在别处动手脚。”
此话更叫李谆都懒做挣扎,薛思贤算是废了!
纪均定一番话更听得庄亦鸿耳朵都烫了,不由暗骂道:‘这老东西,宫城是四四方方一座城,禁军宿卫,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场方圆几十里的山林,怎么比!?娘的!龙武军先头就是废物,好不容易料理了,二殿下又往里塞人,薛家的废物也好意思塞进来,老东西你骂就骂,干嘛一棍子把我弟也打了!’
庄亦鸿气得撕肉吃,拧着脖子又听纪均定道:“臣请陛下允齐侍中所请,势必要救人,也要肃清原委。”
“父皇,”李谆到底还是飞快道:“儿臣请与侍中一道去!”
此时,纪永年和孟扶煦已被狼群围了三柱香的时辰了。
与她们同在的还有新乡县主,昏迷不醒的悯柔公主,以及断了腿的薛思贤。
韦观被隔在狼群外,正与一头凶悍的白毛狼对峙着。
“孟扶煦!”新乡县主满脸的泪,声音沙哑,“我已经有些支不住了!”
“那头狼要是看出了县主的颓势,等它扑过来的时候,你克制着别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而是攥在手里,等它近前了,再狠狠砸向它的鼻子,狼的鼻子没有骨头,一旦砸中了,它下意识就会松口。”
孟扶煦的声音因为轻而显得柔和,像是在说一个有些恐怖的睡前故事。
新乡县主苦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纪永年哽咽道:“这是我们第二回 遇狼了。”
她都想起来了,想起幼时经历过的那场地动,是怎样的天塌地陷,怎样的满目疮痍,怎样的尸横遍野,到处都是兽吃兽、人吃兽、兽吃人的场景,比噩梦还要可怕。
纪永年记得自己总是被人护在怀里,背在背上,起初还能坐在马车里,搂着她的是一个妇人,后来车破了,她就被孟扶煦抱在马背上狂逃。
再后来,连马儿也被溃散的流民杀掉吃了,纪永年就被人背在背上,她那时已经烧得昏昏沉沉,贴着那人的脖颈,只隐约看见他额角有溃破开的伤口。
纪永年死死盯着眼前的狼,想起那个护着自己的妇人是怎么死的,她就是被人推出去,给狼拖去吃掉的!
她终于也明白自己隔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觉得素云非常亲近,素云甚至偶尔会出现在她的梦里,仍然是从前的样子。
原来梦里的那个并不是素云,而是她的母亲沈氏,是纪永年的媪姆,是被她忘掉的人啊!
被纪永年忘掉的人还不止一个,她有春夏秋冬,孟扶煦怎么只有风止、花凝、雪静三人?她的月溶呢?
纪永年终于记起了这个名字,脑海中又模模糊糊闪过另外一个含‘月’的名字,没能捉住。
“阿年!先顾眼下!”孟扶煦不能分心去看纪永年,但也知道她此刻情况不太妙,多年噩梦全在这时候想起来了。
孟扶煦余光瞥见对着纪永年的那匹头狼伏低身子,前爪刨着地,于是抓着悯柔公主的发髻将她一把甩在了纪永年前头,若狼袭来,先吃她!
“你放肆!”孟扶煦的举动简直叫薛思贤震悚,却令新乡县主挂着泪还大笑起来,“孟扶煦,你够胆啊,从前不知你竟这样有趣!”
“是她作恶在先!”明明可以让内侍卫随侍,悯柔却偏偏要让孟扶煦跟来,没有弓箭匕首,只能徒步在她和薛思贤后面,拾取猎获,弄得满身腥臊血气。
孟扶煦本以为这是悯柔对她的惩罚,因她不够柔顺谄媚。
可当她困惑于林道上那些淋淋漓漓的血迹,再一抬头发现他们这对未婚夫妻竟不见了,马蹄印子密密处,站着一头狼,不,是两头,不,是三头。
起码一开始的时候只有三头,而孟扶煦背了一篓子的兔子、狐狸尸体,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闻起来未免太美味了。
她将背篓卸下,将一只只猎获丢向那三头狼,其中有两只嗅了嗅,咬着兔子看着孟扶煦,但另外那只白毛狼看不上这点塞牙缝的东西,仍步步朝孟扶煦逼来。
孟扶煦被它们三角逼围着,原本想后退好抵着树同它们对峙,却不想被草丛里的什么东西绊倒。
她还没看清就立刻挣扎起身,一眼盯住白毛狼时果然就见它逼近了好几步。
孟扶煦趴在那个绊倒她的东西上,竟是一堆还温热的脏器,恐惧和呕意铺天盖地而来。
“不对,不对,血是鲜红、腥膻的,这,这脏器是,”孟扶煦强迫自己飞快扫了一眼,“有四个胃囊,是鹿的,是鹿的。”
设局的痕迹太明显,孟扶煦渐渐镇定下来,内脏无骨而油润,难道狼还会先吃她这个咯牙的人吗?
她总有可逃的机会。
孟扶煦站起身睨着那几头狼,正打算步步退开就听马蹄声响起,狼性狡诈,她一时也不敢分心去看,只听纪永年叫道:“姐姐!”
随即又有几只利箭射来,将狼逼退。
孟扶煦这才转头看去,就见是韦观和纪永年,她通身都是刚才一摔而沾到的血,纪永年因此被她惊得面无血色。
“姐姐,快上马!”纪永年把手递给孟扶煦,正要拉她上马时忽然有一棕黄身影飞速掠过,随即就有箭射来,可是没射中那东西,而是射在了纪永年的马臀上。
马儿吃痛跌走,只把纪永年摔下来,韦观急忙下马,勉强制住马儿让纪永年落地,本想让孟扶煦和纪永年骑自己的马儿先走,却不料还有接连几支箭逼射而来,每一支都不不中,反而惊走了他们的马!
“哪个王八废物乱放箭!”韦观甚至砍落了一支射向他们的箭,眼见悯柔和薛思贤骑马从林中走出,悯柔瞧了瞧孟扶煦,蹙眉道:“纪永年,怎么又是你?”
只这一句埋怨的话就叫孟扶煦明白了一切,悯柔是要借着给薛思贤造势出风头的机会,顺便也置她于险地,再救出她,好叫她感恩戴德,自此对她忠心不二。
这就是她的蠢脑子能想出的最好的驭人之术了。
“姐姐。”纪永年觉察到她的不对劲,刚开口唤了一句,就觉头顶有疾风过,方才那只野兽窜了过来,薛思贤的箭也逼了过来,几箭齐发射在他们头顶。
薛思贤此刻有些杀红了眼,频频抽箭拉弓追射那只在树间急奔腾挪不断的野兽。
“薛思贤!”韦观怒呵。
“快住手!”新乡县主便是这时候出现的,她不知为何丢了马,颇为狼狈地一路追来,“那是我的猞猁!”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悯柔公主和薛思贤方才被这猞猁连抢了好几只猎物,倍觉羞辱,势必要将猞猁也杀了,充作猎获,“这林子的畜生都是可以杀的!”
韦观飞起一脚踏在薛思贤的马头上,将他打落马的同时,新乡县主趁着韦观动手的乱劲也是一把将悯柔给拉下了马。
悯柔猝不及防,一头重重撞在树上,顿时没了知觉。
新乡县主心中有气,但见悯柔没了知觉也是悚然一惊,抬眸就见纪永年和孟扶煦齐齐看着她,两人虽目击了她下黑手,但神色中倒有一种痛快,只随即就变作惊惧。
新乡县主颤抖着指向她们身后,却见她们也是如此动作,且三人异口同声,叫道:“狼!”
人内斗不断,连被狼包抄围猎都后知后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桩婚事 “今,虽有
新乡县主的猞猁原本在树间安安稳稳的, 是瞧见有狼袭击她,所以跳下来与狼缠斗,被两头狼合力咬死了。
狼也是会挑衅的, 竟没有吃, 一甩头将猞猁扔了过来, 没有扔给新乡县主, 而是扔给了薛思贤。
“薛思贤!”孟扶煦看出几分端倪,道:“你们驱兽时做了什么!?”
狼群虽饥肠辘辘, 但也很明显怀有报复之意。
薛思贤不答这话,摔断了腿反而冷静了些,趁着韦观对上那只白毛狼的空隙, 竟支着身子躲到她们三个女娘这一侧来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总会有人来救,就算狼欺上来, 薛思贤总还可以用她们来挡,只他心里这样想着, 还没有动作,却眼见孟扶煦居然把悯柔先扔出去挡狼了!
到底是有婚约在身, 皇家也不可能再给薛家一个公主了!
“窝囊的废物你叫什么叫!”新乡县主怒骂道:“你不是嫌弃獐、鹿、兔、狐软弱没胆气才放了狼进来吗?这样大的胆子怎么配了个这么蠢的脑袋!?你还不去杀!”
薛思贤原本的计划是只放三头狼进来,好让他的猎获中有凶兽,涨一涨他的雄风,但兽性也不是那么容易算尽的,居然潜回这么多的狼, 连薛思贤都没料到!
他紧紧握着刀, 扫视着三个没有兵器的女娘, 呵道:“你们胆大包天,敢如此伤害公主!有几条命好赔!”
“你身负驱兽之责,却故意放狼进林子, 你才是罪魁祸首!”纪永年稳住了心神,怒道。
新乡县主也道:“薛思贤!薛妃泥菩萨过江,你又有什么能耐,靠着指甲盖那点大的军功,我看李谆这一回还能不能保得下你!”
给薛思贤的活路就只剩下一条,势必要将罪责推卸干净,要是这些人都能被狼咬死了就好了,到时候真相任他分说!
“永年。”身前群狼呼哧,身后恶人呵气,孟扶煦忽然出声,“你想起沈媪是怎么死的了吗?”
纪永年听见一声狼啸,眼见那头白毛狼向韦观扑去,狼群顿时躁动,她立刻旋身往侧边去,背后的黑手推了个空,反而因为腿伤而站不住,朝前跌去。
孟扶煦眼疾手快夺了他的刀,不管会不会先挥一圈,刀尖剐过薛思贤的背脊,刀风震开逼上前的狼群,眼看着薛思贤挣扎起来,返身攻来,比狼还恶。
纪永年和新乡县主甚至顾不得狼了,一左一右都去握那把长刀,三人使出浑身力气把刀尖往薛思贤心窝上送,再送!再送!
黏稠的鲜血从刀尖流淌到她们三人的手上时,几支利箭也射了过来,精准钻断那些攻上来的狼的后颈。
纪永年看着薛思贤倒下,看着狼群余下的活口飞快逃窜,看着韦观被救,看着庄亦扬急急下马奔来。
纪永年愣了太久,庄亦扬又步伐太快,等她回过神来时,庄亦扬已在眼前。
纪永年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目光稍移扫视,连忙挡在孟扶煦身前,对庄亦扬道:“薛思贤是我杀的,是我!”
新乡县主冷哼一声,道:“是我杀的!”
“这是背黑锅还是抢功劳?”
庄亦扬走近之后,看清纪永年手上鲜红只是沾血,待要再进一步时,只足下一顿,低头就见悯柔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前额好大一处隆起,红肿得晶晶亮,而且发髻散乱。
“这又是怎么回事?”薛思贤的情况,庄亦扬大概可以猜一猜,没有什么事情能叫三个人同时下了杀人决心且互相维护,除非就是生死一线。
“狼群袭击惊了马,混乱得很,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摔下来的。”新乡县主转身走去抱起那只猞猁。
庄亦扬示意手下先把薛思贤的尸体和悯柔公主带回去,看了看纪永年,又看向孟扶煦。
“你为何从头到脚都是血?”庄亦扬问孟扶煦。
“我替公主和薛郎将拾取猎获,所以沾染到了。”孟扶煦眼睫轻轻颤,适时地表露出一些恐惧,“薛郎将好大喜功,故意用鹿血引狼入林场,想要射杀它们,彰显威风。但野兽也不是那么好操控的,他是自食其果,还连累永年、县主和韦副将。”
可庄亦扬只分了一双耳朵给孟扶煦,目光总在纪永年身上,听她说完后只问:“公主不算被连累吗?她也是自食其果?”
孟扶煦厌恶悯柔的作为,话里不自觉避过了,庄亦扬敏锐如斯,竟一下就觉察出来。
“你何必咬文嚼字!”纪永年真想蒙了庄亦扬的眼,捂了他的嘴,“薛思贤是你手下,他见事情失控,无法收场,就想要杀我们灭口,你养出这样一个败类!又怎么算!”
“我又不是他老子!”庄亦扬真是要叫纪永年气死,薛思贤是李谆塞进龙武军的,又直属韦观,她却偏偏来怪他!
新乡县主抱着猞猁本来哀哀戚戚的,也因庄亦扬发觉出不对劲之处而提心,可见庄亦扬这人居然也会被气成这样,实在可乐,忍不住笑出声。
只是刚笑了一笑,就瞥见林外还有来人,叫她不由惊呼一声。
孟扶煦抬眸看去,居然看见齐月章站在林间几道斜阳里,身影轻薄透明得好似一道魂魄,只等他迈步走过来时,孟扶煦才回过神来,移开了目光。
纪永年与新乡县主齐齐上前,又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纪永年更道:“薛思贤志大才疏!捅出这样事端还不敢担责,徒拿一把刀在手,却不对狼而是企图杀我们灭口来遮盖,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性,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够!”
“他和悯柔两人倒是般配,想出风头想疯了!皆是咎由自取!还把我们害成这样!整个薛氏都要问罪!”新乡县主紧紧抱着怀中猞猁,又警惕地看向齐月章。
岂料齐月章并没有发号施令,反而是李谆冷冷一句,“拿下。”
纪永年急得张臂去护孟扶煦,却见那些侍卫冲着新乡县主去了。
李谆看着薛思贤就这么死了,心火总要有个去处。
“你母亲贪赃枉法,已被父皇下令幽闭,倒是漏了你了。”
“什么?!”新乡县主被侍卫钳住还不敢置信,却听齐月章道:“殿下这是做什么?陛下也只下令清查公主府府官,并没有提及县主。”
齐月章一个目光,侍卫便松开了手,新乡县主骤然得此消息,还算镇定,只惶然不安地把掉在地上的猞猁又抱起。
“舅舅苦心孤诣,终于料理了黄邦还抓住了公主,何必在这种小处心慈手软。”李谆虽很乐见昌益公主如此下场,但也对齐月章和李昉全程瞒着自己而不满。
“县主已是郭家妇。”
齐月章一句话叫李谆无言以对,只好依他的意思放了新乡县主,可薛思贤毕竟是李谆的表兄,他又道:“孟氏手拿凶器,杀人一事确凿无疑。”
纪永年张开自己一双血手,看着李谆咬牙切齿道:“杀薛思贤,我亦有份!你身为皇子管教外戚不严,在圣人眼皮底下都敢犯下这样的大错!你竟不知反省,更不知羞惭,还要企图替他灭口遮掩吗!?”
纪永年一番话,把其余四个人中三人的面皮都说舒展了,只李谆神情愈发难看,“永年,你何必血口喷人?薛思贤毕竟是死了!”
“还不比县主的猞猁可惜!”纪永年胸中血气仍在翻腾,胃像被人一把攥住又松开,反复折腾,搅得她又恶心又发冷,忍不住想要弯腰弓背,蜷缩起来,好压住身体的阵阵战栗!
“殿下这样急急下论断做什么?”齐月章扫李谆一眼,淡色的唇不悦抿起,“将人都带回去,问过之后再做定夺,纵然你信不过县主和孟氏的说辞,那还有韦副将和纪小娘子,难道都信不过?”
纪永年看了齐月章一眼,确定他是会倾向孟扶煦的,她牙关轻轻打颤,头晕目眩,忽然就觉手臂被庄亦扬一握,她的体冷愈发衬出他手心的烫。
她们三人已有了默契,就算是分开询问也都是能对的上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悯柔公主苏醒后,若她还记得是新乡县主所为,到时候不知县主该如何应对。
是县主的问题,而不是孟扶煦的,纪永年想明这一点后,勉力想转头去看孟扶煦,却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只喃喃喊了句‘姐姐’,随即便人事不知了。
“纪永年!”庄亦扬早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如此才能在她昏过去的时候一把抱住。
“无妨,给她用些通窍的香药就好。”孟扶煦知道纪永年是因为骤然想起幼时忘掉的那些人事而有些支持不住了。
她想伸手抚摸纪永年的脸,但发现自己满手血污,就又收了回来,看着庄亦扬抱着她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李谆和齐月章,反客为主道:“走吧,去见陛下,说个清楚。”
孟扶煦在李昉和各位皇亲、高官前头说的这一次已经是第三次的,她和新乡县主各自说过之后,庄亦扬又从龙武军中挖出薛思贤派去放狼设局的几人,也都当场指认薛思贤为主使,其目的就是想要大出风头。
“因为庄将军先前清扫南麓的时候捉到两只豹子,薛郎将很不服气,觉得他是在故意抢风头,所以才叫小人洒了鹿血和脏器,诱狼进来,也是想在公主面前表现表现。”
结果却害得悯柔至今昏迷不醒,已经送回宫中医治了。
“真是十足的蠢货!”此事实在有损皇家颜面,又是这样的不吉利,李昉如何不震怒!偏偏薛思贤又死了,还是叫新乡、孟扶煦和纪永年三人一起捅死的,原因竟是他想要杀人灭口,不但愚蠢,还如此恶毒!
孟扶煦跪在地上,正想着悯柔公主被送回宫中医治的事,就听内侍来报,说纪永年已醒,正和韦观在外等候通传。
“倒是一起去一起来。”李谆这话轻轻,只叫跪得近的孟扶煦听见了。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纪永年和韦观并肩而来。
纪永年换过一身裙装,整个人看起来明净而醇柔,叫人实在想象不出她是怎么一起去捅薛思贤的。
而韦观则潦草得多,肩头和胳膊处都缠裹着纱布,两人行步缓缓,一眼看去,倒也还算相衬。
李昉微微眯眸,又往边上扫了几眼,就见庄亦鸿正支着腿闲闲看好戏。
‘亦鸿此次功劳,不知要如何论赏才好。’
李昉目光又掠过庄亦扬,见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比之韦观要更胜一筹,他心头陡生不快,暗道:‘庄家较之韦家根基虽浅些,可到底是朕所倚重的,这纪氏如此挣扎不肯嫁入皇家,到底还是把世家看得比皇家重,先前为了敲打老二而纵了她,想也助长了纪家傲慢的心思。她也实在是个能生事的八字,非要悍勇些的门第才降得住。’
李昉敛了敛心神,瞥见齐月章眼观鼻鼻观心,想是很怕自己的魂又跑去那孟氏女娘身上了。
‘一个女娘,就算是孟氏的罪女又怎样,既是看得上,放哪里伺候不是伺候?用得着这样遮遮掩掩么?’
纪永年和韦观上前来,又将薛思贤的愚蠢与恶毒说了一遍。
新乡县主拽悯柔下马时,韦观正在打薛思贤,的的确确不曾看见。
听见他如此说,新乡县主松了心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齐月章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李昉听得简直头疼,心中愈发庆幸当初没有把薛妃扶为皇后,一时脱口而出,“阿宪,过来。”
齐月章起身过去,听了李昉几句吩咐后起身道:“薛思贤蒙恩简拔,指为驸马,恩宠备至。然其心性歹毒,行径狂悖,为逞一己之私欲,竟于猎场纵狼,置公主及诸贵女性命于累卵之地。事发之后,不思悔罪,反欲杀人灭口,凶顽至极!此等恶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惩不足以正典刑。虽已身死,国法难容。着即追夺本兼各职,废为庶人,以罪人礼葬。”
这一番判罪说罢,李昉又曳了曳手,齐月章再度附耳过去,如此如此听他说了几句,却是神色微顿,直起身时目光摇晃,不复方才出口成章之能了,抑扬顿挫之势了。
“今,虽有这败兴之事,但也不乏两件好事。幸得庄将军肃贪有功,而几位遇险的小娘子也是临危不惧,力保自身,未使恶果蔓延。圣人的意思,是不如就用一桩婚事压惊冲喜。”
齐月章难得措辞缓顿,也众人留足应对的空隙,但李昉这心血来潮的念头又岂是可以料见的?
“庄将军、纪宰辅,你们两家不妨就结为亲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两桩婚事 “还要怎样
“哈?”
庄亦鸿没想到这后头还有自己的事呢, 难得见纪均定一双老眼还能瞪那么大,一把胡子还能急飞了,一把老骨头还能这么迅即地起身, 也不怕闪了腰。
“此事突然, 老臣斗胆请陛下深思而过, 从长计议。”
“朕做的媒, 纪相可是信不过?”李昉虽是笑着,但旨意被驳, 语调绝对是冷的。
“老臣绝无此意。”纪均定一时不明李昉这是怎么了,他少时就多疑,如今的心思就更难猜了, 若是私下赐婚纪均定尚且可以推拒,但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婚, 绝对不能够的,“只我这孙女颇有些性子, 而庄小将军又是年少威武,他二人性情不合, 日后若闹出什么不愉快,倒伤了陛下做媒的一番美意。将军以为呢?若有顾虑,不妨直言,陛下圣明,必能体谅。”
‘这老狐狸啊!’庄亦鸿心中大叫, 被纪均定的祸水东引气得一时说不话来, 只好拿了个杯子扔庄亦扬。
庄亦扬寻常都能接住或是躲开他的暗器, 但今日那杯子直直就砸在他背上了,掉下来才反手一接,朝庄亦鸿瞥了一眼。
“问, ”庄亦鸿被自己口水呛个半死,功劳到手没捂热就给他换了新妇,“问你呢!”
纪永年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要呼吸,她已经快憋死了,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同时就见庄亦扬看向自己。
他站得笔直僵硬,只眼中光芒亮得惊人,呼吸起伏汹涌,气息都震荡了出来,想是震惊不满至极。
纪永年心中有众多情绪和回忆滑溜溜滚过,但一时间只想起方才他揪着孟扶煦不放。
‘我也不要嫁你!’纪永年用眼神叫出这六个字,庄亦扬必定是看得懂,‘你不是很敏锐吗?不是见微知著吗?你不是很……
庄亦扬忽得旋身单膝跪地,高声道:“臣,叩谢陛下。”
“好!”李昉笑声最烈,惹得诸位皇亲重臣也纷纷恭贺。
纪永年愣了半晌,下意识去看纪均定,难得见他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像是被人刚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正看着棋局重新思量。
祖孙两人目光对视,纪永年就见纪均定示意自己快些谢恩,她只得照做,但心如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只跪下时悄悄侧眸去看孟扶煦,就见她低垂头颈,眼睛定定看着地面。
孟扶煦此刻非常生气,李昉对自家儿子尚且提防着,就算庄家父子两代替他卖命,庄亦鸿办事得当,粗中有细,对了李昉的胃口,封赏太多他自要细细打算,这下可好了,拿这婚事做赏,拿纪永年做赏!
李昉的确很为自己这个主意自得,他与纪均定、庄亦鸿共饮了几杯酒,起身回大帐歇时一把拽上了齐月章,又示意内侍将孟扶煦扣下。
“县主、纪小娘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千金贵体,可这孟氏女到底是罪奴,奴伤主……
“薛思贤不是她的主。”齐月章少有打断李昉的时候,见李昉发笑,他自知是藏不住了。
“喜欢啊?”李昉笑问。
齐月章不语,分明也是无甚表情的,但乱而促的气息,激烈的心跳却令他整个人都不复往常的淡定。
“你藏着掖着,可是觉得她乃孟朔华的女儿,怕我不喜?”李昉看着他笑道:“再不说话,我斩了她。”
“是。”齐月章把孟扶煦藏在自己的心肝里,实在不甘愿剜她出来,袒露人前,尤其是让李昉发觉,“臣心悦她,臣,钟情她。”
“总算。”李昉似乎很舒心,又斥道:“不过是个罪奴,这就叫她跟了你回去,伺候你吧。”
齐月章看向李昉,却启唇道:“臣不要。”
李昉瞪起一双眼,道:“这又是闹什么脾气?”
“今日孟氏非但无罪,实还有功,倘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先杀了薛思贤,这后头的事情只会更坏!所以陛下该赏她的!”齐月章道。
“我叫她去伺候你,难道不是赏?!”李昉今日心情大起大落又大起大落,下了矮榻本想寻棍杖来打齐月章,可他毕竟是大病初愈,三分假七分真,又打不得。
“纪小娘子那般人物指了庄家是给庄家的赏赐,反之对纪家可算赏?陛下要指孟氏给我,无名无份对她又算什么赏赐?”
齐月章索性统统都说了,背上生生挨了李昉一杖,扑倒茶桌上,茶壶瓷盏碎了一地。
李昉身边的老内侍想要扶他,就见他一摆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还道:“陛下不管是赏我还是赏她,复她良籍,叫她回内廷也罢,出宫也罢。”
李昉实在想不明白齐月章的心思,他对孟扶煦有意,自己又说了不介意孟氏的身份,他难道不该像庄亦扬那样欢天喜地谢恩吗?
“你,你是不是损了底子?”李昉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
齐月章起初还没听懂,眼见李昉一脸琢磨,而老内侍也忙不迭低下头去装聋,他蓦地回过神来,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蒸烧没了。
“臣,臣。”齐月章攥拳藏在袖中,“确是体虚难振。”
李昉一脸恍然地丢下棍杖,重在榻上坐下,道:“难怪多少的高门贵女都入不得你眼,这,医官可有怎么说?”
“陛下就不要再问了。”齐月章勉强抬眸就看见老内侍同情的目光,更是窘迫得不知要往哪里站了。
“那也不会全无余地吧!”李昉不信,他又不是没见过齐月章少时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他沉吟片刻,道:“你身边总也不能没有伺候的人,就叫孟氏与你做妾罢了。”
“不。”齐月章又是一口回绝,气得李昉发笑,道:“还要怎样?难道要与你做正妻?”
听到这话,齐月章胸中私欲忽然膨大开来,占着他的唇舌叫他不能再说不。
“你,”李昉愕然,“你还真是这么想的?推来推去,原来是嫌我给的名分小了?她罪奴一个,怎么有资格做齐氏的宗妇?你不要昏了头!”
“阿姐曾夸过她。”齐月章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就封住了李昉的嘴,半晌才听他道:“身份实在不配。”
“陛下乃君父,可以赐她更好的身份。”齐月章把自己的私欲碾下去,轻道:“让她重回六局吧。她在孟家过得苦闷,母死父不慈才转而入了内廷寻求庇护慰藉。”
“你当真有些不足?”李昉忽然又问。
话已经认下难道还能反口,齐月章自己恼自己,连面具下的疤痕都耻烫发痛。
“陛下,谁会拿这种事耻笑自身?”齐月章自认已是个残人,这话一说出口,近乎是自暴自弃了。
李昉沉吟良久,忽然一连说了两个‘罢了’,道:“先封她为五品的尚宫,再将她赐婚于你吧。”
齐月章脸上余热未消,心潮又涌,他既有狂喜,又有惶恐,直到走出大帐时,整个人都还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他随着宣旨的老内侍去了孟扶煦的小帐,立在帐外听内侍宣读了圣旨,眼看着孟扶煦接下了旨意,内侍退了出去,他才缓步走入。
孟扶煦面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那卷圣旨在翻来覆去地把玩。
纤白而脆薄的指甲在圣旨的丝绣祥云上轻轻拨勾着,齐月章只觉自己心瓣也在被她这样玩弄。
“庄亦扬是个什么样的人?”孟扶煦这话在齐月章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齐月章定了定神,轻声道:“不错的。”
孟扶煦想起那次来尚告诉她,纪锦掐死了她和纪永年的兔子,问她是否要写信给纪永年。
来尚的消息应该就是来自于庄亦扬,换言之,庄亦扬倒很在意纪永年。今日这馅饼还真是砸在他头上了。
但纪永年又喜欢他吗?
孟扶煦忧虑地抿了抿唇,好像才发现手里的圣旨,握着冲齐月章微微一扬时又瞥见他袖口的茶渍。
“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旨意当然叫孟扶煦很意外,其中最意外是,“怎么会叫我做了你的妻呢?”
齐月章被这话刺痛,眼下又是隔墙有耳,他进了几步,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又近了几步,直到鞋尖快要抵着鞋尖才停下。
孟扶煦静静抬眸看他,就见齐月章俯下身来,轻道:“这婚事,你只当是个条件吧,我不会阻碍你在宫中行事的,澄心殿离得尚宫局也不远,权当个安顿歇息的地方吧。”
帐外的光芒将齐月章周身镀了一圈虚光,他面孔暗暗,神情柔柔,无端缱绻。
孟扶煦嗅着他身上的幽微药气,看着他红润的唇瓣又起了疑心,殊不知他这样好气色,因为残留的耻热全凝在唇上了。
孟扶煦当然看得出尚宫之位只是为了给她一个过得去的身份,好叫她和齐月章的婚事看起来不至于那样吊诡。
她想问的是,李昉怎么就会将他们两人扯在一处,怎么肯答应让她为正妻,而非妾婢。
她想问的是,“你做了……
“舅舅!”
孟扶煦话被打断,她转眸看去,难得看见李谆和李诣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出现,但很快就被一袭银灰的鹤氅所遮。
“真有那道圣旨?”李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崩乱,短短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自以为深入朝局,却不想还只是个门外汉,“父皇今日是,他,他为何啊?”
为何给他和孟扶煦赐婚,为何给庄亦扬和纪永年赐婚!?
这婚事李谆求了几次都不得,凭什么就砸在庄亦扬头上了!
他连男女之事都未开窍,他连自己的心思都觉察不清!
他从没有像李谆这样绞尽脑汁争夺过纪永年的心!他又凭什么!受命运如此垂青!凭什么!
“二殿下,眼下你不该操心这个。”齐月章道:“陛下既有了决断,你就该看着点薛氏,切莫叫他们再闹起来。”
今日清算了昌益,本是个极好的消息,可偏偏薛思贤又犯蠢,扯出这一大摊的事,尤其是庄纪两家的这桩婚事,真叫李谆的不甘心写在了脸上。
难得见他如此藏不住情绪,李诣眼看着李谆焦头烂额地离去,这才缓步上前来。
齐月章站得稳稳,不肯叫身后人露出半分,李诣面上浅浅映出个笑来,道:“舅舅今日不让我看,等到成婚那日总逃不过了。待我回去了,定要敬告母后,好叫她也高兴高兴。”
“去吧。”齐月章在两个皇子前头总很有长辈风范,只等他转过身来,面上的神情又别样生涩,俯身问孟扶煦,“你,方才想要问什么?”
他这姿态像长辈像先生,叫孟扶煦像孩子像学生。
她蹙了一下眉,道:“木已成舟,问也无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义姐 这是喜是忧
秋狝三日, 纪永年其实只待了一日一夜,可再回程时,只觉恍如隔世。
卢雅竹最是受不了, 她的心肝宝贝就这样被随随便便指了一桩婚, 她甚至都没见过那庄二是怎么个模样。
他还有长兄, 还有长嫂, 那长嫂陈氏都不知是个什么出身,有说是插标卖身的孤女, 有说是山中采药的医女,有说是军中的养马女,还有说是被庄亦鸿掳来的农家女, 总之是个连父母来处都不明的人。
并非卢雅竹目下无尘,结亲本就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
纪均定错一子, 娶了邹氏回来,就生出这许多事端!纪永年可是要嫁进去的啊!
一路坐着马车归家, 卢雅竹心中各种念头作祟,叫她恍恍惚惚不知年月, 被纪永年搀下马车时都还没有回神,身后有人连唤数声她都不曾觉察,直到纪永年和红鹊都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她才随着转过身去, 只见卢八郎正掀开轿帘, 一手扶着夫人周氏下轿, 一面笑看过来,玩笑道:“姑母这是怎么了?可是玩得累了?”
卢雅竹仍是怔怔的,纪永年虽比卢雅竹好一些, 也是一副才回过神的样子。
“八哥,八嫂。”
卢八郎和周氏对视一眼,有些奇怪姑母和表妹的失神,于是快步迎了上去,一起进了纪府。
“六嫂生了,生了个女孩。”卢八郎先开口道:“我们出来时,邹夫人、黄夫人都在那呢。”
卢雅竹好似是全不关心,甚至颇为木然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辰时破水,今日巳时才生下来。”周氏笑道:“那孩子生下来发红,不一会就褪了,白白嫩嫩的,五官秀气,像卢家的人。”
“这就好。”卢雅竹有气无力地说,听起来更像是虚软而不是对于纪庆芙的轻视了。
这下周氏也笃定卢雅竹和纪永年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只等进了屋中后便问:“姑姑在担心什么?母亲和祖母不都定了吗?”
纪永年刚想问定了什么,就听卢雅竹叹道:“我担心什么?担心你妹妹得了桩好婚事。”
“怎么这样突然?”周氏家中有适龄兄弟,本也存了点心思的,可没想到纪永年忽然就有了婚事。
卢雅竹未语先叹,说了来龙去脉,又见纪宗珏匆匆回来。
“怎么了?”卢雅竹牵住他的手,忙问。
纪宗珏扫了眼屋中几人,道:“我刚才听说,圣人又定了一桩婚事。”
“我总没有第二个女儿了,说吧。”卢雅竹颓丧道。
“圣人升阿煦为五品尚宫,赐婚于齐月章。”纪宗珏道。
“什么!?”卢雅竹惊而失声,她还真有第二个女儿,“这,这……
这是喜是忧啊。
“是赐婚?赐婚吗?”卢八郎问得仔细,生怕是什么妾婢一类的名头,眼见纪宗珏点头,他情不自禁想笑,道:“永年这婚事虽是突然,倒也能咂摸出圣人用意,阿煦这婚事还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婚期可定了?”周氏也笑问,自然是觉得孟扶煦这桩赐婚像是天赐神佑。
“礼部正式的文书还没下,但得知你与阿煦是表姐妹,所以想促个成双的美意,一起定在仲春之月。”
“那就只有四个月了。”卢雅竹紧紧攥住纪宗珏的袍袖,额头抵在他臂膀上忍住心头激涌的情绪。
纪永年反而镇静下来,她与庄亦扬的桩赐婚来得突兀,而孟扶煦和齐月章的赐婚虽也叫她意外,却更印证她心中一条伏线。
纪永年送了卢八郎和周氏出去,又接过春宜送上来的一个匣子,道:“六哥得女是喜事,洗三那日我就不去了,这是给娃娃的礼,嫂嫂替我送了吧。四哥的婚期迫近,家里院里也要妆点起来,我和阿娘也脱不开身。”
“知道的。”周氏正想着一回去就得写信告知君姑、祖母,还有给两位妹妹的添妆等等杂事,她拍拍纪永年的手,道:“别怕,车到山前必有路。”
纪永年眼下根本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含糊地点了点头。
她送卢八郎和周氏至外门,正好遇上探望了纪庆芙回来的大房祖孙三代。
邹氏颓唐许久,这一回又春风得意起来,见门口纪永年与兄嫂同行的、架势,本以为是纪永年要跟着卢家兄嫂去给纪庆芙送礼的,没想到她淡淡打了个招呼,这就回去了。
邹氏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对着卢八郎和周氏就发作了一通,说纪永年如何傲慢。
卢八郎和周氏并不接话,却是慢悠悠抛出赐婚一事,说卢家好事接踵而至,卢雅竹委实忙不过来,所以叫她代为转送。
“永年和庄家二郎?”邹氏勉强在脑海中捉起庄家的人事来,却是越想越可乐,眉梢眼角的喜色甚至都要按捺不住了。
相比起皇家和枝繁叶茂的韦家、卢家,庄家虽然炙手可热,但根基单薄,还有些凶蛮匪气,在邹氏看来自然不那么好。
“还有一桩赐婚呢?”纪颖初按捺不住好奇,问。
周氏看了纪颖初一眼,见她唇不动而眼笑,显然也是觉得纪永年这桩婚事不那么如意。
“赐孟娘子为五品尚宫,指婚于齐家。”卢八郎笑面人一个,此刻唇角勾得轻蔑,抛下这句话后一把抓过还在同她们客套的周氏,挥袖而去。
且不提大房祖孙三人如何琢磨纪永年和孟扶煦这两桩婚事,纪永年回了自己房中后,先叫了春夏秋冬四人进屋,吩咐要给孟扶煦准备嫁妆,然后沐浴更衣过后,自己又去了卢雅竹屋中铺纸研墨,要给外祖母去一封信。
这两桩婚事自要告诉外祖母,但几张纸写罢,纪永年还有自己的一件事要求祖母和舅母。
“娘,我想认素云为义姐。”纪永年把这个在心中久久盘亘的念头说出了口,非但没觉得心头一松,反而是眼底酸涩,泪意涌动。
卢雅竹放下抵额的手,讶异道:“你,你为何……
母女连心,泪眼相对,霎那间卢雅竹就明白过来,纪永年这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卢雅竹心头怜惜不已,只把纪永年紧紧搂在怀中,道:“当年的事是我失了考虑,叫你和阿煦小小年纪看尽人间惨烈,阿煦的性情原本就坚韧温和,自那之后,更是愈发的沉稳悲悯,骨硬神伤。她将你护得很好,很好很好,却还是愧疚难当,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就像我的的姐姐一样,永远觉得替我做的不足够,其实哪里是阿煦为你做得不足够,明明是我为她做得不足够。是我没有护好姐姐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她想要的东西,我无法给她,连你和她的婚姻大事也犹如掷骰子一样随意抉择。”
卢雅竹的眼泪一滴滴淌在纪永年面上,叫她已经分不出哪些泪是自己的,哪些泪是母亲的。
纪永年紧紧反抱住卢雅竹,贴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卢雅竹泪意稍顿,惊讶问:“当真?”
纪永年点点头,道:“是,就是他,额角的溃破是刺烙所致,不会错。阿姐事后没有对娘提到他吗?”
卢雅竹缓缓摇了摇头,道:“他那时乃戴罪之人,你阿姐既与他共度危难,事后绝不会出卖他。稳妥起见,便是连我也没提过。”
“齐侍中,好像很喜欢姐姐。”纪永年轻轻说,“或许姐姐这一门婚事,并不是掷骰子,只是不知姐姐自己是什么心意了,但我觉得她应当是不讨厌的。”
孟扶煦的这桩婚事怎么算都是有好处的,卢雅竹不说云开雨霁,心绪总是稍缓了几分,又叹道:“沈媪的坟墓就在卢园的后山里,一年四时都有人祭拜,你小时候其实也去祭拜过的,我那时试探于你,见你全然忘记了,便也不想多说,免得叫你心病牵动头疾。”
纪永年稍稍一想,也想起自己某年春日郊游,曾在山间扑蝶采花,而卢雅竹和孟扶煦就在一旁看着她笑,那时她不觉,如今想来,却是多少的怅然难言啊!
所有人吞咽伤心,只为了叫她快意长大,其中自然是素云苦楚最多。
“那时我也想把素云要到你身边来,但她说自己还是想留在你外祖母身边,定然也有她自知生得肖母,而不愿与你久对,免得叫你想起惨事的考量,她和她母亲都是极良善的人。”卢雅竹察觉到纪永年的抽泣,轻轻抚着她的背脊,叹道:“这些时日纪庆芙仗着自己怀有身孕,对她愈发嗟磨挑剔,六郎发觉了,她劝他装作不知,说万一相争起来,有个什么差池就不好了。宅上的仆人都看不下去,消息报到我这头,报到你外祖母那头,她仍是不肯让我们替她出头,说一切等纪庆芙平安生下孩子再说。如今你都想起来了,也好,那就写吧。你外祖母必定会答应的。”
不论是纪庆芙产女还是卢摘青成婚,这两件事都是定了的,卢氏早有准备,各房的礼物早就堆在了卢园,眼下再来了纪永年和孟扶煦的婚事,各种添妆就飞快上路往京城来了。
纪永年和卢雅竹让周氏送了礼去,但却始终没有亲身去见纪庆芙一面。
邹氏不免有话要说,但秋狝之后人人忙碌,谁也没功夫去听她的话。三房先要张罗纪睿的婚事,卢雅竹就不提了,而纪颖初去寻纪永年说话,茶还没上她就说自己要去办事。
纪均定和纪宗珏几次进宫,最后都是被礼部的官员一路相送回来的,大抵是去商议赐婚事宜,最忙的还是大房自己的人。
纪瞻是大理寺卿,因黄邦的案子这几日忙得常常不得归家。
邹氏先前在家憋得狠了,得了纪庆芙产女的由头后就是三天两头带着黄萤娘和纪颖初去瞧她,在小卢宅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瓜子果皮都能扫出一筐来,乐得连儿子都不顾了。
还是柳氏这个不理事的老祖母几日不见纪瞻来请安,一问才知如此情况,遣了仆妇送了补汤和衣物去,又听仆妇回来说纪瞻如何憔悴疲倦,心痛难当,将黄萤娘叫去一顿斥责。
黄萤娘只一味抹泪,邹氏在旁说和揽过,说是实在高兴,一时不周全了,又不住说起纪庆芙和孩子,月子里养得多好,说日后再添个儿子就更风光了,好岔开柳氏的心绪。
从前柳氏最喜欢听这样的话,也不知怎的,这一回却是不接话了。
邹氏觉得奇怪,正要问一句,却见柳氏侧过身去,竟是不欲见她们之态。
“老祖宗是累了。”仆妇笑容客套,“夫人自请回去歇了吧。”
黄萤娘巴不得要走,邹氏却是愣一愣,赔了几声笑,一步三回头,总觉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白雁 “莫不是染
纪庆芙这女儿的生日比纪颖初早了十来天, 秋末冬初寒凉时候,屋中却是温暖如春。
纪庆芙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着卢家的礼物把这屋里填得满满当当, 实在是心情愉悦。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 就是虽说邹氏三人来得勤快, 可又缺乏门路, 实在没什么新鲜消息可告诉她的,尤其是她最想知道的孟、齐婚事。
再有就是卢高轩近日忙于黄邦去后门下省的一堆公务, 还要配合刑部大理寺等调取卷宗,回到家中常常已经是后半夜,只是看一看女儿, 就去睡了。
他这样披星戴月见不到人,纪庆芙自然是不高兴, 总想着他是不是见孟扶煦嫁得高,所以后悔了。
但纪庆芙眼下多少还有些心虚啊, 就算有埋怨也就做几句娇嗔罢了,总是想着自己日后再生了儿子, 更不知会有多少宠爱。
“再过两日,就是四弟成亲了。我倒想提前出了月子,只娘不肯。”纪庆芙是真有早出了月子回去吃席听消息的心思。
“月子自然要做足。”周氏今日似乎倦倦的,打了好几个呵欠了。
纪庆芙又算了算日子,笑盈盈地问:“昨个是小妹生辰吧, 你们可有席面吃?”
周氏昨夜的确在卢园吃了席面, 不过不是纪永年的生辰酒, 而是她的认亲酒,她不但认了素云做姐姐,还置了一处房产给她。
“家常便饭罢了。”周氏昨夜喝多酒了, 所以慵懒又敷衍。
“永年那桩赐婚如何了?可有什么说法?”纪庆芙却是养得极好,精神头足得可以去打虎。
“好得很,”周氏道:“宗正寺卿亲自代表圣人来提亲,相爷带着纪府全家叩谢皇恩呢。”
纪庆芙眨了眨眼,又道:“那庄家一门两兄弟,听说关系不大好。”
“是吗?”周氏道:“这我倒没听说,只晓得那庄小将军离京半月,昨个赶着永年的生辰活捉了一对白雁来纳吉呢!”
成婚六礼,纳吉是第三礼,前两次都是朝廷代劳,庄家人是不需出面的,但不需出面就不来了?女眷间明明也可以碰一碰面,婉转示好一番,宽一宽彼此的心,竟是都无。
不说卢雅竹和纪宗珏如何不满了,便是纪均定也有不快。
昨日纳吉原本打算扣着婚书好好磨一磨的,只是门才打开,庄亦扬提着两只白雁就闯进来了。
大房三人那时探望过纪庆芙正回来,她们一路说说纪庆芙这一胎虽是女儿,可卢家还是看成宝贝一样,礼物络绎不绝,库房里都要堆不下了,又笑笑纪永年这个不要,那个不要,结果被落到庄家这个发家不过两代的草窝里,简直太可笑了。
这些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可邹氏还是愿意说个不停,真真是越说越快活啊!
她们三人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门口撞见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急步进门,要不是几位文官身穿盛大华美的礼服,光看门口兵甲林立,还以为是来拿人的。
纪颖初随在祖母和母亲身后小心翼翼迈过门槛,探头探脑去看,就见一个身量极高的郎君像一柄重剑似似得伫立在庭中,身侧的两只白雁就如从圆月里抱下来得神物一样皎皎。
随即他转头不知在望什么,阳光沿着他的侧脸镀下一道俊美的光线,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折都利落张扬。
纪颖初看着他朝纪宗珏和卢雅竹走去,先是将手里的白雁递了过去,又跟着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去了纪均定院里。
步伐利索干脆,背影挺拔矫健,一身黑袍锦红镶边的襕袍在风中翻飞,彷佛这满庭院的风都是自他身上而来。
纪颖初面上微风一荡,蓦地问:“他是谁?”
或许也是前来过礼的官员?
“他?”韦道平匆匆来到,四下寻着早就被秋盈带回去的了白雁,随意玩笑道:“不就是你姑丈喽。”
纪颖初一怔,就见纪宗珏和卢雅竹十分无奈,却并不反驳,但脸色却是比前几天要好了许多。
“白雁?”纪庆芙听了周氏的转述,不免狐疑道:“莫不是染的吧?”
“嫂嫂和邹夫人真是母女连心,一样爱说笑话呢!这世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周氏掩口道:“我才从永年那回来,我还摸了摸那白雁呢,一公一母,正是一对。”
“如此说来,起码这新郎官还算上心,前几日听娘说庄家都没来人,我还替永年担心呢。”纪庆芙轻笑了一下,道。
“听说庄家那长嫂出身不大好,许是怕自己说不好场面话露怯,反而误了叔叔的要紧事。”周氏说这话时神情仍旧自然,又道:“这样也好,人贵有自知之明嘛,起码她不敢瞎搅和呀。”
纪庆芙怀疑她在影射邹氏,但周氏这段时日常来看她和女儿,也很好说话,她心里一时拿不定,就见听风送了点心进来。
“弟妹也尝尝,屋里下人粗陋,做些吃的还行。”纪庆芙支起身子接过来品尝,示意周氏也吃,她自己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却是微微一顿,勉强咽下了道:“这汤怎么发涩?我刚生完孩子,她就这样懈怠了!”
纪庆芙还有四天就要出月子了,她不哺乳,一日六顿,养得是红光满面,体态丰盈。
听风急急去寻素云来问罪,周氏则明知故问,“嫂嫂说的是谁?”
“素云,”纪庆芙叹道:“这些时日来真是处处给我脸色瞧。”
“方才嫂嫂说人粗陋,我一时间没想到素云这个细致人身上。”周氏笑道:“也不必去寻了,这汤不是她做。她走了,永年认了她做义姐,昨个六哥才送她去的卢园,过几日等她的新宅置办妥当,还要吃一场乔迁酒呢。”
“这,这又是什么道理?!”纪庆芙怒气骤然上面,又颓颓落了下来,咬唇道:“她非要认我的一个下人做姐姐?她这岂不是存心给我脸色看?我还在做月子,她这是何居心?”
“嫂嫂有所不知,永年的媪母就是素云的娘,护着她而死了,所以她才有此举。”周氏仍是笑道:“更何况,素云哪里是你的下人?她是老祖宗的人呀。而且嫂嫂你不是看素云一向不顺眼吗?听风那一火钳烫得她头发都断了大半,差点连髻都梳不起来,六哥惭愧得掉着眼泪给她赔罪!亲家夫人那些话,哎呀,我真是学来也嫌脏。素云埋在灶头,伺候你养胎,又伺候你做完了月子,如今又干干脆脆走了,好叫你清清静静的,这是永年这个做妹妹的体贴才是,你怎么还不高兴了?这又是什么道理呀?”
这些事纪庆芙都做在暗处,她料想卢高轩不会知道,却没想到就连周氏都一清二楚。
“你哪里来得这番说辞?”纪庆芙眼神一缩,顺势拧眉做出一副凄楚受冤神色,道:“可是永年胡乱编排了什么?她也是定了婚的人,怎么能如此乱嚼舌根,将来嫁……
“怎么会呢?”周氏径直打断纪庆芙的胡编乱造,嘲弄道:“哪有女儿家伸那么长的手探哥哥嫂嫂房里的事啊!”
周氏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是在戳指纪庆芙给纪明张罗妾室的事,刺得她面皮涨痛,心头胆颤。
“嫂嫂同六哥成了婚,在京中有了自己的小家,关起门来想要自己做主,这无可厚非啊,可想要自己做主,也要自己能担事啊。哪有撇了俗务半点不理,还能掌住一个家的呢?盼着呢,长辈是个泥巴捏的菩萨,要什么给什么,千依百顺,没有脾气,可哪有这样菩萨呢?”
周氏站起身,在长案上那些红绸礼盒上抚了抚,忽然打开其中一个匣子,用手指轻轻勾起那串白玉雕珠,晃了两晃,道:“这是扶煦给你女儿的贺礼,黄家这几日正抄家呢,人贵有自知之明,嫂嫂你啊,官场上的事下回还是别掺和了。”
纪庆芙脸上的充盈血色已经涨成一种不太好看的浊红,周氏将雕珠搁下,正要出去,就听纪庆芙终于是破了相,恨声道:“扔出去扔出去!”
周氏一回头,就见听风还真要上前拿那串雕珠,顿时瞪了她一眼,骇住她不敢动作。
周氏使婢女拿过雕珠,也懒得理会纪庆芙在房中骂她是无耻小人云云,正要离去时迎面见卢高轩放衙回来,周氏将那串雕珠递给他,又道:“六哥回来了,这是扶煦替你拿回来的,姑母的东西还是要好好放着。”
卢高轩早知道纪庆芙拿了他的东西去,只是为了她腹中孩子按捺不发,眼下失而复得当然欣喜。
他绕了那串雕珠在掌中,摩挲不停,又问:“你见到阿煦了?她怎么样了?”
“我不曾见到她,东西是她让人送来的。”周氏本也不是刻薄性子,若纪庆芙方才没有扬言要扔掉雕珠,她不会说接下来这话,“如今有阿煦和齐侍中这门婚事在,六哥也不必担心嫂嫂此前给黄家送礼的事情会被计较了。”
这话说得卢高轩极为羞惭,他连连摇摇头,道:“我的事不要紧,只是阿煦她……
“卢高轩,你只当我是死了不成!”纪庆芙悲戚愤怒的声音随着扬起的门帘一并捅了过来。
周氏看了卢高轩一眼,见他对自己点点头,自然是快快往外去,徒留他去应对。
小小的卢宅如旧,只是添了几分秋冬萧索。
周氏走出院门,就见三辆马车停在道上,一辆装物,两辆载人,却是很有些搬家的架势。
周氏上了马车,随即示意车中抱着襁褓的媪母安坐。
“睡了?”她柔声问。
“睡得香呢。”媪母小心翼翼掀开襁褓一角给她看,婴孩睡容可爱,神情纯净,如冬日之初雪。
作者有话说:
大家说的缺点我都知道,挺不好意思的。大婚还有十一章,主要是处理邹氏母女,庄二各种堵永年,扶煦和月章的别扭,婚后一些剧情的引子。
第66章 舞 “混帐。”
细若碎米的初雪极轻, 宫殿的覆瓦如起伏的波浪,一旦落下就是终结消融。
“薛思贤这该下十八层地狱的!”
人前一向和煦的云华公主竟也会有这样厉声斥骂的时候,李冠冰轻轻眨眼, 收回望雪的目光, 抬步往丽嫔宫中走去。
她的到来早有人通传, 所以甫一露面, 屋里几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郑尚仪和几位女史朝她行礼,还有郭才人也在, 虚虚护着她的小腹。
“你来了。”云华公主收了收呲出来的牙和瞪出来的眼,携了她的手,讶异道:“天凉一点, 你这手就成冰块了。”
“用手炉也无用,暖层皮肉而已, 骨血还是僵冷的。”李冠冰满脸哀戚地在丽嫔跟前蹲下,看向她怀中正在玩一根孔雀羽的悯柔公主。
“五姐姐她今日可好些?”
丽嫔不答, 只是哭。
“仍是想不起从前的事,换了膏方、针灸都不见起色。白纸一张, 从头开始倒也慢慢认人了,已经晓得我是姐姐了。”云华公主叹息着,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悯柔眨巴着眼朝李冠冰看来,笑嘻嘻用孔雀毛轻轻扫过她的鼻尖,痒痒的, 李冠冰也笑, 伸手拨开她的乌发, 看她头上粉色的淡疤,道:“头上的肿包都已经消了,痂也掉了, 人怎么还是这样?”
“谁知道呢?脑子里的伤是最说不清的。”云华再度叹道:“日后总是慢慢养着吧。”
李冠冰看着悯柔伸手去抹掉丽嫔面颊上的泪,小声唤着‘娘’。
她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站起身看向郑尚仪,明知故问道:“郑尚仪在此,可是有什么事?”
“婚期在即,特来准备。”郑尚仪恭声道。
悯柔都不记事了,婚约却还是要履行。
李冠冰并不问,只怯怯站着,白冷得似一片魂。
云华公主瞧她这般,想她若不是如此病体,难有子嗣,何必叫悯柔折腾这一遭?
尚仪局此番又选了个郎君出来,此人出自薛氏旁支,上京这一遭本没有他的份,是因他性子憨直,身子健壮,所以带来权当做个下人使唤的,但到底还是薛家人。
这薛九郎弓马箭术没有练过,但拳脚功夫很过得去。李谆从前都没有留意过这人,被尚仪局筛了出来才觉不错。
如此就定下这薛九郎与悯柔成婚,薛妃虽不满意不情愿,可李谆和云华都点了头,她也没有办法。
李冠冰早听尚仪局说了这薛九郎,说他性子直,但并不是蠢笨之人,也的确有几分习武的天分。
她只装作毫不知情,也不敢多问的样子。
回宫的路上,李冠冰闲闲走在碎雪中,眼看四下无旁人,忽然起了兴致踮脚一旋身,扬起右臂时低低侧首,仿佛突然瞧见了意中人那般羞涩掩面,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手腕轻轻悠悠地翻转了两下,又像是在引那人来看自己。
她又扬起左臂,两只手在半空中交缠追逐,时而似比翼的鸟,时而似厮杀的蛇,裙摆随着腰肢转拧,扬起的落叶像是在追逐她,她整个人都好似一团透明的火焰。
一舞渐止,李冠冰双手交错于胸前,手指如倦怠的花朵垂下两边,露出她一张孱弱的面孔和寒星般的一双眼。
身侧的假山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叫李冠冰很不满意。
她蹙了蹙眉,放下手,别过脸去,余光就见那人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身侧,然后低头行礼道:“见过公主。”
便是低了头,也比她高。
李冠冰转身离去,只觉她还坠在自己身后。
“眼下没有人会推我入水了。”李冠冰道:“你还跟什么?”
“下官只是例行巡视。”来尚的语气听起来不似她平日那般轻快戏谑,反而很沉闷正经。
李冠冰心头一恼,炭火熨不热的地方被她气烫了。
她不再理会来尚,只往自己宫中走去,远远就见孟扶煦在宫道上,也要往藏名斋去。
“孟娘子知道是你下的药吗?”来尚口吻如常,彷佛在问她是否身子不适。
“先生就算知道,也不会像你一样。”李冠冰神情极冷,又道:“悯柔如此,是她咎由自取。”
“新乡县主许了你什么?你既是做了,也不必打着替孟娘子出气的由头。”来尚语气有些激溅。
“我又没杀了她,我已经很慈悲,”李冠冰猝然转身,昂首看向来尚,“你这肮脏的贱奴还敢来教训我?你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是以为自己多么高洁?”
来尚垂眼看她,睫毛掩住她明朗的眼睛,只余两团阴霾。
“公主?”孟扶煦显然发现了她们,转而朝这边走来,看见她们呈对峙之态,所以语气困惑。
李冠冰转过身去,已是从容道:“先生。”
孟扶煦看着她,又看向来尚,正要发问就被李冠冰强行挽着离去。